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闻香识命 > 532、甲板上的课
    腊月初四,清晨,海上。

    天才亮出一层薄薄的灰白,船身随浪起伏,甲板木板沁着夜里的寒意。赵馥灵把袖口往腕上拢了拢,鞋底踩过木缝,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身旁搁着一只木桶,桶沿系了短绳,免得船一晃便一路滚去撞人。

    鼻尖被寒风刮得一缩,喉咙也跟着紧了紧,呼吸缓下来时,那股气息如同雨后被日头晒暖的旧麻布;麻绳的干气里,还留着夜潮的湿意。

    “闭上眼睛。”

    她说完,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等着有人照做。

    甲板上先围过来的几个人,没有一个闭。

    其中一人还把两手背到身后,挺直胸膛,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仿佛站得够端正,眼皮便能代替耳朵听课。

    全船二十个水手轮流来听,值舵、瞭望、操帆的人仍守着自己的位置。眼前这一拨穿着短褂,有人刚收完绳,袖口挽在肘上,露出被海风吹成酱色的胳膊;几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同一种表情,客气,疑惑,又隐约等着看笑话。

    有人把脚趾在木板上磨了磨,有人偏头去看身旁同伴,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她是不是还要我们把舌头也伸出来?

    “娘子,”站在最前面的老水手清了清喉咙,就是那个缺了门牙的,船上的人都叫他老鱼头,“风是看的。看帆,看浪,看云脚,再不然用手背摸一摸。哪有拿鼻子闻的?”

    他说得有理有据,还伸出手背,在风里翻过来、覆过去,认真得仿佛那只手背上真刻着海图。

    “老鱼头说得对。”旁边一个年轻的附和,“我阿爹也是这么教我的。”

    年轻水手说得笃定,旁边几个人便一齐点头,仿佛全船的阿爹都已经在这句话里站成了一排。

    “你阿爹有没有教你,”她问,“风从哪边来,是什么味道?”

    那个年轻水手愣住了,张着嘴,脸慢慢红起来。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抬眼望向天,脸上那点底气便一寸一寸缩了回去。

    “没有。”

    “他的阿爹的阿爹,”老鱼头很骄傲,“也没有教过。”

    “所以今天,”她说,“我教你们多辨一样。帆、浪、云和手背,照旧得看。”

    陈老在舵楼上扶着舵,头也不回,肩膀动了一下。

    他背对着甲板,身上披的旧袍被风吹得贴在肩胛上,那一下动得极轻,连舵旁垂着的绳头都比他活泼。

    这是他全船都看得出来的信号:老夫不信,但老夫在听。

    ***

    第一堂,笑声最大。

    她让面前这一拨人面向北,站稳了再试着闭眼,轻轻闻几口,不必深吸,也不必憋气。站不稳的就睁眼,轮值的人更不用跟着闭。

    她自己先示范了一遍,手掌垂在身侧,肩头随呼吸轻轻起落。她没有催促,只等那一圈人自己找到节奏。海风把几缕碎发吹到她颊边,她抬手将它们别回耳后。

    没有人认真。有人偷偷睁开一只眼,便又看看旁边的同伴;有人吸得太用力,呛了一口,咳得眼泪直流;老鱼头闭得非常郑重,眉毛皱成两条虫,像在咬一口很硬的馒头。

    有个水手一口气憋得脸色发红,直到身旁的人用胳膊肘碰他,才想起来这堂课不是比谁能憋得久。他急急吐气,吹得衣襟直晃。她立刻叫那两个咳嗽、憋气的人停下,睁眼缓一缓;看来第一课得先教会他们,鼻子不用同肺比力气。

    “闻到了什么?”

    她把手指轻轻搭在腰间的衣带上,留给他们一点安静。远处的浪拍着船舷,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水里敲着空碗。

    没有人说话。

    其中一个水手把下巴抬高,鼻孔张得很开,神情严肃得让人想问他是不是正在替鼻子站岗。

    “不用好听,”她说,“就说像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年轻水手小声说:

    “像我娘的灶膛。”

    他说到“娘”时,目光落在脚边,声音有些不自在。两只手原本交叠抱着胳膊,这会儿却慢慢松开,指尖在掌心里搓了一下。

    “怎么像?”

    “就是,”他很努力地想,“灶里的柴烧完了,灰还是热的,那一种。”

    赵馥灵没有替他补话,只微微点头,等着其他人也去找自己的说法。

    “很好。”她点头,“还有吗?”

    “像晒了一天的被子。”另一个说。

    那人说完,还下意识把手臂伸到鼻子前,自己也被这个动作逗得咧了咧嘴。旁边水手看他,立刻跟着把袖口往鼻前凑,弄得整圈人一时都在嗅自己的胳膊。

    “像……”第三个犹豫了一下,“像隔壁老李的脚。”

    甲板上爆出一阵大笑。

    笑声里,有人扶住同伴的肩,有人蹲下去拍着膝盖。旁边一名水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眼去找说话的人,像是要先问清楚,他说的究竟是哪个老李。

    “他的脚也是干的!”那个人急着辩解,“真的是干的!”

    他讲得太认真,反倒让笑声又起了一层。赵馥灵等他们笑得差不多,才抬起手,掌心往下压了压。

    她等笑声退下去,才轻声开口:

    “你们三个,都对了。”

    笑声停了。

    老鱼头的眉毛仍拧着,却已经不再像方才那样皱成两条虫。他张着嘴,像是有问题要问,又先把话咽了回去。

    “你们说的,都是拿自己熟悉的东西来比。我也闻到一点干土似的气息。”她说,“先把今早这一口记住,等风里的味道变了,再对照帆和浪。至于它从哪里一路吹来,不能只凭这个就说死。”

    她说话时,视线越过水手肩头,望向北面。天际仍是沉沉一片,海面与远天接在一起,分不出哪里是水,哪里是云影。

    “那海水的风呢?”老鱼头问,眼睛已经不闭了。

    他问得很快,像是生怕问题慢了半步,就被别人抢走。

    “湿,”她说,“咸,带一点腥。”

    “可是……”

    老鱼头把嘴张开,又合上,手指在胸前搓了两下,仍旧没能把后半句接出来。

    “有时风里的味道先变,帆上还看不明显,”她说,“我在岸边试过。海上是不是也这样,得同你们的手背、帆和浪一起核。”

    几个水手不约而同看向自己的手背,仿佛它们刚才在此事上辜负了众望。有人把手背翻过来,再翻回去,查得极仔细。

    老鱼头的嘴张着,露出那颗缺掉门牙的洞,过了半晌才说:

    “娘子是说,鼻子比帆还早?”

    “这一回,我们试试。”

    他伸手摸了摸鼻尖,似乎还想确认它是不是一直在那里。

    “老夫不信。”老鱼头很诚实。

    “那就等中午。”

    老鱼头点了一下头,神情仍有疑虑,却把两只手放下来,不再拿手背跟风争辩。

    ***

    中午,海面像一张被拉平的绸子。

    太阳把船上的影子照得短而清楚,缆绳在甲板上盘出几个深色的圈。桅杆的影子落过一排水手的脚背,又慢慢移开。有人蹲在一旁啃干饼,吃到一半便停下,抬头看了看帆,仿佛帆会忽然替他说明白。

    她站在舵楼下面,闭着眼睛,面向北边,鼻子轻轻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搭在衣襟上,胸口随呼吸微微起伏。午后的光落在她的睫毛上,薄薄一层,让那一刻看起来安静得不像整艘船都在等一个答案。

    土味,淡了。

    淡的不多,只是比早上少了一层。盐味升上来,细细的,像有人在空气里撒了一小撮看不见的粗盐。

    “先看半个时辰。”她说。

    她睁开眼,目光越过甲板,落到舵楼上。

    陈老在舵楼上低头看她。

    “什么半个时辰?”

    “这股味变了,我猜风可能要往东偏。”她说,“请陈老留心。我们看半个时辰,对一对,不凭我这句就改舵。”

    陈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天一眼,天上没有一片云,帆鼓得平平的,连一丝抖动都没有。

    舵楼旁一名水手原本正仰着脖子看天,听见她说话,脖子便僵在半空。他慢慢瞥了一眼陈老,见陈老神色未改,又赶紧把眼睛挪回帆上,装得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在看帆。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手重新放回舵上,用一种很不耐烦的声音,吩咐了一句:

    “都看帆。”

    整条船安静下来。

    刚才啃干饼的人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想吞又怕发出声音,最后只好一边嚼一边努力装得神情沉稳。饼屑沾在他唇边,旁人瞧见了,也没人敢提醒。

    水手们仍散在各自的位置,桅上的守着桅,缆边的看着缆,抽得出眼的才往那面十二块补丁的帆上瞧。

    有人盯得眼睛发酸,便飞快眨两下;有人换了个站姿,还偷偷瞄向赵馥灵的方向,像怕自己只要眨眼,就会错过帆上最要紧的一下。

    “陈老刚刚侧头看我了。”她在心里告诉小馥。

    “本宝记录:这位不信的人,还在等您交卷。”

    “也许他只是看我有没有挡住操帆的人。”

    “有可能。”小馥一本正经地答,“我没有眼睛。请您自己确认,别让本宝代您找借口。”

    赵馥灵差点抿出笑意,只好把嘴角压回去。她的视线掠过舵楼侧面,不去确认陈老究竟有没有把眼睛转回去。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

    正中那块补丁,最红的那一块,忽然轻轻抖了一下。

    桅杆上的水手立刻把背挺直,蹲在缆边的人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几乎同时伸手指向高处,指到一半又都收回手,仿佛怕指得太早,帆会觉得受了催促。

    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整面帆像一个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的人,肩膀一缩,风的力道换了方向,船身微微一晃。

    一只木桶在甲板边滚了半圈,被缆绳拦住,桶沿磕出一声闷响。缆边的水手忙伸脚抵稳桶底,再补紧系索;旁人的眼睛仍黏在帆上。

    东偏。

    甲板上,没有人出声。

    只有老鱼头,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举到自己脸前,捏住了鼻子。

    又松开。

    又捏住。

    又松开。

    他捏得很小心,像是手里握着一件刚借来、还不知道怎么用的器物。那副神情严肃得叫人不敢笑,偏偏他鼻尖被捏得皱起来,缺掉门牙的地方还透出一股忍不住的呆气。

    “老鱼头,”年轻水手忍不住问,“你干什么?”

    “俺在……”老鱼头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他,“在看看,它是不是真的,早就能闻到了。”

    “闻到什么?”

    老鱼头把手停在鼻前,想了一下,郑重回答:

    “风。”老鱼头很认真,“俺闻了一辈子风,原来是用鼻子闻的。”

    整个甲板,笑成一团。

    笑声把方才那点凝住的安静全吹散了。有人笑到抹眼角,有人拍了拍老鱼头的背,拍完又怕自己太用力,赶紧改成替他顺了顺衣领。

    老鱼头没有笑。

    他低着头,把自己的鼻子翻来覆去摸了一遍,像摸一把拿了四十年却从没当过宝贝的旧刀。

    ***

    傍晚,第三堂。

    夕光从桅杆后面斜斜落下,甲板被分成明暗两片。水手们的影子拖得很长,随船身轻晃,在木板上挪来挪去。她把袖口理平,又将散落的发丝拈到耳后,才从舱口走出来。

    她从舱里出来的时候,甲板上已经排起了队。

    这一轮得闲的水手披着短褂,一个挨一个,围出半圈。连昨天躲在角落里偷闲的两个老油条,都挤到了最前面,一个占了一块最好的位子,一个用脚踩着不让人抢。

    两人谁也不肯先让,脚尖抵着脚尖,表面都在看前方,底下却各自悄悄使劲。旁边的人瞧见了,便把手抱在胸前看热闹,神情活像他们不是来上课,而是来瞧一场不收钱的角力。

    “娘子,”老鱼头摆了摆手,像个维持秩序的小头目,“俺们都在等您。”

    他摆手时,其他人立刻站得更直了些,有人甚至把刚才踩在地上的脚收了回去,挪出一小块地方。

    “不是说,”她看着他,“风是看的吗?”

    “俺那是眼拙。”老鱼头一脸诚恳,“现在知道了,是鼻子。”

    “老鱼头今天一整天,”旁边的人揭他的底,“走到哪里都在吸鼻子,被厨子骂了三回,说他把灶膛的味道吸走了。”

    “俺在练!”

    老鱼头立刻挺起胸膛,还要再说,身旁的人已经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前排那两个抢位子的也终于分开了,其中一个脚尖一滑,差点踩到自己的衣摆,连忙站稳,装作是刚才在替地板查看牢不牢靠。

    人群笑成一片,笑声落在海面上,一圈一圈散开去。

    她也跟着笑了一下,抬手示意他们退开半步。这时,圆圈外传来衣料拖过木板的声音,几个人回头,让出一条窄道。

    顾泽请翠微扶他上来透一透气。

    翠微扶着顾泽的胳膊,慢慢跨过舱口。见他脚步发软,她便先叫人挪来矮凳,让他在避风处坐稳。顾泽把怀里的册子攥紧,又向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坐住了。

    他脸色发青,眼睛半闭,手里还捏着第九册。她看见他,便把原要讲的第三堂暂且停了停。

    “首席,坐着就好。”

    她往前迎了两步,见顾泽的手还搂着册子,便没有去碰,只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的眼皮微微抬起,又很快落回去。

    “老师。”顾泽气若游丝,“首席正在吐。”

    “那就先歇着。”她说,“今天不考你。等舒服了再听。”

    顾泽睁开一只眼睛。

    他朝她看了看,又看向围成一圈的水手,像是想确认眼前这群人是不是也在等他交一份答卷。翠微仍旧扶着他的胳膊,神情沉静,眼睛留意着他手边的空盆。

    “不用试着闻了。”她说。

    顾泽却皱着鼻子,自己小声开了口。

    他扶着册子的手指收紧,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膝头,让身子坐稳。围着他的水手们也跟着屏住气,神情郑重得仿佛他要报出一样罕见的香材。

    “像……”他想了很久,“像吐。”

    他说完便闭了闭眼,额角沁出一点薄汗。赵馥灵没有催他,只等他自己接下去。

    “别勉强。”

    “像刚吐完的吐。”

    水手们笑得蹲了下去,有人拍着甲板,有人捂着肚子。

    笑声里,顾泽把第九册又往胸前抱紧了一点。翠微拿过空盆放到他脚边,又替他把凳子往背风处挪了一点。她瞧了众人一眼,笑声便轻了下来。

    “你们看到了吗?”她抬起手,示意安静,“首席现在满心都是难受,旁的味道也顾不上细辨。所以这几天,你们谁睡不好、谁晕船、谁肚子不舒服,风来的时候,不要凭那一口气下判断。”

    众人渐渐止住笑,有几个人下意识摸了摸鼻子。老鱼头站在前排,眼神在她和顾泽之间来回,像是把这句话也收进了课里。

    “为什么?”

    “因为鼻子也会累,也会病。”她说,“它跟人一样。”

    老鱼头点点头,若有所思:

    “那俺们的鼻子,要睡觉?”

    “要。”

    “俺们的鼻子,要吃饭吗?”

    “……吃饭的时候,它也在闻。”

    老鱼头把这句话想了一遍,缓缓点头,神情更认真了。

    “那就是要吃两次。”老鱼头得出了结论。

    小馥在她脑子里,非常安静地说:

    “本宝认为,他已经替第二碗饭找到理由了。”

    赵馥灵在心里回道:“你是在附和他,还是在替他算饭量?”

    “算他打算多吃的饭量。”小馥答得端端正正,“鼻子没有多长一张嘴,他的态度倒十分坚决。”

    她把笑意藏在垂下的眼睫后。旁边的水手还在认真思索鼻子吃饭一事,已有人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像要跟它商量往后那一份饭该如何分。

    ***

    天快黑的时候,课终于散了。

    远处的海面泛着暗金色,浪尖的光一闪一闪,船帆上的补丁则逐渐看不清颜色。有人将散在脚边的绳索收拢,有人拍掉腿上的木屑,还有人站着没动,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水手们三三两两散开去,各自找地方坐着,有人靠在缆堆上,有人面朝北,有人面朝南,有人闭着眼睛,鼻子动一动,再动一动,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兽。

    有人嗅了几次便睁开眼,左右看看,像是想问旁人自己做得对不对;也有人闭得十分专心,连坐到身旁的人让了位置都没察觉。那位白天把干饼塞进嘴里的水手捏着饼渣,在鼻前停了停,思考片刻,最后还是把饼渣收进掌心,没敢多做一步。

    她站在甲板中央,看着这一圈人。

    夕阳停在桅杆与帆影交界处,照亮一小截缆绳。缆绳垂着,末端绑了一个磨损的结,船身每晃一下,那个结便在光里轻轻摆动。甲板上的人影也跟着晃,像一幅尚未干透的画。

    一群汉子,各自找个不碍事的位置。有几个学着转向北面,短短闭眼闻一下,又睁开来看看浪。

    她转头看见,舵楼后面那个白须的老人,已把舵交给轮值水手,自己扶着栏杆,也朝北面闭了一会儿眼。

    “陈老也试了。”她在心里告诉小馥,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本宝记录:他来上课了,只是没有报名。”

    陈老睁开眼,见她望过去,立刻抬头看帆。胡须被风撩起一点,又落回衣襟前。掌舵的水手大概也瞧见了,将目光留在前方,肩膀却轻轻一抖,忍得很辛苦。

    赵馥灵在心里对小馥说:“你别替他说破。”

    “本宝未曾说破。”小馥答,“本宝只存下您刚才的口供。”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没再接话。甲板上的笑声已经散了,剩下绳索轻碰木桩的细响,还有浪从船侧滑过去的声音。

    “娘子。”

    声音很轻,是那个年轻水手。他站在甲板边上,离人群有点远,面向北边,眉头皱着,一只手按着鼻子下面。

    他方才也跟着众人散开,此刻没有再往前挤,只把脚尖朝着船外的方向。暮色映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比白天安静许多。

    “怎么了?”

    他迟疑了一下,按在鼻下的手指轻轻挪开,又停在半空。远处有水手抱起一卷绳索,绳索擦过甲板,沙沙声沿着木板传过来。

    “风里有东西。”他说。

    “什么?”

    “我说不上来。”他很努力,“像土,像盐,我不敢说都分准了。可是底下,还有一点,”他想了好一阵,“有点甜。”

    她没有动。

    她身后的人声渐渐远了些,暮光落在舵楼侧面的木板上,将一条旧裂缝照得清清楚楚。她的手指停在衣袖边,没有再往前,也没有把那一瞬的安静推开。

    “像放了好几年的糖,”年轻水手说,“放坏了的那一种。”

    风从北边吹过来。

    远处,海平在线,那面被夕阳染红的大帆,一动不动。

    她的指尖,慢慢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