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姜霁没再打扰沈月岑休息。
她没有回主卧,转身去书房继续工作。
一个蒸蒸日上的大集团公司总裁不是那么好当的。姜霁给员工的假期待遇很好,自己反倒是全公司加班最狠的人,每天都有数不完的事要处理。
常年高压状态下,偶尔在男人身上纾解压力,也是一种宣泄途径。
沈月岑躺在陌生大床上,辗转反侧。
他最终还是答应搬进姜霁那栋市中心大平层。
一层足足五百平,整栋楼都是她的,两个人在同一栋房子里都未必能碰上面。这种程度的距离空间,毫无同居的暧昧感。
这不会让沈月岑觉得进展太快。同时,恋人之间也不必边界感太强。思来想去,沈月岑没有拒绝。
翌日,姜霁就带沈月岑去华阆苑,录入他的虹膜指纹。
“以后,你就是这里的男主人。”姜霁按下电梯顶层按钮,“整栋楼都是你的,每天换一层住都可以。”
电梯上升,沈月岑低声一笑:“我这算一夜暴富吗?”
“这算什么?”姜霁大方道,“挑一层你喜欢的,我把产权过户给你。”
市中心的大平层,说送就送。
姜霁不讲虚的。再豪华的房子,只给人居住权,不给人产权,那随时都能把对方扫地出门,对方也会有寄人篱下的感觉。
直接送房,是姜霁给他的底气。
沈月岑无奈:“姜小姐总是一言不合就送房吗?”
“光送房确实不够,我地下车库停着挺多车,待会儿下去你挑一辆顺眼的,送你。”姜霁云淡风轻道,“不想开车就给你配个司机,以后别打车了。”
姜霁的地下车库,每一辆都是价值不菲的豪车。
沈月岑心平气和道:“姜小姐真的不用送这些。”
“不收剧迷的也就算了。”姜霁看他,“怎么女朋友送的也不收?”
两人虽然在一起,是名义上的女男朋友,但好像还是不熟。
沈月岑叹气:“这会让我觉得被金主包养。”
他只想正常谈恋爱。
姜霁了然,大艺术家自然有风骨,拿身外之物砸他,太羞辱人。
“那好吧,如果你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提。”姜霁走出电梯,“暂时先住顶层,你住不惯可以换一层,还住不惯就告诉我,我给你换一栋。”
沈月岑:“……谢谢。”
对于姜霁的有钱程度,他已经麻木。
顶层布局和沈月岑去过的二层区别不大,就是多了一个露天泳池,室内也没那么空旷,装修是中式风格,还有一间雅致的茶室,显然经常有人居住。
“我一般住城郊别墅,那儿人少清净。”姜霁脱下外套交给管家机器人,随口道,“有时在公司加班晚了,开车回城郊太远,就会在这儿歇一晚,来的次数不少。”
沈月岑问:“姜小姐经常工作到很晚?”
每次加班晚了就来这儿,来的次数不少。
那不就是经常加班到很晚?
姜霁:“还好,也就凌晨一两点,有时三点,都是在项目忙的时候。”
这也叫还好吗?
天天早上六点起、晚上十点睡的沈月岑已经觉得这是另一个时空的作息。
他想劝说什么,又觉得自己没资格管太多。
早睡早起,注意身体这种话谁都会说,姜霁忙到这么晚,又不是她不想早睡。
工作上的压力,沈月岑没法帮她分担,无论说什么话,都显得太轻飘飘。
“这是你的卧室。”姜霁带他到次卧,“春晚排练两周后开始,你这周先专注休养身体,广告下周再拍。巡演我帮你跟余团长打了招呼,说你伤病复发,接下来让b角上场。周围一圈都是景点,觉得无聊可以多逛逛北城,司机会开车接送。”
沈月岑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的腰伤确实需要一段时间休养,不然总是反反复复发作,更耽误时间。
沈月岑进屋看了一圈,卧室装修风格与外部一致,低调奢华的中式家居,阳台摆着一盆雅致的兰花。条件比他住的酒店要好很多。
他问:“那您呢?”
“照常上班。不过下班后,我会来这儿歇着——你希望我来吗?”姜霁靠在门板上,“觉得被打扰的话,我回城郊别墅。”
“您这说的哪里话。”沈月岑忍不住道,“哪有客人赶主人走的道理。”
姜霁是不是有点太尊重他了?
跟余燃说的小说霸总一点都不一样。
“你不是客人,是这儿的男主人。”姜霁纠正,“我这不是怕你不自在?”
“没有不自在。”沈月岑低声,“我只是暂时还不习惯。您……在这多留几天,我也许就习惯了。”
姜霁含笑:“美人求我留下,那我不得不留了。”
沈月岑哑口无言。
他是不是被套路了?
他投降:“姜小姐说什么便是什么。”
“宝贝。”姜霁懒洋洋唤他,叫沈月岑一愣,心跳霎时凝滞一瞬,又很快扑通扑通剧烈跳动。
宝……宝什么贝?
沈月岑一直觉得这个称呼很油腻。可为什么从姜霁嘴里这么喊出来,就觉得性感又甜蜜?
“怎么还一口一个姜小姐的。”姜霁一哂,“是不是,太生分了?”
沈月岑知道恋人之间一直称呼小姐先生确实有些奇怪,但要改口的话,改成什么好呢?
他没谈过恋爱,上学期间的校园情侣却也不在少数,浓情蜜意的小情侣旁若无人地恩爱,沈月岑路过时也会迫不得已地旁听到一些。
沈月岑在脑海里回忆别的情侣都是怎么称呼对方的。
好像都是……宝贝,宝宝,亲爱的?
好肉麻,好甜腻。
沈月岑一个都说不出口。
他就不是那种会撒娇的性子。
直接叫名字又太生分,还不如姜小姐。
一个称呼,就叫沈月岑犯了难。
同时又心里酸酸的。她喊得那么熟练,这声宝贝又对多少人喊过呢?
沈月岑以为自己不在意,却总是在某些时刻控制不住地回溯性忌度。
姜霁笑他:“怎么感觉你大脑宕机了?”
沈月岑无法反驳。他确实不太擅长处理人际关系。
尤其是亲密关系。
“我大你两岁。”姜霁见他cpu快烧掉的样子,倚门好整以暇地开口,“叫姐姐。”
姐,姐姐吗?
沈月岑张了张嘴,话到喉边又无力咽下。
还是叫不出口。
虽然姜霁年长他两岁,按理是姐姐没错。
可沈月岑真有个姐姐。
他对沈令仪这个亲姐都不会喊姐姐,平时只喊一声“姐”。
姐姐已经是非常亲密的称呼了。
姜霁见沈月岑嗫嚅脸红的样子,无声叹了口气。
还真得是从零开始调教。
一个姐姐就害羞成这样,姜霁以前那些男人放得开多了,上来就喊主人的都有。
纯情的也有,纯情成这样的不多。
姜霁也不强求:“算了,不为难你,早晚有你心甘情愿叫姐姐的一天。”
沈月岑不知道那一天会是什么时候,无法想象。
他喜欢姜霁,可好像并不能克服自己对亲密关系的恐惧,哪怕是喊一个亲密称呼都难如登天。
他这样的人,真的适合谈恋爱吗?
姜霁非常尊重沈月岑,说不踏入他房间就半步也不踏入,倚在门上说完话就走,边界感十足。
沈月岑抿唇坐在床上,觉得自己的恋爱经验实在太少,不知道这种表现会不会让她很失望。
余燃给他发来一堆未读消息。沈月岑点开一看,那是一大堆链接,有小说网站的,也有……□□的。
数量之多,沈月岑都担心点开后手机会中病毒。
余燃:这都是我多年苦心搜集来的霸总小说和爱情动作片,你全部看完,保证你可以成功攻略姜总。
还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沈月岑回了个“感谢”表情包。
……
接下来这一周,是沈月岑过得最清闲的一周。
沈月岑已经说不出自己有多久没这么清闲过了。身为舞蹈生,从小到大每日练功,从无间歇,还要兼顾文化课。小学时,老师说六年级是最关键的一年,要努力考上附中。附中时,老师说艺考是最重要的一场考试,一刻不能松懈。考上大学后,又要为毕业的进舞团做准备,依旧不能喘口气。进舞团后,要为领舞考核、独舞考核、首席考核奋斗,做上首席后,一年的巡演更是忙得连轴转,没有一周是空闲的。
总是忙忙碌碌,无法停下来喘息片刻,连基本娱乐活动都没有,偷得浮生半日闲成了最大的奢望。
以沈月岑的家境,本不需如此辛苦。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沈家再日薄西山,给他的分红也够衣食无忧一辈子。只是沈月岑不愿自己变成那种依靠家族庇荫,只管逛街购物做美容喝下午茶的富家少爷,将来唯一作用就是联姻出去,继续做终日无所事事的富太太。
人始终要有自己的一番事业,有自己的精神追求。
从永无止境的努力学习工作中骤然抽身,沈月岑闲得有些不习惯,好在余燃发给他的那些小说足以打发时间。
姜霁比他更忙碌。偌大一个公司要管,她每天早上七点就起床去公司,一直到下午六点才回来。这还是不忙的时候,忙起来熬整个通宵都有。
最近刚好科技公司有个新技术要开发,正是关键时候。姜霁吃饭基本在公司解决,偶尔会回来陪沈月岑用晚餐,和他说两句话。晚餐是机器人照着食谱做的,调料精确到分毫不差,营养且美味。
就是少了一丝烟火气。
沈月岑预想中和姜霁身处同一屋檐下的不自在完全没有出现,他几乎都见不到姜霁。
她整天都泡在公司,似乎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刚谈的男朋友。
不过,只要姜霁回来时沈月岑还没入睡,她都会敲他房门,亲自为他涂抹药膏。
这是两人一天里唯一的温情。
沈月岑本不想麻烦她。姜霁态度强硬,说照顾自己男朋友是应该的,把他按回床上,衣服掀开露出后腰,沾了药膏就往他身上抹。
沈月岑实在敏感,自己触碰还好,旁人一触碰就觉得痒得厉害。
他又拗不过姜霁,只得咬唇埋在枕头里隐忍,身子轻轻颤抖着,手将床单都抓皱了。
姜霁笑话他:“怎么每次上药跟上刑似的?”
沈月岑说痒,还是让他自己来吧。
姜霁却不把药膏给他,挑起的唇角戏谑又玩味:“那我可得多涂涂,让你脱敏。还有,觉得痒就叫出来,别把嘴唇咬破,跟自己女朋友还不好意思?”
她觉得沈月岑这种反应很有趣,辛苦上一天班,就指着每天睡前涂药这环节解压。
沈月岑的确不好意思。姜霁这么说了,他也不愿让自己叫出声,隐忍内敛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就在他又下意识想咬唇时,姜霁忽然俯身掰过他脑袋,攥住他下巴,两根手指暧昧地在他唇瓣处摩挲。
沈月岑被迫仰起头,对上姜霁幽暗的视线。
姜霁眸色沉沉:“再咬就亲你。”
“你不知道你这副隐忍的样子,比放声大叫还勾引人吗?”
沈月岑呼吸急促几分,抬眸与她对视,说出一句自己也想不到的话:“那您为什么不亲?”
姜霁凑近,两人鼻尖对鼻尖,呼吸近在咫尺。
这个距离近到连皮肤上的毛孔都清晰可见,沈月岑这张脸依旧毫无瑕疵,清泠泠的眼睛水光潋滟,唇瓣也被她摩挲得红润艳丽,秀色可餐。
“你太诱人了。”姜霁说。
沈月岑:“?”
“我忍不住。”姜霁直起身,与他恢复正常距离,“我要是亲下去,恐怕会不止满足于亲吻。你的腰又没好。”
如此可口美味的大餐,她一旦开动,会忍不住吃干抹净。
还是先给他养养身体吧。
她说得太直白,沈月岑不知道该怎么接。
心跳是剧烈的,嘴巴是沉默的。
“今天的药涂完了。”姜霁准备起身离开,“明天我要加班,就不回来吃晚饭了,如果你睡前我还没回来,就自己涂药。”
“又要加班?”沈月岑不由出声,“你每天都很忙吗?”
姜霁三天两头都在加班,不知道整天在忙些什么。她不提公司的事,他也不会过问。
今天是第一次忍不住问起。
“项目有了新进展。记得上次差点追尾遇到的那个宾利车主吗?她今天跳槽到我们公司,掌握的资料足以给项目带来突破性进展。创生科技裁员裁到大动脉了,连竞业协议都没让她签就放她走。”姜霁勾唇,“这就是上头不管事的下场,连底下员工哪个有真材实料都不知道。”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那个女人在高架上一见到姜霁,就迅速抓住求职机会,给姜霁留有印象,同时姜霁也慧眼识珠,赏识这个女人的能力。
“做领导不管事是不好。”沈月岑轻叹,“可您也太管事了。”
“放心,也就这段时间忙,忙完就有空陪你了。”姜霁看他,“是担心我工作太忙冷落你?是我不对。在家里待得无聊就出去购物,这是我的黑卡。”
刚谈的男朋友被她整天忽略在家里,确实不应该,但她这段时间真的很忙,只能多给点物质补偿。
沈月岑没有接过那张黑卡,他摇头道:“我担心您身体吃不消。您给公司员工福利开的这么好,自己却这么拼命……”
真是有多大能力,就要承受多大压力。
小说里只会写总裁多有钱,多潇洒,不会写成为总裁要多辛苦,多负责。
也许大家并不是不知道这一点。所以有那么多人渴望自己成为总裁的男人,却不渴望自己成为总裁。
那真不是想当就能当的。
“我有分寸。”姜霁目光柔和些许,“早点休息,我先走了。”
房门被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走远。
沈月岑没有关灯,他打开余燃发来的小说,开始走马观花。
他在感情方面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必须要多补补课。
他一目十行地跳着看,忍不住摇头。
余燃发的小说是男频里经典的霸总追夫火葬场题材。有钱有势的总裁女主看上清纯小白花男主,对其展开强取豪夺,虐恋情深,男主饱受摧残,插翅难逃,最终无可奈何地嫁给女主,当上女主贤内助,喜提总裁夫人身份,过上豪门生活。
虐了一整本,女主追夫火葬场含量达到惊人的百分之零点五。
男主全程毫无主观能动性,只需要受虐或者受宠。
余燃给他发这种小说有什么参考价值吗?他要一直受虐吗?可姜霁也不是法制咖啊。
感情发展显然不能这么推动。
沈月岑想着在男频小说里找不到答案,干脆去隔壁女频学习一下。
女频小说关于感情线的占比很少,基本一路都在打脸升级走上人生巅峰。里面有个很火的频道分类叫赘媳文,点进去一看,有钱有势有颜有身材的总裁男主见到草根女主就恋爱脑,把全部家产包括整个公司都送给女主,甘愿当女主的贤内助,喜提总裁夫人身份。
沈月岑:“……”看起来更无脑。
无论女男,看这类小说都喜欢不劳而获的逆袭爽感。区别在于,男性很喜欢在不断受虐中累积道德资本,最终站在道德制高点嫁入豪门,毫无心理负担地得到总裁女主的一切。而女性毫无道德底线,配得感极高,即使当赘媳也软饭硬吃,直接心安理得地得到总裁男主的一切。
不管哪种,想从中学到任何感情技巧显然是痴人说梦。
小说里还有正常人的恋爱吗?
不仅没有收获,还更加烦闷。
顶楼有个巨大的空中花园。沈月岑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想去室外散散心。
沈月岑路过书房,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
姜霁跟他告别后没有回主卧休息,继续在书房办公。
沈月岑莫名想起小时候自己每次练舞到很晚,回房休息的时候,姐姐书房里仍然亮着的那盏灯。
做不完的功课,做不完的工作。
沈月岑鬼使神差地推开那扇门。
书房是姜霁办公领域,他本不该这么没有分寸地进去。这几天除了姜霁给沈月岑上药,两人从不进入对方私人领域,顶多在餐厅这种公共领域吃饭。
这是沈月岑第一次主动打破边界。
姜霁坐在电脑前,端着一杯咖啡,盯着一份文件,不知道看了多久。
门打开的第一时间她就察觉到动静,转身看向房门,眼中露出一丝意外:“你怎么还没睡?”
都十一点了,以沈月岑的作息,早该睡了。
“您让我早点休息,自己不休息吗?”沈月岑垂眼,“您已经连续加班好几天,不能再熬了。”
“我看到十二点就睡。”姜霁说。
沈月岑不说话,只盯着她。
两人对视一会儿,姜霁率先从这张盛世美颜里败下阵来,把笔记本电脑关机合上,往椅背上一靠,妥协道:“好,现在就睡。你看,我把电脑都关了。”
她向来把工作和感情分得清清楚楚,哪个情人敢恃宠而骄打扰她工作,姜霁会冷脸命人滚出去,让人知道什么叫分寸。
可对着沈月岑这张脸很难生起气。
何况他是在关心她。
性子清冷内敛,边界感极强的沈月岑竟然主动踏入她的书房劝她早点休息。这是沈月岑的一小步,却是两人感情进展的一大步。
姜霁心情好,更不会和他计较。
沈月岑依旧盯着她,慢吞吞道:“咖啡伤身。”
姜霁依他:“不喝了,我倒掉。”
沈月岑颔首:“您该回屋睡觉了。”
他脚步没有挪动,依旧站在门口,生怕他一走,她立刻又把电脑打开办公。
姜霁扶了扶自己的银丝眼镜,怎么感觉自己有点夫管严……
人是她追的,怎么办,宠着呗。
反正剩下的工作也不重要,明天再处理也不迟。
姜霁走到门口,熄灯,看到沈月岑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一摸手,果然冰凉。
她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就为了让我睡觉专门跑出来一趟?当心着凉。”
“冻不死。”沈月岑拢了拢外套,语气凉薄,“我也不想刚谈到的女朋友猝死。”
沈月岑这张嘴有时候挺刻薄的。
姜霁不吃压力,笑看着他:“哟,还是个傲娇。”
“……”沈月岑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