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的三名仕官皆在颤抖,这次完全是由恐惧催动的了。

    他们发怵地看着柏叙,嘴里都生出了点苦味儿。

    如果是一天前,他们还会因为柏叙的这种注目而欣喜若狂,但此时面对着一拳打碎车窗,脸颊被玻璃渣擦出五六道血线却无动于衷的柏叙,他们只想打开车门,不管不顾地逃跑。

    “柏、柏……”谁都没想到绑个人还能招惹到柏叙。

    开车的仕官梗着脖子看后面的应池然,不就是个普通的校医吗?!

    “滚下来。”

    说着让他们自己滚下来,柏叙却没耐心似的直接将手伸进豁口,旋开车锁。

    本来想往左边跑的仕官被他一把握住脖颈,不是威慑性的拢,是能听到脆骨在咔嚓响的攥。

    同时,已许久没暴露过大众前的顶级信息素,带着浓重的支配感,在三人面前露出了爪牙。

    除去柏叙手里提着的这个,其余两名仕官直接被压制得双眼暴凸,嗬嗬地喘。

    最倒霉的仕官被从车里拽到地上,脚上的那对马丁靴,抵在地面呈现出了恐怖的弯折,足以证明压在他身上的信息素有多超负荷,他的鼻血都流了出来。

    柏叙看到车里仕官有小动作,哂笑出声:“你觉得是你和你的主人求救的速度快,还是我杀死你的速度比较快?要不要试试?”

    手一滑,那仕官立刻将手机抛出车外,向柏叙投诚,“我没有!”

    他抹去脸上蒙的汗,鼓起勇气道:“柏哥,我们……我们也没做什么,你看,他还好好的。我们在完成秦少爷的命令而已,上面的吩咐,我们也不好敷衍……”

    听出他是在把秦观年搬出来当靠山,柏叙沉了脸色。

    仕官这项传统在学校里不止流传了一两年,他不是没有资格收编,只是不想身边围着那么多走狗,这么多年,对于仕官们掀起的多场暴动,他从来不参与,也不制止,他也没想到会有主动投身进来的一天。

    目光不经意地在后面车窗扫了眼,那里的车膜和玻璃还完好无损,只能模糊地看到一道身影坐在里面,安安静静地注视着这边。

    柏叙收回视线,将攥着的衣领提起来,“你以为我会顾忌秦观年?”

    他絮语一般轻轻说:“我把你们的牙一颗颗敲下来,送到秦观年那里,你猜他会和我翻脸吗?”

    他一句话比一句话说得冷,手点在手里仕官的唇周附近,似乎要拿他的同伴做示范。

    车门忽然打开,应池然走了下来,对他劝道:“别闹大了,我们走吧。”

    柏叙看着应池然从远及近的身影,心中陡然生起他怎么能在我的信息素中安然无恙?的疑惑,却被更强的焦躁压制了过去,“我说了,不用顾忌秦观年。”

    他以为应池然是在怕秦观年。

    但应池然摇头,想说他只是想回去做饭。柏叙却已转回头,恐怖的冷感一点点平铺在脸上,“你们只是几条烙着秦观年名字的东西,在学校里绑架这个,绑架那个,我看你们是真想死了。”

    似乎是越说越怒,他看向周边,找起能敲牙的硬器。

    里面的仕官知道自身难保,却忍不住哀求:“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绑架谁了,放过我们吧。”

    可惜柏叙毫无反应,面对涕泗横流的仕官,和他们的求饶,眼泪,甚至对应池然偶尔穿插进来的几句劝说也统统无视。

    应池然对他的坏态度也没放心上,反而在他睇过来恐吓,再吵对他也不客气的时候,突兀地拉住了他空余的另一只手。

    “走吧。”应池然又说。

    柏叙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应池然拉着柏叙,弯腰捡起被柏叙碰掉的手机,也没看那些仕官,转身往指挥大楼走去,刚还控制着场面,掌握着一切主导权的alpha,听话地被他拉着,一步一步走远。

    没反抗,很顺利。

    就在两人快走到大楼前,一个男生拦到了面前,他大汗淋漓,抓住柏叙就道:“柏哥,有紧急任务——学校指派指挥系和作战系的去。”

    “还得带上两名医生,作战系已经出了,我们指挥系也得出一名,”他看起来是赶鸭子上架的指挥,正无措着,突然瞥见应池然:“就你吧!”

    -

    军校生经常有任务,学校一般会随机派遣不同院系的学生去。

    只来得及带一两件衣服的学生们,一个个跑上车,在车上了解情况。

    他们这次要去的地方是遥远的斯芬庄园,据说住在那的奥古家族上辈子挽救过一个在工业改革中岌岌可危的家庭,对方许诺自家女儿一成年,就把女儿送来成婚。

    如今时期一到,对面立刻兑现承诺,将亭亭玉立的女儿送往了庄园。

    奥古家族很满意,并将婚期定在一周之后,在此之前,谨慎的奥古家族生怕出现意外,高价聘请了梅尔瑟军校的学生们来做安保。

    仆人们已在鲜花缠绕的大门下等着,这座受过女王恩荫的庄园大而古朴,一个个鸟笼似的屋舍围绕在最大的建筑群旁边。

    这就是学生们要住的地方。

    这次没有老师陪同,两个院系分别派出一名代表,在管家的招呼下,分发屋舍的钥匙。

    “宋其,02笼。”

    “张德山,08笼。”

    “徐腊……”

    被叫到名字的学生们挨个上前领取钥匙。

    斯芬庄园地理位置高,晚上很冷,应池然穿着较厚的外套,衣领盖住下巴,只有两边唇角从领口处露出来。

    他领到钥匙,在转身前,触了下柏叙的小臂,在男人看来后,他微笑道:“柏叙,我在09笼,晚上收拾好后,来一下我的房间。”

    柏叙后背一下收紧,这时,他真恨不得掐住应池然的脸,用胶水把他乱说话的嘴巴黏住。

    这人说话能不能注意点……这潜规则一样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柏叙没回话,余光看到后面的alpha在看这边,瞬间凶神恶煞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alpha:“哦哦。”

    他也没多想啊……

    对于要不要真去应池然的屋舍,柏叙其实有点纠结,在床上瘫倒片刻,脑子里杂七杂八乱想了一通,柏叙还是起身,朝09笼走去。

    房门没锁,柏叙拧紧门把,微湿的掌心滑了一下,才把门打开。

    应池然在卫生间里,听到声音,“你先坐。”

    柏叙沉默地坐到床边。

    应池然不知道在里面鼓捣什么,半天没传出来动静。

    坐着的alpha双手反复拨动衣服下摆,他力道不讲究,硬质的面料都被他弄出了许多皱褶。

    这在视衣着整洁为第二生命的军校生身上,几乎是重大级的错漏,这也昭示着他此刻心情的不太平静。

    当卫生间门咔哒一声,应池然从里面走出后,他用几近审视、警觉的目光望了过去。

    乱糟糟的一天过去后,来到晚上,白天的许多细节就重新翻了上来,柏叙想起那晚在别墅草场的一幕,还有今天在帕杰罗旁边的一幕。

    应池然对顶级信息素没有感觉,这怎么可能?

    军校是abo三性意识最为淡薄的地方,出了校门,所有人都认为如果世界末日来临,omega是最先会被舍弃的物种。一颗子弹交给alpha,alpha能杀三个人,交给omega,omege反倒还得赔上一条命上去。

    军校里的omega是比其他地方的更彪悍些,但基因突变、能让人正眼相看的少得可怜,和alpha将近是1000:1的比例。

    omega太软弱,遇到危险只能任人宰割,一点过度的信息素都能让他们腰都直不起来,长辈们都说,omega就应该待在温室里,乖乖等待联姻和被狩猎的命运。

    虽然柏叙不想承认,但他的确也傲慢地这样认为。

    可他回忆,今天被绑架到帕杰罗里的应池然,有流眼泪吗?没有。

    他好像笃定自己会去救他。

    而他也确实去救了。并且他现在还没有找到理由。

    这不对。这苗头让柏叙感觉到危险,他眼神锐利起来,身体发出应池然这个人必须远离的警报。

    应池然与他对上视线。

    正常人看到他这副态度,都该知道这是要划清界限的意思了,况且他眼神还那么冷漠。

    偏偏应池然还很平静,他坐到床边,两只手掌,按在水蒸气挥发,还有一层湿滑的腿部,圈起来,从膝盖处往上一推,推起一圈胖胖的肉。

    接着,他抬起头,问柏叙:“是不是挺肥的?”

    柏叙眼皮跳了一下。

    怎么也没想到应池然大半夜叫他来就是问这个,他荒谬地“哈?”了声。

    对方却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反而眼神期待到——让柏叙有种深陷到某种场景里,被逼问“你有没有觉得我变胖了?”“你母亲和我掉进水里你先救谁?”的逼迫感。

    虽然这个比方不太恰当,他和应池然也没到那个程度。但,就是有那样的感觉。

    柏叙正发呆,被等急了的应池然轻轻推了一把,差点往后摔倒在床上,他狼狈地撑起胳膊,“不肥。”

    况且这也是实话。

    谁知听到这句,应池然唇边的弧度顷刻变平。

    他穿着一件浴袍,很厚,像填了层冬天的羽绒进去,身体很臃肿,腿却修长,被他圈着硬是又挤肥了一圈,他陷入自我怀疑似的:“怎么会不肥呢?明明就很肥啊。”

    母亲让他每隔半月往家里打一次视频通话,看看近况,明天就要到日子了,要是打回去发现他还很瘦,应该又要担心。

    这几天他胡吃海塞,明明变胖了两斤,视觉外观也很明显,柏叙怎么能说没胖?这样全盘否定他的努力?

    见应池然陷入消沉,丝毫没觉得自己说错的柏叙,戳了他一下,“喂。”

    应池然闷声:“我现在不太想理你。”

    “……”正常人谁想听到别人说自己肥啊,还不想理他,他就很想理应池然吗?柏叙硬邦邦道:“你叫我来就是问这个?”

    应池然脸色稍稍动容:“不是。”

    他思索了一下,认为还是正事重要,拿起手机道:“我在梅尔瑟的官网上,发现梅尔瑟去年新增了一项药学专业。一般军校会与很多制药厂合作,学校的意思是,让学生也动手体验。第二校区开辟了个种植园,这个专业的学生会去那里上课。”

    “我很感兴趣,”应池然语气轻快,他坐在能暴露任何瑕疵的顶光下,轻眯着眼睛,脖子上有几缕黛色青管随着说话在微动,有一种奇妙的虚幻。

    柏叙盯着他,等耳边重新恢复声音时,他已经错过了应池然前面的介绍:“……总之就是个熬药、采药、辨别药物毒性的专业。我了解到这个专业每年五月面对全社会进行招生,而去年以首都第一名的成绩考进该专业的是。”

    “秦愫,”应池然吐出一个名字,转头看柏叙,“你认识吗?如果能得到她的一些笔记,我想考进的几率会更大些。”

    应池然说完,发现柏叙脸色变得怪异,便问:“怎么了?”

    “秦愫?”

    “嗯,情愫的愫,”应池然问:“你认识?”

    柏叙嘴巴像被封住了,张合困难:“认识是认识……”

    应池然歪头:“有什么就直说吧。”

    柏叙闭上眼:“秦愫,她是秦观年的姐姐。”

    “比起问我要,你问秦观年要恐怕更容易,不过……”

    不过你都已经和秦观年闹成那样了。

    应池然安静下来。

    半分钟后,这场临时起意的对话似乎终止了,应池然困倦地揉了揉眼睛,柏叙也没那么迟钝,起身准备离开。

    “帮我把门带上。”

    刚跨出门,柏叙就听到这么一句,他什么时候被这样使唤过啊。为了报复应池然,他关门时带了点儿火气。

    被他重重带上的门发出吱呀一声。

    -

    秦观年在几名仕官的陪同下在庄园里用了餐。

    回去的路上,他没有像以往那样谈笑风生。仕官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这次任务来得真扫兴,我们还没抓到那只小耗子呢……”

    “听说后面被人抓到了,只不过被柏叙截胡带走了。”

    “柏叙?他怎么会和少爷公然作对,区区一名校医。”

    咻。捡起的一颗石子,被男人随手一扔,10几米开外的树桩瞬间多出一个骇人的洞孔。

    秦观年言笑晏晏地抬起唇道:“我心情其实有点不太好,别在我耳边发出噪音。”

    几名仕官立刻低下脑袋。转过头的秦观年压下嘴角,面无表情地推开了屋舍的门。

    他也想知道,柏叙为什么要和他作对。原本不觉得柏叙碍眼的,现在是真有点烦了。

    那一针丙泊酚给他带来的丑态,让他至今耿耿于怀,堪称刻骨铭心。他不是没摔过跟头,初次用学步车,滑翔翼,直升机,他无数次摔得骨裂过,可他现在不都掌握了?没有任何人和事能让他感觉到挫败。

    他会驯服应池然的。真的,他发誓。

    秦观年瘫倒在床上,用手臂挡住眼睛,平复心里的烦躁。

    他现在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偶尔有点烦心事,只要把精力流向其他地方,这件事在他心里很快就不占据什么分量了,但往常喜欢玩的东西,现在连上手的心思都没有。

    越躺越心烦,秦观年干脆站起来,去关窗户。

    然而刚合上窗锁,他就顿住了。

    对面的屋舍里,应池然正站在窗边。

    秦观年与他不期然地对视上,额角抽了一下,下一秒,挑衅的笑容就爬满了唇角。

    原以为会得到一个愤怒的回视。

    对面的人歪头想了会,突然对他温温柔柔地弯了下唇角,他的唇周有些饱满,弯起来时会有点肉肉的。

    秦观年唇角慢慢下垂,莫名地看了他几秒,抬手攥住窗帘,哗地拉上了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