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厅里的迪斯科球还在疯狂旋转,斑斓的光斑像碎玻璃一样洒在斑驳的水泥地面上。劣质的音响里正放着县城最流行的慢摇舞曲,重低音震得人胸腔发麻。

    周相念的理智,暗示她,要逃离。

    这里太危险了。不仅是环境危险,眼前这个大姐姐更危险。

    她身上那种独属于成熟女人的、带着香气的压迫感,让十八岁、从未见识过成人世界复杂幽微的周相念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和恐慌。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不小心闯入猎人陷阱的麻雀,连羽毛都在瑟瑟发抖。

    “我……我真的该走了。”周相念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冰凉且带着水渍的墙。

    她低着头,不敢去看姜青瓷那双温柔的桃花眼,声音闷在衣领里,“谢谢姐姐。”

    姜青瓷并没有挽留。

    她只是微微挑了下眉,眼里闪过一丝早已预料到的无趣。

    对于她来说,这不过是漫长又无聊的夜班生活里,一个短暂逗弄过的孩子罢了。她是个游刃有余的女人,懂得见好就收,也懂得拿捏分寸。

    “行啊,走吧。”姜青瓷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温度。

    她随意靠在旁边一张卡座的沙发背上,从披肩下摸出一盒细长的女士烟,熟练地抽出一根夹在涂着红指甲的指间。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在昏暗的角落里跳跃,照亮了她半张明艳又带着点冷倦的脸。

    她吐出一口薄薄的烟雾,烟雾缭绕中,她的视线越过周相念的头顶,看向了舞池里那些出手阔绰的男人们,嘴角重新勾起一抹营业性质的、娇媚的笑,似乎已经彻底把这个穿着校服的小高中生抛在了脑后。

    周相念咬了咬嘴唇。心里那股莫名的酸涩感又翻涌了上来。

    她也说不清自己在失落什么,人家是大人,是这县城夜场里最耀眼的玫瑰,而自己只是一个连晚饭都吃不饱的穷学生。

    她转过身,推开厚重的门帘,准备走进外面那个天寒地冻的世界。

    就在这时——

    “咕噜……”

    一声极其绵长、极其响亮,甚至带着点绝望的肠鸣声,在嘈杂的舞厅边缘清晰地响了起来。

    周相念有些脸红。

    “噗嗤。”

    姜青瓷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颤,烟灰抖落了一点在地上。

    她侧过头,透过弥漫的烟雾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背影,她还是那样慵懒,

    “哟,这是什么声音呀?”姜青瓷慵懒地开了口,“小乖乖,你们县一中晚上不给饭吃吗?肚子抗议得这么大声。”

    周相念背对着她,脸红,道:“我……我不饿。是……是外面的摩托车声。”

    “摩托车声?”

    姜青瓷轻笑,她将手里刚抽了一口的烟直接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高跟鞋在瓷砖上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

    她几步走到周相念身后,一阵浓郁的花香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瞬间将小周整个人包裹。

    姜青瓷没有去拉周相念的手,而是伸出那根涂着鲜红指甲的食指,极其轻佻又极其温柔地,隔着那件起球的县一中旧羽绒服,轻轻戳了一下周相念的肚子。

    “那你这摩托车,油箱是不是有问题啊?”姜青瓷凑近她耳边,

    “嗯?小乖,连撒谎都不会,还在县一中考大学呢?”

    周相念脸红,

    “姐姐……”周相念眼眶一热,声音委屈,“我真的要回去了,太晚了。”

    “回去?回哪个家呀?”姜青瓷的语气软了下来,软糯。

    她叹了口气,无奈妥协,手顺势落下,轻轻扯住了周相念的校服袖口,往后台的方向带。

    “走,姐姐这儿有口热的。你就当陪陪姐姐,行不行?”

    周相念没有甩开那只手,不知道是因为饿得没力气了,还是因为那只手虽然冰凉,但是,她下意识认为,

    她很温暖。

    她乖乖地被姜青瓷牵着,穿过了昏暗且充斥着烟酒味的走廊,来到了歌舞厅的后台。

    后台是一间不大的化妆间,墙上贴着几张已经泛黄的、九十年代港台明星的海报,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和一堆演出服。与外面的纸醉金迷不同,这里充满了一种旧时光的平庸与真实。一个老式的电热壶正在角落里“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让这里的空间多了几分暖意。

    “坐吧,小乖。”

    姜青瓷指了指一张掉漆的木头椅子,自己则走到一个老式木柜前,拉开抽屉,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用透明塑料袋包着的面包,又拿出了一个搪瓷缸。

    周相念局促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她。

    姜青瓷的动作很随意,又很优雅。

    她将牛奶倒进搪瓷缸,放在一个装着热水的小盆里隔着水加热。然后撕开面包的包装袋,递到周相念面前。

    “吃吧。”她拉了把椅子,坐在周相念对面,双手抱胸,姿态慵懒,“我们这儿的夜班饭,都是干粮。你不嫌弃就行。”

    周相念看着面前散发着麦香和奶香的食物,

    理智和她说:不要吃陌生人给的食物,

    可是,她太饿了。

    ……唔。

    “谢谢姐姐。”她接过面包,小口小口地咬着。面食的甘甜在口腔里化开,让人想哭的温暖。

    “甜不甜?”姜青瓷托着腮,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玩味。

    “甜。”周相念小声回答。

    “我看你嘴角挺甜的。”姜青瓷伸出食指,在周相念反应过来之前,极为自然地、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轻轻刮去了小周嘴角沾着的一点面包屑。

    她的指腹有些凉,周相念浑身一哆嗦。

    “慢点吃,别噎着。来,喝口热奶。”姜青瓷把温好的搪瓷缸推过去,哄劝,“小乖要多吃一点,长身体呢,县一中还有考大学,对吧?”

    “嗯……”周相念低下头,喝了一大口温热的牛奶。

    牛奶顺着食道滑进胃里,熨帖了所有的酸涩。但她的鼻子却越来越酸。

    在这个寒冷、粗粝的北方县城,在这个寄人篱下的冬夜,一个素不相识的大姐姐的面包和牛奶,竟然成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得到的唯一一点温柔。

    周相念脸红:“谢谢……”

    “谢什么呢?”姜青瓷收回手,漫不经心地看了看自己指尖的面包屑,眼神里带着一丝坏女人的狡黠,“我说过,姐姐这里不白吃白喝。这牛奶和面包,算你欠我的。以后可是要还的。”

    “怎么还?”周相念问。

    “那得看姐姐心情咯。”姜青瓷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收起那副慵懒的姿态,“行了,你慢慢吃。姐姐还得出去干活,不然怎么养得起你这个小馋猫。”

    周相念:“欸……?”

    外面舞台上的dj开始报幕了,催促她上场。

    她站起身,理了理墨绿色旗袍的衣摆,对着旁边一面满是水渍的镜子,熟练地补了补唇上的口红。

    那一瞬间,她身上那种邻家姐姐的柔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属于夜场姐姐的妩媚与风情。

    “你乖乖在这儿吃,别乱跑。”姜青瓷回过头,对着周相念抛了个极轻的媚眼,“看姐姐怎么去给你挣买糖的钱。”

    说完,她掀开帘子,施施然走了出去。

    周相念捧着搪瓷缸,隔着后台那层薄薄的布帘,视线追随着姜青瓷的背影,落在了那个绚丽却虚幻的舞台上。

    音乐变了。一首极其怀旧、带着浓重南方潮湿气息的粤语老歌伴奏响彻大厅。

    “女人花,摇曳在红尘中……”

    姜青瓷站在舞台中央,一束彩色的追光打在她身上。

    她握着麦克风,腰肢轻摆,风情万种。软糯婉转的粤语,在整个充满重工业铁锈味的北方县城冬夜里,像是一场不可思议的江南细雨。

    她唱得极好,每一个尾音都带着情感的钩子,将台下的男人们迷得神魂颠倒。

    但周相念看得心里发紧。

    因为她看到,姜青瓷唱完歌并没有退场,而是被几个穿着皮夹克、脖子上戴着粗金链子的男人叫住,拉到了最前排的卡座里。

    那是县城里有点小权力的老板,或者什么矿上的包工头。他们粗犷、嗓门极大,手里端着满杯的啤酒,一边大声说笑,一边往姜青瓷手里塞酒杯。

    “姜姐,唱得好啊!来,陪哥哥喝一个!”

    周相念看到姜青瓷脸上依然挂着笑。那种笑,游刃有余,媚态百生。

    她微微弯下腰,接过了那杯酒。她没有推脱,也没有半点不悦,

    ……甚至还能在仰头喝酒的空隙,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推一把旁边男人想要搭在她腰间的手。

    “张老板,这杯我干了呀,您可得心疼心疼妹妹,我这嗓子明天还得唱歌呢。”她语气娇嗔,示弱,轻飘飘地化解了客人的越界,又保全了对方的颜面。

    仰头,一杯啤酒见底。

    男人们哄堂大笑,拍手叫好。紧接着,又是一杯。

    周相念看着她喝了一杯又一杯。

    在那些刺眼的灯光下,姜青瓷就像一朵被烈火包围的玫瑰,美丽得惊心动魄,却又在不断地被消耗、被吞噬。

    周相念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这个世界上,原来美丽也是会让人心疼的。

    那个刚刚还温柔地刮去她嘴角面包屑的姐姐,此刻却在用笑脸和酒精换取生存的筹码。

    这算什么呢?

    周相念不懂什么大道理,她只知道,她不想让姜青瓷喝那么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舞台上的音乐换了又换。

    周相念一直在角落里,看着姜青瓷。

    直到后半夜,歌舞厅里的人渐渐散了。

    帘子被猛地掀开,姜青瓷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和劣质香烟味走了进来。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刚才在台上那种游刃有余的假面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她有些虚弱的靠在门背上,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剧烈起伏着。

    “小乖……还没走啊?”

    她微微睁开眼,看到周相念还坐在那里,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在夜场混了这么久,见惯了人情冷暖、逢场作戏,她没想到,这个只吃了一块面包的小高中生,真的会在这儿等她回来……

    周相念站起身来,手足无措地走过去。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伸手端起桌上那个已经凉透了的搪瓷缸,里面还有半杯没喝完的牛奶。

    “唔……”周相念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卸下防备、显得有些疲惫的女人,声音微弱,“你别喝那么多酒了。喝点牛奶吧,暖胃的。”

    姜青瓷愣住了,然后,笑得极其妩媚,又有一点坏。她微微弯下腰,拉近了和周相念的距离,气息夹杂着酒意喷洒在小周的脸上。

    “哎哟,我们小乖,这是心疼姐姐了呀?”

    她伸出手,揉了一把周相念柔软的头发,

    “好呀,姐姐听你的。”姜青瓷接过那个凉透的搪瓷缸,将剩下的牛奶一饮而尽。

    她把空缸子塞回周相念手里,随后,她的指尖顺着小周的手腕一路向下,轻轻捏了捏周相念冰凉的掌心,声音慵懒而蛊惑:

    “既然小乖这么心疼姐姐,那以后……姐姐要是哪天喝多了,你可要负责把姐姐背回家哦。不准反悔,听到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