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大义灭亲

    岳家军原本是要去徐州兖州的,走到淮阳时才接到朝廷命令。

    韩世忠驻守在淮阳,得知岳家军经过,亲赴军中。

    他到岳家军军营时,岳飞忙着改变计划,等待岳飞时看到仍有一支军队在训练。

    随意瞟了一眼,他便发现岳飞的长子岳云也在其中,想来这是岳飞的亲卫军。

    岳飞有条不紊地安排完军务,才去寻韩世忠。

    韩世忠还在围观岳云训练,见岳飞来了,感叹道:“鹏举,你家这孩子真争气啊!以后若做你亲卫军的统制,你也能放心了。”

    也不知他儿子长大后有没有这个本事。

    “那也要看他自己的本事。”岳飞心中对岳云这个孩子是有些骄傲的,但也不会因此而给岳云开后门。

    军中向来是能力品格为先,而不能看关系。

    韩世忠对这支亲卫军很是欣赏:“要不是你急着要去平叛,我都想让我的背嵬军跟你的较量较量。”

    这已经不是岳飞第一次听到背嵬军的名号了,问道:“西北军中都把亲卫军叫背嵬军吗?”

    “嗯,曲端军中也设了背嵬军,就是西夏话,我们西北人用惯了。”韩世忠笑着说,“你也可以这么喊,说出去别人听不懂,多唬人啊!”

    岳飞点点头,赞成这个提议。

    “你这半路被调走,看来曲端要多待一段时间了。”

    “曲端在前线如何?”

    韩世忠没牵扯进西北军那些事里,对曲端印象还不错,说道:“他是个有本事的,往那一站,金军的游兵散勇没一个敢往他那边跑的,全来我这边了。”

    虽然曲端有过逃兵记录,但威压还是在的,一般的金军根本不敢惹曲端。

    “倒是没传闻中那么飞扬跋扈,估计是因为之前差点被当反贼杀了。”

    “明章胆子也真是大,连曲端都敢保下来。”

    韩世忠也是西北军出身,自然知道西北军争夺军权有多厉害。

    明眼人都知道是西北的军阀们要曲端死,尚谨竟还敢把人救走,也不怕惹恼了那些军阀。

    “明章向来胆大,哪里会怕那些人?如今这局势,抗金的力量越多越好。”

    “我看着官家议和,心里急得不行。”

    岳飞想到尚谨曾经说的话,宽慰韩世忠:“议和不会成功的,且放心。”

    韩世忠听出不同寻常的暗示,忙问道:“你有什么消息?明章有动作?”

    岳飞避而不谈,只说:“他说过我只管北伐,别的都不用想。”

    “所以你就笃定他能阻止议和?”韩世忠为他们之间的信任所惊。

    “是。”

    韩世忠也希望如此,但又觉得难说。

    官家是个有主意的人,看似会被人牵着鼻子走,实际上都是权衡利弊才做出的选择。

    如今官家重用那秦桧,摆明了不会听劝的。

    直到岳飞离开一旬后,金国使者被杀的消息传来。

    “是这么阻止的吗?”韩世忠有些恍惚。

    不会真是明章干的吧?

    *

    岳飞得到消息比其他人都要早,尚谨除了弑君的计划,几乎什么都和岳飞说了。

    此时他还在路上,距离荆湖已经很近了。

    军中将领得知这个消息都很震惊。

    张宪砸吧砸吧嘴,不禁询问:“谁干的?这么勇猛?”

    按理来说,杀议和使者等同于掀起战争。

    然而他们可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们和金贼势不两立,打了这么多年,根本不可能真的和平相处。

    “两河军队不满议和,称议和等同放弃两河,既如此也不必听朝廷的,埋伏于路上,刺杀了金国使者,并将那使者剁碎了扔在金军军营不远处。”

    “不愧是咱们两河的。”部将郭进拍手称快。

    “可是这么做,朝廷会降罪吧?”幕僚薛弼担忧地问。

    杨幺笑道:“有什么好怕的?官家还能派人去两河骂张叔夜不成?”

    “张叔夜自请降罪,已经辞官了。”岳飞说出这话,却丝毫不担心。

    他知晓这是明章的安排,并且张叔夜即使没了经制使的名头,军队还是会听张叔夜的。

    其他人也不大担心张叔夜,但仍然有疑问。

    杀几个使者有用吗?

    如果金国不想交战,有的是办法议和。

    “不必担心,平叛后就知道了。”

    *

    岳家军途经安州时,杨幺半夜要往统帅营帐里冲,还拖着正在哀嚎的姚衮找岳飞的麻烦,被值守的亲兵拦住了。

    原本已经要休息的岳飞听到动静,主动出了营帐。

    杨幺这才安静下来,站在原地盯着岳飞,把姚衮往地上一扔。

    “这姚衮是将军亲舅吧?”

    岳飞将舅舅扶起来,心中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目光触及更加愤怒的杨幺,询问道:“若他做错了事,我绝不偏私。”

    以他对杨幺的了解,若是寻常矛盾,不至于杨幺如此怒气冲冲地半夜跑来找他,多半是出了事。

    “怎么我们左军还缺军资?还是官家的赏赐没给够,要抢百姓的?”

    姚衮僵在原地,捂着红肿的脸不敢说话。

    岳飞的脸色严肃到了极点,无视姚衮恳求的眼神,命人将姚衮看管起来,将杨幺请进营帐。

    岳云守在帐外,问姚衮到底怎么回事,得知全貌后愕然谴责:“舅祖父怎能这么做?”

    姚衮只说先前昏了头,请他求情,岳云断然拒绝,却没看到姚衮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恨。

    帐内,杨幺见岳飞态度不似偏袒姚衮,这才降了几分火气。

    “明人不说暗话,姚衮抢劫百姓财物,打着的可是你的旗号,百姓都告到我这里来了!”

    杨幺虽被招安,但在荆湖仍有地位,当地百姓受了苦,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告诉杨幺。

    证明属实后杨幺便找了姚衮,谁知姚衮不仅不承认,还搬出外甥岳飞。

    于是杨幺没忍住把姚衮揍了个半死,拖着人来找岳飞要说法。

    “此事若为真,我必定依军规处置姚衮,也会弥补百姓的损失。”

    待岳飞确认姚衮真的违反军纪,迫害百姓,当即召集诸将。

    姚衮被当着大大小小百名将领的面被打了军棍、贬斥离军。

    惨烈的叫喊惊起飞鸟,众将目不斜视,只等着岳飞发话。

    “我今日再说一遍,你们回去也都与兵卒说清!”

    将领们纷纷点头,表明已将叮嘱听了进去。

    “我岳家军行军打仗,为的是杀金贼!护百姓!”

    “我们打了胜仗,赏赐自然不会少!”

    “但要是心里只想着荣华富贵,取了那不义之财,军法处置!”

    众将点头,岳飞于是又责备自己:“姚衮仗着是我舅父作恶,我未能趁早发现阻止,自也有我的错,待平叛后自会领罚。”

    “明日薛弼与杨太同去归还财物,我再出一份补偿安抚百姓。”

    *

    翌日,军营已将此事传开。

    姚衮缩在随军亲属那边,不敢再往兵卒军营那边去,走到哪里都要被指指点点,心中愈发怨恨。

    岳飞却主动来找姚衮,希望能与姚衮好好谈谈。

    姚衮沉默着点头,与他骑马远离人群。

    “舅舅,你当明白此次不得不罚。”岳飞苦口婆心地解释,“我三令五申的军规,你竟不遵守,都是苦日子过来的,难道不知百姓家中有些余钱要勒紧裤腰带攒多久?”

    “我知道当众处罚拂了舅舅的面子,但也请舅舅明白我的苦衷。”

    他一视同仁,即使是亲属,犯了错也要处罚,可姚衮是他长辈,又于家中有恩,狠下心来处罚已是不易。

    “倘若军中人人都学舅舅,失了岳家军的名声,更失了百姓的支持。”

    “舅舅自相州时跟着我,又怎能不知一路上百姓帮了我们多少。”

    主动为他们指路的、帮他们招募兵卒的、冒着风险隐瞒他们行踪的、坚持要帮他们喂战马的……

    明明都亲眼见过,姚衮怎还能如此狠心?

    “若舅舅觉得我不敬长辈,待去了开封,我自当请母亲责罚。”

    姚衮始终一言不发,却在岳飞提及岳母时抬手鞭打战马。

    岳飞惊讶的同时也紧紧盯着姚衮,怕舅舅又做出什么傻事。

    他担心姚衮跌落战马或是撞上东西,却完全没预料到姚衮会朝他射箭。

    哪怕岳飞尽力躲避,也是躲闪不及,所幸并未射中,箭头擦着他头颅而过,在眼角留下血痕。

    他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悲伤,身体却下意识作出反应迎战。

    原本来寻他的张宪见状大惊失色,急忙呼唤亲兵。

    等张宪和亲兵策马赶到时,姚衮已经被岳飞撂倒在地。

    素来只沾敌军鲜血的刀横在姚衮脖颈处,张宪连忙阻止。

    即便姚衮再怎么不是,也是岳飞的舅舅,亲手处死不知会被多少人口诛笔伐。

    姚衮后知后觉地清醒过来,忙开口求饶。

    “五郎,舅舅也是一时糊涂……”

    不待姚衮说完,岳飞便打断了他的话。

    “一时糊涂?这种话说出去谁会信?”

    若抢掠百姓是一时糊涂,昨日受罚也该悔恨弥补,何以今日要对他痛下杀手?

    姚衮张了张嘴,眼底的怨恨倾泻而出。

    “你早年丧父,离家参军,若不是我帮扶着,你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岳飞满眼失望:“正因如此,我十分敬重你。你在军中偶尔有口无遮拦的时候,我也不会过于苛责。”

    他从未想过原先自己感激不尽的舅舅会做出这等事。

    “我若知舅舅参军后如此行事,被荣华富贵迷了眼,早该将舅舅送回去,也好过今日赶你出岳家军。”

    姚衮索性不再伪装,将自己的不满摆在他面前:“你也说是岳家军!你瞧瞧别的将军,哪个不是钱财满屋?”

    那刘光世吞了多少地,日子过得比皇帝都好。

    就算不说刘光世,那与他外甥关系不错的韩世忠,不也有许多私产吗?

    “他们手底下的将领,哪个不是富得流油?”

    “你可倒好!甭管是朝廷的赏赐还是屯田和铺子,得出来的钱全砸了回去!”

    张宪瞪他一眼,这当然是将军的优点,也叫他们更死心塌地地跟着将军。

    然而他不这么想:“我们这些人跟着你打仗,除了赏赐,半个子都掏不到。”

    以前他还能忍受,毕竟他们跟着宗泽南下支援开封,没有朝廷的支持。

    可后来又怎么说?他怎么就有这么个外甥?

    “以前苦也就算了,明明后来你又有朝廷支持,还有尚谨源源不断地往你这里送钱,从中抽成都是绰绰有余,你还要把自己的钱都赔进去!”

    岳飞终于忍无可忍,怒吼道:“闭嘴!”

    “那些百姓听你说自己是岳家军的将领,听你说是我的亲人,笑着迎你入屋,给你端水喝,你却抢他们的东西!”

    岳家军屯扎驻防之时,不许搅扰百姓。

    在开拨前,兵卒再多,百姓也几乎看不到人。

    因而百姓忽然见了岳家军的人是很惊喜的,欢欣鼓舞地把姚衮迎进去。

    “你的良心都喂了金狗吗!?”他骂道。

    只是让军中众将领看着,而非把人押去百姓面前跪着,他已经够给姚衮面子了。

    “为何别的军队经过哪里,百姓都怕得很?为何岳家军到了哪里都有百姓拥护爱戴?”

    “他们为什么对你不加警惕?那是岳家军将士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信任。”

    百姓夸岳家军“冻死不折屋,饿死不虏掠”,他欣喜之余更为谨慎,怕辜负了百姓的信任。

    他也清楚再严明的纪律,真到了要死人的地步,也会有人触犯,所以尽力保证后勤供给,赏赐更是只多不少。

    姚衮跟着他这些年,也立下许多战功,哪次没得到丰厚的赏赐?偏偏要去惦记百姓的钱财。

    “你自己想想你都做了些什么!”

    “那钱怎么花,都是我自愿的。”

    谁规定他的钱必须拿去享受?

    “你说的冤枉钱,是兵卒手中更加精良的兵器,是兵卒碗里更好的伙食,是兵卒家中亲人翘首企盼的救命钱!”

    “那何止是钱!那是他们从战场上生还的希望!”

    岳飞再也说不下去,深吸一口气,对张宪说:“让所有人都来观刑,我亲自行刑。”

    张宪猛地摇头:“将军的名声……”

    “我只怕有人还不清楚军规。”

    刺杀统帅、侵扰百姓,吞没军饷……论罪当斩。

    其他人拗不过,只好去喊人。

    姚衮人头落地的那一刻,岳飞终究是不忍地闭上眼。

    他曾经无比感激敬佩的血亲,如今却走到这地步。

    这时他才感觉到眼角撕裂的剧痛,却仍隐忍不发。

    “我最后重申一遍,若有奔着荣华富贵来的,这两日离开,我不算你们是逃兵。”他睁开眼,缓缓扫视肃然无言的将士,“之后若还有人再犯军规,侵扰百姓,取人一钱者,必斩!”

    作者有话说:

    祝要高考的读者们考试顺利!都能考上理想大学!*开了个评论抽奖,高考加油*这几天妹妹要高考,感觉比自己当年高考还紧张,每天急得上蹿下跳怕她紧张,还好妹妹心理素质好

    第392章 弑君进度10%

    岳家军赶赴京?时,朝廷里的大臣们也没闲着。

    姚衮再怎么说也是个统制,他的死亡被投降派拿来做文章。

    “陛下,神武副军都统制岳飞,当众亲斩其舅……”侍御史勾龙如渊偷摸看了一眼尚谨,顿了顿,才又滔滔不绝起来。

    不近人情、不孝无义之类的道德帽子扣在了不在场的岳飞头上。

    待勾龙如渊弹劾罢,张浚首先反驳:“神武副军堪为声名之表,若不严惩姚衮,日后兵卒皆学姚衮,那还得了?”

    “张相公说的不错。”尚谨抬了抬眼皮,说道:“勾龙御史弹劾岳飞,无非是觉得岳飞处理有不妥当之处。”

    短短一句,为这次弹劾改了基调,只不过是处置不当而已。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想弹劾岳飞。

    勾龙如渊是秦桧举荐给赵构的。

    御史任用由赵构掌管,旁人虽不能插手,却可以向赵构举荐。

    若赵构觉得好,即便是宰相也无法阻拦。

    自两月前勾龙如渊受举荐上任,至今未曾弹劾谁。

    大宋的规矩,御史上任后百日之内无所纠弹,将被罢免,派做外官,又或是罚钱。

    因此即便没什么能弹劾的,新上任的御史也不得不挑刺以保官职。

    当然,这种情况在这些年是不存在的,能弹劾的太多了,根本不可能闲着。

    因而勾龙如渊反倒让人稀奇,没想到今日第一次弹劾,目标就对准了岳飞。

    旁人都心里觉得古怪,而尚谨早知此事。

    三院御史上疏言事前,必须先向御史中丞报告。

    如今的御史中丞是朱胜非,再过些时候应该还是会为相,他的功劳赵构还是记得的。

    朱胜非在勾龙如渊奏弹前知会了尚谨一声,尚谨并未提前做过多准备,只是想了为岳飞解释的说辞。

    其实这种事根本伤不到岳飞分毫,但弹劾的人多了,难免让赵构心里有什么。

    对此,尚谨评价为还是皇帝太差劲了,臣子也脑子有问题。

    这要是在大唐,敢弹劾正在出征的赤心军将领,勾龙如渊已经被贬去崖州看猴子了。

    “我倒好奇,勾龙御史以为该如何?”尚谨反问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意斥责实则厚待?纵容他逃离?还是站在原地为孝顺赴死?”

    勾龙如渊不接茬:“他身为将领,自该寻个双全法,怎的还需我教不成?我又不是武将。”

    “你既不是武将,又不能立高而观,就少指手画脚。荆湖平定才半年,你又想叛军丛生?”尚谨也开始往勾龙如渊头上扣帽子。

    勾龙如渊与秦桧对视一眼,默默闭上了嘴。

    本来也没要利用此事将岳飞如何,只是尚谨越护着岳飞,之后出事自然越受牵连。

    他们动不了尚谨,难道还不能从别处下手吗?

    “尚相公说的是,只不过岳将军此事不妥当,看来还是需要尚相公在左右啊。”勾龙如渊撤回了一条弹劾,还不忘咬尚谨一口。

    “我又不是神武副军的人,岳飞要我在左右做什么?除非官家要我外任去军中,否则我只要待在官家左右就好。”尚谨皱眉道。

    侍奉在赵构身侧的关胜啧啧摇头:“御史还是经历得少了,若是去前线历练一二,才能明白军法军纪。”

    勾龙如渊抽了抽嘴角:“……关统制说笑了,我一个文官,哪里懂这些。”

    “既不懂,就不要动摇军心。”尚谨皱眉道。

    朱胜非发出叹息:“我原也劝勾龙御史不要弹劾,实在寻不到弹劾之事便算了。”

    言下之意,勾龙如渊没事找事。

    赵构斥责了勾龙如渊,罚了他“辱台钱”,此次弹劾便不了了之。

    *

    夜里,关胜值守完便马不停蹄来找尚谨。

    尚谨正对着舆图思索,关胜低头一看那铺满整张桌子的画卷,震惊地问:“这是什么?”

    “你不认识舆图?”尚谨将一尊玲珑剔透的红色小人偶放在唐州。

    舆图上四方摆了颜色各异的小物件,都只有指甲盖大小。

    棋子、战马、旗帜,甚至有只猿猴放在琼州。

    “你确定舆图长这样?”关胜揉了揉眼睛。

    先不说这些稀奇古怪的物件,单是这张图他就看不明白。

    他身为武将,当然看过舆图,可是这舆图有许多地方都与他见过的不同,而且大多了,也细多了。

    恐怕天下找不出第二幅这样的舆图,连官家都不一定见过。

    而且这舆图上的界线看着也格外不同,大宋、金国、夏、吐蕃、辽……全都被画在一条蜿蜒曲折的粗线里。

    “这是哪里?”他随手指在最下面虚线附近的黑点,乍一看像是墨水洒上去的。

    “我国的岛。”尚谨不疾不徐地将物件收起来。

    难道是他孤陋寡闻了?他怎么不知道琼州南边还有那么多小岛?

    只是无谓纠结这些,他现在替尚谨操心。

    他不解地问:“他们想什么呢?跟疯狗似的咬着岳鹏举还攀扯你。”

    “我不在的时候,没能彻底败坏我在官家面前的形象,想要拿鹏举做突破口。”尚谨倒是神色如常,“也不想想,官家哪里敢随便动一位大将?”

    岳飞可不是当年东京留守司的时候了,如今岳飞军队的数量已达到了惊人的地步。

    关胜提醒道:“你太扎眼了,以后要小心。”

    尚谨笑着点头,说道:“之后便不要来了,若有要事,我会主动联系你。”

    即使他只是文官,不懂军事,谈不上功高盖主,却也让赵构对他有所防范。

    他势力过盛,却不支持议和,让赵构心中添了许多不满。

    只是他在赵构这里积累的资本太多,又实在能干,让赵构觉得他还在掌控之中。

    且他刚立下大功,即便谁想动他,也暂时找不到理由。

    他心中盘算起计划中各处的情况,弑君计划将要启动,某些准备总得做好。

    *

    京西南路。

    姚衮之事告一段落后,岳家军迅速逼近李成所在。

    进入京西南路不久,作为先锋的踏白军便遭遇轻骑偷袭。

    原来是李成知晓岳飞来平叛,主动出击,派遣了五百轻骑试探。

    踏白军统制董先虽然意外,但应对得当。

    这支轻骑未得到成效,残兵狼狈逃窜。

    毕竟已经进入叛军地界,董先担心陷入圈套,只追了一小段距离,便命令穷寇勿追。

    踏白军停驻原地,又派人往中军报信。

    中军与他们相隔不算远,得到消息后,岳飞便命张宪率前军与踏白军会合并追击。

    夜色沉沉时,张宪在桐柏山发现残兵踪迹,董先派踏白去探查,发现残兵在几里路外休息,不禁觉得奇怪。

    怎的才跑了这么点远?

    仔细探查,才发现不对。

    他们竟还掠走了数十名百姓!想来是知晓有百姓做人质,岳家军不会贸然行动。

    好在此时仍未惊动残兵,踏白军迅速行动,控制了这近百人的残兵。

    被叛军恐吓的百姓惊魂未定,张宪将人好生安抚后,派人护送他们回家中。

    不多时,岳家军已尽数会合。

    “将军,这李成胆子还挺大,派五百人就想偷袭我们。”

    岳飞扫了一眼俘虏,点头道:“他自然不怕,应是觉得官军不堪一击。”

    *

    东京留守司。

    “明章的计策真能实现吗?”王云无法忽视尚谨告诉他们的计划将导致的严重后果。

    东京留守司经历过多少风浪,又怎会惧怕李成?

    之所以遇上李成能避就避,也只是为了营造假象。

    倘若李成冷静下来细想,便会发觉自己的大本营只在唐州地界。

    短短一月占据唐州许多土地,却在之后一月寸土未进。

    之后宋军多次想从方城山进入唐州清剿,都被依山险拦住。

    李成自恃占据古时天下九塞之一,北边过不来,南边荆湖更是叛军自立为王,认为高枕无忧。

    却也不想想,宋军又不是傻子,真想平叛自然可以绕路。

    李成不知自己在朝廷那边已经被渲染成了据一州攻三州,将要成为下一个杨幺的人。

    此次平叛于岳家军来说,不可能失手。

    一切不过是尚谨调动岳家军的计策。

    淮东前线的军队势力太多,纷繁复杂,不似两京两司铁板一块。

    要想在淮东前线让岳飞北伐,除非岳飞直接违命。

    失去了朝廷的支持,在伪齐境内也无支援,岳飞很可能被打为叛军,后续也会乏力。

    两京北伐两河,理由可就多了,他们也方便支援岳家军。

    然而这么做的结果……

    王善不耐烦地说:“磨磨唧唧的,管那么多做什么?尚明章什么时候做错过决策?”

    他便是如此,有人做好了决定,他也懒得动那脑子,越是多想,越是碍手碍脚。

    “可是即使借支援义军的名义过河,打败金军后再攻其他城池,可就是抗命了。”王云忧心忡忡。

    “都半路了,你现在放弃?”王善笑容不善。

    王云对这种笑容记忆犹新,那天王善把杜充的碎片往黄河里扔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

    “我怎么可能真的放弃?”王云无奈地问,“倒是你,刚刚不会是想把我也扔进黄河里吧?”

    “怎么可能!?好歹共事这么多年,我找一个重病的理由隔断你和朝廷的联系,事成后再放你出来。”

    他觉得自己竟有两全之法,真是不错。

    他拍了拍王云,满不在乎地说:“到时候真把太原收复了,难道官家还能看着到手的江山跑了?我就不信官家到那种时候还能想着议和!”

    *

    京西镇抚司。

    翟进十分苦恼:“我们不会真被李成当成软柿子吧?”

    他们虽不知尚谨到底要做什么,但尚谨承诺李成的叛军不会拖太久,否则他们不会说自己也打不过,早就出兵了,用不着岳家军千里迢迢赶过来。

    若是别人,他们还会觉得有成小功称大功的嫌疑。

    可是岳飞根本不需要,也不是这种人。

    岳飞身上的军功不胜其数,哪需要这么个平叛的功劳?

    “是也无妨。”翟兴知晓岳家军已到了京西,也就不担心了。

    不管尚谨到底要做什么,总归留守司也无异议,他们暂且帮忙称难以对抗李成。

    左右李成的事不归他们管,他们是京西北路制置使司,按理来说可以不用管京西南路。

    而京西南路实际上是东京留守司管理。

    “想不通尚谨要做什么,更想不通官家要做什么。”翟进摸不着头脑,“哎,也不知子才怎么样了,写封信给他吧。”

    富平之战后,李彦仙邀请王彦前往永兴军路抗金,八字军正式加入西北军,成为李彦仙麾下的军队。

    翟兴叹道:“官家不支持北伐,子才定不好受。”

    *

    京兆府。

    李彦仙对两京发生的事只是有所耳闻,心想那李成倒是厉害,连东京留守司都奈何不得,要是能招安或许也是一员猛将。

    朝廷那边不许他们与金军作战,李彦仙心中不服气。

    若能乘胜追击,不说发动全面北伐,好歹也能将其余失地收复。

    然而没有朝廷支持,富平之战又提前预支了川陕五年的税收,他们无力与金军再展开大规模作战,也只能以防守为重。

    李彦仙扭头看见坐在下手,神色恹恹的王彦,心里难受。

    王彦也抬头看李彦仙:“少严,等官家真与金军议和成功,我会上书请辞。”

    他担任前军统制后,常常上书请求北伐,可是时间久了得不到回应,慢慢的也就心灰意冷了。

    “是我对不住你,请你来抗金,谁知没过多久就……”

    “要怪也只能怪时运不济……”王彦叹息不已。

    隐下心中那后半句“未遇明君”。

    *

    河东路。

    新组建起来的忠义红巾军与金军交战数次,入冬后才隐藏起来。

    河东四人组如今只有马扩与傅亮仍未请辞。

    巨寇出身的杨志就是那个带着义军吵着要造反的头目,反正他也不怕赵构怪罪。

    要是听赵构的,那才会被赵构坑害。

    反正赵构又不可能让人来杀了他,他在“金国境内”,宋军可不能进来。

    明面上是杨志与金军斗智斗勇,实际上张叔夜请辞后便在幕后指挥义军。

    *

    大理。

    尚珠绰在东部很有名气,她离开后,其他人也只以为她是去云游四方。

    然而她直接“出国”了。

    不同于中原的战乱,如今大理正是和平繁荣的时候。

    现在的大理国王是段正严,也是《天龙八部》里段誉的原型。

    尚珠绰起过好奇心,但并未入大理都城。

    她此行的目的是西南乃至东南亚的草药。

    在大宋西南其实可以买到,但总归不保险。

    她在大理租了一处院落居住,附近的居民对她很是友好。

    大理与大宋关系好,通用文字也是汉字,交流起来没什么太大的阻碍。

    汉人在这里虽然没有本地的民族人多,却算得上相处和谐。

    她平日闭门不出,偶尔开门便会有邻居过来。

    邻居见她家有一大袋菌菇,感叹道:“尚大夫真是喜欢吃菌啊,可惜这都过了吃菌子的好时候。”

    忽然邻居眼尖地看到水槽里泡着的菌子,连忙说:“尚大夫,你怎么看不出这是毒菌呢!”

    “啊……是我没注意。”尚珠绰将那些菌子挑出来。

    “我还是小时候见过嘞,尚大夫你怎么找到的?这吃了吓人得很,跟失心疯了一样,要疯好几天呢!”

    尚珠绰眨了眨眼,连连道谢。

    还好没叫邻居见到她屋里的其他草药,基本全是有毒性的。

    *

    临安。

    尚谨总结完计划进度,虚靠在团成一团的橘猫身上,阖眸休息。

    【人,你可以拿咪当枕头。】

    橘猫身躯庞大,并不担心被尚谨压坏。

    虽然系统这么说,尚谨还是不会真的靠在它身上,只是吸了一口猫,然后发出疑问。

    「咪,人觉得咪给的buff没什么用。」

    他怕自己一年内没杀了赵构,就会被赵构气死。

    哪怕知道赵构的德性,还是会在赵构议和时气得胃疼。

    橘猫默默移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那个buff,只对生理疾病有抗性。】

    心理方面造成的影响,即便是系统也很难调整,除非换一个世界。

    「就知道你不靠谱,也不知道这回的任务什么时候能成功。」

    唐朝的任务是完成最快的,多亏遇上了好皇帝和志同道合的同僚同袍。

    秦朝次之,到变法推行下去,有了大成效才成功。

    汉朝最离谱,竟然一直到他快死的时候才完成,不由得让他怀疑自己要是早死几年,任务是不是就要失败了。

    但至少他知道汉朝任务不成功是因为刘彻过于关爱卫霍,可能会因为卫霍去世而“突发恶疾”,引起后续一系列事端。

    可是宋朝……

    「杀了赵构秦桧那天,任务能完成吗?」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奶奶骨折住院,去照顾了,还想着码字,结果所有时间都用在看着奶奶不许她下床了,每天为此争论一万遍*晚上还有一章,赵构去世最慢在下周猜猜如何去世*岳家军的踏白军并不是纯侦查兵,其实是岳飞亲卫军之一*李成历史上蛮声势浩大的,但是现在不可能,周围一圈真名将压着呢*发现之前写错了,应该是京西北路制置使,所以不该叫镇抚司or宣抚司,总是被大宋官职绕进去

    第393章 弑君进度25%

    绍兴三年,二月。

    对于岳飞只拿回了桐柏县便停驻不前,并未直接进攻,赵构是十分不满的,多番催促。

    “明章,岳飞此次平叛似乎不大迅速。”赵构大有让尚谨去催岳飞的意思。

    他催促被岳飞百般推辞,尚谨去难道岳飞还能推辞?

    思绪在此处止住,这岂不是说明自己潜意识里也认为尚谨发话比自己管用?

    于是他看尚谨的眼神中带上审视,似是要看看自己这位忠臣是否已经成了叛逆权臣。

    尚谨迎上他略带猜忌的视线,坦然接受审视。

    “臣知道官家着急,私下也写了信问。只是臣这个外行哪里有资格去管内行呢?也只能询问劝说罢了。”

    尚谨在心里偷偷骂赵构,就是被岳飞之前惯的。

    岳飞到唐州时已是十二月,如今才二月初,急什么?

    “官家,先前打洞庭湖叛军,不过十余水寨。”他将李成的危险性夸大,“如今李成占据京西南路,哪里是那么好打的呢?”

    “何况已到寒冬,若是大肆进攻,会让当地百姓苦不堪言。”他仍旧是那套说辞,将冬日不攻叛军变成岳家军默认,“岳家军平叛向来都是如此做的,百姓也都称赞官家体恤民情。”

    “如今到了春日,我想捷报很快就会传来。”

    *

    唐州。

    岳飞知叛军必然自大冒进,否则也不至于以五百轻骑便想偷袭岳家军。

    且他停驻多日而不进,让李成以为这是他怕了自己的表现。

    殊不知是岳飞看出如果不能一举击溃,李成必然劫掠百姓,百姓将难以安度寒冬。

    索性待到冬日过去,也趁这个月摸清唐州境内的叛军布阵。

    岳飞以前待在东京留守司,对京西南路比较熟悉。

    唐州四县,南桐柏、西泌阳、东比阳、北方城。

    岳家军驻扎在桐柏,泌阳与方城叛军最多,尤其是方城,是李成所在。

    泌水贯穿唐州,自东北朝西南流淌,泌阳在泌水干流东侧,支流澧水北侧。

    岳飞采用了背嵬军作为亲卫军旗号之一,这个月他也在选拔精兵进入背嵬军。

    冬去春来之时,岳飞迅速行动,率背嵬军绕到泌水上游。

    为了不惊动叛军,他们是从西侧走的,要攻克泌阳便要渡河。

    他身披厚重的铠甲,战马飞踏入初春冰凉的河水中,溅起水花。

    背嵬军紧随其后,迅猛而不失秩序地渡过泌水。

    占据泌阳的叛军将领马进发现背嵬军时已经晚了,只能仓促应战,被背嵬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叛军仓惶逃窜,直往东边的比阳而去。

    追击了三十里路,到了比水岸边。

    叛军从一座桥跑了,数量众多的轻骑从上面踏过,震得桥摇晃。

    待到背嵬军渡河,被重骑兵压过,才经过了十多个骑兵,桥就从中间断了,木板落进湍急的水流中,没了踪影。

    要不是最后那骑兵反应快,恐怕要连人带马掉进河里。

    马进回头一看,得意的不行,领着自己的近千残兵就要趁背嵬军主力过不了河击败岳飞。

    “弟兄们!杀了他们!重重有赏!”

    “……”岳飞一言不发,战马没有丝毫停滞。

    马进离得越发近了,他张弓搭箭。

    一箭射杀。

    身后十数人也毫不畏惧,随岳飞冲锋。

    轻骑兵面对重骑兵的冲锋,本就难以招架,叛军的数量优势又因马进的死而烟消云散,成了一盘散沙。

    他们还是更惜命的。

    河道上,背嵬军已化身工匠,迅速就地取材修补木桥。

    叛军四散奔逃,岳飞也没有继续追击。

    他们十几个人固然英勇,但叛军毕竟人多,且前方仍有叛军军营,不宜深追。

    他在马背上低头,捂住了右眼。

    这几个月,他总觉得眼睛疼。

    原先在洞庭湖平叛时,明章便总是督促他保护眼睛,时不时便要弄些他不懂的东西帮他保养。

    然而军中总不可能时时如此,自姚衮那一箭擦着他眼角过去,分明只是出了些血,留下疤痕,却总让他觉得右眼不适。

    或许是心理作用?军中军医更不懂这些,只能等什么时候回到临安,再让明章帮忙看看。

    好在也只是偶尔疼痛,并不影响他打仗,射箭的准头依然很好。

    等木桥修好,军队在比水北岸集合。

    半日后,背嵬军到达比阳。

    此时比阳的叛军已有许多人望风而逃。

    岳飞故意派百名背嵬军兵卒前去诱敌,敌军大约是得知了比水河边的事迹,反而畏手畏脚,不敢进攻。

    却不知无论如何做都是中了岳飞的圈套。

    伏兵自后方猛攻,叛军溃散。

    攻克比阳后,岳飞并未再次急行军,而是命人清剿周边的小股叛军。

    又过了三日,岳飞才发兵前往方城县。

    李成似是早早做好了准备,已经集结兵力主动迎击,要将岳家军挡在里远离方城县的地方。

    泌水江边,骑兵列阵在左;平坦原野,步兵集合在右。

    远远望去,当真是一支强兵。

    “……”岳飞面对此景,再次陷入沉默,又忽然笑了。

    牛皋和徐庆原本急着对阵,听到岳飞的笑声,纷纷看向岳飞。

    “平坦的地势利于骑兵,险阻的地势利于步卒。”岳飞连连摇头,“如此浅显的道理,他却如此用兵,能成什么事?”

    哪有这样把骑兵放在河边,却把步卒放在平原的道理?

    如果李成明白这个道理却这么做,那他不知如何评价李成。

    如果李成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那他以后更不会说什么。

    牛皋听完点头,步卒骑兵完全分开也就算了,还放在完全不合适的位置。

    徐庆觉得岳飞大约是与尚谨相处久了,嘴也毒起来,这话要是被李成听到了,能把人气死。

    话虽如此,岳飞也从不大意,依旧做出严密的安排。

    中军统制徐庆率长枪步卒攻骑兵,左军统制牛皋率左军轻骑攻步卒。

    岳家军的长枪步卒是研究过如何对战金军骑兵的,实战更是不知多少回。

    叛军的战马只能在长枪之下被刺中。

    前面的战马倒了,压力便给到后排骑兵。

    承受不起冲击的骑兵掉入泌水,连人带马在水里扑腾,又被新掉进水里的骑兵砸得头晕眼花。

    而叛军步卒在广阔的平原上,成了轻骑的靶子,战马冲过便倒了。

    李成意识到自己犯了致命的错误,立刻带着还能行动的兵卒往方城县城中逃跑。

    “追。”

    选锋军得了令,便如箭锋一般冲了出去,紧紧咬着叛军的尾巴,消失在视野中。

    越靠近方城县,叛军数量也越来越少。

    李成侥幸回到方城县中,连忙部署防御。

    岳飞到达后,便见城上滚滚落石。

    岳家军的将士都冒着落石,蚁附而上,攻克城池。

    *

    唐州平叛的捷报传来,尚谨笑吟吟地说:“官家,我说的可对?不过十日,神武副军已剿灭叛军主力,只剩下些扫尾。”

    去了个“心腹大患”,终于可以专心议和,赵构这才舒服了,只是还对岳飞颇有微词。

    既然十日就能解决,那借着寒冬把李成灭了有什么不行?

    只是既然打过了,他也不好斥责,只是去了御札提醒岳飞以后还是要速战速决。

    岳飞得了御札,借此上书请求北伐,认为朝廷先前所言先议和再徐徐图强亦有不妥,北伐就应当速战速决。

    这封乞出师的札子送到赵构眼前,气得赵构想把纸撕了,却又不好当着众臣的面发作。

    尚谨明知赵构为何面色扭曲,却故作不知:“官家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赵构借坡下驴,只留下几个宰相,将其他人遣散。

    “你们都看看。”赵构让邵成章把札子递给他们传阅。

    “官家,这札子我已看过了。”张浚管着门下省,早看过文武百官的札子。

    他看这封乞出师札子时十分感动,燃起北伐的希望。

    所以特意把岳飞的札子挑出来放在最上面的,为的就是看看还有没有让赵构回心转意的机会。

    然而很明显是失败的,赵构似乎对岳飞更不满了。

    “那你觉得如何?”

    “恳切之言。”张浚据实相告。

    赵构对此不置一词,张浚也明白赵构的意思是叫他不用往下说了。

    张浚刚抬起手要将札子递给尚谨,却被秦桧很自然地接了过去。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秦桧身上,这是要干嘛?

    疯了?不准备保留最后一点表面的和平?

    尚谨只是微微蹙眉,抬眼见赵构没什么反应,叹息一声便不说话了。

    赵构忽然有些心虚起来,毕竟论官位论资历论功绩,都该是尚谨先看。

    而秦桧迅速扫过札子,提取出关键词,便开始发表反智观点。

    “岳飞这写的不老实,看似是要为陛下分忧,其实是为自己谋军功。”

    听得尚谨无语至极,好一个为自己谋军功。

    真要是想谋军功,他有一百种方法给岳飞叠加军功。

    比如假报叛军,让岳飞去平叛,还能学刘光世虚报军需,大捞一笔。

    比如假报金军来袭,让岳飞去应对,实则黄河一日游,当天就能打个来回。

    尚谨当即反驳:“文臣谋政绩,武将谋军功,喜声名者谋声名,喜钱财者谋钱财,只要不作奸犯科,有什么不对吗?”

    既然秦桧抢先看札子,那他打断秦桧发表意见也没什么。

    秦桧似是没想到他会有这番论调,目露诧异,继续说:“可岳飞通篇写的都是要官家同意他北伐,与朝廷决策相左。”

    “这话说的,要想做出正确的决策,自然要倾听各方意见,难道要让一种声音大起来,压过所有的声音,让某些人借此排除异己吗?”

    即便是完全正确的声音压过其他声音,也不是好事。

    秦桧尽力忽视尚谨的话,直视前方,拒绝与尚谨有目光接触:“见此札子,臣便知晓为何岳飞在平叛时观望不前了。”

    尚谨笑道:“观望不前?秦相公这些年没见过军报吧?似是不知真正的观望不前是什么样的。”

    “……”刘光世沉默着不知说什么,只能装作没听到。

    “尚相公如此喜欢插话,不如谈谈你的宏论?”

    “没办法,我这人自小擅长学习模仿,插队插话都是刚才学的。”尚谨笑眯眯地回怼。

    他也学方才秦桧那样,越过张浚,神态自然地将札子取了过来。

    “臣伏自国家变故以来,起于白屋,实怀捐躯报国、雪复雠耻之心,幸凭社稷威灵,前后粗立薄效……”他高声诵读,不知不觉声音竟有些贴近岳飞了。

    读完这几句,他点评道:“写的真是不错,有儒将风范。”

    他将札子从结构到内容,从写作手法到思想情感都做了详实的解读。

    像是自己以前做文言文阅读理解那般,听得赵构和宰相们一愣一愣的。

    “就这些?”赵构不敢相信尚谨竟然开始糊弄起自己来了。

    他又发出一声叹息:“我怕说些官家不爱听的,讲些闲话也罢了。”

    御殿上静得仿佛能听到殿顶玄猫的脚步声。

    这已经不知是他今日的第几声叹息:“官家分明清楚,臣的立场,自始至终,不改分毫。”

    赵构挥挥手,尚谨便将札子递给赵鼎。

    接过札子的赵鼎并未细看,方才听得已经记住了。

    他只有一句:“臣亦请抗金。”

    范宗尹神色复杂,沉声道:“臣在副相位而无政绩,自请罢相。”

    突如其来的请求辞去让赵构不知作何反应。

    “臣不喜岳飞……”

    就像他不喜欢李纲一样。

    “然而臣若对他有不敬之言,无颜自照。”

    大臣们喜欢喊他“三照相公”,皆因他爱惜容颜,晨起必揽镜自照。

    原本他举荐的几个人都犯错被弹劾,叫他觉得自己不适合做宰相,如今又看了岳飞的札子,顿觉自愧不如。

    要是他像当年反对李纲那样反对岳飞,他这张脸都不用要了,还照什么镜子?

    【宿主,你最近是不是感化得太厉害了?】

    自从为相后,尚谨时常拉拢其他大臣,曾经是敌人的范宗尹也是其中之一。

    「这是他自己的意志,与我无关,要感化也是鹏举感化的。」

    人总是会变的,变好变坏都难说。

    五个宰相的反应让赵构脸色更不好看。

    赵构不是会当众斥责武将的人,将这札子拿出来也不是要责备岳飞,更多的是想最后一次确定宰相们的态度。

    谁能想到连主和派的范宗尹都认同岳飞?

    于是今日过后,范宗尹如愿被罢免。

    赵构早就想换个支持自己的宰相上来,思考了一圈却发现竟找不到几个顶用的。

    这时赵构才愈发警觉起来,什么时候这朝中成了主战派的天下了?

    而秦桧推荐了几个人选,都被赵构列入考察名单。

    其中就包括已被提拔为右正言的万俟卨。

    尚谨瞥了眼万俟卨,又瞧了眼勾龙如渊,等待朝会开始。

    赵构宣布范宗尹辞官后,殿中侍御史陈东开始弹劾秦桧。

    弹劾的理由也很小,因为昨日秦桧接札子时举止不当。

    这种事情当然不能对秦桧有什么影响,但是让群臣确信,这两人彻底撕破脸了。

    下了朝,秦桧特意与尚谨并肩走。

    “尚相公怎的如此计较?何必惹得大家都不痛快。”

    “许你让侍御史拿姚衮弹劾鹏举,不许殿中侍御史弹劾你不守礼节?”尚谨懒得再与他虚与委蛇,“管好你的狗,不论他们弹劾谁,我都让人弹劾你。”

    被骂作狗的勾龙如渊气不过,要说什么,却被陈东一句话堵住了嘴。

    “小心我下回弹劾你右脚先踏进大殿。”

    不知为什么,陈东总觉得自己越来越暴躁了,一定是因为投降派太气人。

    秦桧嘲讽道:“陈少阳不是一向自诩公正吗?”

    陈东早已不是当年那般不知事了,随口胡诌:“我虔诚信佛,他从左边进御殿先迈右脚就是不对,就是得罪我,你管我弹劾什么呢?”

    御史台的官员每月都要向赵构汇报,什么乱七八糟地都写进报告。

    他就是真的拿这种事弹劾,顶多罚他钱罢了。

    就算被逐出御史台,台谏官里多的是主战派。

    他们台谏官最不怕的就是宰相,因为他们最爱弹劾宰相,谁来都得挨骂。

    狠起来就连尚谨都要被弹劾太过年轻,难堪大任。

    *

    云游四方的尚大夫回到临安,带了各种各样的草药。

    “娘,大理之行如何?”

    这个世界尚谨还未去过西南西北,很是想念。

    尚珠绰说道:“没见着段誉,不过也没准备见。”

    这种发现小说人物原型的感觉太奇妙,然而她要低调行事,当然不可能在大理跑来跑去。

    絮絮叨叨说了些琐事,她将带回来的东西挑了几样摆在尚谨面前。

    首先是一些瓶瓶罐罐,隐约能闻到异味。

    “我用土法提纯的酒精,你要不试试喂给狗皇帝?”

    “太浪费,不如留着消毒。”他摇摇头。

    这法子他用过了,只不过毒法不同。

    接着是一大箩筐菌子。

    “从大理带回来的菌子,味道和毒性一样出名。”

    “江都王太子……”他回想起一些不好的东西。

    那个被他喂了致幻菌子后失去王太子之位的拟人生物,倒是和赵构一样让他恶心。

    再是被分类存放的药草。

    “用来麻醉的毒草原料。”说着说着尚珠绰叹了口气,“说来说去都是毒,其实差不了太多,还是得找个保险的法子。”

    万一被看出是下毒可就麻烦了。

    尚谨把这些东西收好,不禁疑惑,怎么妈妈接受得比他快这么多?

    *

    唐州叛乱彻底平定后,已到四月。

    赵构要将人调离京西南路,把人放在那边,他实在不放心。

    然而不等御札过去,东京留守司就又出事了。

    当初杀了金国使者的那批忠义红巾军叛军和金军打得难舍难分,竟一路退到黄河边上。

    虽然两河仍在金国控制之中,但东京留守司沿河两岸布置了许多连珠寨。

    黄河守军忽然遇到金军,还以为金国被杀了使者,议和不成率先开战,也不知正在逃跑的是叛军,当即与金军作战。

    这是赵构和大部分人所知的版本,实际上差不多,但有细微的差异。

    比如黄河守军很清楚自己打金军的后果,是他们想率先开战。

    赵构心心念念的议和环境就这么被打破了,金国使者收回了原本商量好的议和条款,说是要再议。

    盛怒之下他贬斥了王云和王善。

    东京留守司失去一把手和二把手,立刻告急。

    他实在不明白东京留守司怎么这么吃决策者。

    之前离了尚谨换成杜充,东京留守司被金军按着打。

    现在把王云和王善贬走,东京留守司立马打不过金军了。

    东京留守司的强弱变化也太极端了。

    正在此时,岳飞主动出兵击退京畿金军,稳住了局势。

    事出从急,哪怕赵构之前对岳飞不满,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

    与此同时,王云和王善被调回临安。

    赵构虽生气,却也不能真的严厉处理王云。

    王云本就是当年陪着赵构去河北的老人,又有东京留守的履历,回来后便在枢密院。

    而王善自从到了临安,浑身不舒服。

    他被招安前可是对开封虎视眈眈的巨寇,又有造反的杨志在前,赵构根本不敢用他。

    赵构现在恨杨志恨得想要把杨志千刀万剐,好不容易盼来的议和就那么飞了。

    面对王善,赵构给了个闲差,生怕王善再领兵闹事。

    王善闲得都要长草了,天天问尚谨:“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当年才到留守司时,他嫌留守司人多麻烦多,没想到跟临安比起来,留守司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现在他迫不及待想走,真不知道尚谨在临安都是过的什么苦日子,天天有人找茬,还不能直接打。

    “明年。”尚谨终于给出准确的回答。

    “这么久?”他大失所望。

    半年也太长了,他要不还是溜之大吉吧?

    尚谨问道:“你想领兵?”

    他点点头,待在临安,浑身都不舒服。

    “行仁,你回河东吧。”尚谨忽然说。

    “啊?”王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尚谨在说什么。

    “你不是想收复太原吗?”尚谨轻声道,“回到你的故乡,血洗屈辱,为乡邻报仇。”

    王善的眼睛顿时亮了,噌的一下站起来:“那我可真的去了,拿不回太原我就造反打到临安来。”

    “若是我们真的失败了,我很期待那一天。”尚谨笑眯眯地回答。

    他不可能失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4章 弑君进度50%

    赵构近来觉察出几分诡异。

    他手底下的主战派似乎没有以前活跃了,这些人或请辞或闭嘴。

    耳边清静的同时,让他心中生出几分疑惑。

    然而朝中几位宰执仍然在争取,他又觉得自己多虑了。

    他毕竟是皇帝,这些大臣再如何,也大都是劝阻为主,不然也只能离开。

    总不会每个人都跟陈东似的,头脑发热就号召百姓。

    何况陈东如今也沉稳许多,有尚谨管着他也不用担心。

    他朝尚谨说:“明章,总觉得我耳根子清静了不少。”

    尚谨长叹一声,无奈道:“臣只有那一句话,绝不同意议和。可面对官家,臣也曾说过,只会劝说。”

    “他们闹得不可开交,臣与他们是好友,不能不规劝。”

    这些他当然知道,尚谨从不会掩饰北伐志向,但也不会因此撂挑子不干活。

    无论他交给尚谨什么任务,尚谨总是能办得很好。

    而秦桧则是竭力支持议和,干活也十分卖力。

    他要议和时,秦桧是最好用的打手,尚谨也不会从中作梗。

    他要北伐时,尚谨是最好的助力,秦桧却会阻止。

    相比之下,他自然更看重曾有从龙之功的尚谨。

    于是他不由得夸赞:“你总是忠略济时的。”

    “谢官家夸奖。”尚谨早习惯了他的糖衣炮弹。

    “我知你心里不舒服,但都是为了大宋,议和也是暂时的。”他使用了糊弄哄骗大法。

    “臣都明白,只是心中难受得紧。”尚谨哪里不知他的真实想法,却也不会戳破。

    *

    开封。

    东京留守司虽一次性卸任了留守与防御使,但毕竟都是身经百战的将领了,按理说是不畏惧金军的。

    更不用说种师道与宗泽虽不怎么管事,却也没有老糊涂,必要时自然可以坐镇统领。

    黄河边的连珠寨招架不住时,留守司向朝廷请求支援的同时,也向离得最近的京西镇抚司和岳家军请求支援。

    京西镇抚司平叛抽不出身,岳飞兵临黄河驱赶金军,回到开封后,开封百姓无不欢呼雀跃。

    他们已许多年没见到岳飞,耳闻岳飞在东南抗金的事迹,心中更是怀念。

    倒不是说留守司的军队不好,但岳飞是东京留守司的元老,也是最初保护他们的人,地位自然不一样。

    岳飞到留守司时,看到许多新面孔,恍然想起那些战报。

    他的老面孔,有的战死,有的不知所踪,有的则因此次变故被贬。

    新面孔虽不熟悉,却也热情,将他迎进去。

    种师道和宗泽已等候他许久。

    “你预备怎么做?”宗泽询问他接下来的动作。

    岳飞如实回答:“在两河的消息来之前,我会先加紧练兵,尤其是背嵬军,要再选拔一批人进来,骑兵起码要八千。”

    打李成对他并没有大损失,只能当做是背嵬军的一回实战磨合。

    但背嵬军的得力是肉眼可见的,如今他的背嵬军只有两千余骑兵与五千多步兵,需要再补充兵力。

    “你渡河只带背嵬军吗?”宗泽不免担忧。

    即使不愿意承认,两河也已为金国占领,算不得本土作战。

    岳飞点头:“这样才符合明章的计划。”

    他是追击金军过了河,倘若七八万人一起过河,那不叫追击过界,叫举兵北伐。

    且军中物资难以支持,还会让明章承受更多压力。

    宗泽蹙眉道:“风险还是太大,你如今毕竟不是东京留守司的人,可是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种师道叹息:“早知会走到这一步……”

    他对赵构从来没什么指望,说实话,知道尚谨的计划竟不是造反,只是要以收复太原逼迫赵构支持北伐,他才是最惊讶的那个。

    或许是尚谨与岳飞相处久了,对朝廷多了几分忠心?

    尚谨到底如何确定赵构会支持?人的心思瞬息万变,万一赵构到那个地步还非要议和,他们又能如何?

    他不确定这些疑惑,但又不敢细想。

    “我曾说明章与你会在主战一事上生出嫌隙,却是看走眼了。”

    他曾觉得到最后,岳飞会坚持忠心朝廷,而尚谨至少会学霍光把持朝政。

    两人之间或许会渐行渐远。

    不成想尚谨竟然忍到了现在,并且还在忍耐。

    如此蛰伏,若功亏一篑,便是上苍无眼。

    “我与明章,从来都是坚决要排除万难抗金的。”

    岳飞不知种师道竟然想了这么多,只单纯高兴。

    莫名像是幼时交友,家里不让他与某某来往,可这份不被长辈看好的友情却成莫逆之交。

    他们总是志同道合的。

    宗泽笑着看他,鼓励道:“努力吧,大宋的未来便托付给你们了。”

    *

    这些年,岳飞为保万全,终是将母亲留在开封托人照料。

    母亲年事已高,不该跟着他奔波劳累,待在开封休养他也安心。

    来开封之前,他最担心的不是如何击退金军,而是如何向母亲交代。

    他带着随军的妻子到了住处。

    一进门,岳云便失了平时稳重的模样。

    “祖母!”岳云作势要扑进姚氏怀里。

    岳飞本要制止,岳云如今十分有力气,可别把母亲撞倒了。

    姚氏却主动笑着把岳云揽在怀里拍了拍,她也是许久没见到岳云了。

    她身后是探头探脑的岳雷,见到岳飞,也学岳云,往岳飞怀里扑。

    岳飞稳稳接住岳雷,也没心思管岳云了,把岳雷举起来掂重,此时看着倒真有个慈父样子了。

    岳雷缠了好一会儿才愿意放开岳飞,又跑去后面好奇地与李娃说话,看自己的弟弟妹妹。

    姚氏也松开手,把这一大一小父子并排按在原地,看了又看,便喜笑颜开。

    “越发像了,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两个闷葫芦。”她调侃道。

    “祖母,我才不是闷葫芦!”岳云抗议。

    “嗯,你爹是,你不是。”

    岳飞听了只无奈地笑了笑,而岳云心虚地看向岳飞,他可没说他爹是闷葫芦。

    她把岳云往李娃那边推:“好了好了,去寻他们玩吧,这几日松泛些。”

    岳云点点头,二弟与继母并不相熟,有他在中间更好。

    见状岳飞扶着母亲进了里屋,母子两人的面色都凝重起来。

    岳飞跪在母亲面前,低头道:“娘,舅舅的事……请娘训责。”

    他并不辩解,无论舅舅做了怎样的错事,都是娘最亲近的兄弟,却被他亲手斩杀,是他的错。

    姚氏早就知晓此事,也为此哭过几场。

    可面对岳飞,想到这些年岳飞领兵奔走抗金,终究是做不出惩罚之举。

    “你舅舅,当年也是个讲义气重亲人的。”

    “后来家里境况不好,他便时常照顾我们,连你爹走了,也是他最先来帮忙。”

    “如今怎么就这样了呢……”她掩面而泣,“娘不能怪你,要怪也只能怪当年你舅舅要参军,我没劝他。”

    “我以为他那般重情义,家里人又因金贼都死了,参军只为了抗金。若早知他会为了钱财劫掠百姓,我定会拦他的。”

    或许人总是会变的,可变化如此之大,纵使她自认看得多了,放在亲人身上,还是让人难以接受。

    “他入了军中,你便不能因舅甥关系偏袒他,他犯下大错,不思悔改还要伤你,你不能不处置他。”

    “娘不能骂你做错了,也希望你一直如此刚正,莫要和你舅舅一样,辜负了老百姓的期望。”

    她的儿子这么做,不也应了她的“尽忠报国”吗?

    她怎能口出恶言,打击他的正义之举?

    *

    岳飞并未与亲人团聚多久,便回到城外军营练兵。

    背嵬军是精锐中的精锐,亲兵中的亲兵,选拔十分严格。

    亲兵也并不是资格老或者忠心就能进入背嵬军的。

    若本事不够,也只能去其他部。

    岳家军军营中,可谓是抓紧时间,比武从早到晚都没有停下的时候。

    背嵬军“扩招”,军中兵卒都想大展身手。

    虽说是“同袍情第一,比武第二”,却也都牟足了劲。

    背嵬军必须冲锋在前,要面对敌军精锐,尤其是未来要面对金军的铁浮屠拐子马。

    他们当然恐惧死亡,几乎没人能够不恐惧死亡的到来。

    可是宋人与金军已是不死不休,到了战场上,他们又不惧死亡。

    背嵬军的丰厚待遇并非吸引他们的主要原因,只为国仇家恨。

    胜出多者被登记在册,进入背嵬军备选。

    备选名单中的人又经过多次选拔,优胜者直接进入背嵬军。

    往复多次,岳飞才定下了大半的人。

    “将军,背嵬军已有五千骑兵了。”薛弼作为岳飞在幕僚中最信任的人,辅助处理背嵬军事宜。

    “还有一事,尚相公来信说,近来开封起了几首歌谣,他已制止传唱,请将军小心,机会马上就要到来。”

    “我并未听说。”

    岳家军不入开封城,连采买也是留守司派人送来,以免打扰城内百姓。

    岳飞这段时间很少入开封,也从未听到过。

    尚谨一次总是送很多信的,薛弼自己也有一封,但并未叙述详细。

    若非尚谨说,他们甚至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岳飞将帐中人遣散,独自展信。

    听说什么歌谣时,他已有不好的预感。

    纵使他不是文人,却也知道能引起尚谨注意的歌谣绝对不是那么简单。

    多半是类似谶语的儿歌,这个节骨眼上,定是与岳家军有关。

    待看到信中歌谣内容,他便觉一股凉意霎时间遍布躯体。

    【旗连旗,渡河急……】

    【天阙倒干戈,白马催渡河。汴梁插山旗,赤血洗黄龙……】

    更像是鼓励北伐的诗歌,可要是解读起来,要表达什么不言而喻。

    若是让官家听到,哪怕他再能证明忠心也无用了。

    这种儿歌,他不信是百姓孩童想出来的,多半是有人故意编写传唱。

    看起来单写北伐,可从开封城中传起,他又领着大军在开封,官家知道了不多想就怪了。

    落到旁人耳中,跟“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也没什么区别。

    他又派亲信去城中打探,却什么都没打听出来。

    这首歌谣仿佛刚随风而生,便销声匿迹了。

    明章对开封的掌控到底到了何种地步?竟能做到这种程度。

    *

    临安。

    尚谨揉着额角,听王云汇报。

    最近总是出幺蛾子,不管是秦桧做的,还是金国做的,亦或是无心之歌,都能带来许多麻烦。

    “明章,你是怎么做到的?”

    王云不知道尚谨到底是如何这般迅速地察觉异样又及时处理。

    “周秦汉玩剩下的把戏而已,不难处理。你多处理几回,也会有经验。”尚谨轻笑一声,在自己的信件上哐哐盖封口印章。

    现代的时候,中国古代小说研究课程的教授专门让他们自己去钻研中国自己的小说发展历史之后再进行讲解。

    其中很重要的就是稗官,这种为天子记载民间琐事的小官,有时却能起到大作用。

    他当丞相之后更在意这些,稗官必然要选取敢言之人,再加上自己时常巡视各郡,如此才能了解民生百态。

    加上他那个谣传的慕古风的名号,大把的人进献民间歌谣,他对古代儿歌这一套流程再清楚不过。

    到大汉时,他前期相当于是刘彻的探子,处理田蚡和窦婴闹剧时,散布谣言的活路他也干过。

    谶纬预言,这个他熟。

    不得不说,这儿歌写的虽然不怎么押韵,但是预言很准。

    虽然岳飞没有反意,但是他有弑君之意啊!

    他在重要的州城都有眼线,这种敏感的儿歌当然在监察范围内。

    谣言尚未成气候,就被他扼杀在摇篮之中。

    王云听罢连忙摇头:“还是希望少些这样的机会吧。”

    又不是什么好事。

    他抱着文书,目光落在书桌上摆着的瓶瓶罐罐上。

    “明章家中近来药味愈发重了,可是身体不适?”

    他这几年已经很少听说明章心疾发作了,据说是尚大夫几经辗转寻求病愈之法,终于有些起色。

    “不,我身体很好,是在为官家研药。”

    王云恍然大悟。

    众所周知,官家身体不行。

    “不对啊……”王云又不懂了。

    如果真把官家治好,岂不是给赵瑗增加竞争对手吗?多了个赵伯旿还不够?

    尚谨笑了笑,他可没说这是治隐疾的,但王云的反应也会是其他人的反应。

    “你瞧,所有人都知道我与伯琮过从亲密,官家心里自然有什么。”他顺着往下说,叹道,“我总得有所表示才行,免得官家总觉得我想干涉立储。”

    他给赵构的药,的确对肾虚的某些表征有用,但会造成更加严重的后果。

    其他大夫哪里敢跟赵构说什么肾阳虚肾阴虚或者阴阳两虚之类的话,以为是赵构自己不加节制,毕竟赵构身边还多了几个新的才人。

    赵构自己也有些讳疾忌医。

    而王云不知其中秘辛,单纯地说:“明章真是太辛苦了。”

    “不辛苦。”尚谨轻松回应,将王云送了出去。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可不会觉得辛苦。

    系统并不赞成他的想法:【明明是好事,哪里是坏事了?】

    他揉搓着猫猫。

    「猫,真贴心。你说赵构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

    【难说,感觉到渡河就差不多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出院啦*晚上还有,下章or下下章完颜构死*儿歌是我瞎编的,e的韵脚好难押,大概就是那么个意思吧()欢迎对这儿歌过度解读()古代儿歌很多是解读成政治性预言的

    第395章 弑君进度60%(捉虫)

    六月。

    前线的边报砸懵了正准备与金国使者“再续前缘”的赵构。

    黄河边的战斗激烈得好像过去不久的议和只是个梦。

    什么叫两河叛军跟金军打起来,叛贼杨志扬言既然宋朝廷不管两河百姓,便要自立为王建立新宋?

    他大宋的天子只能姓赵!杨志算个什么东西!

    什么叫金军进犯黄河守军,东京留守司没有话事人,种师道请求岳飞支援黄河守军,已经过河了?

    就算他新任命的留守还没到,是京西制置使司死了还是他死了?岳飞可是听他调令的!种师道再德高望重,怎能越过他去调动岳飞!

    不对啊?好像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终于察觉出异样,狐疑的目光在边报上扫视,又在主战派大臣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尚谨的脸上。

    尚谨的眼睛中同样露出疑惑与震惊。

    秦桧的反应更快,立刻喊道:“陛下,当务之急是召回岳飞啊!”

    “若任由岳飞如此抗命而为,岂非要酿成大祸!”

    尚谨似是才回过神,待秦桧说罢才反驳道:“岳飞受种老相公与满城百姓所托,渡河抗敌是不得不为。”

    “虽无官家御札,却也是事出从急,怎么便是抗命不遵了?”

    秦桧争论:“那便请陛下立刻将岳飞喊回来,免得他在两河闹出什么事来。”

    “那黄河守军怎么办?就这么不管了?还是再派谁去?”

    “只要议和,再在黄河南岸布兵,一切自然太平。”秦桧扯出议和这面大旗,引发了激烈的争论。

    在众人的争论声中,第一道金牌送了出去,千里加急。

    *

    宰执散场后,赵构独独留下了秦桧,忧思重重。

    “这岳飞原先也算是听话的……”

    主战派有抗旨的“传统”,他是知道的。

    岳飞是其中很少见的几乎不会抗旨的人,就算他把岳家军从前线调回来,岳飞也听从。

    怎么如今开始给他惹祸了?

    秦桧故作玄虚:“官家,这恐怕都是表象。”

    等赵构再问,秦桧才道出有此观点的理由。

    “我听说当年支援真定府,他就已经因不听命令出击被剥夺军权了,若非宗泽怜惜他的才能,他早就被军法处置了。”

    赵构这才想起确实有这么一回事,这件事发生在他见岳飞之前,加之没掀起什么风浪,印象并不深。

    “你倒记得清楚,我都要忘了。”

    秦桧叹道:“那时臣在朝中,本想要劝阻渊圣皇帝,却也没有办法。”

    至于劝阻是真是假,旁人并不知晓。

    “岳飞自己也犯过错被宽恕过,却能亲手杀了自己舅舅,博得大义灭亲的好名声,叫百姓纷纷称赞他。”

    “由此可见岳飞此人表里不一。”秦桧正色道,“倘若不尽快召回,怕是要耽误许多事。”

    “他仗着是尚相公好友,有尚相公护着,什么都敢干,再不加以控制,便要无法无天了。”

    秦桧心知尚谨难以撼动,只能等尚谨自己露出破绽,因此言语间只盯着岳飞,偶尔往尚谨身上带一两句。

    而岳飞早就被说的半黑不白了。

    以前赵构就介意岳飞是宗泽手底下的,跟留守司和尚谨关系太好。

    后来岳飞用行动证明了能力与忠心,他才放心。

    可是今年岳飞的种种举动都叫他不满,再有秦桧三言两语,便放大了他的怨念。

    他最恐惧武将不听话,闭上眼都能想起当初在扬州和临安被军队背叛。

    倘若岳飞回来,他还可以当作是岳飞一时冲动。

    倘若岳飞抗命,他绝不会放任岳飞率领数量仅次于刘光世的军队。

    好在岳飞只带了背嵬军,兵力不算多,应当不会有问题。

    *

    赵构与秦桧商量得热火朝天,另一边宰执们也起了争执。

    他们平时关系大都还不错,但遇到议和这种大事,政见不同,便吵得不可开交。

    张浚蹙眉道:“议和是万万不能的。”

    赵鼎一直主张养民力、稳根基,对议和十分支持:“有何不可?近来干旱,若是能借此休养生息再不好过。”

    尚谨亦是不赞成:“好在何处?元镇,我知元镇的想法是好的,但未必能如预料般进展。”

    眼看赵鼎还不服气,尚谨便举了例子:“同样是外族侵扰,同样是休养生息,大汉便是最好的例子。”

    “匈奴虎视眈眈,常年侵扰大汉,大汉求和为上,富国强兵,到汉武帝与卫霍举国之力才灭匈奴,民力耗尽,之后有明君良臣延续大汉。”

    大汉的国运实在是好,相比之下,大宋能出卫霍那样的名将,却他不可能出刘彻那样的皇帝。

    刘彻要是也像大宋皇帝这样软绵绵的,当年就不用打匈奴了,等着呗匈奴欺负到家里吧。

    赵构就不适合当皇帝,不仅端王不适合当皇帝,端王的子嗣也不适合。

    “大汉在休养生息之前,国土是完整的,中途也未丢掉多少土地,匈奴虽侵扰,也不至于打到长安。”

    “再怎么议和,至少要在内部平稳的基础上休养生息,可如今境况是如此吗?”

    龟缩一隅的宋想要翻身,便不能有议和的时候。

    不将土地上的侵略者彻底赶走,永远没有安生的那天。

    “谁敢保证在两河沦陷的情况下能安稳地休养生息?议和之后,是贪官少了?还是北伐意愿更强了?亦或是所有军队都似岳家军了?”

    如今便不支持北伐,他可不觉得日后南方士族还愿意支持北伐。

    “谁敢保证日后大宋能出一个武帝,又有谁敢保证武帝之后一定是昭宣中兴?”

    赵鼎沉默良久,答道:“我不敢保证日后大宋能出武帝,但敢保证会有文景之治。”

    尚谨并不相信。

    元镇当然是很好的宰相,但有赵构这么个皇帝,还想要文景之治?

    倘若秦桧当道,赵鼎迟早会被排挤走,志向又怎能实现?

    赵鼎不服气地问:“难道你就能保证拒绝议和之后,能耗尽国力取得胜利又有昭宣中兴?”

    按照官家在扬州时的态度,赢了之后只会耗费更多去享受,到时候事情多难办啊!

    面对他的质问,尚谨愉悦地点头:“我敢保证有武帝之武功,你敢保证有文景之治,合在一起不是刚好?换换顺序的事。”

    “怎么不是我在前,你在后?”赵鼎反过来试图说服尚谨。

    尚谨完全不进圈套:“我只需两步,你需三步,哪来第三个人?”

    “明章你……”赵鼎险些被绕进去,终究只能嘴硬着强调百姓需要休养。

    尚谨当然知道百姓需要休养,可拖得越久,北伐的阻力便越大。

    若不能尽早克复,后患无穷。

    还不待尚谨说些什么,朱胜非便已反驳赵鼎。

    他向来与赵鼎不对付,抓住时机便怼几句。

    “赵相公这话可不对啊,当初张相公预支了川陕数年赋税,你可是赞成得很。”

    两人矛头对准对方,激烈时身体晃动,看起来像是要用长长的帽翅扇对方。

    吏部尚书李光看着他俩,心里既不赞同赵鼎,又厌恶朱胜非,很想两个人一起骂,最后也这么做了。

    他痛斥赵鼎要放弃祖宗之地,又抨击朱胜非以好恶批判赵鼎。

    赵鼎辩解并非放弃,朱胜非辩解并非好恶,三人又吵起来。

    这时尚谨不说话了,只站在原地看热闹,张浚无奈地给了他一拐肘,尚谨只眨了眨眼,看着更多宰执加入战局。

    「还好没拿着笏板,不然得打起来。」

    【没事的宿主,这里不是大明,像晏殊那样的是少数。】

    「这么算起来,该不会下个任务我要去大明参加自由搏击吧?」

    【不管是不是,宿主我相信他们不是你的对手!你可是武宗朝公认的武力第一。】

    想到大臣们在朝堂上大打出手,乱作一团,尚谨忍俊不禁,引得众人纷纷看向他。

    他轻咳两声,安抚道:“听来听去,诸位也都是想救时,只是路不同,终点也不同,只看谁能成功。”

    议和必定是死路,但他也希望未来主和派的大臣也能致力于大宋的建设。

    “无论如何,只望诸位报国之志,皆可如愿。”

    躁动的宰执们这才平静下来,他们再厌恶对方,的确在纷繁复杂的愿望里有共同点。

    “散了吧。”

    方才吵得厉害的几个人互相瞪眼,各自去做事。

    *

    张浚仍坐在尚谨身旁,眉头紧皱。

    他虽没与其他人吵起来,却也十分苦恼。

    “官家怎么便铁了心议和呢?”

    努力了那么久,丁点用处都没有,他虽不会放弃,却也生出几分挫败感。

    尚谨神色不变:“哪怕是再屈辱,他也受得了,何况是要做兄弟之国。”

    他心里虽总想着懒得理解赵构的脑回路,能理解才是完了,但总是忍不住思索这件事。

    历史上金国称大宋为“江南”,不是来“议和”,而是下达“诏谕”,且要求赵构亲自跪迎诏书。

    连原本主张议和的大臣都有许多反对的,包括期待和平到来的赵鼎。

    他不知道赵构到底是怎么写出“臣构言”三个字,接受这样的奇耻大辱的。

    非要说赵构畏惧,那时大宋西北已失,两京早在金人手中,淮西也是屡有乱象,真是只剩半壁江山了。

    而今却不同。

    西北虽有州县未能收复,西北军也依然坚守,金军不能侵犯。

    两京虽遭受金人侵扰,却也坚不可摧。

    淮南路各处虽然有军阀,但大部分都是听从朝廷号令的,更别说还添了个听话版曲端。

    得益于前线宋军的这些战绩,金国如今并不敢轻视大宋,哪怕是前来议和,也不似历史上那般。

    议和便是真议和,态度还算和善。

    仿照檀渊之盟,互称兄弟,开封一带以黄河为界,金国归还原京东路的土地,日后金宋也要互通商贸,互相礼遇。

    至于这礼遇,自然是少不了礼物的,岁币作贺礼,不过换一种说法。

    同时,大宋再不许招揽两河义军并予以支持,更不许接受来自两河的百姓。

    作为议和的前提,赵构不可让主战之臣破坏来之不易的和平。

    前线如岳飞那般的将领更是要召回来。

    或许正是因为抗金形势良好,反而让赵构接受议和更加心安理得了,议和派也纷纷支持。

    别问,问就是效仿祖宗。

    然而能不能像檀渊之盟那般起到些效果就很难说了。

    *

    御殿内,与秦桧等人商议完毕,赵构才又召见尚谨,也并未让秦桧离开。

    尚谨踏入御殿,便知晓赵构定要问责。

    在赵构眼中,岳飞这个武将便是党附于他,岳飞做得好与不好,自然都与他有关。

    而今岳飞明知朝廷要议和,却直接过河,即便他真的不知情,也要负责任。

    秦桧便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等着他。

    他目不斜视,把秦桧当作空气,泰然自若地坐下。

    秦桧只能站着干瞪眼,悻悻地说:“尚相公近来面色不大好,可要注意身体啊。”

    尚谨从容回答:“前几日我娘游历回来,带了许多稀奇的草药,我与她研究药方,希望可以献给官家。”

    赵构的眼睛立刻亮了,质问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了关切的问候,并让邵成章再给尚谨拿几个软和的坐垫靠垫。

    大宋废除了“坐论”的传统,臣子只能站着议事。

    坐而论事是赵构给他的特权,毕竟他有心疾,私底下长时间议事,都会为他准备一把椅子。

    仔细问了药方进展,赵构这才舒心。

    秦桧知道赵构在意此事,等到赵构问完才开口说:“官家,先前议事时我也没好问尚相公,是否知道东京留守司的事情。”

    “我已卸任东京留守多年,又怎么能知道这些。”尚谨当然不会说是自己的安排,“初闻前线战事,我也十分吃惊。”

    赵构的话语十分委婉:“明章,你向来料事如神,竟没料到东京留守司如此脆弱?实在可惜。”

    尚谨的面色严肃起来,解释道:“官家,臣不能未卜先知。”

    见赵构只是盯着自己,尚谨不可置信地看向赵构,声音都颤抖起来。

    不是畏惧心虚,而是委屈伤心。

    “官家这样问我,是什么意思?”

    “难道官家的意思是,臣已经权势滔天到可以命令两京两河的地步了吗?”

    “还是说在官家眼里,臣可以全然不顾黄河守军的性命,让他们白白牺牲,把金军放过河,去攻打大宋的都城?”

    赵构无言以对,他当然确定尚谨不是这种人,哪怕真的权势滔天,也还未被权力异化到任由开封被侵略的地步。

    何况尚谨手中有多少势力,关系如何,他都是清楚的。

    可是疑点太多了,然而现实本就荒诞,不排除一切都与尚谨无关的可能。

    眼前素来忠诚于自己的人愈发悲愤:“若官家疑心是因这右相之位,那大可收回,把我贬去哪里都好,总好过平白受官家怀疑。”

    尚谨泫然欲泣,看得他都有一丝怀疑自己的判断。

    思索片刻,他开口相劝:“明章,你已离开故土多年,难道就不想回去吗?”

    当年济南城破,尚谨的崩溃他是看在眼里的,不可能不希望济南回到大宋。

    “如今不动干戈,能让济南百姓都平安回来。”

    即便他们能靠军队收复济南,也必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议和只需耗费一些钱财,便可以获得和平,难道不好吗?

    大宋最不缺的就是钱,只要局势稳定,要赚多少钱都不是难事。

    尚谨却不买账:“那两河呢?”

    “官家可还记得磁州的百姓?他们也曾护卫官家的安危,为了不让官家出使甚至险些把王云打死,可后来两河沦陷,不是所有人都跟着宗公离开了磁州。”

    “官家可还记得太原的百姓?他们死战不降,至今仍在抗金,要学靖康那般,叫他们知晓,他们再一次被朝廷放弃了吗?”

    提这些人是没用的,赵构要是真有心,便不能半分愧疚都没有。

    然而赵构还是心虚,想了想,只能按计划说:“你身子不好,别闹得心疾发作,先回去休息吧。议和之事就不要再掺和了,免得不利于保养身体。”

    看似关心尚谨身体,实则是不许他参与议和决策。

    赵构自己也清楚,他有扭转乾坤的能力,再把他留下来,议和未必能成。

    但是直接因此贬斥他,太不近人情,也将引起轩然大波。

    “……”尚谨阖眸,稳定心神,起身告退。

    他装作失意,顶着秦桧得意的眼神离开。

    回到家里,他立刻换了表情。

    「猫,帮我观察岳飞的眼睛。」

    历史上岳飞的眼疾到最后已经很严重了,因而他一直很注意岳飞的眼睛。

    在大唐时,他尝试过帮杜牧的弟弟杜顗治疗眼疾,然而那时已经太晚了,无法复明。

    即使岳飞的眼疾与杜顗完全不同,但治疗眼疾有一点是通的。

    尽早治疗,才能最大程度降低影响。

    然而金丝虎也没有办法。

    【人,我不是线上诊疗机器。】

    「形容症状呢?」

    好歹叫他知道啊!军医手足无措,岳飞自己也说不清。

    他着急得团团转,更想弑君之后快点去给岳飞看病了。

    【岳飞遇到金军了,现在看不了。】

    尚谨只能将眼疾的事情暂时忘却,专心听系统汇报前线军情。

    *

    驿马的铃铛急促作响,驿卒背上插着的金字木雕牌叫官路上遇到他的人纷纷退让。

    六月的阳光最好,将金字照得耀眼夺目。

    路人见了,以为是送去北方的急脚递,却不知可能将要葬送北伐大业。

    途径下一个递铺,驿卒停在外面,并不进去,只办好证明送到的画押。

    听到铃铛声的递铺驿卒正在备马,接过金牌疾驰而去。

    此地只离临安几十里路,唯有第一名驿卒听到风声,痛苦地望着远去的人。

    他接到金牌时,曾想过将这金牌烧了算了。

    可延误金牌一天,便是流放之罪,他担不起这责任,只能纠结着将金牌送到,回临安的递铺坐立不安。

    于是他又连接了三道金牌,麻木地将金牌送去下一个递铺。

    就这样昼夜不息,金牌送到了开封,却不能再前进。

    开封已是前线,河东的递铺早就失去了联系。

    种师道与宗泽看着眼前的金牌与御札,不看也知道其中内容。

    “要送到吗?”种师道询问宗泽的意见。

    这些金牌当然要离开留守司,却不一定非要送到岳飞面前。

    既然问出口,自然是不想送到的意思。

    他不希望这些命令影响到岳飞的决策,若是岳飞一时糊涂真的撤退,那便功亏一篑了。

    而宗泽却有自己的考量:“送到吧,相信鹏举。”

    他信岳飞始终不灭的初心,信岳飞百折不挠的决心。

    亦信岳飞对尚谨的信心,一如他信任岳飞。

    *

    汾州。

    不同于朝廷发金牌时想象中的岳飞刚过河才四五天,至多也就是在河北西路的卫州相州或是河东路的泽州或者隆德府。

    岳飞已经跟随河东忠义红巾军到了汾州,也是红巾军在城池的大本营。

    刚与杨志碰面时,背嵬军将士下意识想要张弓。

    那杀气腾腾的,可一点都不像友军。

    确认他们的身份后,杨志忽然开朗地笑起来,看不出半分方才凶神恶煞的模样。

    “岳将军!听说你很久了,来来来,跟我去见人。”杨志打完招呼才想起来介绍自己,“我就是那个反贼。”

    这介绍叫岳飞觉得新奇,头一回听有人这么介绍自己的。

    “明章已与我说过,你十分厉害,指挥义军收复汾州。”

    杨志听岳飞夸自己,乐呵呵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也就是个打杂的,真正厉害的是张老将军。”

    说着他便要将人领入汾州城。

    岳飞选了几人跟随,将背嵬军藏进山林。

    路上见到的百姓过得并不好,金兵对百姓态度十分恶劣。

    “今年金贼已经在汾州进行了两回搜寻屠杀了。”

    金军找不到义军,只能发泄怒火。

    好在不久前他们彻底占领了汾州,金军没能拦住,正欲派军镇压。

    他们入了城,七拐八拐到了一处祭庙。

    庙前,布衣老者垂首而立,寂静无声。

    岳飞眼尖地看到祭庙刻碑上的汉字——知汾州张克戬……

    他忽然明白这是在祭祀谁。

    明章曾与他讲过张叔夜之事,自然也包括那位以身殉国的知州。

    金人在张克戬自裁后立庙,如今却看不惯有人来祭奠,好在祭庙并未被破坏。

    他上前,没有先与张叔夜打招呼,而是恭敬地行礼祭奠。

    张叔夜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心底浮起欣慰。

    “……岳鹏举,这还是我第一回见你。”

    他又恭敬地朝张叔夜行礼:“张宣抚,久仰大名。”

    张叔夜不把他当外人,说起话来也不遮掩。

    “你不知谨这孩子往你身上添了多少词,弄得我都怀疑天底下是不是真的有你这号人物。”

    “今日一见,没有半分虚言。”

    他其实一直很好奇明章到底是怎么向别人推荐他的,但这在如今都不重要。

    他也提起尚谨:“明章时常与我讲张宣抚,还以此激励我。”

    “我的事……”张叔夜打量着岳飞老实巴交的模样,笑着摇头,“是怕你和我一样死脑筋吧?”

    像他一样,直到汾州才醒悟,放弃愚忠,走向叛逆。

    听张叔夜讲罢那传奇的经历,岳飞仿佛也跟着走过这大半生。

    张叔夜从情绪中抽离,拂去案上的灰尘,叹道:“这些事情,德祥都听倦了吧。等我下次回来,给德祥讲新鲜的。”

    “张忠确要是知晓太原将要收复,定然喜悦。”

    忠确是朝廷给张克戬补的谥号。

    听岳飞提起太原,他问岳飞:“你当真做好决定了?”

    他经历生死才看淡的事情,岳飞真的能坚持下去吗?

    抗旨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尚谨天天说岳飞实心眼,真的做得到吗?

    而岳飞给了他肯定的回答。

    若是害怕,岳飞又怎会义无反顾地渡河?

    从踏过黄河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将要面对什么。

    张叔夜兴奋地拍着眼前年轻的统帅:“好!咱们一起收复!”

    作者有话说:

    收一些小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