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闻香识命 > 515、瘴
    抵达竹屋后的第二天,十月二十四日傍晚,顾泽倒下了。

    傍晚的雨云压得低,竹屋外的天色被染成湿沉沉的灰。孩子们在屋檐下追逐,脚底踩过积水,溅起一串细小的水花。

    前一刻,他还蹲在竹屋门口,跟一个六岁的孩子比赛谁先数清楚榕树上挂了几条气根。

    那孩子伸出两根手指,十分笃定地报了一个数。顾泽也跟着伸出两根,神情严肃得像在核对一笔牵涉官银的大帐。

    “你少算了。”孩子说。

    “不可能。”顾泽说,“首席算数,向来严谨。”

    孩子指了指树冠:“那上面还有。”

    顾泽抬头望了望,嘴唇动了动,似乎准备为自己的算法寻一条生路。

    后一刻,他忽然站起来,脸色白了一下,慢慢往旁边歪,被苏木眼明手快一把捞住,整个人像一捆湿透的布,软软地挂在少年肩膀上。

    孩子手里还捏着一截枯枝,仰头看了看苏木,又看了看顾泽,小声问:“这算他输了吗?”

    苏木抱着人,额角一跳:“先不算。”

    “首席?”

    “首席没事。”顾泽的声音很虚,“首席只是,想休息一下。”

    他说完,眼皮就往下垂了一点,像是那句“休息一下”用掉了最后一口气。

    她走过去,伸手探他的额头。

    她的指尖一碰上去,便停住了。

    烫。

    这个烫不寻常,从骨头里往外烧,皮肤干干的,指尖底下一跳一跳,跳得又急又乱。他的嘴唇起了一层薄皮,眼睛半睁着,眼珠子慢慢地转,怎么也对不上焦。

    她鼻翼收紧,喉头先泛起一点苦意。那感觉像咬到一口尚未熟透的柰子,舌根发涩。

    她俯下身,贴近他的领口吸了一口气。

    汗是酸的,酸得发苦,底下压着一层闷闷的焦,像一把湿柴塞进灶里,怎么也烧不旺,只会冒烟。平常他身上是墨,是纸,是一路上没干透的衣襟,今天那些都被这一层焦盖住了,盖得一点缝都不留。

    她的手还停在他额上,指腹被那股热意蒸得发麻。她仔细辨着那股气息,却找不到熟悉的脉络。

    她在心里把发热、说冷和神志不清说给小馥。

    “主人,”小馥说,“先找医者。本宝不能替他辨病。”

    小馥的声音落在她意识里,仍旧一本正经,像一位手里摊开厚厚书册、却忽然发现书页全被雨淋糊的先生。

    “为什么?”

    “发冷发热可以有不只一种缘由。只听这些,还不能把它叫作疟疾。”小馥停了一下,“他都站不稳、认人也不清楚,不能等着猜。”

    她的视线落回顾泽脸上,没有追问数据库里那一格。

    “他这样多久了?”她问苏木。

    “从午后就不太对。”苏木说,声音有点发抖,“他说头晕,说冷,我以为他是淋了雨。”

    苏木的手还扶着顾泽的肩,指节紧得发白。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湿的袖口,像在责怪自己当时没有多问一句。

    “冷,还是热?”

    “他一直说冷,可是,”苏木把手放在顾泽的脖子上,缩了一下,“他很烫。”

    她站起来,转身。

    竹屋里的火塘还没点燃,屋外雨声一阵紧一阵松,檐下的水滴落在石阶上,响得清清楚楚。

    石翊已经站在竹屋门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身上的粗布长衫被雨气打得微潮,眼睛看着顾泽,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发冷发热,交替?”他问。

    “对。”

    石翊将目光从顾泽脸上移开,望向屋外被雨雾罩住的山影。

    “本地常把这类热叫作瘴热。”石翊说,“那只是个叫法,得请寨里的医者来看。”

    “你有办法?”

    石翊沉默了一息。

    屋里的人都看着他,连方才还在门外跑动的孩子也安静下来,枯枝握在手里,不再拿来比划榕树。

    “先派人请医者,别等我采草。”他说,“山背有他平日用过的草,我跟他认过几回。若他看过病人说要用,我才去取,不能只认叶背白就煮。”

    “在哪里?”

    “后山。”石翊说,“路不好走,天快黑了。”

    “你知道在哪里?”

    “陪他采过三次,还得由他亲自辨。”

    她看着他。

    雨落得更密了,细细的一片,落在竹屋的屋檐上,落在榕树的气根上,落在石翊肩上那一层微潮的粗布上。

    雨丝挂在门前的竹帘边,断断续续往下滴。莫驿卒蹲在不远处,正用一根细枝拨弄地上的蚂蚁,听见有人叫他,便把枝子放下,拍了拍膝头的泥。

    “莫驿卒,”石翊转过头,对着远处那个蹲在地上假装看蚂蚁的人说,“麻烦你,跟我走一趟。”

    莫驿卒立刻叫一名差役去请医者,又让人备妥能抬人的架子。苏木与念儿先将顾泽扶到竹床上。寨子不远,老医者赶到查看后,交代了需要补取的草物,石翊与莫驿卒才准备照指示出门,另一名差役留守。

    他往门边取斗笠时,竹屋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方才那窝蚂蚁,怕是比他还早知道要下雨。”

    “带火把。”他说。

    ***

    他们走了以后,竹屋里乱了一阵。

    念儿守在竹床边,用湿布擦顾泽的额头和手心。她年纪虽小,手上动作却很稳,湿布折了两折,擦过额角,又仔细换了干净的一面。

    苏木升起了火塘,蹲在旁边,一下一下往里头添柴。火星偶尔窜出来,落在灰里,很快就熄了。他每添一根柴,都忍不住往床那边看一眼,添得火塘像是也跟着紧张起来。

    馥兰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只旧陶罐,洗了又洗,放在火边烘着。她拿布擦罐沿时,还特意伸手摸了摸,确认没有冷水积在里头。

    翠微什么都没说,把顾泽那件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换上一件干的,手脚俐落得像做过千百遍。

    她将湿衣搭到屋角,衣襟沉沉垂下来,滴出的水在地上聚成一小滩。翠微瞥了一眼,默默把衣角往里挪了挪,免得有人踩进去。

    温书吏站在墙角,手里捧着本子,脸色苍白。

    他的笔尖已经落在纸上,停在一个字旁边,墨聚成一点,几乎要把纸戳穿。

    “下官,”他说,“记录,首席于十月二十四日傍晚,发热。”

    “先记他何时说冷、何时发热。”念儿说,“记完帮忙递水,医者问起才答得清。”

    温书吏赶紧补记苏木方才说的午后情形,写完才收笔,抬起眼又低下去。

    “是,下官,”温书吏低头看着自己的笔,“那,可以记,帮忙递水。”

    “可以。”念儿说。

    他把本子放到墙边,笨手笨脚地去灶房端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笔没有压进水盆里。

    她坐在床边,看着顾泽。

    这个人,今年二十九岁,话多,嘴碎,记帐糊涂,找东西永远找不到。可是这一路南下,他把第九册与第八册记验副页护在衣襟内的布袋里,把铁牌擦得比脸还亮,被树抱过,被泥陷过,被一只鞋逼得差点崩溃,一路没有喊过一声累。

    他身边那只鞋如今不在眼前,倒让她想起那一日他为了它愁眉苦脸的模样。当时他看着鞋,神情严肃得仿佛失去的不是一只鞋,而是整套人生章法。

    此刻,他躺在竹床上,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细细碎碎地念着什么。

    念儿换了一块湿布,抬手时不小心碰到竹床边的木架,木架轻轻响了一声。顾泽的眉头又拧了一下,念儿立刻放慢动作,将布沿着他额角一点一点按过去。

    她凑过去,听见他在说。

    “第八册……不能放案角……”

    “第九册,在怀里……”

    “福生,不要抄……那个字,是首席写错了……”

    苏木添柴的手停在半空,忍了忍,还是朝顾泽看了一眼。

    “他烧得迷糊了,还要管别人抄字。”苏木低声说。

    温书吏从灶房端水回来,正好听见,脸上又白了一层。他把水壶放得格外小心,像是怕自己一不留神,也成了首席口中那个抄错字的人。

    她轻轻按住他的手。

    他的手指很烫,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被她按住以后,那几根手指安静了一点,嘴里的话也慢了下来。

    “主人,”小馥小声说,“他烧成这样,记挂的还是册子。”

    “嗯。”

    “先替他收妥。”小馥说。

    她请翠微把湿衣里的布袋取出,两份纸册另用干布包好,放在床边他伸手可及的地方,不让它们压着病人。

    ***

    夜深了。

    雨下得更大,竹屋顶上像有一千只小手在敲。

    雨声密得几乎盖过屋里所有细响。火塘里柴火劈啪,陶罐边缘被火烘出一圈深色,屋外偶尔传来水从檐角落下的声音。

    脚步声从山路那边传来的时候,她正在给顾泽换第三块湿布。

    她把旧布放进木盆里,拧干另一块,手指被盆里的清水浸得微凉。门外的脚步由远而近,踩过泥地,拖出湿重的声响。

    石翊和莫驿卒一前一后进了门,身上全湿透了,裤脚糊满红泥,手里抓着一大把叶子,叶子的背面,白得像撒了一层粉。

    莫驿卒把斗笠靠到墙边,斗笠沿滴下一串水。他低头看着自己鞋边黏着的泥,伸脚在门槛外蹭了两下,泥反而抹得更开。

    石翊先把草交给医者。老人逐一辨看,洗去泥沙,再按自己的方记分取,没有把整把草一股脑投入罐中。

    石翊洗净手,将指节的小伤覆妥,才照医者吩咐守火。陶罐里的水慢慢响起来;每加一样,都由医者看过,他不自行添减。

    苏木看着他添柴的手,往旁边让了半步,给火塘前留出位置。馥兰则把一只干布巾递过去,石翊接住,擦了擦手,便又回到陶罐旁。

    药气慢慢升起来。

    她舌根微微发紧,呼吸放得很浅。那股气息让她想起雨后剥开的一截嫩竹,外头沾着湿泥,里头还留着一点清清的汁水。

    苦,很苦,带着一股青草被雨水泡过的涩。底下有一点点甜,像是甘草。

    她把那股气味一层一层拆开。最上面是叶子被撕开的青,凉凉的,有一点像薄荷,又比薄荷钝。中间是湿草木的气息,叶柄上的泥已先洗去,并不是任它混进罐里。最底下那一点甜,混在苦里,要等第三口气才找得到。

    她不认识这种叶子,便没有替它验对错。方记、草物与病人的情形,都由医者核看;她的鼻子不能代替那双手。

    屋里一时只剩火塘的细响和罐盖下的水声。她把掌心在裙侧擦了一下,指尖仍沾着方才布巾留下的凉意。

    她坐在竹床边,隔着一个火塘,看着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他蹲在火前,一手拿着一根细竹棍,慢慢搅着罐里的水,手上的泥已洗去,指节几处被山石划破的小伤覆着干净布条。

    那只手,她看过很多次。

    在含章殿里,它藏在袖子里,一下一下拨着念珠。

    在殿外,它握着一支薰香筒,点燃一缕淡淡的甜,叫过很多不该被叫的人。

    那些人,有的她认识,有的她只在册子上见过名字。他们没有机会看见今天的雨,也没有机会喝一碗热粥。

    此刻,这只手在为一个人,搅一罐退热的药。

    她的目光落在他指节那几道细布条上,又移回火光里。陶罐口升起的白气被光一照,短短地亮了一瞬。

    她没有说话。

    “主人,”小馥轻声说,“本宝,没有这一格。”

    “我知道。”

    “本宝只是想说,”小馥顿了顿,“您不需要,有这一格。”

    她低下头。

    她没有原谅他。

    可是她也没有说:不要你煮。

    这两件事,同时存在。

    像火塘里的两块炭,一块还亮着,一块已经黑了,却靠在一起,谁也没有挪开。

    ***

    药煮好了。

    石翊把罐子从火上端下来,倒进碗里,凉了一会儿,递给她。

    她接过碗,先放在床边。顾泽先前昏沉,医者不让人灌水灌药,便仍守着等他醒。

    过了一会儿,顾泽自己睁开眼,能应声,也能照话吞咽。医者再查看,才让她扶稳他,少量慢慢喂,见他吞下便停一停。两口之后,顾泽转过眼,直直落在石翊脸上。

    “你,”他伸出手,一把抓住石翊的袖子,“你是谁?”

    石翊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袖子的手。

    “我是这里的,”他停了一息,“住户。”

    顾泽眼睛还睁着,像是努力要把这两个字记进某本不知放在哪里的册子。

    “你,”顾泽烧得满脸通红,眼神却出奇地认真,“是不是,我的,书迷?”

    屋里一下子静了。

    苏木的柴掉在地上。

    念儿的手停在湿布上。

    馥兰抬起头,嘴巴微微张开。

    温书吏抱着水壶,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记录。

    他目光在本子与床边之间来回移动,笔尖已经探出袖口,又被他慢慢塞了回去。这一回,他显然很怕记错。

    石翊沉默了很长的一息。

    然后,他很轻、很平静地说了一个字:

    “是。”

    顾泽的眼睛亮了。

    “那你,”他抓得更紧,“买我的字,十两。”

    “好。”

    石翊垂眼看着他的手,袖口被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不许,抄错。”

    “不抄。”

    “首席,”顾泽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皮慢慢合上,嘴角却微微翘起来,“有书迷了。”

    他睡着了。

    苏木把地上的柴捡起来,放到火塘旁,没敢再添进去,生怕火声太响,把这位刚有了书迷的首席吵醒。

    手还抓着石翊的袖子,没有松。

    石翊坐在床边,没有动,也没有把袖子抽走。

    过了一会儿,念儿伸手,想把顾泽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石翊轻轻摇了一下头。

    “让他抓着。”他说,“抓着,睡得稳。”

    念儿看了他一眼,把手收了回去。

    温书吏望着那本仍放在墙边的册子,忍了半晌,终究没有把它拿来。

    ***

    后半夜,雨小了。

    顾泽终于松开抓袖的手,石翊才挪到火塘另一侧坐下。医者仍守在床边,没有因他安静便离开。

    顾泽这一阵热稍缓,呼吸也比先前平稳;病因与后续变化还得看,谁也没说一罐草汤便能让他痊愈。念儿靠着床脚睡着了,苏木抱着膝盖在火塘边打盹,翠微坐在门口,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小小的、不睡觉的石像。

    她没有睡。

    翠微膝上放着一条折好的布巾,手仍规规矩矩地搁在布巾两侧。苏木的脑袋一点一点,差些碰到膝盖,每次快要垂下去,便又猛地醒一下。

    火塘里的炭,一块一块暗下去。陶罐放在火边,还冒着一缕很淡的药气,白白的,细细的,从罐口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轻轻飘着。

    她坐在床这一侧。

    石翊坐在火塘那一侧。

    中间隔着一只陶罐。

    谁也没有先开口。

    屋外的雨声渐渐疏了,门缝边有一道淡淡的天光,落在陶罐沿上。白气越升越薄,擦过光线时,短暂地停了一停。

    药气慢慢散开,把两个人的脸,都遮住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