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杨柳垂首不见,少顷,不闻应声,她便垂着脑袋转回身继续洗衣裳,又将余下活计收拾妥当才睡下。不多时,匀称的鼾声响起。
王玄同缓缓睁开眼,头一回在卫杨柳睡熟时打量她。她朝青青那侧蜷着身子,胸口随鼾声轻微起伏。
半晌,卫杨柳眼皮颤了颤,接着下巴又在被上蹭了蹭。
王玄同倏地阖眼。
窸窣声响起,卫杨柳又习惯性转醒,撑起身探看青青,见女儿睡得安稳,没有掀被,才重新躺下。
王玄同阖目躺着,照旧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王玄同照常起身洗漱。
卫杨柳正在灶台边忙活,听到动静,连忙盛好温水端过去,又递上巾帕。衣帘支起,隔出里间,等王玄同妆饰好,掀帘走出来时,热乎的早饭已摆在席上,他的筷子和栗子筷架单独放着,不与旁人混淆。
王玄同用完早饭,一抬眼,便见青青一顿饭的工夫,头上就改梳了两丸髻。她平日穿的圆领衣未变,外罩的背带裙却换成背带裤,这般一打扮,活脱脱一个清秀机灵的小男童。他视线不紧不慢挪到卫杨柳身上,她也稍稍拾掇过:平时束发的布带换成了一支木簪,脸上的灰也抹薄了些,整个人明亮不少。
卫杨柳他被看得局促,揣测其意,干笑着解释:“郎君,昨日待客买的菜多,还剩不少,民妇今日便没去赶早市。”
王玄同收回视线,一言未发,只转头同青青淡道:“走了。”
卫杨柳把二人送到院门口,一直目送。王玄同不曾回首,唯有青青频频后望,直到上了大路,瞧不见自家院门,才作罢。
走了一截路,王玄同手上忽然一软又一沉,低头一看,青青竟擅作主张牵住了他的手。王玄同脚下立止,青青仰起头与他对望,眨了眨大眼睛。
偶有行人来往,青青亮声唤道:“阿耶。”——他交代过,外头有人时就该这么叫。
王玄同面色微沉,没应青青,而是转头往身后某棵大树的方向一晲:“出来。”
树后,卫杨柳讪讪挪出身子,一脸讨好,等四下没人了,压低声道:“郎君恕罪。民妇不是不放心郎君,只是想青青头一日去,民妇就想送送,到学馆看上一眼。送完我便尽快回去,保准不耽误家务,也不给郎君和学馆添麻烦。”
王玄同抽回手,青青手一空,顺势向后轻甩。卫杨柳会意,赶紧上前牵起女儿,一大一小跟在王玄同身后,亦步亦趋。
到了学馆,这地方原是一处宗祠,流民兵占据后挪走神龛牌位,添二三十张案几,高高低低坐着十来蒙童,衣衫虽旧,神色却鲜亮,正跟着另一位夫子摇头晃脑诵读。
同馆主和授课的夫子打过招呼后,青青被安排在靠窗的位子。她一坐下,就将小身板挺得笔直,偷瞄了眼旁边蒙童的册子,拿起自己那份,翻到正在诵读的那一页。
她平常习惯指读,可这里的蒙童都是双手捧书,她当即有样学样,两手扶着书册边缘,跟大伙一道诵。遇到没学过的,小嘴一张一合,竟也能很快跟上。
馆主走后,卫杨柳趴在窗边,眼巴巴往里瞅。原本打算瞄两眼就回去,脚却像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动,心一直悬着,似乎非得瞧见青青顺顺利利把这一日学上下来,才能落回肚子里。
焦灼间,无意识回头一望,这才看见王玄同负手立在身后不远处,面淡且沉,唇抿一线。
她登时不敢久留,犹豫须臾,压低嗓子,在外不敢称呼郎君:“您……你看青青能跟得上吗?”
若是可以,她便回去忙活了。
王玄同微微颔首:“她天资尚可。”
话音刚落,卫杨柳清晰地瞧见王玄同面上淡漠倏敛,换上一副温和有礼神色。不多时,传来一阵脚步声,又片刻,廊下转出最后一位夫子——这学馆统共就三位夫子,算是见全了。
她心底忍不住嘀咕:王郎君为了成事,可以装得比谁都温文尔雅,仿佛大气磊落,不与他们这些庶民计较。可若真碰了他的利害,或是扰坏了他的心情,你看他翻不翻脸?
面上她依旧赔笑,跟着王玄同向这位夫子见礼,而后静立一旁,听二人寒暄,心里盘算等这夫子一走,自己就回去。
她余光扫过窗内,才发觉此刻站的地方打眼,青青能瞧着。怕分女儿的心,她悄悄挪回原先窗边,能藏住身子的位置。
那头,第三位夫子同王玄同聊了几句馆里的杂务,话说完,扫见卫杨柳往窗内张望,忍不住打趣:“童夫子,你家阿妇疼女儿,可比你这个做阿耶的上心啊!”
王玄同浅笑着往窗边眺了一眼。
卫杨柳装作不曾听见二人对谈,脊背却不自觉绷紧,留心听着,万一王郎君不悦,她好顺着他的意思哄一哄。
“阿嫂。”夫子也怕吵着屋内念书的蒙童,轻手轻脚过来唤她,“有事。”
卫杨柳忙跟着离开窗边,走到稍远处,同夫子、王玄同三人站着。夫子望着她,笑呵呵开口:“阿嫂怕是还不知道吧,今日其实童夫子休沐日,不用来坐馆。”
卫杨柳眼睛微微睁大,怔了一下——他是特意送青青开蒙?
夫子瞧她这副模样,笑容越发促狭,故意咳了两声:“咳、咳,女儿既已安顿好,你们夫妻俩就先回吧,让她在这安心读书!平日里你们也少有独处机会,难得赶上童夫子休沐,回去关起门来,好生歇息。”
说到“关门”时,他刻意顿了顿,末了“好生歇息”又加重尾音。卫杨柳虽然有五六年不曾被人这般打趣,但其中深意,仍一瞬便懂。
她僵了片刻,随即释然——青青都这么大了,有什么好臊的。也就是想到身边这人不是真丈夫,才有一丝窘迫。但转念又想,自己拿了酬绢,理当扮好夫妻,那点窘迫便也烟消云散,仅余坦荡。
这时,学馆外传来马蹄与辔铃声响。
众人转头望去,几匹高头大马正沿路经过。夫子低低惊呼:“是元帅和邹公!”
李渡和邹伯昱策马往军营方向缓行,隔着一道半人高的木栅栏,和王玄同擦身而过。王玄同立在内侧,迎上李渡投来的目光。二人隔着木栅,无声对视。
李渡的马头越过王玄同半步,正要错身远去,忽然一收缰绳。
邹伯昱见状也勒马停驻。
李渡俯视王玄同,马上开口:“你就是那个帮营中弟兄代写家信的?”
王玄同缓缓拱手。馆主急急忙忙从里堂跑出来,抢着回话:“是是,正是他!元帅,您别看童夫子来的时日不长,课教得用心,重新编了学册,还替馆里手抄了好几卷典籍,全是他一笔一画默下来的!”
旁边那位夫子也默默点头,对王玄同亦是真心佩服,难以望其项背。
李渡听罢,目光缓缓转到王玄同身侧的卫杨柳身上:“这位是……”
“是——”
“是——”
王玄同和馆主同时开口,话音撞到一处。王玄同浅笑阖唇,欲让馆主代为介绍;馆主却有心给童夫子撑场面,想他长脸,侧身一让:“夫子自己讲,自己讲。”
王玄同微一颔首,转身向李渡施以一礼:“回元帅,这是我家妇。昨日杜将军同几位什长到家中赴宴,说起小女认得几个字,便提议送她来学馆念书。今日是头一日开蒙,家妇放心不下,跟着过来瞧瞧。”
李渡听了一笑,天下父母心,老杜那人也是粗中有细。
他开口道:“我夫人前些日子还同我说,若是学馆肯收几个女丫头,她便来学馆当女夫子,今日这事,倒是开了个好头。”
他家那位闲不住的夫人也能如愿了。
“我方才好像听着,你们在说什么‘难得休沐,关门歇息’?”一直没作声的邹伯昱忽然捋须插话。
“是,是在下说的。”第三位夫子先前便同邹伯昱有过交谈,他敬重李渡,却并不畏缩,径直认领,“今日童夫子休沐,本不用来坐馆,他特意过来送女儿开蒙。我便打趣‘你们夫妻二人难得独处,快回去关起门吧’!”
话音落地,李渡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哈哈大笑。
邹伯昱抚须,目光悠悠扫过王玄同和卫杨柳,跟着添了一句:“令爱这般聪慧,二位该趁这大好秋光,多添几枝好苗才是啊。”
卫杨柳自然明白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她侧眼瞟向王玄同,他神色依旧温和,眼底朦烟罩雨,让人难以揣测——他到底听没听懂?
李渡亦笑朝王玄同点了点下巴:“不差这一日,回去多陪陪新妇,莫辜负大好秋光。”
王玄同神色未变,拱手应道:“元帅体恤,童某记下了。学馆之事,童某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元帅厚望。”
卫杨柳在旁听着,暗忖道:他应当是懂了。
李渡笑笑,转对馆主道:“前回同你说的那片棚子已经清出空地,我与邹公正好过来查看,要不一道去瞧瞧?”
蒙童日渐增多,李渡打算在学馆附近再增建,离家远、往来不便的蒙童,往后便能留宿,拨兵照管。
馆主连声应是,跟着二人前去踏勘。王玄同便带着卫杨柳,拱手告辞。
二人出了学馆,顺着土路往西折返。
沿路不少安顿下来的流民摆着小摊,都是当初领了李渡分发的种子,收上来的菜吃不完,便挑来换几文铜板,亦或卖自个的手工活。卫杨柳也打算往后攒了鸡蛋来这卖。
既然远离学馆,李渡等人瞧不见了,那便没必要“快快回去关起门”,她脚步逐渐放慢,边走边张望,没准某个摊上能捡漏好货。
王玄同并肩行在她身侧,余光却不动声色地往后一扫——街角卖草鞋的摊子前蹲的那个人不对劲,在尾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