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楚鸢 > 3、入京
    深冬,长安,陆府门口。

    啪叽!

    一大桶水从大门顶上浇了下来。

    其水之寒,其味之馊,令人发指。

    大都督府守门的小厮和青黛都愣住了。反而是被浇了个透心凉的楚鸢,抬头看了看这木桶的设计,竟然露出了赞赏的神色。

    这机关,设计得不错。

    青黛以为自家娘子被冻傻了,人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剑已经先出了鞘,指着看门的小厮厉声道:“堂堂大都督府,就是这么对待陆府三娘子的吗,管事的是谁,滚出来!”

    小厮也被惊得不轻,但毕竟是三品大都督府的看门人,反应很快。

    “娘子恕罪,小的这就去找管事妈妈!”

    青黛忙上去解开楚鸢的斗篷,又急又心疼:“娘子,怎么样?”

    斗篷离开身体,风一吹,寒冷刺骨。

    楚鸢看着这大都督府的高头大门,看来,这大户人家,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不好进的呀。

    大夏,开元二十三年,冬。

    大都督陆清平定了安南长达二十年的叛乱,班师回朝。大夏开国数百年,自一统以后,从未有过如此大的战争,陆清立下这滔天之功,长安盛传,陆清已是大都督,此次回朝定然加官进爵,封个国公不在话下。

    异姓王历来不为大夏朝所容,目前五公中只有定国公一爵未曾封赏。

    陆清立下这功劳,必然是定国公无疑。

    可是,紧跟着传来,陆清掳掠了那叛军贼首的妻女,还与那叛军贼首之妻在安南举办了大婚。

    这下,定国公的位子怕是没了,会不会论罪还另说。消息传到长安,整个陆府上下,都对这素未谋面的母女,恨得咬牙切齿。

    而那个被掳掠的叛军贼首之女,让陆府丢掉了到手的定国公之位的人,此刻正站在陆府门口。

    楚鸢,叛军贼首之女。

    名义上的……陆府三娘子。

    今日是她头一次入府,就遭遇了这个下马威。

    许久!

    管事妈妈姗姗来迟。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楚鸢,这才不温不火的行礼:“三娘子恕罪,都是误会,老妇先带您去收拾一二。”

    言语之间并无半点尊重,只是碍于身份稍微客气了一下。

    楚鸢已换了一身素色长衫,外面披着一件青色大氅,头发虽然擦过,还湿漉漉的散发着难闻的味道,面貌……着实不佳。

    身无长物,面容普通。

    难怪管事妈妈敢给她脸色看。

    青黛怒道:“什么误会,分明是想给我们家娘子下马威,还是大都督府,长安世家大族,礼教崩坏。”

    嘴上虽不饶人,却也扶着楚鸢进了府门。

    管事妈妈斜眼一瞧,三娘子旁边这个侍女倒是个厉害的,容貌气度反而更像世家大族的娘子。

    那个气势……

    着实吓人。

    要不是楚鸢想今日入府,青黛早带自家娘子走了。

    什么破陆府,她一点也不稀罕。

    妈妈瞧楚鸢一直不曾言语,神情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还不敢太过放肆。

    要嘛,是个沉得住气的。

    要嘛,是个懦弱的。

    妈妈拿不准,只能先不动声色。

    妈妈带楚鸢去了客房,青黛赶紧给自家娘子擦干了头发。

    之所以这么客气,想来是因为未来的大都督府夫人还没进京,还不知道什么脾气,要是这位三娘子当真出点什么事,那位夫人不饶人的话,也不好办。

    毕竟,长安的冬天,是能冻死人的。

    女婢端来姜汤,妈妈挥手让送了过来:“三娘子,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言语之间并无半分热络,只有走过场的客套。

    楚鸢此时才开口,声音有些弱弱的:“多谢妈妈!”

    那妈妈瞧着她这娇弱可怜的模样,一时之间更是看不起,看着是个好拿捏的。

    或许……是大都督瞧见她母亲貌美,动的心思?

    呸!

    妈妈在心里呸了一声,大都督光明磊落,从不是沉迷女色之人,为了初相识年近三十都未娶妻,定然是这三娘子的母亲惺惺作态,勾引的大都督。

    呸!

    楚鸢忍不住将刚喝进去的一口姜汤吐了出来。

    青黛慌了:“娘子,怎么了?”

    楚鸢微微锁了眉,看到眼前的妈妈也是一脸错愕,半解释半问道:“长安的风俗着实与安南不同,这姜汤居然是又咸又辣的,我一时没适应,妈妈受惊了。”

    咸的?

    辣的?

    青黛接过楚鸢手中的姜汤喝了一口。

    随即……

    呸!

    青黛也一口吐出。

    青黛可不是楚鸢,有的是力气吵架:“不愧是长安城,这盐似乎是不要钱呀,这般辣,陆府的火气不小哟!”

    青黛阴阳怪气的瞧着妈妈。

    妈妈面上一赧,当即明白是怎么回事。

    定然是家中那位小祖宗干的事情。

    只是现在只能圆道:“许是……厨房弄错了,娘子勿怪,老妇这就让他们再重新做一碗来。”

    妈妈赶紧去拿青黛手上的碗,青黛微微往后一抬,并不想这么快给她。

    楚鸢眼神示意,青黛才不情不愿的把这个犯罪证据给了妈妈。

    趁着妈妈出去的功夫,青黛愤愤道:“娘子何必如此委屈,咱们离开吧!”

    楚鸢浅笑着安慰她:“这种小场面,你就动怒了?”

    眸子熠熠生辉,与脸极不相配。

    “烤会火吧,长安,好冷。”

    屋中生了炉子,楚鸢的头发尚未干完,她往前凑了凑,坐在炉子旁边烤火。

    身上的味道还未散尽。

    这是一间普通客房,自己从安南到长安,足足走了一个多月,她要到长安的信息定然早就送到陆府了。按道理,她的房间应当已经备好了。

    陆府在长安也是名门望族,陆府及笄的嫡出娘子,应当有自己的院子。如今让她来这客房,应当是陆府老夫人还未见她,所以下人不能做主。

    楚鸢边烤火边寻了个舒适的坐姿:“青黛,你看我妆容是否花了?”

    青黛纳闷不解:“娘子,你竟还关心你的妆容,再说你何必遮掩美色,让他们小瞧人。按我说,就应该打一顿,他们才老实。”

    楚鸢好奇的瞧着青黛:“打谁呀?”

    “打……”

    这一个打字出来,青黛也楞了。

    对呀,打谁啊。

    门口的两个小厮?

    这位接待的妈妈?

    还是厨房做姜汤的厨妇?

    他们就是再讨厌楚鸢,还没这个胆子给她下马威。

    楚鸢柔声安慰她:“等等吧,干坏事的人,总是会忍不住到现场,看看自己干的坏事有没有得逞,得逞了,就来耀武扬威一番,没得逞,也要来补刀不是。”

    青黛:等着吧,等那位罪魁祸首过来,让她也尝尝姜汤是咸是辣。

    不到一刻,那位妈妈果然亲自端了姜汤来。

    跟着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位看着十五六岁,娇俏可爱的小娘子。

    青黛简直不敢相信,大冬天泼冷水,姜汤放盐放辣椒这种事情,会是眼前这个小娘子干的。

    小娘子着了一身湖蓝锦缎的宽袖长衫,外面是同色大氅,大氅脖颈处还有一圈白色的绒毛,挽着一个可爱的双螺髻,戴了一对碧玉步摇,走进屋子的时候,那步摇相碰,清脆叮咛,煞是好听。

    人还未到,环佩叮铃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肌肤粉粉嫩嫩的,瞧着就可爱。

    青黛怎么也想不到她会是这般乱来的主。

    她身后跟着一个眉目清秀的婢女,穿着很是不凡,不是一般婢女的着装。看样子,这人应当就是陆府的四娘子了。

    楚鸢不曾谋面的妹妹。

    青黛还记得,陆府的四娘子,名字有些……

    容易被人占便宜。

    陆宝宝!

    妈妈为难的抬眼看着陆宝宝,似乎是请示确定要这么做吗?

    陆宝宝哪里等得了,傲气道:“这位便是安南那个叛贼的女儿吧?安南蛮荒之地,没有盐食用也可以理解,我大夏的富庶,岂是你这等蛮荒女子能够想象的,王妈妈,把姜汤给她!”

    青黛握紧手中长剑,似乎只要楚鸢抬个手指,她就能一剑劈了她。

    王妈妈战战兢兢的把姜汤端过来。

    楚鸢一瞧,估计又是放了足量的盐。她不曾接那碗姜汤,面色微霁,竟然有些欢喜,开口道:“四妹妹!”

    陆宝宝怒气冲冲的瞧着她:“四妹妹?妹妹也是你能叫的?”

    楚鸢故作不解:“我阿娘与大都督成亲,安南数百万百姓与大夏十万将士一同观礼,此事朝野皆知,按理我就该是你的三姐姐。怎么,妹妹难道未曾得到消息?”

    陆宝宝整个人似乎都要气炸了,本就粉嫩的小脸此刻红扑扑的,她指着楚鸢怒道:“你……你……”

    世家礼教出身的女娘,不会骂人也可以理解。

    看来以后得教教她。

    楚鸢温柔的瞧着她,不怪她名字叫宝宝,着实可爱。

    陆宝宝此刻可没觉得自己可爱,她只感觉自己要气炸了,一甩袖转身就走。

    临走之时似乎身体本能,竟然屈膝行了一礼。反应过来自己行了一礼,她更气了,在原地急得跺脚,然后快步冲出了客房。

    冲的过程还不忘女娘的礼教,速度虽快,步伐却不大。

    活像楚鸢以前养的一只小白猫。

    楚鸢神色温柔的目送她离开。

    青黛松了松握剑的手,看来娘子还挺喜欢她,暂时应当不用劈了。

    楚鸢又回头看着一脸尴尬与战兢的王妈妈,神色同样温和:“王妈妈,我还要喝这碗姜汤吗?”

    妈妈:活祖宗!真是两位活祖宗。

    “娘子玩笑了,这汤冷了,喝了不好。”

    王妈妈边说边赔着笑脸,一个劲把姜汤往旁边丫头手上塞,顺带手把丫头也推了出去。

    这碗姜汤可不能再出现在这个房间里了。

    楚鸢不再追究,问道:“妈妈,不知祖母可得空,我初来府上,按礼该去拜见祖母。”

    王妈妈如释重负,这三娘子虽是蛮荒之人,倒是懂礼识数的,她若要咬定不放追究那桶水,可真不好办。

    “老夫人午后刚醒,这不派老妇到前厅侯着,说等娘子到了就接到老夫人院中。”

    “那便请妈妈带路吧!”

    王妈妈瞧了一眼她还未干完的头发,以及还有味道的头发……露出一个婉劝的神情,意思是要不等等?

    楚鸢道:“无妨!”

    她的脸显得很是不自然,僵硬,没有血气。

    只有那双眼睛抬眸瞧着自己时,炫目的神采不像是这张脸上长出来的。

    这么奇怪的脸和眼睛,是如何凑在一起的。

    王妈妈纳闷的在前面带路,楚鸢扶着青黛柔柔弱弱的跟上,出门之时又不禁裹紧了身上的大氅。

    太冷了。

    老夫人的院子在正厅之后,进了二门头一个便是。

    松山堂!

    毕竟是大都督府,按规制也不能太寒酸,再加上陆家本就是百年世家,老夫人的院子便格外贵气。王妈妈带着楚鸢和青黛绕过一个雕刻了山水的照壁,便看到二门内女主人待客的厅堂。

    冬日寒凉,厅内设了炉火,楚鸢刚进去便往炉火旁边靠。王妈妈让她们稍等,然后去后院请老夫人。

    这一请就是一个时辰。

    没有老夫人的命令,楚鸢又不好坐,只能站在炉火边等着。

    青黛心疼楚鸢,不悦道:“也不曾有人给娘子上盏茶。”

    楚鸢拍拍她的手:“无妨,正好烤烤火。”

    青黛心内叹息一声。

    娘子怕冷,却偏偏来了这寒冷之地,安南的冬日,此时外面还是艳阳高照,娘子能坐在躺椅上品茶,或者荡秋千看书。

    不若这长安,进门拜见主人,都要受这许多苦楚。

    楚鸢看青黛气鼓鼓的样子,安慰她道:“阿娘与大都督成亲,怕是会影响了陆府原本的荣光,他们刁难些发些火气也能理解,不碍事,别担心。”

    一道低沉又带着些慈祥的声音传来:

    “既成了亲,那便是你阿爹,如何还叫大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