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炮灰联盟 > 3、03
    在七月四号之前,时月汐尝试逃离很多次。

    她无数次离开海城。

    火车、汽车,甚至徒步。

    她可以轻松而自由地在其他任何一个城市度过愉快而充实的一天。

    但只要一到午夜零点,她眼睛一闭一睁,就会回到十八个小时之前,回到海城的家里,卧室的床上。

    这一天里认识的朋友、经历过的事情……全部清零。

    时父加起来问了她大概有十几遍要不要去傅家退婚,又起码去傅家闹了七八回,到最后时月汐也不想父亲再去傅家受气,干脆闭上嘴,默认婚约继续。

    国内的城市风光看腻了之后,时月汐又开始考虑干脆出国。

    她也好奇剧情的“天意”影响范围到底有多广。

    结果就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空难她一个人就经历了五次。

    游轮触礁两次,船身故障一次。

    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眼睛一闭一睁又回到原点,但死亡前那一瞬间的剧烈失重感、窒息感却也无比真实。

    大脑会帮她淡忘那种痛苦,却不能彻底抹销那些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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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想去赌是自己先崩溃,还是先习惯。所以只好继续等下一个机会。”

    时月汐将从便利店里买来的饭团和盒装牛奶分给陆雨久,两人坐在海边的长椅上,前面是黑暗中隐约能看见轮廓的海平面,旁边是昏黄的路灯,海浪拍打着礁石,盖过了远处的车流声。

    这块偏僻的角落,就连行人也没有。

    陆雨久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八点四十七分,距离零点还有三个多小时。

    “如果……如果你又回到订婚宴上,你可以来找我。”陆雨久侧过头去看时月汐,“至少我可以陪你一起骂他。”

    时月汐咬了一口饭团,闻言捂着嘴笑起来,差点被呛到,但眼角眉梢却是鲜明的愉悦。

    “好。”她将嘴里的饭团咽下去,“这样至少不会太无聊。”

    “这是我的电话。”陆雨久没带纸笔,干脆捡了个根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串数字,“你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报名字,我会去找你的。”

    时月汐低头看了一会儿,将那串数字记下。

    之后她们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些闲话,从时月汐在那些轮回里经历的事情聊到陆雨久的学校。

    陆雨久在玉城上大学,但海城更加繁华,工作机会更多。

    前世毕业之后,她在海城生活了好几年,对这里的街头巷尾都很熟悉。

    更重要的是,陆家的手暂时还伸不到海城来,她还能清净一段时间。

    “当初高考的时候,我的第一志愿其实是海城的医科大学。”陆雨久咬着牛奶的吸管与身边的人闲聊,“按历年的分数线是稳的,偏偏那年砍了一半招生名额,我与最后一名差了一分,最后去了玉城大学。”

    时月汐不由侧目,玉城大学也是全国排名前列的名校,只论综合排名甚至略胜于海城医科大学。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传闻里陆雨久在十八岁之前都是在那个小山村里长大的。

    陆雨久似乎比她了解到的还要聪明。

    “我的情况好像跟你不太一样。”陆雨久误解了时月汐的惊诧,“我没有经历过你那种‘回档’,只是……嗯,很倒霉。”

    “不过我想你应该能理解一些……不是我没有实力,甚至不只是运气差,而是‘天意’如此。”

    “它要我去玉城,要我去认亲,要我被那些人踩在脚下,所以即便我考高分、名校毕业、工作业绩好过大部分同事……也得不到任何应有的回报,反而总是背锅的。”

    “我换过很多份工作,只有失业的时候是最安稳的,不会有人莫名其妙地跳出来指责我嫉妒我的养姐。”

    “即便我的亲生父母早就公开和我断绝关系,有些人依然真心实意觉得我一个还在为生计奔波的底层小员工,放着饭碗不要,也要用那些损人不利己的手段对付一个当红大明星。”

    陆雨久捏扁手里的牛奶盒子,面上的表情却是截然相反的淡然,看来是从生活的磋磨里习惯了维持面上的平静。

    直到她平复好心情,转过头就对上时月汐贴近的脸。

    “……”

    “……”

    两人静默地对视了片刻,时月汐近距离看清陆雨久瞳孔扩散又收缩的全过程,但她却没动。

    陆雨久面无表情地又吸了口牛奶,空盒子发出窸窣的声音,语气镇定地问她:“怎么了?我说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我觉得我真不是一个好人。”时月汐弯起嘴角冲她笑,声音轻似耳语,“听你说这些话,我竟然不是在同情你,而是在想——太好了。”

    “……”陆雨久承认有那么一瞬间,自己确实受到了些许惊吓。

    几个小时前还在温柔安慰她的体面人,骤然间撕下伪装,直白地表露出恶劣阴暗的一面——从前几个小时的相处来看,时月汐的情商远高于水平线,所以前面那句话连玩笑都算不上。

    纯粹的真情流露。

    不过陆雨久并未感觉到冒犯,惊诧之后还挺能理解她的想法——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遭受这样的折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确实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理解彼此感受的人。

    “谢谢你的诚实。”陆雨久没有生气,“虽然我觉得你的经历比我惨多了。”

    “但我遇见了你。”时月汐以这句话作为回答。

    “……”陆雨久与时月汐对视,忽然问她,“你想知道你前世的结局吗?”

    “不想。”时月汐答得果断,也仿佛终于找回了理智,退回到原位,伸手将垂落的长发撩到脑后,瞬间恢复那副优雅知性的温柔模样。

    “无非就是鱼死网破、玉石俱焚之类的结果吧。”时月汐漫不经心地说道,“虽然不想承认,但大概率最后也是失败了。”

    不然也轮不到陆雨久得了重生的机会之后,大费周章地跑来“拯救”她。

    她们都是被困在“剧情”里的炮灰,主角视角下再三跳出来给他们打脸的恶毒女配。

    但在主角团们丰富刺激的人生里,给他们添堵、让他们不快,甚至试图和女主争抢男人的小角色多如牛毛,其中也不乏某某家千金、某某家少爷。

    时月汐甚至不是其中最有权势、最好接近的那个。

    陆雨久选择她,无非就是出于同情,或者认定她有拉拢的价值。

    更可能二者兼具。

    不用多想就知道,前世的时月汐肯定死的很惨。

    而且绝非按照原剧情那样无脑倒贴到最后,在无人理解的疯癫中把自己作死的死法。

    “你的存在,对我来说至少是个安慰。”时月汐诚心道谢,“所以,我还是要多谢你。”

    “因为意识到你不再是一个人?”

    “不。”时月汐望着前方的黑海,笑着摇头,“至少证明我没死得那么窝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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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订婚宴现场早已宾客尽散,只剩时傅两家近亲尴尬相对。

    偌大的宴会厅里杯盘狼藉,迟疑着想进门收拾的服务生往里探头看了几眼,就听里面传来一阵阵哭闹声和争吵声。

    保镖匆匆推门进去,回报说还是没找到时小姐。

    正在争执的两拨人顿时爆发出更激烈的争吵声,还夹杂着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酒店经理连忙朝服务生招手示意,几人悄悄退出宴会厅。

    虽然好奇这桩逃婚的八卦,但他们也没胆子明目张胆地掺和进这些豪门秘辛里,只能竖着耳朵在门口徘徊,隔着门听听里面的动静。

    “退婚!退婚!赶紧给我们退婚!”

    时父愤怒地冲着傅家人怒吼,气得头发几乎竖起,像一头暴怒的雄狮。

    “冷静点。”时母拍着丈夫的胳膊温声安慰,说的却是,“还没订婚成功呢,这订婚宴都没办起来。”

    这也是时母先前的提议,在订婚宴上正式交换婚约信物,让在场宾客都做个见证,既有仪式感,又给足双方面子,两位老人一听便答应下来。

    如今傅彦琛姗姗来迟,时月汐又不见踪影,信物自然是没交换成功,婚约也还是无稽之谈。

    一听这话,时父也立刻反应过来,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哦对,还没订婚呢!”时父收回拳头,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瞬间冷静,“行了,既然这样,就当今天的宴席没办过吧,回去就照实跟老爷子说。”

    时家这边回过神来,傅家那边脸色就难看起来。

    “亲家——”傅母强挤出笑脸,上前就想挽住时母的胳膊套近乎。

    时母直接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笑容得体:“别这么叫,咱们这亲是结不成了。”

    傅母急道:“这,这说的哪儿的话,咱们两家这么多年交情,小孩子家家年纪小不懂事,我知道小汐也是一时气不过才跟人跑了,我保证不会怪罪她的。”

    “你还想怪罪小汐?”时父差点破了不打女人的戒,捏着拳头就瞪向傅母,“我算是知道你们家这逆子的脸皮是从哪里遗传来的了。”

    时母脸上笑容也淡了几分:“我看你们还是把心思放在未来儿媳身上吧,怎么说人家也怀着孩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亮了相,总要有个交代。”

    她扫了眼抱着肚子坐在不远处的女人。

    其他几个自称前女友的女人好打发,但这个大着肚子赖在宴会厅里不肯走,傅家人再怎么恼怒也不好当众动粗,更何况旁边还有时家人盯着,只能先问清楚情况。

    况且,这个女人长得足够漂亮。

    即便状若疯癫地闹了一通,此刻往凳子上一坐,哽咽流泪,也依然漂亮的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意。

    ——这确实傅彦琛最喜欢的那款漂亮女人。

    傅家的女人们在女人身边围了一圈,有些明显不想掺和进这件事,低头看着地板消极怠工。

    傅家堂妹气势汹汹,翻来覆去地质问女人是谁派她来陷害傅彦琛的。

    女人虽然哭得很大声,但脑子显然很清醒,一手捧着肚子,一手掏出手机就拿出了两人交往的证据,各种各样的照片、视频、录音,就连脖子上那颗小痣都精准对上。

    展示证据的同时,她还不忘多给自己一句保障,声称这些证据都有备份。

    正想上前抢手机的傅家堂妹闻言只好停下,朝着女人和证据干瞪眼。

    “谁家好人谈恋爱还录音啊,准备这么充分,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讹琛哥了!”

    女人也不答,就着录音里傅彦琛的甜言蜜语捂着脸呜呜咽咽地哭。

    傅父和傅母满脸阴沉,盯着女人的肚子神色晦暗不明,似乎一时拿不定主意,都转头去看一旁局外人似的傅彦琛。

    “彦琛,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傅彦琛正盯着墙上的电子钟出神,听见傅母将问题重复了一遍,才将目光转向他的前女友,“秦怡,别哭了,明天去把孩子打了,我给你一笔钱当做补偿。”

    话音落定,满室寂静。

    就连傅母和傅家堂妹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下意识朝女人高耸的肚子看了一眼。

    看肚子起码七个月了,剖出来就是个活生生的早产儿了。

    而且刚刚女人反复宣称这是个儿子。

    傅母率先迟疑了:“小琛,要不再考虑一下……”

    一个孩子而已,傅家又不是养不起。

    傅彦琛却显得不耐:“把孩子打了。难道你想让这个孩子生出来当私生子吗?就算生出来我也不会认的。”

    “阿彦……”女人颤抖了一下,松开捂着脸的手,抬头看向傅彦琛,眼底闪过几分真切的痛苦和失落,“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过你想和我一直在一起,想让我给你生个孩子……”

    她泪眼朦胧地回忆往昔,傅彦琛却满脸冷漠。

    “床上的话你也信?”傅彦琛语气讥讽,“我编个绝症的理由给你是给你留点面子。难道你想让我直接说我玩腻你了?”

    女人怔住了。

    周围人也一同怔住了,将惊讶的目光投向傅彦琛,仿佛第一天认识他一般。

    时父都震惊到忘了生气,嘴巴张开又闭上,看着他欲言又止。

    傅彦琛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说。

    至少要在时父这些外人面前装装样子。

    但自从得知时月汐逃婚,并且至今没有被找回来之后,某种莫名的失控感让他不自觉地焦躁起来。

    他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嘴,也没那么想控制自己。

    “你一个酒吧卖的,哪来的自信觉得可以进我傅家的大门?”

    “想拿孩子拿捏我?你知道外面有多少女人排着队要给我生孩子吗?我有那么多干净姑娘可以选,凭什么要接你的盘?”

    “就算你是好人家的姑娘,烂赌鬼的爹,当清洁工的妈,还有个病秧子弟弟,初中就辍学,就这一张脸你以为就能配得上我?”

    傅彦琛看到周围人或惊讶或同情或厌恶的眼神,时父看起来又想要揍他了。

    但他不在乎,肆无忌惮地冲着怀孕的前情人发泄恶意。

    时月汐跑了,这场订婚宴是办不下去了。

    不过没关系,时家人看他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时月汐看他的眼神里也总带着厌恶,可无论有多排斥,她最终也总会向他献出一切他想要的东西。

    比如小时候的玩具。

    比如作为生日礼物的跑车。

    比如被绑架时奋不顾身地来救他。

    又比如这场能给傅家带来重大利益的婚约。

    傅彦琛不知道人怎么能一边讨厌他,一边源源不断地给他送好处。

    也许是她蠢吧。

    又或许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偏爱他,只是借周围人的手将那些好处送到他面前。

    他自然照单全收。

    就算搞砸了也没关系,懒得装绅士体面也没关系,反正一觉睡醒之后,一切都会重新变好。

    傅彦琛反复劝说自己,努力压下心底那阵没来由的不安。

    他下意识又抬头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

    【7月4日23:58:01】

    【7月4日23:58:02】

    【7月4日23:5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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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铛、铛、铛——

    沉闷的钟鼓声不知从哪里响起,穿透海风与浪潮,回荡在空旷的海面上。

    长椅上昏昏欲睡的时月汐惊醒过来,睁开眼睛,看见昏黄的路灯,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又隐约看见黑夜中海平面的轮廓。

    因为她坐直身子的动作,原本靠在她肩上的陆雨久往下滑了滑,撞到她的胳膊上。

    时月汐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停住动作。

    陆雨久并没有醒,依然睡得很沉。

    时月汐一点一点靠回长椅椅背上,伸出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让她重新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被海风吹凉的体温落在手心里也滚烫的惊人。

    剧烈的心跳声在浪潮之中也清晰如擂鼓。

    时月汐轻轻地用另一只手够到落在长椅上的手机,微微颤抖着按下开机键。

    【7月5日0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