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去警局做了笔录，厘清各项赔偿事项后，警察让祝觉佳和路茵可以先离开。
至于催收的团伙和路茵的舍友何欣雨，前者暴力催债加上放高利贷，后者网贷到征信全黑，同时也涉嫌骗钱，要留下接着被问话。
因为警察的询问，祝觉佳才完整地搞明白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路茵进门前，听到屋子里有男人的声音，本是想转身离开，但屋内人听到电梯到达楼层的提示音，立即就出来拦她。
拦她的人是何欣雨。
她借的不是正规贷款，已经被暴力催收多次。之前催收去的都是她男朋友的住址，而如今她男朋友逃走，催收就找上了她的住址。
路茵看她哭得可怜，虽然自身也害怕得颤抖，但还是想报警带她一起逃。
但是何欣雨拉住她的真实意图，并非要她报警，而是想要她帮忙还钱。
她一瞬间觉得像有一盆凉水泼下来，浑身发冷。
随后就是争执的时候，她的手机被摔烂。
“大二那年，我半夜发了一次高烧。那晚雪很大，是何欣雨背着我去的医院。我当时觉得她人特别好，本科时也最喜欢和她玩。”路茵是在北方读的美术院校，“毕业后她想和我合租，我立刻就同意了。后来她脾气越来越差，我也只当她是工作压力大。哪怕和我吵架想要男朋友搬来住，我都觉得只是我们观念不同，没想过讨厌她。”
“但她刚拽住我，跪在地上要我帮她还钱时，我感觉她好像变成了鬼，取代了本科时的何欣雨。”
“人和人的感情，瞬息万变。”祝觉佳帮她整理了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她很明白路茵此时的感受。
她的叔叔姑姑从前曾和她爸一起做过生意，以至于后来家里破产的那几年，他们总逼着她爸去贷款，时常跑进她家翻东西。
明明是从小到大的手足，却因为短时间利益的流失，反目成仇。
她从出生就被叔叔姑姑两家骂做是扫把星，祝璇月为此没少甩他们巴掌，又气她爸烂好人脾气，于是带着她离婚了。
后来她爸硬气了一回，和周家的亲戚切断联系，祝璇月才答应和他复婚。
周家亲戚还是会狗皮膏药似的闹，但频率低了很多，她爸也不再当烂好人了。
离婚那段时间是祝觉佳上幼儿园前的事了，那时每天只知道吃手指，等不吃手指了，妈妈告诉她自己还有个哥和爸。
搞得她小时候以为，只要一上幼儿园，老师就会分发爸爸和哥哥。
安抚了会路茵后，两人边走出警局，边商量着后面路茵搬家的事情。
天碧花园那套房子是不会再住了，既怕人找麻烦，也怕待在那里会唤起不好的回忆。
走出警局时，祝觉佳发现凌朔还等在外面。
他对这件事的参与很少，警察只说他属于正当防卫，很早就让他出来了。
明明早该离开的男人此时靠在自己的车旁边，一身铅笔纹灰色短款西服，配色低调沉稳，平静目光朝她们投来时，眼底情绪波动片刻。
“处理好了？”他问。
“嗯，赔偿什么的都说好了。”祝觉佳回他。
凌朔点头：“好，那我送你们回去。”
他说得很自然，就像她和他早就约好的一样。
但其实她和他什么也没说。
而且。
她看了一眼凌朔开的那辆银色双座超跑，问：“那我俩谁坐后备箱？”
凌朔开车门的动作微顿。
*
凌朔开着超跑回去换suv，留祝觉佳和路茵在原地等待。
虽然他有套房的小区就离这一公里差不多，但有这来回的时间，她们打的专车都该到了。
“他执意要送嘛，不好意思拒绝。”祝觉佳摸摸鼻子。
路茵狐疑看她：“不好意思，还是不想？”
“……”祝觉佳移开目光，“其实是我一会有问题想问他。”
“噢~”路茵气愤伤心了一晚，现在终于找到乐子，轻轻撞了下她的肩，“是不是要问，为什么知道你在哪，为什么要过来，今晚欠的这顿饭什么时候吃~”
“你怎么阴阳怪气的？”祝觉佳不倒翁一样撞回去。
“有吗？我不是在陈述事实吗？”路茵努嘴，“其实这些问题，你微信不就能问吗？”
祝觉佳有点心虚，低头找月光。
她又不是蠢，看得出来凌朔的表现有点反常。
一般人不会在听到她不需要帮忙时还找过来。
一般人也不会为了一定要载她专门跑回去换辆车。
以及之前，她那杯被区别对待的下午茶。
这些反常把她的心里挠得痒痒的。
“但是哦，他是你上司。”路茵的话把她唤回神，“你知道我要说啥的，你自己再想想吧！”
祝觉佳脸一皱：“我什么都没说好吧，你乱脑补什么玩意？”
“哦哦，哦哦！”
知道她压根就没信，祝觉佳伸手拍了她一下，“我没有想法，少看点少女漫吧你！”
“看少女漫是我的输入工作呀！”路茵躲开，举手投降，“好好好你没想法，你怎么可能对面瘫有想法呢！”
祝觉佳双手环胸，赦免她了。
这时，一辆不知道何时开到她们对面的白色轿车按了下喇叭，吸引了她们的注意。
摇下的车窗里，凌朔顶着一张帅脸，面无表情地朝她们点点头。
*
把上司扔在前座当司机好爽。
祝觉佳生平第一次体验这种事，上座时差点脱口而出手机尾号。
前后座交流起来怪怪的，凌朔开得又很快，虽然很稳，但祝觉佳还是没敢和他说话，怕影响他开车。
而且感觉他气压低低的是怎么回事。
回到她熟悉的小区，路茵一套谢谢麻烦了再见小连招后，就一溜烟跑上楼了。
祝觉佳看着平时除了跟熟人外都很矜持的路茵跑得这么没形象，一脸无语。
转头，她看向凌朔，感觉脑袋变哑，嘴巴变笨。
凌朔看她纠结模样，看破她要说的话，直接制止：“你今晚已经说了十五次谢谢，不用再说了。”
“而且，我也没帮什么忙。”他垂眸。
“你其实帮很多啦。”祝觉佳挠挠脸，“话说，你怎么知道我在哪的？”
“电话时，你坐的地铁刚好播报了下一站。那个站只有一条线上有，顺着看，离天碧花园最近。”凌朔认真回答，“上次送你时，楼道的声控灯只亮到五楼。”
祝觉佳一瞬觉得他细节得可怕，沉默起来。
凌朔看她沉默，沉思了会是不是他哪句话又说得不对。
好一会，祝觉佳才讪笑：“这样，那谢……辛苦你了。”
“你人没事就好。”凌朔想到什么，又补充，“下次遇到这种情况，既然已经报警，就不要冒然上去了。”
“我知道，但这是我的朋友。”祝觉佳说，“我知道她有可能有危险，就没办法完全保持理智。你不也知道对面有很多人？明明可以当没来过，但还是上来帮忙了。”
凌朔垂眸，鸦羽般的长睫扑闪。
他有片刻忘了，祝觉佳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再开口时，他试图给刚才的话打圆场：“但还是要对自己负责，也对工作负责，现在展务很缺人，你不能出岔子。”
祝觉佳微怔，“你是怕我有事影响工作，才来找我的吗？”
“嗯，下周的进度很重要。”
对、工、作、负、责。
祝觉佳牵在嘴角的笑容滞住。
薅了薅凌朔一贯的思路，她觉得刚才真是想太多了。
凌朔只是一个纯粹的、没有感情的、不会说话的、死工作狂。
“那下次我请你吃饭吧，当做今晚的感谢。”祝觉佳打着哈哈，有点想赶紧把他送走了。
凌朔读不懂空气：“那今晚的呢？”
“就……我放你鸽子了呀。”
“是我请你的，你没有吃上，那就是我放你鸽子。”
“啊？”
这什么逻辑。
祝觉佳还真有片刻被绕进去了。
“那你是想？”她问。
“你请我一顿，我也请你一顿，一共两顿。”他回答时，目光灼灼看着她，似乎很满意。
如果他没有说那句对工作负责的话，以祝觉佳的脑子，她会判定这男人真有心机，但现在她只觉得他是一根筋，单纯地想吃两顿。
两个人吃饭点得比较多吧。
大馋小子。
“行，两顿就两顿。”
“嗯。”
“凌总，那我就上楼了？”祝觉佳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帮我朋友看看房，她要尽早搬走。”
“还住天碧花园附近吗？”
“住的，她工作室在那里。”
天碧花园算是那一带大公司云集之下很实惠的住房了，路茵这要搬走，祝觉佳还真有点替她可惜。
“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凌朔垂眸看她，“之前在零点的时候，拿了十年的员工住房优惠，离职了也会保留，广岗那片的小区房和零点有合作，全都可以用。”
祝觉佳闻言，满脸惊讶地抬头看他。
重点看他的眼睛，判断有没有在说谎。
但很可惜，那双狭长黑眸平淡如水，连眨眼的微动作都没有，右眼尾下小痣的位置没有跃动分毫。
她没有在私企待过的经验，乍然听到这么壕的福利，下巴都要吓掉了。
凌朔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丰富的表情。
她今天穿的灰色一字肩，将头发盘成了丸子头，露出修长脖颈和精致锁骨。
锁骨上洒了些亮闪闪的粉末，他猜是她给头发铺亮粉时，从发丝上掉下来的。
虽然灰色不是亮色，但她还是把自己打扮得亮晶晶的，像是从天上抓了星星来装饰。
如果他也能摘走一颗星星就好了。
他把有点痒的手背到身后，唇角微勾：“你朋友需要的话，我可以转给她。”
被他声音唤回神智的祝觉佳试探着问：“优惠多少？”
“房租全部打八折，不收押金。”
祝觉佳陷入思考。
凌朔眉心一跳，又说：“记错了，是六折。”
祝觉佳星星眼地看着他。
“那，我回去问问她的意见。”
“好。”凌朔眼底染了点笑意，“你吃饭了吗？饿不饿？要不要……”
他话没说完，祝觉佳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
她低头一看。
是周渐嘉。
祝觉佳脸色大变，跟凌朔摆摆手，接通电话，快步走到一边去。
凌朔只听见了电话那头传来的第一声：
“你解决了？怎么没告诉我？我堵车堵到这一看怎么没人啊？”
随后全都是祝觉佳的回话：
“对不起对不起忘记告诉你了，我们没事，已经在我家了！”
“你从早到晚开了十小时车，累了吧！你快睡吧睡吧！”
“好啦好啦你别气了，我会去吃饭的！什么？你要买饭过来吗？”
……
听起来和电话那头的人很熟，而且她一直在撒娇。
最后祝觉佳走回来时，他又听到电话里的人发出一声叹息：
“真是拿你没办法。”
他脸色骤变。
祝觉佳挂断电话，看到凌朔黑得像能滴水的脸，吓得手机差点没拿稳。
是她刚没回他话吗？
不知道他又怎么了，祝觉佳只好小心翼翼：“刚才，你问我什么？”
“没有。”凌朔拉开车门。
“哦。”祝觉佳跟他拜拜。
*
祝觉佳让周渐嘉不用买饭过来了，煮了点泡面和路茵凑合了下。
周渐嘉又打了一次电话来，对着她俩一顿批。
她俩只在去警局路上跟他透了口气，之后干扰太多，完全把他忘了，害得他以为她俩一直在警局没出来。
她俩一开始还“嗯嗯嗯”知错，后面干脆把他静音了，让他对着空气骂。
祝觉佳把凌朔说的住房优惠告诉了路茵，她听完也很惊讶，觉得这回她得和祝觉佳一起请凌朔吃饭了。
稍微讨论了下，她俩困得不行，因为明天还要上班，两人赶紧爬去睡觉。
黑暗的房间里，祝觉佳旁边的床头柜留了一盏灯。
她睡觉一般要开客厅灯，让门缝那里透光，然后房间里要打开一盏落地灯和一个床头灯，这样她才能够安心睡觉。
但是和朋友一起睡的话，她就只留床头灯了。
按照常理，她今晚是能够睡着的。
但等到路茵的呼吸均匀下来，沉沉睡去。
她还睁着她的眼睛在看天花板。
她甚至觉得天花板上有今晚见的那群人的脸。
完全、睡不着。
摸到床头的手机，她打开一看，发现已经凌晨十二点半。
距离起床还有七个半小时。
息屏，又躺了会。
然后忍不住再去摸手机。
编辑了一条朋友圈发疯：
「啊啊啊睡不着！谁有asmr博主推荐！」
她的微信好友很多，夜猫子当然也不少，路过时顺手在她评论区推荐。
她谢谢这个谢谢那个，挨个去各个app里找。
听了会，觉得收效甚微。
想下楼买瓶安眠药。
祝觉佳动作轻缓地从床上坐起来，犹豫点个24h药店的褪黑素时，手机突然在她手里震动起来。
手都震麻了。
吓得她差点把手机甩飞。
什么玩意？
祝觉佳低头一看，是星线的推送。
【您的特别关注“l”已经开播~请尽快进入直播间互动吧！】
推送框上，星线独有的页面弹幕乱飞。
——关注的暗恋博主开播了，我去我去！
——[爱心][爱心][爱心]
——来支持了！
——我长眼睛就是为了看这个[火][火]
祝觉佳看着这些水军似的弹幕，微愣。
暗恋博主开播吗？
能播什么？
她觉得有点神奇，盯着弹幕页片刻。
鬼使神差地点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