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药性 我在。

    裴时川神色一沉。

    “穆川, 带人先去柳树巷,留活口。”

    穆川领命而去。

    姜岁岁随之起身:“我同你去。”

    裴时川看了她片刻,到底没有阻拦, 只替她拢紧披风。

    “跟在我身边。”

    *

    柳树巷位于城南,巷道狭窄,两侧都是低矮民宅。

    二人赶到时, 穆川已经带人封住了前后巷口。最里头那间院门紧闭, 若有似无的灰白烟气正从窗缝中缓缓溢出。

    裴时川将姜岁岁护到身后。

    “撞门。”

    亲卫上前,不过两下便将门闩撞断。

    院门轰然洞开。

    一名黑衣男子从正屋中冲出来,手中还攥着一只灰白瓷瓶。眼见四下皆是亲卫, 他骤然将瓷瓶砸向地面。

    瓷片碎裂, 一股甜腻白烟蓦地腾起。

    裴时川神色一变,转身将姜岁岁揽进怀里, 以衣袖掩住她口鼻。

    可那烟来得太快。

    姜岁岁仍吸入了少许, 胸口顿时一闷, 低低咳嗽起来。

    裴时川反手夺过亲卫腰间佩刀,一刀挡开那人刺来的短刃。刀背重重击在男子腕骨上, 短刃应声落地。

    另一名亲卫迅速将人按住。

    与此同时, 后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穆川押着周嬷嬷走了出来。她身上还披着深褐色斗篷,发髻却已经在挣扎间散乱了几分。

    “三爷这是做什么,奴婢只是来探望故人!”

    裴时川连目光也未曾分给她。

    “带下去。”

    周嬷嬷还要分辩, 已经被人堵住嘴拖了出去。

    孙婆子被捆在里间床榻上, 口鼻皆被布巾堵着,已经昏迷过去。好在救得及时, 尚有气息。

    姜岁岁站在门外,看见亲卫将人抬出来,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裴时川却仍看着她。

    “方才吸了多少?”

    姜岁岁摇头:“不过一点。”

    那烟入口甜苦, 她除了胸口发闷,并未觉出旁的不适。

    裴时川皱了皱眉,到底不放心,命人将孙婆子送去医馆,随即带着姜岁岁上了马车。

    *

    马车驶出柳树巷后,姜岁岁才渐渐察觉出异样,一时间又说不出是什么。

    脸上有些热,她本以为是走得太急,抬手掀开一角车帘,想让风吹进来。

    裴时川却伸手将车帘压了回去。

    “才吸了迷烟,又想吹风?”

    姜岁岁没有同他争辩,只靠回车壁,慢慢闭上眼。

    可那股热意并没有退去,反倒沿着心口渐渐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在血脉里烧着,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些。

    裴时川很快察觉出不对。

    “岁岁?”

    他伸手来探她额头。

    手背才贴上去,姜岁岁便轻轻颤了一下。

    裴时川眉心骤紧:“哪里难受?”

    姜岁岁抿着唇,没有回答。

    裴时川只当那迷烟有毒,抬手扣住她的腕,想探一探她的脉息。

    掌下脉搏急促。

    她腕间肌肤也烫得厉害。

    “去李伯那里。”他沉声吩咐车夫。

    “不去。”

    姜岁岁终于开口,声音却比平日软了许多。

    裴时川看向她。

    姜岁岁避开他的目光,将手腕从他掌中抽出来,低声道:“先回府吧。”

    裴时川没有应声。

    她此刻面上泛着潮红,眼睫低垂,指尖紧紧攥着裙上衣料,分明是在忍耐着什么。

    裴时川只以为她是不愿再折腾,吩咐车夫再快些。

    马车碾过石路,车身轻轻一晃。

    姜岁岁身子不稳,向旁边倒去。

    裴时川抬手扶住她的腰。

    掌心落下的一瞬,她呼吸倏然乱了。

    原本攥着裙摆的手也下意识搭在他胸前,却没有推开,反而隔着衣衫缓缓收紧了指尖。

    裴时川动作微顿。

    姜岁岁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立刻便要退开。可身子才动了一下,腰间那点摩擦便叫她眼睫轻颤,呼吸愈发凌乱。

    裴时川垂眸看着她,一路紧绷的神色渐渐有了变化。

    他目光从她绯红的面颊,落到她攥着自己衣襟的手上。

    李太医先前说过的话忽然浮入脑海。

    后头三个月换的药药性温烈,偶尔会身热,心燥。

    情动难安。

    裴时川终于明白了。

    今日那迷烟内有赤芫子,本就性热,又恰好撞上了她如今服用的药,想来是冲激了药性。

    姜岁岁这一路不肯看他,想来也是因为这难言的缘故。

    裴时川扣在她腰间的手稍稍松了些,目光却沉了下去。

    “是药性引得你不适?”

    姜岁岁没有说话,只是耳根也跟着一点点红透了。

    裴时川心中已有了答案。

    他没有再问,只将她身上的披风松开些许,抱着人靠进怀中。

    “回府。”

    *

    马车一停在谨和院外,裴时川便将姜岁岁抱了下来。

    清荷迎上来,瞧见自家姑娘面色不对,忙问:“姑娘这是怎么了?”

    “无妨,吸了些迷烟,”裴时川脚步未停,“去备清心饮。”

    姜岁岁被他抱进内室。

    她脸上烧得厉害,方才尚能强撑着安静,此刻没了旁人在侧,手臂便不自觉环在他颈后,整个人也向他怀中靠近了些。

    裴时川将她放到榻上。

    他正要起身,姜岁岁的手却仍搭在他肩上,没有松开。

    裴时川低头看她:“我去叫人拿药。”

    姜岁岁眼睫轻轻颤了颤,到底还是松了手。

    他转身走到帘外,沉声道:“清荷,清心饮快些送来。”

    外间很快应了一声。

    裴时川正要回来,衣袖忽然被人轻轻拉住。

    他脚步一顿。

    姜岁岁不知何时已经下了榻。

    她只穿着一身轻薄襦裙,乌发在方才奔波间散了些许,几缕垂在泛红的颊边。她垂着眼,手指攥住他的袖口,力道并不大,却始终不肯松开。

    裴时川的目光从那只手缓缓移到她脸上,眸色一点点深沉下来。

    “不舒服?”

    姜岁岁低声道:“我……”

    裴时川静了静,又问:“怎么才能让你好一些?”

    她唇瓣动了动,却半晌没有说话。

    裴时川也不催她,只站在那里看着。

    内室静得只余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许久,姜岁岁终于抬起眼。

    眼底水色清明,却又烫得惊人。

    她握着他的衣袖,将人朝自己拉近了一点。

    “裴衿……”

    只这一声,便已足够。

    裴时川喉结轻动。

    下一刻,他抬手扣住她的腰,低头吻了下来。

    姜岁岁仰起脸,几乎立刻便攀住了他的肩。

    这个吻比往日来得急。

    裴时川原本还留着几分克制,可她今日实在缠人得厉害。唇齿才稍稍分开,她便又追了上来,呼吸凌乱地落在他唇间。

    裴时川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抱起。

    姜岁岁身子骤然悬空,下意识用攀住他的腰,脸上却因自己这般大胆的动作愈发滚烫。

    裴时川低眸看了她一眼,目中的颜色叫人心悸。

    姜岁岁被他看得羞恼,抬手遮住他的眼睛。

    “不许看。”

    裴时川偏过头,吻落在她掌心。

    “你胆子这样大,还怕人看?”

    姜岁岁不肯回答,只将脸埋进他颈间。

    温热呼吸拂过颈侧,裴时川抱着她的手臂骤然绷紧。

    他再没说什么,径直将人抱回榻上。

    床帐垂落。

    姜岁岁身上的不适与热意已经蔓延到骨子里。他的手掌落在腰间,分明同样滚烫,她却不觉得难捱,反而本能地朝他靠近。

    裴时川熟悉她每一点细微反应。

    他吻过她泛红的眼尾,手指穿过她散落的长发,托住她后颈。姜岁岁仰头承着他的吻,指尖却不安分地落在他衣襟上。

    衣扣被她解了两回,都没有解开。

    裴时川呼吸微沉,握住她的手。

    姜岁岁抬眸看他,眼中分明带着催促。

    他低笑了一声,终于抬手替她解开。

    玄色衣襟散开。

    姜岁岁指尖触到他胸前,轻轻蜷了一下,很快又被他重新握住,按在心口。

    掌下心跳沉重。

    一下又一下,丝毫不比她平静。

    裴时川低头吻住她。

    散落的衣带自床沿滑下,堆在脚踏旁。

    姜岁岁较从前少了许多生涩,却又因药性比平日敏锐许多。他每一次抚过,都叫她控制不住地轻颤,只能将人抱得更紧。

    偶尔难耐地躲开些许,又很快被他重新捞回怀中。

    “裴衿……”

    那一声软得几乎听不真切。

    床帐被带起的风轻轻拂动。

    姜岁岁眼睫湿润,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裴时川俯身抵住她额头,手臂紧紧箍在她腰间。

    “我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旧簿 你能不能先

    翌日姜岁岁醒来时, 帐中光线昏暗。

    她才动了动,腰间便泛起一阵酸软。

    昨夜零碎的画面随之涌入脑海。

    她拉住裴时川的衣袖,一声声唤他裴衿, 后来甚至……

    姜岁岁闭了闭眼。

    不远处传来纸页翻动的轻响。

    她睁开一线眼缝,便见裴时川已经穿好衣裳,正坐在窗边看一封供词。

    他大约才沐浴过, 长发尚有些湿, 衣襟也未曾拢严。颈侧几道浅红抓痕落在冷白肌肤上,实在显眼。

    姜岁岁目光停了一瞬,立刻移开。

    裴时川已经察觉她醒了, 放下供词, 走到榻边。

    “还有哪里不适?”

    姜岁岁将锦被往上拉了些,低声道:“没有。”

    裴时川俯身探了探她的额头。

    触手温凉, 昨夜那阵不正常的热意确实已经褪去。

    姜岁岁想起正事:“孙婆子呢?”

    “已经醒了。”

    她撑着床榻便要坐起。

    裴时川伸手扶住她的腰, 又取过软枕垫在她身后:“急什么?”

    “我要见她。”

    “人就在西厢。”

    姜岁岁微怔:“你将她带回侯府了?”

    “柳树巷已经不能住人。放在外头, 也容易再出变故。”

    裴时川端过案边温着的药:“先喝了。”

    姜岁岁闻见那股清苦气味,轻轻蹙眉:“这是什么?”

    “清心饮。昨夜那碗早已凉了, 方才让人重新煎的。”

    姜岁岁脸上一热, 接过药盏,低头慢慢喝了起来。

    裴时川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她仍有些泛红的耳尖上, 却没有拿昨夜的事取笑她。

    待她将药喝完, 他才道:“赤芫子只是激出了你所服之药的药性,并未伤及身体。李伯方才来过, 替你诊了脉。”

    姜岁岁望着他,心中隐约生出不好的预感:“李太医可曾说什么?”

    裴时川神色平静:“说你气血亏虚,经不起这样折腾。”

    姜岁岁脸颊顿时烧了起来。

    她昨日分明是受了药性影响, 怎么倒像是她不知节制似的?

    裴时川看着她渐渐染上薄红的脸,唇边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姜岁岁索性将药盏塞回他手中。

    “我要更衣。”

    裴时川接过药盏,起身向外走。

    行至帘边,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轻一声。

    “等等。”

    裴时川回过头。

    姜岁岁目光停在他颈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你能不能先将衣襟理好。”

    裴时川垂眼瞧了瞧那些抓痕,又抬眸看她。

    姜岁岁已经转开了脸。

    他眉梢略抬,到底没有说什么,只慢条斯理地拢紧衣襟,这才掀帘出去。

    *

    孙婆子被安置在西厢。

    她年近六旬,身形瘦小,颈间还留着昨日被布巾勒过的红痕。

    姜岁岁进去时,她正在喝药。

    瞧见跟在后面的裴时川,孙婆子脸色微白,放下药碗便要下榻行礼。

    姜岁岁抬手拦住她。

    “你身子尚未恢复,不必起来。”

    孙婆子犹豫片刻,重新坐了回去。

    姜岁岁在榻前落座,开门见山问道:“沈枝雁生产那日,可是你替她接的生?”

    孙婆子低下头:“是。”

    “那孩子当真不足月?”

    屋中静了片刻。

    孙婆子攥紧身上被角,半晌才摇了摇头。

    “不是。”

    她声音微颤:“小公子是足月生的,落地时七斤二两,身量结实,哭声也响亮。奴家接生了大半辈子,足不足月,总不会瞧错。”

    姜岁岁与裴时川对视一眼。

    “为何对外说是七月早产?”

    “是周嬷嬷吩咐的。”

    孙婆子脸色发白:“孩子出生后,她给了奴家三百两银子,让奴家只说小公子不足七月。还说若有人问起出生时的情形,便说孩子气息微弱,险些没能活下来。”

    姜岁岁轻声问:“你可知她们为何要隐瞒?”

    孙婆子沉默许久,才道:“裴二爷那时不在辽省。”

    她虽只是个稳婆,却并非全然不通世事。

    一个足月出生的孩子,出生时父亲却已经离家四月有余。

    其中缘故,不必有人明说。

    裴时川问道:“孩子生父是谁?”

    孙婆子连忙摇头:“这个奴家不知道。二夫人生产前一直住在沈家别院,院中管得极严。奴家也是临到发动那日才被接进去,生产以后便被周嬷嬷送了出来。”

    姜岁岁看着她:“你后来又为何搬来南陵?”

    孙婆子眼中露出几分惊惧。

    “孩子满月没多久,周嬷嬷忽然又来寻奴家。她说辽省不能再留,让奴家举家搬走。”

    “奴家不肯,她便说已经有人觉出了月份不对。若再留在那里,不仅奴家活不了,家中儿孙也要跟着遭殃。”

    姜岁岁指尖轻轻收紧。

    “是什么人觉出了不对?”

    “她不曾明说。”

    孙婆子仔细回想片刻:“奴家只记得,她那日发了很大的脾气,还问奴家可曾见过一个从云州回来的军官。”

    “奴家说没有,她才稍稍放下心来。”

    从云州回来。

    姜岁岁眼睫微颤。

    那时父亲恰好也在云州驻守。

    裴时川握住她搭在膝上的手,没有让她继续追问,转而道:“周嬷嬷去杀你是何故?”

    孙婆子眼中顿时浮起泪意。

    “前些日子有人来柳树巷打听从辽省迁来的稳婆。奴家心中害怕,便托人向周嬷嬷递了句话,问她当年的约定还算不算数。”

    “她很快便回了信,说会亲自来见奴家。”

    “奴家还以为她是来送银子的,谁知昨日进门以后,她身边的两个男人便将奴家捆了起来。”

    孙婆子抹去眼角泪水,哽咽道:“若不是三爷与三夫人赶来,奴家此刻只怕已经没命了。”

    姜岁岁沉默片刻:“当年她给你的东西,可还留着?”

    孙婆子怔了一下。

    裴时川抬眸看向她。

    孙婆子脸色变了几变,终于低声道:“留着。”

    “奴家知道这样的秘密握在手里,迟早要惹来杀身之祸。可若什么都不留,她们要奴家的命,奴家连保命的东西都没有。”

    她从枕下取出一把钥匙,双手递了过去。

    “柳树巷院中井台下面,埋着一只铁匣。里头有奴家接生时记下的产簿,还有周嬷嬷当年给奴家的手书。”

    裴时川接过钥匙,交给穆川。

    穆川很快带人出了侯府。

    不到半个时辰,铁匣便被送进谨和院。

    匣中只有一本已经泛黄的旧簿,并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产簿上记着沈枝雁生产的时辰、孩子重量与脉息,字迹虽然粗陋,却写得十分清楚。

    十月十二,子时生。

    男婴,七斤二两,足月,母子平安。

    姜岁岁看了许久,才翻开旁边那封信。

    信是周嬷嬷所写。

    上头吩咐孙婆子举家迁往南陵,对外只称小公子七月早产。信中还写明,余下银两可凭信前往济春堂支取。

    济春堂、周嬷嬷、沈枝雁。

    原先散落的几条线,终于落到了同一张纸上。

    裴时川将信收入匣中,问孙婆子:“此事若当着定远侯府众人的面再说一回,你可敢。”

    孙婆子迟疑了一会儿,想起昨日险些丢掉的性命,终于咬牙点头。

    “敢!奴家替她们瞒了这些年,已经险些赔上一条命。她们既不肯放过奴家,奴家也没什么可替她们遮掩的了。”

    裴时川吩咐人将孙婆子带下去歇息。

    待屋中重新安静下来,姜岁岁才看向他:“周嬷嬷可曾开口?”

    “还没有。”

    “有这封信与孙婆子的证词,她应当撑不了多久。”

    裴时川却没有立刻应声。

    他目光落在铁匣上:“周嬷嬷只是奴仆。纵使认下所有事情,也可能将罪责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正在此时,帘外忽然传来丫鬟的声音。

    “三爷,三夫人。”

    “二夫人来了。”

    屋中静了一瞬。

    姜岁岁抬手合上那本产簿。

    帘子很快被人掀开。

    沈枝雁缓步走了进来。

    她仍是一身端雅衣裙,眉眼间带着温和笑意,像是全然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

    “听说三弟妹昨日出府时受了惊,我心中实在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瞧瞧。”

    她说着,目光落在书案上的铁匣上。

    笑意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姜岁岁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唇边缓缓弯起一点笑。

    “劳二嫂记挂,我已经无事了。”

    她抬手压住那本泛黄的旧簿,温声道:

    “二嫂来得正好。孙婆子方才还同我说起,小哥儿出生那一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对质 二嫂觉得,

    沈枝雁目光在那只铁匣上停了一瞬, 很快又移开。

    “是么?”

    她脸上笑意未减,反倒在一旁坐了下来。

    “那倒巧了。我也想听听,一个多年不见的稳婆, 如今怎么会到了三弟妹这里。”

    姜岁岁看了她片刻,静道:“昨日有人要杀她。”

    沈枝雁眉心轻蹙:“竟有这样的事?”

    她问得自然,神色间也瞧不出半分慌乱。

    裴时川坐在书案后, 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只抬手示意穆川将人带进来。

    不多时,孙婆子便由丫鬟扶着进了屋。

    她才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脸色依旧苍白。瞧见沈枝雁, 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二夫人。”

    沈枝雁打量她片刻, 才似恍然道:“原来是你。”

    “当年替我接生的稳婆有三四人之多,事隔许久, 方才一时没想起来。”

    她语气坦然, 并没有急着撇清干系。

    孙婆子低下头, 不敢与她对视。

    姜岁岁问:“方才你说的话,可敢当着二夫人的面再说一遍?”

    孙婆子攥紧衣袖, 想到昨日那间充斥着迷烟的屋子, 终于咬了咬牙。

    “小公子并非七月早产。”

    沈枝雁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孙婆子继续道:“小公子出生时足有七斤二两,四肢有力,分明是个足月的孩子。然而生产以后, 周嬷嬷给了奴家三百两银子, 吩咐奴家对外只说小公子不足月,险些没能养活。”

    沈枝雁听完, 沉默片刻。

    “你说完了?”

    孙婆子脸色微白。

    沈枝雁慢慢端起茶盏:“当年你收了银子,如今却又拿此事来攀咬主家。怎么,是那三百两花完了, 又想另寻一笔财路?”

    “奴家没有!”

    孙婆子急声道:“那本产簿是小公子出生当日记下的,绝非奴家后来杜撰。”

    “是么?”

    沈枝雁瞥了一眼桌上的旧簿:“一本在你手中放了多年的东西,上头究竟何时写了什么,还不是全凭你一张嘴?”

    孙婆子一时语塞。

    沈枝雁又看向姜岁岁,语气仍旧平静:“三弟妹才入侯府,不清楚辽省的事。这样的人最会瞧准高门内宅,捏造些真假难辨的秘辛,从中索取钱财。或许正因她拿这样的事来威胁旁人,才惹来了杀身之祸。”

    姜岁岁取出那封信,轻轻放在案上。

    “这封手书,二嫂可认得?”

    沈枝雁没有伸手,只扫了一眼。

    “像是周嬷嬷的字。”

    她竟直接认了下来。

    “周嬷嬷跟在我身边多年,平日替我料理内院,也经常出入济春堂。她为何给孙婆子银钱,应当问她才是。”

    裴时川终于抬眸,轻笑:“难道二嫂不知情?”

    “我为何会知情?”

    沈枝雁迎上他的视线:“府中主母若要将每个奴仆做过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那我这些年在辽省,只怕早已犯下不知多少罪过。”

    她略顿了顿,又道:“三弟既然查到了周嬷嬷,不妨将人叫来,当面问清楚。”

    裴时川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枝雁仍坐得端正。

    沈枝雁轻轻叹了一声:“不过此事既牵扯小哥儿的身世,便不是你我几人在这里便能说清的。二爷远在辽省,三弟纵使心中有疑,也该等他回京以后,当着他的面再问不迟。”

    裴时川抬眸看她。

    “不必等了。”

    沈枝雁目色微顿。

    外间忽然传来脚步声。

    帘子掀开,老夫人由陈嬷嬷扶着走了进来。跟在她身后的男子一身深色常服,肩头尚带着未散的风尘,正是本该远在辽省的裴悬清。

    沈枝雁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二爷?”

    裴悬清看着她,没有应声。

    早几日前,裴时川便暗中命人快马赶往辽省,请裴悬清秘密返京。

    沈枝雁回过神来起身相迎,眼中已经浮起些许水意。

    “母亲,二爷。”

    老夫人并未立刻应她,只看向书案上的铁匣:“究竟出了什么事?”

    裴时川将产簿递给裴悬清。

    “二哥先看看吧。”

    裴悬清接过旧簿。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行“足月,七斤二两”上,神色渐渐凝住。

    沈枝雁站在他身侧,皱眉轻声道:“二爷,这稳婆不知受了谁的指使,忽然改口说小哥儿并非早产。可您是知道的,孩子出生时分明不足七月。”

    裴悬清没有说话。

    他在云州那几个月,从未离开过军营。

    倘若孩子当真是足月所生,其中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

    过了许久,他才抬眼问孙婆子:“你确定没有记错?”

    孙婆子跪了下去:“奴家替人接生大半辈子,绝不会将七月胎与足月的孩子认混。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官府责罚。”

    裴悬清握着产簿的手渐渐收紧。

    “枝雁。”

    他转过脸看向沈枝雁:“孩子是不是我的?”

    沈枝雁眼圈微红。

    “自然是,”她看着裴悬清,似是难以相信他会问出这样的话,“你我多年夫妻,如今竟要因一个稳婆的几句话,疑心自己的亲生骨肉么?”

    “我要一句实话。”

    “这便是实话。”

    沈枝雁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小哥儿是你的孩子。至于这本产簿究竟是何时改的,孙婆子又收了谁的银钱,我不知道。”

    老夫人沉声道:“将周嬷嬷带来。”

    不多时,周嬷嬷便被亲卫押了进来。

    她被关了一夜,衣裙已经皱乱,发髻也不似往日整齐。瞧见屋中的沈枝雁,她目色一颤,随即伏跪在地。

    “老夫人,二爷。”

    老夫人看着她:“那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周嬷嬷沉默片刻:“是。”

    “你为何给孙婆子三百两,又逼她举家迁往南陵?”

    周嬷嬷伏低身子。

    “孙婆子贪财,生产以后便说小公子月份有异,想以此勒索二夫人。”

    “二夫人生产时伤了身子,日日卧床养病。奴婢怕这些污言传出去坏她清名,才瞒着夫人给了孙婆子银子,又将她送出辽省。”

    孙婆子听得脸色涨红:“你胡说!分明是你叫我改口——”

    “你收了银子还不知足,如今又来侯府闹事,还有什么话是你说不出来的?”

    周嬷嬷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恨意:“昨日我也是被她逼得没有办法,才一时糊涂,想叫她闭嘴。”

    沈枝雁像是受了惊,后退半步。

    “周嬷嬷,你……”

    周嬷嬷不敢看她,只重重叩首:“是奴婢自作主张,二夫人从始至终什么都不知道。”

    这番说辞竟将前因后果都连了起来。

    所有事情都是忠仆护主,与沈枝雁毫无干系。

    老夫人脸色铁青:“你险些害人性命,还敢说得这样轻巧?”

    周嬷嬷伏在地上:“奴婢知罪,任凭老夫人处置。”

    裴悬清却没有看她。

    他仍望着沈枝雁:“当年你生产时,我不在辽省。孩子落地以后,所有消息都是由周嬷嬷送到云州。”

    “如今她既肯为你杀人,还有什么事情,是她不敢替你隐瞒的?”

    沈枝雁脸色微白,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二爷若认定了我不贞,我还有什么可说?”

    她转向老夫人,屈膝跪下:“母亲,我嫁入裴家多年,自问侍奉夫君、孝顺长辈,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如今三弟妹才过门几日,便寻来一个稳婆污蔑小哥儿身世。我不敢埋怨她,却也不能认下这等罪名。”

    话锋一转,到底还是落到了姜岁岁身上。

    姜岁岁安静听完,忽而问道:“二嫂觉得,是我有意构陷你?”

    “我并未这样说。”

    沈枝雁泪色盈然:“只是你我无冤无仇,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何只凭几句真假难辨的话,便认定我与此事有关。”

    “因为我父亲。”

    沈枝雁目光微顿。

    姜岁岁看着她:“孙婆子说,周嬷嬷当年急着送她离开,是因有人发现了小哥儿出生月份不对。”

    周嬷嬷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

    姜岁岁转向她:“周嬷嬷,你可认得姜佐将?”

    “不认得。”

    周嬷嬷答得很快。

    “柳姒月呢?”

    她声音一滞。

    片刻后,仍道:“也不认得。”

    姜岁岁没有继续逼问。

    裴时川靠坐在一旁,不疾不徐道:“既然二嫂与周嬷嬷都说,此事只是孙婆子贪财构陷,那便再等一人。”

    沈枝雁抬起眼:“谁?”

    裴时川看着她,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郑岐。”

    沈枝雁指尖蓦地收紧。

    不过片刻,她便恢复如常:“郑岐是我父亲早年的部下,三弟为何忽然提起他?”

    “二嫂认得便好。”

    裴时川声色淡淡:“我出征前,正是他向军中送来假讯,意图引我进入青石口。”

    老夫人神色一变。

    沈枝雁却道:“沈家旧部众多。他离开沈家以后做过什么,难道也要算在我的头上?”

    “自然不算。”

    正在此时,帘外传来穆川的声音。

    “将军,郑岐已经带到。”

    沈枝雁面上最后一点血色渐渐褪去。

    裴时川看着沈枝雁,唇边似有一点极淡的笑。

    “二嫂,这样大的事情,还是人证亲口说比较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真相 我很庆幸。

    帘子很快被人掀开。

    郑岐被两名亲卫押了进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青灰长袍, 双手戴着镣铐,眉骨处还有一道尚未结痂的伤。想来一路押解回京,并不轻松。

    他进门后先看见裴时川与裴悬清, 最后才将目光落在沈枝雁身上。

    四目相对。

    沈枝雁脸上血色尽褪,却很快便侧开了视线。

    “你将一个军中罪人带到这里,能证明什么?”

    裴时川没有答她, 只看向郑岐。

    郑岐跪在地上, 半晌没有开口。

    裴悬清低头看着他:“你从前是沈家的旧部?”

    “是。”

    郑岐声音沙哑:“属下十七岁入青羽军,一直跟随沈老将军。后来军中整编,属下便去了别处。”

    裴悬清又问:“你与我夫人是什么关系?”

    郑岐肩背僵了僵。

    沈枝雁忽然道:“二爷何必问他?郑岐向三弟递送假军情, 已经是将死之人。他如今为了活命, 什么话说不出来?”

    见他不语,裴悬清横眉径直抽了身旁的剑, 直指他的喉间, 道:“你说。”

    郑岐却犹自愣愣, 神色间却不见惊惧,心中想来早存死念, 并不开口。

    “从前我便有所猜测, 却一直不敢肯定。今日种种,却让我不得不信了,”裴时川看向郑岐道, “你就算不说, 这不干不净的孽障也是要被打死的。你若开口,却是能保全你在这世间唯一的骨肉。我答应你, 让孩子活下来。”

    一句话,却仿佛拨动了郑岐的心防。

    他神色终于有所松动,自麻木慢慢变得悲痛, 而后看向沈枝雁。

    郑岐闭了闭眼。

    “小公子,他是属下的骨肉。”

    沈枝雁蓦地站起身:“你胡说!”

    她这一声来得又急又厉,与方才的从容判若两人。

    就算姜岁岁也十分吃惊,侧目看向裴时川。

    郑岐抬头看沈枝雁:“枝雁,已经瞒不住了。”

    沈枝雁眼底满是恨意:“我与你不过幼时见过几面,你为了向三弟求一条生路,竟敢污蔑侯府主母!”

    “当年二爷奉命前往云州,你便住进了沈家别院,”郑岐低声道,“我前后进去过三次,都是周嬷嬷替我开的门。”

    跪在一旁的周嬷嬷面色发白。

    “你生产那日,我就在别院后院。小公子出生以后,也是我亲眼看着周嬷嬷将孙婆子送走。”

    沈枝雁指尖发颤,却仍道:“你既存心构陷,自然早已编好了说辞。”

    郑岐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我郑家有一遗传皮肤之疾,若是我的血脉,孩子周身会有赤色胎记,内深外浅,与我肩上的会相仿。”

    裴悬清神色一滞。

    他亲手抱过那个孩子,自然知道郑岐所言不假。

    老夫人握着檀珠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所以,那孩子当真不是悬清的?”

    郑岐伏下身:“不是。”

    沈枝雁身子晃了一下,扶住身旁桌沿才勉强站稳。

    裴悬清看着她。

    眼前女子与他做了多年夫妻。他常年驻守辽省,公务繁忙,自知陪伴她的时候不多,却从未在吃穿用度上薄待过她。

    她多年无子,族中并非没有闲话。

    是他亲自压下纳妾之议,也从未因此责备过她半句。

    后来她终于传来有孕的消息,他在云州军中得到家书,亦曾为此欣喜。

    原来那封家书,从一开始便是假的。

    “为什么?”

    裴悬清只问了三个字。

    沈枝雁眼中泪水渐渐涌了出来。

    “你问我为什么?”

    她看着裴悬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我嫁给你以后,随你远赴辽省。你常年待在军中,一年到头能回府几次?”

    “府中上下都说你待我好,因为你不曾纳妾,也不曾责我无子。可他们每回见了我,问的仍是二房什么时候能有一个嫡子。”

    “母亲来信问,族中长辈也问。连府中那些下人瞧着我,眼底都带着怜悯。”

    老夫人脸色苍白:“纵使如此,你也不该——”

    “我还能如何?”

    沈枝雁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积压多年的怨意:“二爷常年不在府中,我一个人守着那座空院,等了整整六年。郑岐至少还记得,我从前是什么模样。”

    裴悬清看着她,没有说话。

    “所以你便拿别人的孩子,冒充裴家血脉。”

    沈枝雁唇瓣微动。

    片刻后,她重新跪下,想要抓住裴悬清的衣摆。

    “二爷,小哥儿什么都不知道。他如今还不到一岁,已经会认人了。你抱过他,他也明明也很喜欢你……”

    裴悬清向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落在半空。

    “孩子无罪,”裴悬清道,“可这不是你欺瞒所有人的理由。”

    沈枝雁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坐在地上,脸上那层维持多年的端庄从容,也一点点碎了下去。

    姜岁岁看着她,心中却没有多少畅快。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沈枝雁的狼狈。

    “我父亲呢?”

    沈枝雁哭声一顿。

    姜岁岁走到她面前:“你私通也好,欺瞒侯府也罢,本与你我姜家没有干系。你为何要让柳姒月接近我父亲?”

    “为何又要杀他?”

    沈枝雁垂着眼,没有回答。

    裴时川看向门外。

    “带柳氏进来。”

    周嬷嬷骤然抬起头。

    不多时,柳姒月便被人扶进了屋。

    她已有几个月身孕,脸上不施脂粉,瞧着比从前憔悴许多。看见周嬷嬷的一刻,她眼底顿时露出恨意。

    “你说过会保住我的孩子。”

    周嬷嬷厉声道:“我根本不认得你!”

    柳姒月冷笑一声。

    “我的大儿子如今还在辽省二房,做你们所谓的引子。你却说不认得我?”

    老夫人怔住:“二房早年收养的那个孩子,是你的儿子?”

    柳姒月点头。

    “周嬷嬷说二夫人多年无子,需得先抱养一个男童,才能引来自己的孩子。她看中了姜大人的家世与品行,便许我荣华富贵,让我想法子接近他。”

    姜岁岁指尖渐渐发冷。

    柳姒月没有看她,只低着头继续道:“姜大人不肯纳我,我便依照周嬷嬷吩咐,在他的酒中下了药。”

    “后来我生下儿子,周嬷嬷便将孩子抱去了辽省。她让我继续留在姜大人身边,替她留意姜大人的言行。”

    姜岁岁声音发涩:“父亲发现以后,做了什么?”

    “他先是在我那里瞧见了周嬷嬷送来的信,知道孩子已经被抱入二房。后来又想起自己在云州时听来的消息,觉出小公子的出生月份不对。”

    柳姒月眼圈渐红。

    “姜大人问我,周嬷嬷为何要这样做。我那时害怕,只说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信,还说要将此事禀明定远侯,请侯府彻查二房。”

    周嬷嬷忽然喝道:“住口!”

    柳姒月肩背轻颤,却没有停下。

    “我怕他们将我的大儿子赶出二房,便将这件事告诉了周嬷嬷。”

    “不到三日,她便给了我一包药粉,让我每日添一点进姜大人的汤药里。”

    姜岁岁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去。

    “你知道那是什么?”

    柳姒月摇了摇头,眼泪落了下来:“她只说会让姜大人病上一阵,没力气再查这些事情。我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他会死。”

    她一时说不下去,跪在地上哭泣。

    裴时川抬手握住姜岁岁的手,将她冰凉的指尖拢入掌中。

    郑岐忽然开了口:“那药是我从济春堂取来的。”

    众人齐齐看向他。

    “二夫人得知姜大人要向侯府告密,便命我去取一味慢毒。此药混入汤药后极难察觉,只会让人日渐咳喘、高热,瞧着与行军多年留下的肺疾无异。”

    姜岁岁闭了闭眼。

    父亲病重时,京中大夫皆说他是常年征战损伤肺腑,又受寒引发旧疾。

    裴悬清看向沈枝雁:“姜佐将与你无冤无仇。”

    沈枝雁坐在地上,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此刻,她似乎终于知道再也辩解不下去了。

    “他若肯装作不知道,便不会死!”

    姜岁岁倏然睁开眼。

    沈枝雁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我只差一步。”

    “小哥儿是二房嫡子,只要他平安长大,二房便后继有人。大房的裴诚不堪重用,定远侯府的爵位迟早会落到二房。”

    “偏偏你父亲发现了。”

    “他若将此事说出去,我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会毁掉!”

    老夫人身子晃了晃。

    陈嬷嬷忙将她扶住:“老夫人!”

    老夫人缓了许久,才望向沈枝雁:“姜家当年对裴家有恩。你为了一个爵位,竟害了姜家人的性命?”

    她又看向郑岐。

    “青石口之事,也是你们所为?”

    郑岐低下头:“是。”

    “二夫人得知三爷在查济春堂,怕他顺藤摸瓜查到辽省,便让我借瓦剌之手将他除掉。她同我说……”郑岐看向沈枝雁,“若除了三爷,便再也没有人可以成为二房袭爵的阻碍。”

    裴悬清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你杀姜佐将,又要杀三弟,”他看着沈枝雁,一脸不可理喻,“你真是疯了!”

    裴悬清转身向老夫人行了一礼。

    “是儿子失察,才让她借二房之名犯下这些罪过。儿子愿上表请罪,交还总督印信,任凭陛下处置。”

    老夫人闭上眼,眼角终于落下一滴泪。

    再睁眼时,神色已经冷静下来。

    “此事牵扯军情与人命,侯府不得私自遮掩。”

    她转向裴时川:“送他们去大理寺。”

    沈枝雁脸色骤然一变:“母亲!”

    老夫人没有再看她。

    亲卫上前,将沈枝雁与周嬷嬷一并押起。

    沈枝雁挣扎着回过头:“二爷,小哥儿是无辜的!”

    裴悬清站在原处,半晌才道:“我知道。他虽不是裴家血脉,我也不会迁怒一个不知事的孩子。”

    沈枝雁怔怔看着他。

    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被亲卫带出了屋子。

    郑岐与柳姒月也很快被一并押走。

    谨和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姜岁岁站在原处,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房门,久久没有动作。

    她想过无数次父亲真正的死因。

    如今终于查清,心中却只剩下一片空落。

    裴时川没有劝她。

    只是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

    案件送入大理寺后,不过数日便有了结果。

    济春堂的账目、孙婆子的产簿与柳姒月的证词彼此印证。郑岐安插军中探子、向瓦剌泄露行军路线之事,也很快查得清楚。

    圣上震怒,下旨严惩。

    郑岐私通外敌、谋害朝廷将领,判斩刑。

    沈枝雁买通稳婆、混淆侯府血脉,又主使谋害姜佐将与裴时川,被赐白绫。

    周嬷嬷为虎作伥,数罪并罚,同判死罪。

    柳姒月虽参与下药,念其后来如实供述,又身怀有孕,免去死罪,待生产以后流放三千里。

    裴悬清上表请罪,圣上念他并不知情,又亲自押解郑岐返京,只罚俸禄半年,留京候审。

    姜佐将受人谋害一案,也终于结案。

    圣上念其生前忠直,追赠一阶,又赐下祭银,由礼部派人前往姜家吊祭。

    旨意送到谨和院时,已近黄昏。

    姜岁岁跪下接过圣旨。

    明黄绢帛上,清清楚楚写下了父亲的名字。

    是有人害了他,而害他的人,终究付出了代价。

    姜岁岁指尖抚过那几个字,眼中渐渐蒙上一层水色。

    裴时川在她身旁蹲下,将她连同圣旨一并抱进怀中。

    姜岁岁抓住他的衣襟,将脸埋在他肩前,终于低低哭出了声。

    裴时川始终没有说话,只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

    直到她哭声渐歇,才低头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姜岁岁望着他,声音仍有些哑。

    “明日陪我去看看父亲吧。”

    裴时川握住她的手。

    “好。”

    *

    翌日天色未亮,侯府的马车便出了城。

    昨夜落过一场薄霜,城郊草木皆覆着一层浅白。车轮碾过湿冷的石路,偶尔惊起几只栖在枯枝上的寒鸦。

    姜岁岁坐在车中,怀里抱着装有祭文的木匣。

    她自上车以后便很少说话。

    裴时川也未曾扰她,只将手炉重新添过炭,塞进她微凉的掌心。

    姜父葬在荆平城外。

    墓地不算偏僻,背靠一座低矮青山,四周栽着几株松柏。姜府的人已经提前来过,墓前枯叶皆被清扫干净,供桌上也摆好了香烛祭品。

    姜岁岁下了马车,抱着木匣走到碑前。

    石碑上的字被晨霜浸得有些发白。

    她伸出手,慢慢拂去碑角一点未曾扫净的落叶。

    “父亲。”

    声音才出口,喉间便泛起一阵酸意。

    裴时川没有上前,只站在她身后几步处。

    姜岁岁将圣上赐下的祭文取出,端正摆在供桌上,又点燃三炷香。

    烟雾在寒风中轻轻散开。

    “害您的人已经认罪了。”

    她跪在碑前,低声道:“郑岐、沈枝雁,还有周嬷嬷,都已交由大理寺定罪。您可以安心了。”

    这句话落下,姜岁岁眼中渐渐浮起湿意。

    她从前最怕旁人提起父亲。

    怕听见有人说他糊涂,怕听见那些关于柳姒月的闲话,也怕母亲知道所谓外室与私生子的真相。

    可如今才知,他从未背弃过这个家。

    那一场令姜家蒙羞的荒唐,从一开始便是旁人设下的圈套。

    姜岁岁将香插进炉中,俯身叩首。

    “母亲的身子已经好了许多,李太医说,只要仔细将养,往后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时常犯病。”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裴时川。

    裴时川站在薄薄的晨光中,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姜岁岁转回脸去。

    “岁岁也已经成亲了。”

    她唇边有了一点极浅的笑意。

    “父亲从前总怕我性子太软,日后嫁了人会受委屈。其实我也没有您以为的那样好欺负。”

    “何况,他待我很好。”

    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时川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并跪下。

    他替姜父斟满一盏酒,又给自己倒了一盏。

    “岳父。”

    他举起酒盏,沉默片刻。

    “岁岁方才说得都对。”

    姜岁岁眼中还含着泪,闻言却忍不住侧目看他。

    裴时川仍是一脸正色。

    “只是有一处,她没有说清。”

    “她在侯府不曾受过委屈,日后也没人敢给她委屈受。”

    他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姜岁岁鼻尖微酸,唇边却渐渐弯了起来。

    山间的风吹过松枝,发出一阵轻微声响。

    她在墓前跪了很久。

    仿佛这些年没能说出口的话,终于都有了去处。

    直到膝下渐渐发麻,裴时川才俯身将她扶起来。

    姜岁岁眼尾泛红,低声道:“我原以为查清真相以后,心中会觉得快意。”

    “可我如今只觉得难过。”

    裴时川替她拢紧披风。

    “你想要的原本便不是那些人偿命。”

    姜岁岁抬眼。

    “你只是想让岳父活着。”

    她怔怔望着他,眼中才压下去的水意重新涌了上来。

    裴时川没有再说,抬手将她抱进怀中。

    *

    二人从墓地回来后,又去了姜府。

    徐氏已经接到了大理寺送来的案情文书。

    她坐在榻边,将那几页文书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睛早已哭得泛红。

    瞧见姜岁岁进来,她立刻伸出手。

    “岁岁。”

    姜岁岁快步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

    徐氏望着她,唇瓣颤了颤,半晌才道:“你父亲没有负我们。”

    姜岁岁心口酸涩,轻轻点头。

    母女二人相拥许久。

    裴时川没有进去,只留在外间,将这一方安静留给她们。

    待徐氏情绪稍稍平复,姜岁岁才将柳姒月长子之事告诉她。

    徐氏沉默下来。

    柳姒月以那般手段接近姜父,固然可恨,可那个孩子出生时什么都不知道。

    更何况,他到底流着姜家的血。

    “裴二爷已经让人赶往辽省,”姜岁岁轻声道,“那孩子先前一直养在二房别庄,过些时日便会被送回来。”

    徐氏握紧帕子:“你准备如何安置?”

    “先寻一处清净院落,请人好生照料。”

    姜岁岁顿了顿:“母亲若不愿见他,便不见。一应花销由我承担。等他年长些,再将事情原委告诉他。”

    徐氏垂下眼,久久未曾说话。

    姜岁岁也不催促。

    过了许久,徐氏轻轻叹了口气。

    “先将人接回来吧。”

    姜岁岁微怔。

    徐氏眼中仍有痛色,语气却很平静:“大人的错,不该算到孩子头上。何况你父亲一生光明磊落,总不能叫他的骨肉不明不白地流落在外。”

    “只是我眼下……”

    “母亲不必勉强。”

    姜岁岁握住她的手:“我们慢慢来。”

    徐氏轻轻点头。

    午后,徐氏留他们在姜府用了饭。

    她精神不济,用过饭便先回内室歇息。

    姜岁岁替母亲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退出房门。

    裴时川正在廊下等她。

    日光落在庭中,姜岁岁走到他身侧,很自然地将手放进他掌中。

    裴时川垂眸看了一眼,随即握紧。

    “母亲睡下了?”

    “嗯。”

    二人并肩向外走去。

    行到姜府门前,姜岁岁忽然停下脚步。

    “裴衿。”

    裴时川侧目。

    “我以前总觉得,嫁给谁都没有分别。”

    她望着二人交握的手,声音很轻:“只要门风清正,长辈宽厚,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便已经很好。”

    裴时川没有出声。

    姜岁岁抬起眼看他。

    “如今我才知道,还是有分别的。”

    “什么分别?”

    “若今日站在我身边的人不是你,我大约不会像现在这样安心。”

    裴时川凝着她,眼底神色渐深。

    “我很庆幸。”

    她指尖轻轻收拢。

    “那日来荆平接我的人,是你。”

    裴时川看了她许久,忽然抬手,将她拉进怀里。

    姜府门前尚有下人往来。

    姜岁岁脸上一热,轻轻推了推他:“有人看着。”

    “看便看了。”

    他低下头,唇轻轻碰过她的额角。

    “夫人难得说一句好听的,我总要听仔细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