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小应同学(五) 想对你好,

    应逢怜一整天的注意力都挂在颜悬昭身上, 老师讲的内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明天是中秋节,他早就打算好了,下课一定要拦住她, 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和她一起过。

    可下课铃一响, 颜悬昭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速度快得连书包都没拿。

    他正要抬腿去追, 却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就耽误了这么几秒钟,颜悬昭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了。

    “应黎安, 老班找你,让你现在就去他办公室一趟。”班长站在他面前, 语气公事公办。

    应逢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还是应下了:“知道了。”

    这方世界的人类规矩真麻烦, 可他不得不遵守。最好那个班主任能讲得快一点,说完好让他去找颜悬昭。

    班主任将几份试卷拍到桌面上, 过分干净的卷面上有三个触目惊心的数字,红得刺眼。

    应逢怜双手插兜, 神游天外,心里还在琢磨着待会见了颜悬昭如何连哄带骗让她和他一起过节, 对班主任要讲的事表现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班主任看他这个态度,火气更旺了, 用指节重重地点着试卷:“应黎安同学,你这成绩对得起送你来读书的爸妈吗?你看看你这英语成绩, 只有五分!我把答题卡扔在地上踩,都比你分高!”

    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样对他大呼小叫了。应逢怜极力按捺着心头的烦躁,不置一词。他来这里本来就不是为了学习的,只是为了方便陪伴和保护颜悬昭而已。

    再说他已经努力了。其他科目勉强还能学一学, 英语那是什么鬼画符一样的鸟语,根本看不懂。二十六个英文字母他能认到D就已经够做选择题了。

    但是他的运气也是真够背的,答题卡选择题都填满了居然都绕过了正确答案,最后只得了五分。不过让他认真做的话,零分也是有可能的。

    班主任还在喋喋不休:“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拉低了我们班多少平均分……”

    应逢怜不知道他还要讲多久,终于失去了耐心,出言打断了他:“知道了老师,我会好好学习的。我有事就先走了。”

    他敷衍地说完,转身便往外走,丝毫没给班主任反应的时间。

    “喂!你等等!我还没讲完呢!”班主任的声音在身后追着他。应逢怜充耳不闻,走出办公室时还顺手关上了门,将那聒噪的声音隔绝在门后。

    他身姿挺拔,面容昳丽一走出来就引得路过之人纷纷侧目,但他自己浑然不觉,只是站在原地思考着。

    接下来该去哪里找颜悬昭呢?他环顾了一圈,决定先回教室看看。刚刚颜悬昭走得急没拿书包,说不定会折返回来拿,他可以趁机堵截她。

    回到教室,她的书包还安安静静地挂在椅背上,却不见她的人影。他拉住一个从旁边经过的同班同学:“看见颜悬昭了吗?”

    那人眼神躲闪,支支吾吾:“没、没……”

    应逢怜一眼就看穿了他在撒谎,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快说!她在哪?敢骗我,我就把你的手折断。”

    那同学是个软骨头,被他一吓就全招了:“我、我看到她被那帮人拖去老教学楼了……”

    应逢怜如坠冰窟,猛地甩开那人的手,疯了一般冲了出去。

    ————

    废弃的老教学楼坐落于校园里偏僻的一角,墙体发黄,爬山虎野蛮生长爬满了一面墙。因为许久不曾启用了,很少有人会来这儿,现在放学了,这附近更是空无一人。

    教学楼足足有九层,还是老式的步梯,只能徒步攀爬,每一层有八间教室、东西两侧各有一个厕所。

    应逢怜不知道颜悬昭被他们带到了哪一层、哪一间,只能一层一层地狂奔,一间一间地推开那些积满灰尘的门,大声呼唤着颜悬昭的名字。

    每推开一扇空荡荡的门,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他又推开一扇门,空无一人。

    她到底在哪?

    一想到颜悬昭可能出事了,他便害怕到呼吸骤停,胸腔里像被什么攥住了,喘不过气来。

    如果他没有被那个同学拦住、及时跟上去,颜悬昭是不是就不会遇到这种事?如果他没有去听班主任训话,颜悬昭是不是就不会被带走了?

    他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去应付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明明颜悬昭才是他的全部,一切都不应该越过她。

    懊悔和自责像潮水一样冲刷着他的理智,几乎要将它摧毁。他拼了命地寻找,丝毫不顾这具凡人的身躯能否承受这样剧烈的运动。跑到后来他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沙哑,肺腑里泛着铁锈般的腥甜,可他依旧没有放慢脚步。

    终于,他在七楼的厕所隔间里找到了她。还没靠近,他便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细细呜咽,哭声一下接一下,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他的心上。

    他几步冲上去解开了隔间的锁,拉开门看到颜悬昭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小声哭着,浑身湿漉漉的,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羽翼的小鸟,可怜巴巴地抱紧了自己取暖。

    看见开门的是他,她错愕地抬起头,眼下还挂着晶莹的泪珠,一时忘了哭泣。

    应逢怜几步上前将她从地上抱起来,紧紧抱进自己怀里,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后怕:“还好……还好你没事。你要是出了事,我该怎么活?”

    颜悬昭被他紧紧搂着,方才中断了的委屈情绪又翻涌上来,她贪恋着这个怀抱的温度没有推开,默默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安静地流着泪。

    抱了一会儿,应逢怜才意识到她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整个人在入秋的凉风中冷得像块冰。

    他连忙松开她,将身上的毛衣和外衣尽数脱下来递给她,自己只剩一件薄薄的衬衫:“把湿衣服脱了,换上。我不看。”他说完便背过身去,给她留出换衣服的空间。

    颜悬昭抱着他的衣服,犹豫道:“可你自己只穿了一件……”

    他打断她:“穿上。”发觉自己的语气太冷硬了,又放柔了声音补了一句,“男生比较抗冻,你别着凉了。”

    见他坚持,她只好不再推辞。她身上的衣物都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秋风从厕所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她咬咬牙将湿透的里衣也脱了,直接把他的毛衣套在身上。

    毛衣带着他的体温,暖融融地贴着她的皮肤,让她产生了一种肌肤相贴的错觉。意识到这点,她的脸腾地一下热了起来。

    “好了吗?”身后的动静停了,应逢怜出声问道。“好、好了。”她一碰到他就总是说话磕磕绊绊。

    他转过身来,主动牵起她的手,指腹轻轻按了按她的掌心:“走吧。”

    这一次颜悬昭没有挣开。她小步跟在他身后,另一只手紧紧按在胸口,试图按住那擂鼓般的心跳。

    怎么办?怎么办?

    颜悬昭,你完蛋了。

    ————

    应逢怜带着颜悬昭去吃了热腾腾的关东煮,又一路送她回家。她差点以为他在跟踪她,气鼓鼓地像一只鼓起来的河豚,得知误会他之后又迅速地泄了气,窘迫得小脸发红,让人看了又好笑又心软。

    应逢怜要极力克制自己,才没让那满腔的炙热情感溢出吓到她。

    颜悬昭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他塞给她的月饼,低头看着那个包装精致的盒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她抬起头来,第一次那样认真地直视他的眼睛:“真的很谢谢你一直在帮我。但我们还是学生,我想……还是要以学业为重。”她说得磕磕绊绊,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这些话说出口。

    应逢怜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俯身凑到她面前,距离近得几乎鼻尖相触。他含笑看着她,目光清亮剔透:“那就是说——毕业之后可以考虑考虑我?”

    颜悬昭的脸瞬间红透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应逢怜没有为难她,直起身揉了揉她的发顶:“我知道了。你好好学习,不用因为没办法回应我而有压力。”

    “想对你好,是我自己的事。”

    ————

    颜悬昭晕晕乎乎地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一整天的事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她身上还穿着他的毛衣,那股若有若无的松木气息萦绕在鼻尖,像是他还在拥抱着她一样。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羞耻的尖叫,好半晌才抬起红扑扑的脸。她真的差一点就克制不住心动了。她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狠心掐死了那刚刚萌芽的恋爱脑。

    真的会有一个大帅哥像偶像剧情节一样喜欢上她、一直陪着她吗?不是在做梦吧?

    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脸,刺痛让她清醒了几分。她也怀疑过会不会是杀猪盘,故意装出喜欢她的样子引她上钩?可她分明能感觉到他望向她时那种珍重的眼神,他对她的那股密不透风的保护欲,是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

    甚至有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看着她时有一种隐秘的渴望,虽然他掩饰得很好,可还是被颜悬昭察觉到了。对此她并不排斥,反而隐隐有些欢喜——这让她更加懊恼于自己的不争气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平静不下来,索性翻身坐起,坐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了那本上了锁的日记本。

    【9月14日,天气晴。】

    【今天我又被他们抓住了,关在厕所里。幸好他及时来了,把我救了出来,不然我就要在厕所里过中秋节了。为什么他总在我最落难的时候出现,救我于水火之中呢?简直像童话里的白马王子。可……我会是他的公主吗?】

    【他好像在追我……是喜欢我的吧?可我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呢?我不知道。而我,我好像也有点喜欢他了。

    我得了一种病,一种一见到他就会很欢喜很欢喜的毛病,一看到他,其他人都变得透明而无足轻重了,好像正在受的苦难都不再痛苦。】

    【怎么办?怎么办?我们会有未来吗?】

    写到这里,颜悬昭的笔尖顿住了。她撑着下巴望向窗外那轮皎洁的月亮,清辉透过窗户的玻璃洒在日记本上,在纸页间铺上了一层银霜。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中秋快乐”,她还没有回应他。她重新提起笔,在“应”字的第一个笔画落下时,又迟疑地停了下来。

    她有些羞于将他的名字直接写进日记里,而叫“同桌”又太过生疏。少女的柔肠百转千回,最终悄悄在纸上给他取了一个专属于她的称呼。

    【小应同学,中秋快乐。】

    作者有话说:

    可以结合前文食用:『第31章 』

    第122章 小应同学(六) 课桌底下,

    颜悬昭就知道自己不能太开心, 乐极往往生悲。果不其然,半夜里她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她被熊熊火焰包围着, 火焰越逼越近, 灼得她浑身发烫、喘不过气来。

    她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坐起身来,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汗液冷却后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彻骨的寒意,她不禁连打了几个寒颤。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烫得几乎能煮熟一枚鸡蛋。

    颜悬昭顿时懊恼不已。她高估了自己身体的抵抗力,早知道昨晚就该提前喝一碗驱寒的姜汤预防着。她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想要下床, 脚一沾地才发现自己头重脚轻, 踩在地板上像是踩在棉花堆里。

    她强忍着不适往厨房的方向摸去, 想倒杯热水喝。可没走出几步,一阵天旋地转袭来, 耳边嗡鸣作响,眼前骤然一黑, 整个人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颜悬昭, 你怎么能这么狼狈?

    ———

    再一次恢复意识时,她先闻到了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睁开眼, 头顶是刺目的白炽灯光。她眨了眨眼,视线缓缓聚焦, 看见了一片陌生的白色天花板。

    “终于醒了。”一道熟悉的男声在她耳侧响起。

    颜悬昭循着声音偏过头,看见应逢怜正坐在床边,低头替她调整着吊瓶的滴速,动作很轻像是生怕弄疼了她。

    “疼吗?要不要再调慢一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颜悬昭看了看连在自己手背上的针管,又环顾了一圈四周的陈设、身旁的吊瓶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何时被送来了医院。

    身上的高热已经退去了,不像先前那样难受了。她还以为自己要一个人在那间出租屋里昏到自行醒来呢。

    应逢怜见她呆愣愣地没有回应,便凑近了些,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烧傻了?”

    颜悬昭这才回神,连忙摇了摇头:“我没事……对了,你怎么进我家里发现我晕倒的?”

    “我下楼找你,敲了半天的门都没人应,怕你出事,便请房东帮忙开了门。进去就发现你晕倒在屋子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似乎不愿多谈其中的细节,很快便转移了话题,“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虽然已经退了烧,但颜悬昭的脑袋还处于一种迟钝的状态,没有细究他话中那些经不起推敲的地方。

    她刚想摇头,肚子却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轰鸣。她尴尬得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不争气的肚子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响,还是在他的面前?换作任何一个姑娘,都不愿意在有好感的男生面前出这样的糗。

    她听到应逢怜低低地笑了一声,随即站起身:“看来是饿了。我去给你买碗粥。有事就打电话给我,我立刻回来。”

    他长腿几步便跨出了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颜悬昭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机,摸了个空。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那部老旧的手机早就被那帮人扔进水桶里泡坏了。

    那她怎么联系他?

    她正发着愁,忽然感觉身侧有硬邦邦的东西硌着。她摸索着将那冷硬的物件抽出来,发现竟是一部崭新的手机。

    屏幕没有设锁,许多设置还保留着出厂时的原始模样。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通讯录——里面有且只有一个联系人:应黎安。

    应逢怜很快便提着一份打包好的粥回来了。颜悬昭立刻将那部手机举到他面前,像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这个……”

    他不用猜都知道她要说什么:“我不用了的旧手机,给你了。你的坏了,正好换一台。你不要的话,我就拿去扔了。”

    颜悬昭知道他真的会这么干。她嗫嚅了半晌,才细声细气地开口:“谢谢你。我会努力赚钱还你的。”

    这么好的手机,不知道她要打多久的工才能还得起。

    应逢怜对她要还钱的话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将粥的盖子揭开,散了散热气,舀起一勺清粥细心地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颜悬昭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不不,我自己来就好!”

    她只是左手在打吊针,又不是失去了自理能力,哪里用得着人喂?

    可应逢怜一副不容拒绝的神情,下一瞬又露出了一个有些委屈的表情:“昭昭,我为你奔波了一夜,你连这点奖励都不肯给我吗?”

    颜悬昭弄不懂他的脑回路——给她喂粥算什么奖励?

    可他露出这副神情,她实在不忍心再拒绝了,只能听话地低下头,喝了一口他喂到嘴边的粥。

    见她肯吃,应逢怜终于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着她,时不时用帕子帮她擦去嘴角沾上的粥渍。

    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和家属,见状有人打趣道:“现在的小情侣感情真好。”

    颜悬昭脸上一红,下意识就要解释:“我们不是……”应逢怜却用一勺粥恰到好处地堵住了她的嘴,转头朝那人笑了笑:“谢谢,我们感情一向很好。”

    颜悬昭瞪了他一眼,他却只是弯着嘴角看她。

    她很快就吃饱了,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再吃。应逢怜便停下了动作:“吃饱了就歇一会儿。等吊完最后两瓶药水,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回家”两个字猝不及防地戳中了颜悬昭的心口。纵使她明白这或许不过是一个随口的说法,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可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了。她竟也开始期待起“回家”了。

    应逢怜坐在她身旁,手撑着脑袋在一旁小憩,眼下乌青一片,显然是为她奔波了一整夜没有合眼。

    可他从头到尾没有和她细说过其中的波折,只是一味地关心着她,全然不顾着自己。

    颜悬昭没有睡意,便用目光细细地描摹他的面容,从昳丽的眉眼,到高挺的鼻梁,再到微微抿着的薄唇。

    这张脸不笑的时候清冷疏远,让人望而生畏;笑起来的时候又像冬日里融化的冰面,淌出潺潺的溪流。

    怎么会有人完全长在她的心坎上,像是专门为她而生的一样?

    应逢怜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悠悠睁开眼,正好对上她来不及收回的视线。四目相对了几秒,两人又各自移开了眼,嘴角却都忍不住往上扬。

    无言的情绪在他们之间缓缓蔓延。

    最后两瓶药水吊完,颜悬昭的烧也彻底退了。可应逢怜还是不放心,压着她做了一遍彻底的检查,确认没有大碍后,才替她办了出院。

    这么一折腾下来,中秋节的大半天他们都是在医院里度过的。等回到家时,已经月上枝头,皎皎明月像一只玉盘悬挂在空中。

    应逢怜将她送到家门口,仍不放心地叮嘱她要按时吃药、有事立刻给他打电话,巨细无遗地嘱咐了一遍又一遍,才终于转身离开。

    颜悬昭手里紧紧攥着一只兔子灯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才缓缓关上房门。她靠着门板,低头看着手里毛茸茸的兔子灯笼,忍不住傻笑起来。

    回来的路上,她不过是多看了路边小孩手里提的灯笼一眼,他便立刻去给她买了一个。真是的,把她当小孩哄了。她早就过了中秋提灯笼的年纪,还给她买这个,也太幼稚了些吧。

    颜悬昭暗暗吐槽着,手上却珍惜地将灯笼挂在了床头,一遍又一遍地抚过那柔软的绒毛,轻声喃喃着:“你是阿拉丁神灯吗?有求必应。”

    ————

    一晃三天过去。颜悬昭回到学校上课,却发现自己旁边的桌子空空的,不见人影。直到上课铃响,应逢怜也没有出现。

    一整天下来,她都没有看见他,心里不免有些担心——他怎么了?会不会是被她传染了,也生病了?

    她心绪不宁地熬过了一整天。一下课她便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拨打他的电话,却一直无人接听。她又去了他们往常一起打工的地方,也没看见他的身影,问了老板才知道他今天请了假。

    颜悬昭站在他家门前,犹豫再三才抬手敲门。静待片刻,屋里没有动静。她正要垂头丧气地离开,门却猝不及防地打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应逢怜那张俊美的脸,可比往日苍白了许多,身上还隐隐透着一股血腥气。颜悬昭顿时紧张起来:“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我没事。”他立刻道,“你有事吗?”颜悬昭摇了摇头:“我没事。你一天没来上课,我只是担心你……”

    “不用担心我。”他扯出一抹微笑,“回去好好休息吧。我明天就去上课了。”

    颜悬昭直觉他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可他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她也只能识趣地离开。

    目送她上了楼,应逢怜才将门关上。门一合拢,他便无力地滑坐在地,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嘴角渗出一缕鲜血。

    天道缓缓出现在他面前,神情冷酷:“我警告过你,不要轻举妄动。这次只是小小惩戒,若再有下次,我便直接让你魄散。

    “应逢怜擦去嘴角的血迹,自嘲般笑了一声:“知道了。”

    ————

    第二天,颜悬昭来到班上时,听到同学们都在议论一件事。

    “你听说了吗?国际部那边的电梯坏了,人被困在里面一天一夜都没人发现。”

    “怎么会没人发现?”

    “这就是邪门的地方了。还是今早清洁工打扫时才偶然间听到动静发现的,里面人还不少呢。”

    “都谁被关在里面了?我看看有没有我认识的。”

    说到这里,颜悬昭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朝她这边投了过来。她连忙低下头装作翻找课本,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那些人压低了声音:“就是整颜悬昭那帮人。”

    “都在一起?这也太巧了吧。”

    “他们那帮人同进同出的也不稀奇。还有人闹肚子了,在里面没憋住,被救出来的时候里面臭气熏天——也不知道这帮少爷小姐是怎么在里面熬过一天的。”

    “不是吧……哈哈哈哈,这不得丢人丢大了。”

    “你笑小声点,万一被那帮人的眼线知道你笑话他们,有你好果子吃的!”

    笑的人立刻收敛了笑容,做贼心虚地四下张望了一下,发现没人注意这边才继续问:“那后来呢?”

    “后来叫了消防队来,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他们弄出来,好几个人都晕在里面了,被救护车拉走了。”

    “太可怕了,我以后都不敢坐电梯了。”

    上课铃响了,讨论声戛然而止,众人纷纷回到座位上。

    那些话在颜悬昭脑海里盘旋不去,她总觉得这件事和应黎安脱不了干系。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怎么可能呢?他哪有这么大的能耐?就算是为了她,也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吧?

    应逢怜恰好在这时走了过来。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许多,不过仍有些苍白。他十分自然地在她的身旁坐下。

    颜悬昭趁老师还没来,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他看了她一眼,顺从地俯过身来。她凑近他,压低了声音问:“你听说了吗?国际部那边的电梯出问题,把他们都困在里面了。”

    应逢怜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冰冷一片。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什么:“可惜……没能让他们死了。”

    那点狠戾悄然露了一角,又被他迅速收了回去。颜悬昭愣了一下,却没有觉得害怕。

    他忽然转过头来看她,目光认真:“他们恶有恶报,你有开心一点吗?”

    颜悬昭点了点头:“接下来他们应该有段时间不能来干扰我了,我可以安心学习了。”

    他在课桌下握紧了她的手,声音很轻:“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的。”

    任课老师已经走上了讲台,小声低语的同学们瞬间安静下来。颜悬昭看着讲台,却没有像往常般害羞地挣脱他的手。

    课桌底下,两只手悄然紧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小应同学(七) 她辜负了唯

    一间空荡荡的教室里, 小凤惊诧的声音在空间内回荡着。

    “我们就这样放过颜悬昭吗?!”

    为首的少年染着一头火红的头发,正捂着额头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他额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听到她的话, 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不然呢?她身边那条疯狗, 简直是个不要命的。谁靠近她,他都恨不得咬下一块肉来!”

    他已经算是伤得最轻的了, 环绕在他身侧的那群小弟个个鼻青脸肿,有的胳膊还吊着绷带,让人不敢细看。

    小凤仍旧不甘心:“周少, 您家里不是能查那人的底细吗?若只是个没背景的穷小子,我们还忌惮什么……”

    “就你聪明, 你以为我没查过?”少年粗暴地打断她, 眼神阴冷下来, “我早就托人查过那家伙的来路,结果什么也查不到, 就好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一个背景简单的穷小子,绝不可能把自己的底细藏得这般密不透风……”

    “只能说——此人的家世还在我之上。”

    “那他怎么会去贱民们的班?不应该来咱们国际部吗?”旁边有小弟忍不住问。

    “谁知道这帮人怎么想的?没准家里是官方的, 怕搞特殊,影响不好。”少年面色阴沉, “总之,我家里已经警告过我, 不要再和他对上了。”

    “不碰最好了。”有人小声附和,“那人打起架来真跟不要命一样, 彪哥和我们这么多人一起上都扛不住。”

    小团体的人纷纷点头,他们确实被应黎安那种无所顾忌的狠劲儿吓破了胆。现在每天来上学都战战兢兢的,得知此人背景深不可测,哪还敢再去招惹?

    他们这种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 最是惜命。

    “啊!”小凤发出一声痛呼。

    她被一件飞来的硬物砸中了额头,尖锐的疼痛传来,她捂着伤处狼狈地跌坐在地。

    她艰难地抬起眼,看向扔东西的那个少年:“周少,为什么……”

    周少冷笑一声,指着自己头上的纱布:“你还好意思问为什么?我差点被人开瓢,都是你这个贱人害的!要不是你当初怂恿我去找颜悬昭的麻烦,我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

    他走上前去,轻佻地拍了拍她的脸,“我动不了颜悬昭,还动不了你吗?我受的这些罪,我会让你千倍百倍地还回来。”

    小凤想起了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恐惧得浑身发颤。她连忙拽住他的裤腿:“不要啊周少,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看在我为您出谋划策、鞍前马后的份上,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周少冷哼一声,一脚踹开了她的手:“我的狗多的是,不缺你这一条。走吧,把她关在这里,让她好好吃个教训。”

    小凤连滚带爬地冲向教室门口,却被少年的人一把推了回去。门板在身后重重合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她无力地瘫坐在地,面色惨白。

    完了,一切都完了。

    ————

    颜悬昭从洗手间出来,正甩着手上的水珠,猝不及防地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小凤正站在门口,像是在堵她。她瞬间警觉起来,目光飞快地往她身后扫了一圈,确认她没有带其他人来,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不想理会,正要绕过她离开,小凤却迈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颜悬昭的语气冷了下来:“你挡着我的路了。借过。”

    昔日的好友,如今剑拔弩张。

    她很清楚,那些层出不穷对付她的毒计,大多都是眼前这个人想出来的。从前她分享给她的那些心事和脆弱,最后都变成了对方用来投诚和攻击她的利刃。

    她不想再和她虚与委蛇了。

    小凤看她的眼神像淬了毒,突然不阴不阳地开口:“颜悬昭,你命真好啊。这样都能突然冒出一个人来把你死死护在身后。”

    颜悬昭不耐烦地拨开她:“说完了吗?现在是上课时间,你不用学习,我还要回教室听课。”

    小凤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颜悬昭,你到底给了应黎安多少好处?让他这么死心塌地护着你,给你当狗?”

    “你莫不是——和他睡了吧?”

    “一定是的,要不然他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帮你?颜悬昭,你可真豁得出去啊……”

    颜悬昭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像是没想到这样恶毒的话竟会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她愤怒地甩开她的手:“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龌龊的。你真让我恶心!”

    小凤像被颜悬昭眼中浓重的厌恶刺到了一般,倒退了两步。随即,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对,我龌龊。就你颜悬昭高洁,像朵莲花一样出淤泥而不染。

    “凭什么?凭什么!”她忽然抱头尖叫起来,目光无意间扫到地面反光里的自己,面容憔悴得连厚重的脂粉都盖不住,简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她竟然一时间想不起自己从前是什么模样了。

    眼泪从她眼角滑落,在脸上冲出两道脂粉的痕迹:“明明一开始,我也只是想好好读书,好好地生活啊……”

    她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瞪着颜悬昭,像是瞪着一个恨之入骨的仇人:“为什么同样的境地,你就有人救?我就没有?颜悬昭,你告诉我啊,为什么?”

    “我不是尝试去救你了吗?”颜悬昭此刻有一种抽离般的冷静,看着她,声音很轻。

    她曾想尽办法为她奔走,不顾自身风险去和那群人对上,可最后换来的却是她的背叛。

    这句话像一道休止符,止住了小凤的癫狂。她低着头,像没了动静,眼泪却一滴滴沉默地砸在地上。

    良久,她才低低地笑起来,像痴了般低语喃喃:“是啊……颜悬昭,你想救我。那你为什么不做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呢?你干脆替我受了这些不就好了吗?欺负了你,他们就不会欺负我了。”

    她歪着头,像是真的不理解:“就像耶稣受难、释迦牟尼割肉喂鹰一样,当圣母就当到底啊?你以为说那几句话能救得了谁?”

    “你一个孤儿,势单力薄地去告老师,谁理你?你以为你做了好事?你知道你的告状让我遭受了什么吗?”

    “本来我忍一忍,过段时间他们没了兴趣就会放过我了,是你非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才让事态恶化的!都怪你,都是你的错!”

    颜悬昭看着状若癫狂、摇摇欲坠的她,忽然失去了恨这个人的力气。一种浓厚的悲哀涌上心头,她不想再和她多说什么了。

    她坚定地拨开她的手,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如果恨我能让你坚持下去的话,那你便恨我吧。”

    说完,她便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小凤声嘶力竭的声音从背后遥遥传来

    “颜悬昭,你不准走!”

    “你回来、你回来!”

    “颜悬昭,我恨你!我恨你啊……”

    她辜负了唯一一个会真心待她、救她的人。以后再也没有人会救她了。

    她知道她最不该恨的人就是颜悬昭,可是不恨她的话,她就只能恨自己了。

    ———

    应逢怜在教室里左等右等不见颜悬昭回来,疑心她出了什么事,正要出去找,便见她走了进来。

    不知道为什么,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她的心绪明显低落了许多,像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他连忙低声问她:“发生什么事了?”颜悬昭只是摇了摇头,指了指讲台示意老师还在讲课,要认真听讲。

    他只能按捺住心头的焦急,安静地陪在她身边,余光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

    她看起来是回到了认真上课的状态,可熟悉她的应逢怜知道,她仍旧在神游天外。

    这种低落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了放学后的防身术练习上。自从和那帮人打了一架之后,应逢怜似乎意识到颜悬昭迫切需要提升自保的能力,每日放学后都会带着她学一些基础的防身功夫。

    以往她总是学得很认真,今日却有些恍惚,许多动作都做不到位,甚至隐隐有退步的迹象。

    “你状态不好,歇一会儿吧,昭昭。”应逢怜将一瓶水拧开递给她。

    颜悬昭停下动作,接过水喝了一小口:“对不起,我……”

    应逢怜打断她:“你永远不需要和我说对不起。你今天状态不太好,能和我讲讲是因为什么吗?”

    颜悬昭攥紧了手中的水瓶,犹豫着要不要说。自从经历过小凤的事,她再不敢轻易和人谈论心事了——那些话最后往往都会成为刺向她的利刃。

    应逢怜看出了她的为难:“你不想说就不说。不用顾及我的感受,你自己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颜悬昭咬了咬唇,扯住了他的衣摆:“我今天遇到了以前的朋友……”

    她决定最后赌一把。如果连他也不值得信任,那这世上她还能信谁呢?

    应逢怜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安静地听她把今日在洗手间门口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完之后,她手中的水瓶已经被她攥得塑料纸都脱落了:“我在想,我当时是不是太冲动了?或许我应该想得更周全一些再去行动,这样事情就不会发展成现在的地步……”

    应逢怜从她手里抽出那个被捏变形的水瓶,用自己的手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她能伤害你的理由。”

    “她胆怯懦弱,不敢面对自己,也不敢对上那群人,只能朝你泄愤——因为她知道,无论如何你也不会伤害她。”他的声音像是风筝的线,牵引着她飘摇的情绪趋于稳定。

    “昭昭,不要对这些人太好了。他们不会感恩的,只会得寸进尺。

    “你也不要因为别人的话内耗自己。你没有错,错的都是他们。少反思自己,多想想——他们难道就没有错吗?”

    颜悬昭被他这番话逗得破涕为笑:“你说话好像小说里的反派啊。”

    他低下头凑近她的鼻尖,认真道:“我就是反派,你还会喜欢我吗?”

    颜悬昭慌乱地别开脸:“臭不要脸,谁喜欢你!”

    应逢怜也不恼,直起身来:“心情好点了吗?还要不要接着练?”

    颜悬昭坚定地点了点头:“要!”她一定要学会防身的功夫,不能做一个只等着别人来救的人。在任何时候,她都要有自保的能力。

    她在应逢怜的指导下认真地摆好架势,一招一式学得格外投入。应逢怜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头忽然涌上一阵酸涩。

    他的昭昭。可惜他不能一直陪着她了。

    他能明显地感觉到,在这个世界待得越久,魂力消散得就越快。

    他默默计算着还能陪伴她的时日,一边贪恋地将她的一颦一笑都记进脑海里。

    在彻底消散之前,他要为昭昭铲除一切前进道路上的障碍,让她变得自立、强大。纵使身边没有了他,她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学快一些,再学快一些,昭昭。

    “快看,我这个动作做得标不标准?”颜悬昭笑着回头看他,额角挂着晶莹的汗珠,在光下闪闪发亮。

    应逢怜上前从背后揽住了她,将头深深埋进她的肩窝里,闷声道:“我真的好想在你身边陪你一辈子。”

    颜悬昭愣了愣,却不知这句话背后藏着的百转千回,只当是他情绪上来了随口的一句告白。

    她笑着拍了拍他毛茸茸的脑袋:“小应同学,那得看你的表现咯。”

    作者有话说:

    没错,昭昭的纯恨是小应教的

    第124章 小应同学(八) 就算是全世

    颜悬昭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依旧是那个饱受欺凌的颜悬昭, 只是这一次,身旁再没有了应黎安。她一个人被困在厕所的隔间里,门从外面反锁着, 她喊了三天, 嗓子喊哑了,也没有一个人来。

    那些嘲笑、冷眼、欺凌像藤蔓一样将她缠得窒息。她的成绩也一落千丈。最后, 她爬上了天台,用最惨烈的方式与那些人同归于尽。

    颜悬昭猛地从梦中惊醒,呼吸急促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她的衣衫。

    梦中那股窒息感还缠在她喉头,让她分不清此刻究竟是梦还是现实。她慌忙摸索着抓起手机, 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 急匆匆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应黎安”。

    看见那三个字, 她的呼吸才慢慢平缓下来,像是在这个虚幻的世界里找到了一处真实的锚点。

    她颤抖着手指拨通了电话。三声响过, 接通了。

    “喂——”那道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那一瞬间,颜悬昭忽然特别想哭, 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同桌,我梦到你不见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随即传来他放轻的声音:“怎么会呢?我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梦都是假的。”

    听到他温柔的话语,她攒了半晌的委屈一下子止不住了, 眼泪涌出眼眶,“啪嗒”一声砸在手背上。

    她抽噎着说:“不要挂断好不好……我想多听听你的声音。”

    “好。”他答应得毫不犹豫, “要我上楼陪陪你吗?”

    “不用了。”颜悬昭擦了擦眼泪,努力止住抽噎,“我听听你的声音就好。”

    “好。想听什么?”颜悬昭想了想:“要不,你给我念首诗吧。”

    应逢怜的声音便从电话那端缓缓淌出来, 像夜色里暗自涌动的溪流:“我怎么能够把你来比作夏天?你比它可爱也比它温婉……”

    她一下子就听出他正在念的是莎士比亚的诗歌。她静静听着,原本惶惶不安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仿佛在风浪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他的声音陪着她,她不知不觉便陷入了沉睡。迷迷糊糊间,她听见他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你不知道的时候,我便已经开始爱你……”

    她凭着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他像是察觉到了她已经半梦半醒,停下了朗诵,低声道:“晚安,颜悬昭。”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颜悬昭的眼皮上,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她眨了眨眼,这一夜她做了许多梦,其中还有一个梦中梦——她做了噩梦惊醒,半夜打电话给应黎安哭诉。

    颜悬昭不禁觉得梦里的自己有些太矫情了,做个噩梦而已,还非要找人求安慰。

    她下意识拿起手机看时间,却发现手机滚烫,屏幕上还挂着通话界面,“应黎安”三个字赫然在上,通话时长从凌晨三点一直持续到现在,没有挂断。

    所以……这不是梦?是真的?她真的大半夜做噩梦打电话给他了?!

    颜悬昭一想到那画面,尴尬得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发出一声羞耻的闷叫。

    她刚一出动静,电话那头便传来了他的声音:“怎么了?”

    颜悬昭连忙用被子蒙住头,又意识到不回他不好,只好从被子里钻出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没事……你怎么还没挂断电话?”

    “我答应你,要陪你一整晚的。”他道,语气认真。

    颜悬昭垂下眼,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好轴啊,笨蛋。”

    应逢怜在电话那头也笑了笑:“那笨蛋现在向你问好——早上好,昭昭。”

    ———

    那场架似乎真的把那群人打怕了,他们再也没有来打扰过她。颜悬昭获得了一段难得的宁静时光,她十分珍惜,像一块海绵吸水般拼命吸收着知识。

    与此同时,她也开始悄悄把应逢怜纳进自己的未来计划里——最好是能上同一所大学,这样就不用分开了……

    打住打住,颜悬昭你在想什么?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驱散,认真翻出班级的成绩排名表,一行一行地找起他的名字,终于在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看到了“应黎安”三个字。

    好家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总分还没有她单科分数高,简直触目惊心。

    她之前一直没关注过他的成绩,毕竟他长了一张看起来就很聪明的脸,成绩总该差不到哪里去,没想到竟能差到这个地步。

    这样下去他能上哪所大学?这分数就算在她大学门口卖地瓜,她都怀疑他能不能把账算清楚。

    从那以后,应逢怜便频频发现颜悬昭用一种忧郁的眼神望着他。他每次回头去看,她又摇摇头,叹口气:“没事。”

    应逢怜:“?”

    终于,一堂课结束后,颜悬昭主动开口:“今天来我家学习吧。”

    应逢怜有些诧异,但很快就接受良好地点了点头:“好。”

    可走出教室时,颜悬昭看见他两手空空,忍不住说:“你起码带上你的月考试卷和练习题吧?”

    应逢怜愣了一下,但还是听话地折回去拿了。

    然后应逢怜就迎来了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来最难熬的一个晚上。

    颜悬昭拧着眉头翻看他的试卷,实在想不通这样的成绩是怎么考进他们学校的。

    那么多科目里,也就语文还能看,勉强有个两位数。一手字倒是写得漂亮,但答题内容让人不敢恭维。文言文板块居然做了满分,可其他区域无论问什么都统一答:“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

    作文题是以“宽容”为话题写一篇议论文,他因为严重偏题、立意不正向,被老师干脆利落地打了零分。

    英语就更不必提了,像是从来没学过一样,选择全乱蒙,作文直接空着。

    应逢怜不知道颜悬昭为什么突然脸色这么差,像是气得不行。他自认为这次考得还不错,比上次多蒙对了好几道题呢。

    “应黎安,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学习?”颜悬昭将他的试卷不轻不重地拍在桌面上,“多少人想读书都没机会,你却一点也不珍惜,在这里浪费资源。”

    应逢怜立刻明白了她在气什么,非常识时务地认错:“对不起,我改过自新,一定认真学习。”

    虽然他来这里本来就不是为了读书,但能让颜悬昭开心,他做什么都可以。

    见他认错态度良好,颜悬昭的气也消了大半:“那你从现在开始学,我辅导你订正错题。”

    应逢怜被迫坐在书桌前,面对那张密密麻麻全是红叉的试卷。

    颜悬昭一开始还算耐心,可讲了一遍又一遍之后,她也开始心浮气躁了。和这人沟通简直像跟外星人对话,怎么有人连最基础的常识都没有?

    她总算理解了那些辅导孩子写作业的家长是什么心情。

    “昭昭,你生气了?”应逢怜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压抑的情绪。

    他已经很努力在听了,可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就像天书一样,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没有。”颜悬昭硬邦邦地答了一句,深吸一口气把窜上来的火压下去,“以后小孩的作业你去辅导吧。”

    应逢怜眨了眨眼,一副无辜的模样。

    “算了。”

    他这副模样让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气又泄了个干净。

    让他辅导小孩作业,说不定小孩反过来还要辅导他。

    “昭昭,你别为我气坏了身体。你歇一会儿吧,我自学就好。”他诚恳道。

    颜悬昭忽然有些难过:“你这样怎么跟我上同一所大学啊?不能上同一所大学,我们大概率就要分开了。”

    应逢怜知道,以自己如今的魂体状况,大概率是陪不到她上大学了,可他还是说:“既然你想让我和你上同一所大学,那我拼尽全力也会为你做到。”

    颜悬昭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自私,好像从没考虑过他的想法:“其实……你如果有想去的学校,或者自己的规划,也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去做,不必迁就我。”

    “不,我存在于这里的意义,就是为了你。”他看着她,认真地说。

    颜悬昭没当真,只当他又在甜言蜜语了,嫌弃地吐槽了一句:“你好中二啊。”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

    两人和好如初之后,颜悬昭为应逢怜量身定做了一套全新的学习计划,找了一整套课程让他从头学起,从最基础的知识开始恶补。

    虽然时间紧迫,但能学多少是多少。应逢怜出乎意料地认真,答应了她之后便当真的每日苦学。

    他们常常在放学后一起窝在她的出租屋里,各学各的,互不打扰。偶尔遇到实在不懂的题目,应逢怜才会向颜悬昭请教,但大多数时候他都能自己解决。

    在这个过程中,颜悬昭发现应逢怜其实很聪明,只是基础太差——像建房子一样,地基没打好,就盖不起高楼来。

    前期打基础进展缓慢,成绩看不出明显提升。可仅仅三个月,他便学完了全部的基础课程,随后成绩开始突飞猛进。虽然离颜悬昭的成绩还有一大截,但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颜悬昭看着应逢怜学习的势头,已经不担心他的学习了。可她自己的学习却进入了一个瓶颈期,怎么拼命学都无法提升。

    她为此焦虑得茶饭不思,越想进步,成绩反倒越是退步,年级排名也往下跌。应逢怜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再三追问下,她终于忍不住抱着他哭了出来,把积压的焦虑和苦恼尽数倾泻而出。

    应逢怜听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昭昭,你太紧张了。弦绷得太紧迟早会断,不如试着放松一下,理清思路再重新出发。”

    颜悬昭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她也确实觉得自己的神经绷得太紧了。她开始尝试接触一些新鲜事物。恰好最近流行一本仙侠小说,叫《蓬莱雪尽时》,她便也买了一本,闲暇时翻看。

    这一看便不得了,看得她又哭又笑,让应逢怜差点以为她疯了。

    看完之后,她意犹未尽,既为男女主感情圆满而高兴,又为书中反派应逢怜的悲情结局而难过。她提起笔,试着为那个反派写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涂涂改改间,被应逢怜看见了。他好奇地问她在做什么,她有些羞怯于让他看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递了过去。

    她隐秘地渴望着有一个人能了解她的内心世界,并衷心希望那个人是他。

    应逢怜认真地翻看了一遍,发现她写的竟是自己的故事。她在为“他”写一个好的结局。

    他的指尖轻轻滑过那些工整的字迹,低垂着眼,让人看不清神色:“应逢怜是你自己创作的角色吗?”

    颜悬昭摇了摇头,拿出那本《蓬莱雪尽时》:“是这本书里的反派。我觉得他的结局不好,就想写个好结局给他。”

    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写得有些粗糙,你别笑我。”

    应逢怜接过那本书翻了几页,发现里面写的竟是应听澜和岑毓灵的故事,而“他”是里面无恶不作的大反派,结局自然惨烈。

    原来如此。

    原来他是这本书中的人物,这本书里早就写定了他败退的一生。意识到这一点的应逢怜却并没有很难过,像是早就了然了命运对他的安排。

    比起这些,他更在意的是——“你很喜欢应逢怜?”

    颜悬昭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应逢怜对曾经的自己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嫉妒。

    多好啊,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她就已经喜欢他了。他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得到了她的喜爱,而他一开始却那般恶劣地对待她。

    他将本子递还给她,装作不在意般随口道:“反派有什么好喜欢的?无恶不作、天怒人怨的。”

    这句话彻底惹怒了颜悬昭。她生着闷气把书和本子收进书包,转身要走。

    应逢怜连忙伸手拉住她。颜悬昭气冲冲地回头:“就算是全世界都讨厌他,我就是喜欢他!”

    她执拗而认真的脸在夕阳余晖下熠熠生辉。

    应逢怜看着她,忽然想:

    颜悬昭,你这句话,足以让我为你死千千万万次了。

    作者有话说:

    “我怎么能够把你来比作夏天?你比它可爱也比它温婉”引用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第18篇

    第125章 小应同学(终) 好久不见,

    应逢怜很诚恳地向颜悬昭道了歉, 这段小波折便无波无澜地翻了过去。经过一段时日的休整,颜悬昭重新收拾好了状态,果然在学习上有所突破, 成绩也在稳步提升。

    虽然每一天的学习都紧迫得很, 她却觉得充实无比。最重要的是,身边一直有他。

    颜悬昭偏头看向身旁的应逢怜, 他若有所感,也转过头来回望着她。一道阳光恰好落在两人桌面的分界线上,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悠悠地飘浮着。

    班主任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地做着考前动员:“乾坤未定, 你我皆是黑马!祝我们班同学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话音落下, 班里立刻响起一阵热烈的喝彩声。一张张青春的面庞意气风发、肆意张扬, 颜悬昭身处其中, 也不免被感染着露出了笑容。

    她和应逢怜并肩走出校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 她青春的序章又告一段落了,即将开启下一段旅程。所幸, 身旁依旧有他的陪伴。

    ———

    考前,应逢怜带着她去爬了一次山。爬到山巅时, 天边还是一片暗沉,山顶的风冷冷地刮过, 呜咽着从耳畔掠过,颜悬昭不禁缩了缩脖子, 打了个寒颤。

    黑暗中,应逢怜伸手牵住了她。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浸润过来,他轻轻摁了摁她的掌心,她忽然就不怕了, 反手扣紧了他的手。

    不知等了多久,天色从浓重的黑紫转为浅薄的雾紫,天边渐渐浮起一线金白,红霞爬上了云梢。

    阳光刺破云层的包围,落在山巅之上,山尖的白雪反射着日光,整个世界金光璀璨。

    颜悬昭出神地望着眼前的美景,眼眸也被朝阳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她回过神来,兴奋地摇晃着身旁应逢怜的手臂:“快看快看!日照金山!”

    应逢怜专注地看着她高兴得像个孩子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嗯,看到了。看到日照金山的人会被祝福一整年的。昭昭,许个愿吧。”

    颜悬昭没想到自己竟能这样幸运,连忙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虔诚地许起愿来。

    过往的一切黑暗和困境都已过去,接下来是新生与希望。

    愿神明保佑,保佑他们平安顺遂,升学顺利;保佑她和身旁之人能长长久久,相携与共。

    许完愿,她睁开眼,歪头看向应逢怜:“你不许一个吗?”

    他摇了摇头:“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他站在金光之中,整个人苍白得几乎透明。

    颜悬昭忽然有一种不安的预感。好像眼前的人不属于这里,随时会乘风而去,消失在她面前。

    她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切实握住了,才对他的存在有了实感,那颗惴惴不安的心才重新落回原处。

    她主动牵起他:“日照金山看过了,我们走吧。”

    像来时一样,两人相互扶持着下了山。

    ————

    一转眼便到了考试这天。颜悬昭自认为做了万全的准备,可真到了这一刻,她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她站在考场门前,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身上的准考证和笔袋。

    应逢怜轻轻按住她慌乱的手:“不用紧张,一切都会顺利的。”颜悬昭看着眼前人没有一丝为考试紧张的模样,不得不感叹他心态真好。

    受他影响,她心头的紧张也稍稍缓解了些。她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脸颊微红:“你考完以后先别走好不好?在考场外等等我,我有话要和你说。”

    她一直没有正面回应过他。这次考试结束后,她想对他告白。一直都是他在主动,如今也该轮到她主动了。

    “……好。”应逢怜看着她,喉头泛起一阵苦涩。

    颜悬昭疑惑地抬头,笑着问:“你怎么了?怎么一副要和我生离死别的模样?”

    应逢怜垂下眼,将眼底的不舍掩去,轻声道:“快去你的考场吧。”

    “你也快去你的考场。”颜悬昭朝他挥了挥手,朝自己的试室走去。

    应逢怜目送着她走远,忽然又看见她跑了回来,认真地嘱咐:“千万记得哦!是非常重要的事!”

    说完,她又一脸不好意思地小跑着走了。

    应逢怜一直看着她的身影,直到她走进试室,才转身朝校外缓慢走去。他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不少步履匆匆的人直接从他的身上穿了过去。

    对不起,昭昭。

    这次我要失约了。我的魂体已经撑到极限了。

    他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外走,魂体像掉落的墙粉一样一片片碎裂、飘散。

    天道跟在他身后,忽然开口:“值得吗?”

    “她会忘了你,忘了你为她做的一切,最后选择和另一个人相伴一生,连你的名字和模样都想不起来。你付出了一切,却得不到任何回报。这样有意义吗?”

    “值得。”他道。面庞已经开始破碎,但他时至今日仍不后悔,“只要她平安喜乐,我做的一切都值得。”

    ———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颜悬昭步履轻快地走出考场,这次的题目大多都是她做过的,让她对成绩颇有把握。

    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能顺利考上理想的学府。她顺着人潮走出校门,找了个人少的树下站着,刚掏出手机,脑袋忽然一片空白。

    等等,她站在这里做什么?

    她好像要等什么人?什么人呢,怎么想不起来了?

    她记得是一个对她很重要的人,她绝不能忘记。叫什么来着,叫、叫应——

    “啊!”脑袋忽然传来一阵剧痛,疼得颜悬昭忍不住叫出了声,她猛地蹲下像一只困兽般抱住了自己的头颅。身旁经过的人纷纷侧目。

    落叶飘浮在半空,过往的车流静止不动,少年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颜悬昭的动作被定格在原地。

    天道出现在她身后,若有所思:“居然凭借强大的念力抵抗住了世界线法则的自动修正。

    “明明遗忘不是更好吗?记住只会徒留痛苦。”

    良久,他悠悠叹了一句,“痴儿……没有办法彻底消除,那就只能修改你的记忆了。变得没那么重要,便不会执念深重到放不下了吧。”

    他将手掌覆上颜悬昭的头顶。

    树叶悄然落地,车流重新涌动,少年们嬉笑着勾肩搭背走出校园。

    颜悬昭缓缓放下捂着头的手,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有些茫然。

    一个同学和她约好考完试去逛商场,她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

    大概是忘了,爽约了吧。

    颜悬昭摇了摇头,不打算继续等了,转身走出了考场。

    ……

    颜悬昭又回了一趟学校拿落下的东西。她从抽屉里取出遗落的雨伞时,看见了一旁的桌子。她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同桌,却想不起那个同桌叫什么名字了。

    恰好有个同班同学也回来拿东西,她叫住他:“你还记得……我同桌叫什么名字吗?”

    “你同桌?颜悬昭,你哪有什么同桌?你不是一直一个人坐吗?”那人疑惑道。

    “不可能,我有同桌的。”颜悬昭十分笃定。她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同桌。

    那人一砸拳,像是想起了什么:“噢噢,你是说高二转来的那个男的。他的确跟你做过一段时间的同桌。都一年过去了,我也不太记得了,好像叫、叫黎安?”

    颜悬昭直觉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对……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没。早八百年不联系了。”那人道。

    颜悬昭心里没来由地失落,可连她自己都讲不出原因。

    回出租房的路上,她经过一楼那间旧屋子,忽然有一股强烈的冲动迫使她停下脚步。

    这间房子里,好像曾经住过谁?

    房东恰好从她身旁经过,见她愣在那里,便问:“颜同学,你想搬到一楼来吗?”

    颜悬昭摇了摇头,指着那间屋子问:“王阿姨,这间房子之前住的是谁?”

    房东面露诧异:“这里没能租出去,都空了一年没人住了。”

    “这样吗……”颜悬昭喃喃道,“打扰您了。”

    房东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这般失魂落魄,多看了她两眼才离开。

    颜悬昭仍望着那扇老旧的房门。是她感觉错了吧。里面根本没住过人,就算住过,也是不相识的邻居罢了。

    对她而言无足轻重,干嘛要在这里驻足呢?

    她忽然觉得脸上一凉,伸手一摸,竟摸到了一片泪水。

    她茫然了。既然是无关紧要的人,那她为什么会无端端地落泪?

    ———

    应逢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走到那棵树下,卸去气力倚靠在树干上。他望着不远处福利院的那扇铁门,目光眷恋而不舍。

    那是他初次遇见颜悬昭的地方,也是他为自己选定的最后归处。始于这里,终于这里。

    他的目光透过那扇铁门。

    或许是死前的走马灯,他仿佛看见了婴孩时的颜悬昭在啼哭,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又展露了笑颜。

    他看见孩童时的她轻轻拿起床头沾着露珠的花朵,簪在耳后;看见她剥开糖果的纸,将糖放入口中,因为那一口甜而露出灿烂的笑。

    他看见少女时的她咬着笔头,又苦恼又羞涩地在日记本上写下心事,不知写了什么,竟微微红着脸笑了起来。

    然后,他看见他的昭昭穿着漂亮的水红衣裙向他走来。他仰起脸,痴痴地望着她:“你怎么换了这么一身衣服?”

    可他忽然意识到不对。面前的昭昭比方才见到的更加成熟高挑了,更贴近他记忆中的模样。

    颜悬昭走近他,俯下身,用颤抖的手抚摸着他破碎不堪的面庞,止不住地落泪:“原来是你,竟然是你。”

    “昭昭,不要哭。我喜欢你笑的模样。”应逢怜用残缺的声线艰难地开口,想抬手替她拭泪,却发现指尖早已消散。

    颜悬昭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又哭又笑,握住了他即将消散的手:“好久不见,小应同学。”

    “我来带你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复生 魂魄归位

    应逢怜的最后一抹魂魄归位, 聚魂仪上的宝石齐齐闪烁,下一刻光芒大作,映得四周草木都泛着白光。

    系统将颜悬昭传送回了任务位面。一落地, 她便抱着聚魂仪马不停蹄地赶回了魔界, 亲手交到了空青手中。

    空青从她手中接过聚魂仪的那一刻,她浑身的气力仿佛也随之被抽走了, 腿一软踉跄了一步,幸好被身后的侍女及时扶住,才没有狼狈地摔倒在地。

    “夫人, 您好好歇息吧,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就好。”空青捧着聚魂仪, 关切道。

    颜悬昭扶着阵阵发晕的脑袋, 无奈地点了点头。接下来的事确实不是她能做的了, 只能相信空青,等着他们的消息。

    她被侍女扶回宫殿, 又请了大夫来诊脉。喝下一副汤药后,颜悬昭便陷入了混沌之中, 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这一睡便是三天。等她醒来时,竟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她拥着被子静坐了片刻, 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 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一出门正好撞见给她送药的侍女,侍女连忙护住药碗:“夫人……”

    颜悬昭打断她:“应逢怜好了吗?他在哪?”

    “尊上还在寝宫……”侍女的话还没说完, 颜悬昭已经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