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闻香识命 > 391、北境的两封信
    夜色落下来时,沙丘的脊线被天光磨得发蓝,营地里几个人正把白日用过的器具收拢到一处。风从空旷处掠过,火还没烧旺,低低的火光已把影子拉得细长。

    她喉咙微微一紧,那股干燥的气息像晒过的被子抖落的尘,擦过鼻端时,才辨出是沙土的气味。

    五月二十四,进沙的第四天夜里。预计三日的路,因沿途核看蹄痕、收存沙样,多走了一日;老牵驼人已带他们在旧井补过水,往凉州的路也重新核过。营火刚点起来,远处的沙丘上,传来一阵马蹄声。

    火星从新添的枯枝上蹦起来,照亮了几张被风沙磨得发干的脸。有人握紧手里的木碗,汤汁晃出一圈涟漪。

    很急。

    那声音越来越近,蹄铁磕上硬地,像一把把小锤敲在夜色上。几个斥候立刻转身,衣襟被风扯得粘贴身侧。

    一匹马,一个人,从东北方向斜刺里冲下来,马鬃被风吹得往后倒,马嘴边挂着一圈白沫,鼻孔张得很大,一路喷着热气。

    马蹄带起的沙粒溅到营火边,几粒落进锅里,正守着锅的人赶紧拿勺子捞了捞,神情慎重得仿佛在辨认军情。馥兰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把锅往里挪了半尺。

    斥候们立刻按住了刀柄。

    刀鞘轻轻碰出一声脆响,火光在刀柄上掠过。有人上前半步,另一人则侧身护住后方,动作俐落得连衣角都没多晃一下。

    “站住!”

    “北境驿马!”骑手高声回,声音沙哑,像被沙子磨过,“送王妃的信!”

    喊声刚落,马匹前蹄扬起,骑手把缰绳勒得死紧。他的肩背随着喘息起伏,胸前那片衣料沾着一道深色的汗渍。

    斥候没有立刻让路,先请骑手出示驿递文书,核过营印与沿途交接记号,才回头看向郑君珩。

    郑君珩坐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手边搁着一盏灯。他抬眼时,灯焰在他眼底落下一点暖色,神情仍旧平稳。

    郑君珩点了点头。

    骑手勒住马,翻身下鞍,双腿一软,差点跪倒,被旁边的人一把扶住。

    扶人的斥候赶紧架稳他的胳膊,马匹则由另一人接过缰绳。那匹马抖了抖身上的汗,鼻息粗重,脚下还不安地刨了一下沙地。

    他穿着一身旧旧的灰褐色军服,脸被风吹得皲裂,睫毛上挂着一层细沙,嘴唇干得起了皮。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油布包,双手捧着,递过来,声音发颤:

    “北境左营,来的。”

    馥兰腾出手让开位置。赵馥灵接过油布包,掌心碰到外层,还摸得到一点体温。

    包得很紧,外面缠了三圈麻绳,最外面又涂了一层蜡。

    蜡面被磨出些细细的痕,却仍封得牢靠。她把包裹托在掌心,没有急着拆,先看了看骑手被风吹裂的指节。

    “辛苦了。”她说。

    骑手立刻低下头,喉结动了一下。他像是想说客套话,开口时却先被一口干咳截住。

    “小的……”骑手喘着气,“这封回信,追了七天。”

    “七天?”赵馥灵问。

    骑手抹了一把脸:“王妃的信,是五月初三夜里从长安发的。去北境,十四天;回信从营里发出,到今日又七天。沿途换人换马,小的是接最后一程,循各驿留下的进程追来的。”

    馥兰掏出算盘,拨了两下:“前后二十一日,算的是信走的路,不是一个人不眠不休跑了二十一日。”

    骑手点头,想笑,先咳了一声:“小的这一程,也够受的了。早一站说您往凉州走,再下一站,说您进了沙。”

    馥兰看了看他干裂的嘴唇,将算盘收起:“人找到了,帐等喝完水再算。”

    “来人。”赵馥灵说,“给他水,给他吃的,给他一个铺位。”

    她托着油布包,又伸手指了指篝火旁空出的地方。这一连串安排说得干脆,营地里的人各自动了起来。

    骑手连连道谢,被两个斥候扶去篝火边坐下。

    “慢些。”其中一个斥候提醒他。

    骑手坐稳后,仍把背挺得很直,像是只要稍一放松,自己便会顺着地势滚进沙里。

    阿乙好奇地凑过去,给他递了半张烤饼。

    阿乙先拍净手上的沙,掀开包饼的布,挑出干净的半张递过去。

    骑手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眼睛一热,低下头,不说话了。

    饼屑落在他膝头,他也没伸手去拂。火光照着他的睫毛,细沙在上头微微发亮。

    阿乙看了看剩下的半张饼,又看了看骑手手里那一大口,悄悄把自己的手缩回来,仿佛才想起饼原本是拿来分的。

    ***

    包在外头的油布摊开,底下还有一层折得方正的旧布。馥兰接过来时,特意把沾着蜡的那面朝上,免得沙子黏进封口里。

    油布包拆开,里面是一个粗麻纸的信封。

    纸很粗,很厚,边缘毛毛的,一看就是军营里用的那一种,被汗水浸过,又被风吹干,起了一圈淡淡的黄渍。

    信封被折得平整,角落却有一道细小的皱痕,像是在长途奔波中受过挤压。麻纸的纤维从边沿翘出来,摸上去微微扎手。

    信封上,没有署名。

    只有三个字,写得端正:

    赵馥灵。

    她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四周的声音仿佛退远了一些。营火仍在劈啪作响,却只剩火焰在枝条间轻轻翻动的声音。

    她认得这个字。

    笔画瘦,收笔重,每一横都像被刀锋削过。

    她见过这样的笔势,也记得那些横画落下时,纸面上留下的沉劲。那份熟悉并不叫人安心,反倒让她的指腹在纸角上多停了一下。

    颜知微。

    她在篝火旁坐下,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粘着一层薄蜡。

    火光在蜡面上闪动,照出一道淡淡的红褐色。她把膝头的衣料理平,才将信封搁好。

    她拆开。

    里面,滑出两样东西。

    一封,是厚厚的、折成四折的信。

    一包,是用粗纸包着的、鼓鼓的小东西。

    粗纸包被绳结系得很牢。她捏了捏纸包,松开绳结,纸面窸窣轻响,一点果香随之逸出。

    酸。

    那股果香让她想起上回吃过的酸味,舌根先一步泛起了酸。

    她眼角一缩,鼻尖泛出一点麻意,肩膀也跟着轻轻收紧。那股气息俐落得像咬下一口青果。

    她打了个小喷嚏。

    “这是什么?”苏木好奇地凑过来。

    苏木一靠近,包裹便从她指间往他那边斜了一点。他马上伸出两只手托住,动作仔细得像那里装着一窝刚睡醒的鸟。

    “沙棘。”她说。

    他低头盯着纸包,神情里多了几分敬意,仿佛这两字已经替里头的东西说明了来历。

    “沙棘?”

    她把纸包往他手里递,手腕停在半途,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往旁边一转。

    “一种果子。”她递过去,“颜知微以前来信,也附过这个。”

    苏木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

    他把纸一层一层摊开,里头的东西露出来时,火光正好照在那一片橙黄上。旁边几个人也跟着探头,连刚才还在扶马的斥候都转了半边身子。

    里面,是一小堆橙黄色的、圆圆的、半透明的小果子,被晒得皱皱的,像一堆缩小了的灯笼。

    苏木把头凑近些,两根手指捏起一颗,转了转,认真观察它的形状。他的神情由好奇逐渐转为笃定,仿佛已经替这堆小果子找好了最合适的身分。

    他的眼睛亮了。

    “是糖!”

    阿乙手里还拿着烤饼,闻言也凑近了一步。顾泽则捏着下巴,满脸都是“让徒弟先试”的慈爱。

    “不是……”

    赵馥灵的手才抬起来,苏木已经把那颗果子捏到唇边。他的动作快得很有自信,自信到足以令旁人来不及阻止。

    话还没说完,苏木已经捏起一颗,毫不犹豫,丢进嘴里。

    他嚼得很用力,像是要替众人先验一验这份甜意。周围几双眼睛盯着他的脸,安静得连火里一根细枝折断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咬。

    他的腮帮子动了一下,随即又动了一下。那份期待还挂在眉梢,未来得及退场。

    一息。

    阿乙把手里的烤饼停在半空,眼神从苏木转到果子,再转回苏木。

    两息。

    顾泽的嘴角已经先一步扬起来,却仍装作若无其事地摸着胡子。

    三息。

    他的脸,从中间开始,慢慢皱了起来。

    那道皱褶先爬上眉间,接着沿着鼻梁往下,把方才那份满心欢喜一寸寸挤到两边去。阿乙默默把自己的饼放低,似乎打算先等这场变化结束再吃。

    先是眉头,再是鼻子,再是整张脸,拧成一团,像一块被人拧干的湿布。

    他努力把表情撑住,眼角却先背叛了他。营火把他脸上的每一点变化都照得清楚,旁观的人一时谁也没出声。

    眼睛瞇成一条缝,嘴巴歪向一边,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

    他吸了一口气,又把嘴里那点果肉往旁边挪了挪,仿佛只要位置换了,味道便能跟着改变。

    “好……”他含糊地说,“好……”

    他停了片刻,似乎还想替这场试吃留一点体面。

    “好吃?”顾泽好奇。

    顾泽说得诚恳,眼睛却一直盯着苏木那张已经拧得找不出原本轮廓的脸。

    “好酸。”苏木咽下去,打了个寒颤,“酸死我了!”

    整个营火边,爆出一阵大笑。

    阿乙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的烤饼又差点飞出去。馥兰低头收起算盘,这回嘴角抽动得比刚才明显了些。

    顾泽笑得拍腿,阿乙笑得把饼喷出来,连一向冷静的馥兰,嘴角都抽动了两下。

    阿乙赶紧捡起饼屑,分辨了一下哪一块还能吃,最后把最大的一块吹了吹,默默放到自己那边。那动作做得极自然,仿佛只是遵守了营中分食的旧规矩。

    顾泽好心地问:“徒弟,要不要再来一颗?”

    顾泽把纸包往苏木面前推了推,推到一半,还替他把最圆的一颗挑了出来。

    “不要!”

    苏木伸手把纸包推回去,推完才发觉力气用得大了些,几颗果子在纸上滚了一圈。他赶紧伸手拦住,怕它们滚进沙里。

    “首席替你尝尝。”

    顾泽挺起胸膛,将袖口往上捋了捋,像是正要替徒弟承下什么艰难差事。他的手伸出去时,苏木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寸。

    “师父,”苏木含着泪,认真提醒,“那个真的很酸。”

    苏木声音还哑着,眼角那滴泪没擦干,劝人的神情倒十分诚恳。顾泽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徒弟方才只是临阵退缩,于是更坚定了。

    “首席,不怕酸!”

    顾泽还特意朝徒弟点了点头,摆出一副老练从容的模样,这才捏起一颗,丢进嘴里。

    苏木往后坐了坐,给师父留出足够施展勇气的地方。馥兰把算盘放在膝上,指尖搭在算珠旁,没有再拨。

    顾泽咬得比苏木慢,脸上的神情也比苏木更努力。他先看了一眼纸包,又看了一眼苏木,仿佛要向徒弟证明自己确实不怕。

    一息。

    他的喉结动了动,两道眉毛仍硬撑着分开。

    两息。

    他把目光定在火上,像是只要不看徒弟,就不算输给徒弟。

    他整个人,僵住了。

    周围有人低下头去,假装在捡地上的枝条。阿乙抿紧嘴唇,脸颊鼓起来,努力不让笑声先冒出来。

    眼睛慢慢睁大,鼻尖慢慢红了,表情从勇敢,到震惊,到怀疑人生。

    顾泽一手扶着膝盖,另一手缓缓落到身旁。他的背仍挺着,只有肩膀悄悄缩了一点。

    “首席……”他艰难地咽下去,声音发颤,“撤回刚才的话。”

    他想把话说得有气势,出口时却像隔着一层酸雾。苏木看着师父,神情悲悯,还轻轻点了一下头。

    笑声,震得篝火都晃了。

    阿乙笑得又咳又喘,差点把刚捡回来的饼屑再喷一次。馥兰用袖口掩住嘴,低头看着算盘,算珠一颗也没动。

    小馥在她脑子里,平静地说:

    “建议记录:沙棘,今日,两胜。”

    ***

    笑声退去以后,她展开那封信。

    顾泽把果子纸包移到身旁。苏木看着那片橙黄,还不死心,低声问阿乙:“是不是这一颗特别酸?”阿乙没敢替下一颗作保。

    信纸也是粗麻纸,墨色很淡,带着一点药草的味道。

    她的鼻翼轻轻一动,辨出那股气息里的干涩。火光照在纸面上,粗糙的纤维浮起细密的影子,墨色则顺着每一笔收得很稳。

    笔画瘦,但稳。

    颜知微的字,从来不乱。

    她的指尖沿着折痕慢慢展开信纸,没有碰到墨迹。信上每一行都排得整齐,间距也一样,像写信的人在落笔前,先把每个字都放到了该放的位置。

    “馥灵:”

    她念出第一行时,火焰忽然窜高了一点,照亮信纸边缘。身旁的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连方才还揉着脸的苏木也把手放了下去。

    “来信收到。你问五页,我答。”

    她把信念出声。

    郑君珩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听着。

    他的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微弯着。火光被风推向一侧,在他的袖口留下一层晃动的暗影。

    “一、霍承恩在同一座营。与我隔一堵墙,已逾一年,未曾说过一句话。他管马料帐,每日清点草料,不问外事。吃饭时,我们同在一个棚里,他坐在东头,我坐在西头,中间隔着十二个人。”

    她停了一下。

    信纸在她指间薄薄地起伏,字迹平整得近乎冷静。馥兰把目光落到火上,算盘上的珠子映出微弱的红光。

    这几行字,写得极平。

    平得像是在记一笔马料帐。

    阿乙悄悄把自己挪到一旁,让出篝火边的位置。他方才笑得厉害,这会儿嘴角还留着一点笑意,却收得很快,像怕自己的表情会碰到信上的字。

    “二、去年入夏,约五月间,有一人来营中探他。”

    她念得不快,目光沿着行间慢慢往下走。指腹压在纸角,没有再挪动。

    她的声音,轻了半度。

    郑君珩的肩背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视线仍落在火光上。

    “这人,我是在营里才头一回见到。”

    信纸上那个“人”字收笔很重。她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是霍承恩的养子,名石翊。”

    篝火,劈啪响了一声。

    一小截枝条陷进火里,火星升起,又很快熄了。有人把碗放到脚边,瓷底碰上木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掉。

    郑君珩的目光,从火光上,慢慢移向她。

    赵馥灵没有抬头,将目光停在那行字上。她把信纸又往掌心托稳了一些,纸边擦过指腹。

    “石翊,约三十出头,白净,有礼,进营时,对看门的兵、烧火的伙夫,都一一鞠躬。”

    她的指尖,微微一紧。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轻轻放进一个格子。

    霍承恩的养子。

    那个格子仿佛被纸上的墨色压住,四周安安静静,只有火光在她手背上游移。她把名字记下,并未再往下推。

    “他在营中,住了一夜。与霍承恩,在马棚后面,说了好一阵的话。我隔着一堵墙,听不见内容。”

    她的声音仍轻,念到“听不见内容”时,停顿恰好落在句点前。信纸上没有多余的标记,只有行距间一片空白。

    “第二日清晨,他离开。往西走。”

    风从营火上方吹过,火舌偏向一侧。顾泽把手里的沙棘纸包往身边挪了挪,这次没再伸手去拿。

    “此后,未再见。”

    营火边,所有人都安静了。

    顾泽也收住了笑,捻着纸包的折角,一下没动。苏木看了眼师父,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嘴里还残留的酸意仿佛也跟着安静下来。

    她把这一页,折过去。

    ***

    她把信纸从膝上拿起,翻到下一页。风把纸角掀起一线,她用掌心压住,火光在纸面上落下一道窄窄的橙色。

    “三、你问那五页。”

    她把第二页,放在膝上。

    膝头的衣料被她抻平,信纸的折痕恰好压在一道衣褶上。郑君珩仍坐在她身旁,视线没有离开她手里的信。

    火光在纸面上跳着,把墨字映得忽明忽暗。

    “那五页上的方子。”

    她念到这里,停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呼吸慢了半拍。身旁有人把一根枝条放进火里,木头落下时带起一缕细烟。

    郑君珩没有催。

    过了一息,她才继续:

    “是我记得的,也是我记错了的那一版。”

    她念完,手指没有立刻翻动。那行字平平落在信纸上,没有添一笔,也没有抹去一笔。

    整个篝火边,没有人出声。

    馥兰把算盘推到一旁,免得它落在膝上发出声音。阿乙看着信纸,手里的饼早已放下,两只手安静地搭在腿上。

    “当年,我在刑部供词中,写下那五页,凭的是记忆。我烧了你娘的字那么多年,记得的,却不是她写的。”

    她的声音,有一点哑。

    她舌尖抵住上腭,将那点发紧压下去,再往下念。火光映着她的指甲,照出一层淡淡的暖色。

    “我记得的,是我以为她写的。”

    这一句念得很轻。她的拇指在信纸边缘擦过,纸上的粗纤维勾住了皮肤。

    “那是两回事。”

    她把信纸攥紧了一瞬。

    纸面被握出一道浅浅的折痕,停在几个字旁边。她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

    那道折痕还留在纸上,火光落进去,细得像一条暗线。她低头看着它,呼吸轻轻从唇间走过。

    “我后来才知道。”

    她的声音停在句尾,没有把话往别处带。郑君珩的目光仍在她脸上,安静等着她把信读完。

    “但是,那五页,已经在别人手里。”

    她的手指收在膝侧,掌心里还留着纸张的粗糙触感。火光映在她的眼底,颤动了一下。

    “若有人照着那五页去做,”她念到这里,声音忽然轻得像一片羽毛,“做出来的东西,不会是她的香。”

    篝火里一根细枝烧断,落下去时,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赵馥灵把信纸拢在手中,没有看身边任何人。

    “而是我的错。”

    信,到这里,几乎看得见颜知微下笔时,停顿的那一息。

    墨在纸上,洇开一小点。

    像一滴,没有落下去的水。

    她把信纸,放在腿上,闭上眼睛。

    风吹过营火,带来沙子的味道,和远处骆驼的鼾声。

    风声掠过耳畔,营地里一时只剩火焰翻动的细响。阿乙把烤饼放回膝上,手指轻轻抹掉沾在袖口的饼屑,动作慢了下来。

    小馥安静得像不存在。

    刑部供词里,颜知微凭记忆写下的五页,与霍承恩缺失的第九、十一、十三、十七、十九页原纸,不能就此混作同一份。她在心里将“错记的版本”放在那五个页码旁,留待见到实物逐处核对。眼下能确定的,是连抄写的人自己,也不敢再替那份方子作保。

    她闭着眼,手掌仍覆在信纸上。那几行字隔着纸背贴在掌心,没有重量,却叫人一时忘了抬手。

    过了一阵,她睁开眼,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折痕比前面浅,纸角却磨得更毛。她的指尖停在页边,将那片粗纸慢慢展平。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她低头念下去,声音重新稳住,像是把那句话放在众人面前,让它自己留在火光里。

    “沙棘,是此地所产。苏木若爱吃糖,请告诉他,这不是糖。”

    营火边,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苏木。

    苏木刚刚又试了一颗,仍旧酸得直眨眼。他默默将手从纸包边收回来,像被隔了千里的颜先生当场抓个正着。

    “师……”他艰难地开口,“颜先生早就知道了。”

    他把嘴里的果子咽下去,喉头跟着动了两下,眼角又泛起一点水光。顾泽拍拍他的肩,拍得很有师父的样子,却特意把手收回来,没再问他要不要来一颗。

    ***

    信读完,她把纸折好,暂放在膝头,伸手拿起空下来的信封。

    纸张折回原来的方正形状,她顺着旧折痕压了一遍,让几页信纸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篝火映着信封的边角,照出一道柔和的黄。

    信封的底角,比另一边厚了一点。

    她用手指轻轻晃了晃信封,内里传来一声极细的擦响。那声音被火焰吞去大半,却足以让她停下动作。

    她倒了倒,倒不出来。

    她把信封拿到灯下,低头查看封口与纸缝。粗麻纸的纤维互相缠着,薄薄一层,藏着不易察觉的折线。

    她伸手进去,用指尖探了探。

    指尖先碰到一处纸面,沿着缝隙往里滑,才摸到一个硬挺的小角。她的指腹停在那里,没有急着往外拉。

    信封的夹层里,有一道细细的缝,缝里卡着一个更小的东西。

    她低下头,让篝火与灯盏的光一同落在那道缝上。馥兰在旁边伸手替她托住信封底部,没有碰那个小对象。

    她用两根手指,小心地,一点一点,把它夹了出来。

    那东西小而硬挺,边缘被夹在纸缝里,取出时带起一丝纸纤维。她把手指放得更轻,直到整个小信落在掌心。

    是一封信。

    比巴掌还小。

    她将它放在掌心中央,周围人的目光随之落下。那方小纸片在她手里显得格外安静,封口的颜色却十分醒目。

    纸很厚,叠得方方正正,外面用暗红的火漆封住,火漆上,压着一个小小的印,印面是一个字,笔画瘦长:

    知。

    火漆边缘压出细密的纹路,厚纸四角都折得整整齐齐。她的指腹沿着纸边停住,没有碰那枚印。

    封皮上,用同样瘦长的字,写了一行:

    见到那五页,再拆。

    她捏着这封小信,指尖有些凉。

    小信被她捏在两指之间,火光映过去,暗红色的封蜡便多了一层沉沉的光。她没有将它靠近火,也没有试着掀开纸边。

    火漆完整,红得像一粒凝住的血;印边留着细纹,仅凭这一点,却认不出封信时的手。

    她的拇指在纸背上停了一下,随后移开。那个印记清清楚楚,周围没有多余的字,也没有半点松动。

    她把它翻过来,翻过去。

    翻到第二次时,小信的一角擦过她的指节,发出极轻的一声。她把手放低些,免得火光太近,将纸边烘热。

    没有别的字。

    郑君珩低头看着那封小信,目光很静。

    他看过封皮上的字,便把目光收回来,没有伸手,也没有替她拿主意。火焰的影子在他袖面上移动,明暗交错。

    “不拆?”

    他问得很轻,声音落在火光之外。营地里没有人插话,连阿乙都把手里的饼放回膝上。

    “不拆。”

    她答完,掌心把小信合住了一半,火漆的硬边仍留在指间。

    “为什么?”

    郑君珩问完,仍看着她手里的信。他没有再靠近,只等她自己回答。

    “他说,见到五页,再拆。”她轻声说,“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她将外信放回大信封,交代馥兰另行收存,再看了一眼小信上的提醒。那句话像一道只通向某个时刻的门。

    她先用干净薄纸护住小信,免得封蜡磨到香料,再贴身收好。

    新香囊的内层缝得细密,她把小信放进去时,先用指腹将囊口撑开,再把厚纸送到靠里的位置。动作放得很慢,仿佛那里收的并非一片纸,而是一个尚未轮到人回答的问题。

    收进那只新香囊的里层,靠近胸口的位置。

    她把香囊的系带理平,贴在衣襟里,掌心在胸前按了一下,确认那片纸已妥妥当当地留在里面。

    小信收在香囊的内袋,与香料隔开。橘皮、栀子干花、莲子心的熟悉气息留在衣襟边,她的手却仍停在系带上。

    她肩背松了些,橘皮的清意安安静静留在衣襟里。

    篝火烧得很旺。

    火光沿着枝条往上爬,照亮她手背,又在掌心底下留下深色的影。有人替火添了一根木枝,火星立刻散开,落在沙地上,很快便暗了。

    火光里,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

    她把手指一根根展开,掌心上还留着方才握住信纸时压出的淡淡痕迹。信已经收妥,手却仍维持着托住什么的姿势。

    指尖还沾着一点粗麻纸的毛边。

    她把那点纸屑轻轻捻下来,放在膝头。它细小得几乎看不见,贴着衣料时,便被火光照出一星微白。

    粗麻纸信封里,夹出的那一封更小的、封着暗红火漆的信,已经收进香囊里,看不见了。

    她的手指隔着衣料停在香囊上,没有再碰封口。火光落在她的影子旁,把那道影子拉得很长,边缘一路延向暗处。

    可是,她知道,它在那里。

    驼铃声从远处传来,隔着夜风,清清脆脆地响了一下。营火映着众人的脸,没有人问那封小信究竟要等到哪一天。

    像一粒种子,被藏进了一个还没到时候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