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有何面目(评论抽奖)

    “李景良。”岳飞直直盯着李景良,神情严肃得像是紧绷的弓弦,“你战而不胜,还可以原谅,可是你不战而逃,触及军法,动摇军心,罪无可恕。”

    “将军,我知错了,我一时迷了心窍……”李景良求饶时撞上岳飞的视线。

    岳飞平日里话虽不算多,却并不冷漠,少有如此无情的时候。

    “你的一个念头,能害了所有人。你想着保全自己,想没想过你部的兵卒也跟着犯了军法?假如我因你支援不及而败,又会造成何种后果?”

    “就地斩首!”

    虞候将李景良绑起来按在地上,岳飞缓缓扫视那些跟着李景良逃跑的兵卒。

    “李景良麾下兵卒,若戴罪立功,战后可减轻处罚,若依然不悔改,一律依军法斩首!”

    将领是军队的旗帜,敌人刚打过来,旗帜便告诉兵卒逃跑,即使是那些愿意作战的也不得不跟着离开。

    纵使李景良以前为守护开封出力立功,也不能轻纵。

    他们还要继续作战,若是不以军法处置李景良,接下来也没必要再前进。

    但不能将上千逃跑的兵卒一起斩杀,否则也要生乱,何况也有许多兵卒只是稀里糊涂的听从将领的安排。

    单是逃将的鲜血,就足以抹去退意,无人再敢临阵脱逃。

    当着逃跑兵卒的面,李景良的人头落了地。

    岳飞心里免不了叹息,公归公,私归私,到底曾经一起守过城。

    而扈青在一旁只觉快意,她和李景良没什么交情,这种逃跑的孬种,早点处理最好。

    “扈将军,多谢你。若不是义军,这回就麻烦了。”

    扈青听岳飞这么喊自己,眸中浮现笑意。

    她不喜欢打仗的时候被称为扈夫人或者扈娘子。

    如此正式地被称为将军,令她被李景良搅和的心情好了许多。

    “我也是听说这边打起来,才赶过来的。你真要谢我,回去跟留守说说,给我记上一功。”

    岳飞点头笑道:“这是自然,而且留守已经准备为你请封。”

    “真的啊!”扈青本想问个仔细,但是又觉得也不算大事,眼前最要紧的是郑州的金贼,等打了胜仗她自己去问宗留守就是。

    毕竟她的身份十分复杂,真不是一时半会能说清的。

    趁着岳飞重新部署军队的空隙,扈青询问:“岳将军,有我们能派上用场的地方吗?”

    岳飞摇摇头:“金军来的都是精锐,留守担心义军无法相抗,才未提前告诉你们。”

    义军虽然勇武,但论兵备,实在难以与重铁骑抗衡。

    扈青不赞同地说:“但是金贼都打到家里来了,你们在前面保家卫国,我们总不能当缩头乌龟吧。”

    “而且我也不是外人,怎么着也算是家属,有事直接吩咐。”

    她的夫君是宗泽的部将马皋,但是她并未随军,而是单独在外领义军。

    当初宗泽问过她要不要入开封,她回绝了。

    开封不缺将领,她去了只会受限,女子领兵少见,还是在义军里更好施展拳脚。

    她的义军都是附近的百姓,平时都是老实巴交地种地,并不像王善之前那般占山为王,集结起来有些慢。

    虽不是正规军,但是胜在数量多,熟悉地形。

    “那你去支援王善,他那边我不大放心,他们走的那个方向也很容易遇到金军主力。”

    他透露了行军方向,扈青便干脆利落地上马。

    “好,我这就去,岳将军也小心。”

    *

    王善这边的情况也不好,原本他还胜券在握,谁知道部将郭俊民一步踏错,中了金人计策,冲入敌阵,被包围了。

    他正欲解救,却发现那一块突然没了厮杀声。

    郭俊民就这么挣扎都没挣扎就投降了。

    很好,他现在怀疑郭俊民是故意的。

    郭俊民部下的兵卒顿时乱起来,本以为自己的将领是冲锋陷阵,没想到是冲到金贼怀里去了。

    王善纵马上前,接手指挥那一小部分军队,才不至于溃败。

    扈青赶到时,王善与金军苦战良久。

    义军突袭金军侧翼,带来了转机。

    两支军队合作颇为默契,他们先前就有过合作,很是合拍。

    金军退去,带走了郭俊民。

    王善军队损耗不少,并未追击。

    “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不靠谱。”扈青啧啧摇头。

    “哪个倒霉蛋跟我一样?”

    还有高手?

    扈青回答道:“新派去岳将军那里的那个,一看金军那么多人,跑得跟驾着驴车似的。”

    “什么驴车,说话也没点忌讳。”王善警觉地提醒。

    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至少郭俊民在投降之前确实有认真作战。

    扈青不以为意:“你当官当久了,还怕起这些来了?”

    他们两个十分熟稔,王善曾经是河东大盗,她以前也是有名的盗贼,论资历比王善还早些,说起话来也就没那么多顾忌。

    “我是怀疑军中有奸细。”王善骂骂咧咧,“让我逮着那个郭俊民,我不砍了他的头才怪!”

    “别想着那怂货了,你别到时候赶不上岳将军,收拾收拾好走。”

    *

    郑州的金军被驱赶,但也只是一时的。

    完颜宗翰没想到宋军如此难缠,与当初他们攻打开封时已经不是一个量级。

    原本按照完颜宗翰的预料,宗泽应当三军皆失,谁成想宋军虽有折损,却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与部下商议后,完颜宗翰决定先拿出传统方法——劝降。

    至于人选,完颜宗翰盯上了刚刚投降的郭俊民,又派了座下的金将和一个信得过的燕人跟着,免得郭俊民临时反水。

    然而宗泽根本不会给郭俊民反悔的机会。

    劝降使团刚到开封城下,宗泽就“热情”地招待了他们。

    宗泽少见地动气:“郭俊民!你竟还有脸来见我?”

    如果他宁死不降,宗泽会亲自为他收敛尸骨,请封妻子;如果他死在金营,宗泽也不会再追究;如果他是不得以投降,之后又逃回来,宗泽还不至于如此动怒,依法处置也就是了。

    然而他偏偏回来找死,身为宋军将领,竟然跟着金将来劝降。

    “粘罕这是想把留守气死吗?”王善琢磨出点侮辱人的意思。

    岳飞朝王善摇摇头,示意王善别说了,一会儿真把留守给气坏了。

    宗泽抬手唤人:“郭俊民论罪当斩,将他押入大牢。”

    郭俊民低着头,也不敢造次,周围全是将领,连那个女将都在,还有王善虎视眈眈。

    他要是有异动,说不定一会儿脑袋直接被昔日同袍拧下来。

    史将军赶忙阻拦:“等等!宗将军,他现在可是我大金的人。”

    宗泽面色铁青,只觉气血上涌:“他爹娘都是宋人,他身体里流着宋人的血,带下去!”

    “史将军,你还有什么话,也不必再说了。”

    金将自知谈判失败,叹道:“既然宗将军不愿意,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的确没什么好说的。”宗泽给身旁二人使了个眼色。

    岳飞和王善当即一个箭步上前,把金将按在地上。

    “宗泽!你什么意思!”金将还想要挣扎,被死死按住。

    “我受命守卫开封,死亦不降!”宗泽早就想这么做了,“金贼,绝不能活着走出开封。”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明明之前大金也曾派遣使团,最终都安然无恙地回去了。

    他们料定宗泽不敢杀死使节,激化矛盾。

    王善哈哈大笑:“这是你们使节自己定下来的吗?”

    哪里来的破规矩,还想让他们遵守?

    扈青翻了个白眼:“真可笑,你们都把洛阳占了,怎么会觉得我们能放过你们这些贼子。”

    金将顾不得他们的讥讽,语带威胁:“宗泽,你就不怕……”

    宗泽打断了金将的话,斩钉截铁地说:“不怕。”

    先前放走那些金使,是赵构要求的,他不能拒绝。

    如今战事吃紧,他没必要再去书信与赵构。

    难道要先问赵构,他能不能投降?能不能跟金使好好说话?当然是先杀了金贼!

    “你们怕吗?”他环视四周,问这些与他一起坚守开封的同伴。

    留守司众人皆是神色肃穆,发出振聋发聩的声音:“不怕!!!”

    宗泽欣慰地点头:“明日将他们一同斩首示众,以慰亡灵。”

    堂内只剩何仲祖瑟瑟发抖,暗道倒霉。

    他这个小喽啰的身份如此尴尬,若按血脉来说,他是汉人,但他自幼生活在燕地,对宋人的身份毫无认同。

    宗泽看向何仲祖:“你回去,把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粘罕。”

    何仲祖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活着离开,感恩戴德地拜了拜,脚踩风火轮似的离开。

    扈青等到宗泽得空时,询问道;“听岳将军说,留守要为我请封?”

    宗泽点头道:“嗯,你一直带着义军抵御金军,论功当封。”

    “那我要改姓氏吗?比如改成王氏?”扈青若有所思地问。

    这个问题让她琢磨了很久。

    “为何要改?”宗泽不解地问。

    扈青沉默片刻,答道:“留守,我之前被通缉过。”

    她可不是一般的有名,要是让皇帝知道宗泽要为通缉犯请封,不知道会不会产生麻烦。

    “……”宗泽想起这事,无奈地说,“不必,就以你现在的姓名,不会有人提出异议的。”

    “好,那我等着好消息。”扈青心满意足地离开留守司。

    另一边,身在洛阳的粘罕得知一切,勃然大怒,一怒之下也只是怒了一下。

    东京留守司不好对付,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重新想办法应对。

    郑州这边的义军势力太庞大,看来必须换个方向了。

    *

    河东路。

    马扩兴高采烈地骑马奔回山寨,刚下马便迫不及待地寻找张叔夜。

    “嵇仲!你瞧我得了什么!是东京留守宗泽的书信!”

    时隔数月,宗泽的书信兜兜转转还是到了他们手上。

    他们大都已经听闻宗泽的威名,呼啦啦围成一团。

    张叔夜紧紧盯着那信,难掩激动:“哪来的?”

    他已许久未与宗泽通信,乍然得了宗泽的信,喜不自胜。

    马扩回答道:“汾州那边的,据说是王善送来的,只是中间耽误太久。”

    “快打开瞧瞧!”傅亮催促道。

    张叔夜将纸张展开,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字迹。

    宗泽的确不知道义军的仔细,文字间称呼他为义军的好汉将领,言辞恳切,希望他能主动与东京留守司联系,合作抗金,并寻找河东经制副使傅亮的下落。

    他的心绪逐渐归于平静,沉默不语地看完信,将纸张交给其他人传阅。

    马扩摇摇头,其实他动过带义军归朝的心思,但是尚谨告诉他们,官家一路南下,可见并不是回去的好时机。

    而且他们的义军可不是王善那种占山为王式的打法,义军兵卒平日里都是普通百姓。

    但只要他们召集,百姓便会举起武器,听从号令,与金军作战。

    金军每每追击,他们作鸟兽散,金军根本找不到人。

    他们不可能把这一部分力量带回朝,因为义军生在河东,离开便无法生存。

    杨志也不愿意回去,他们义军现在发展的正好,若是受朝廷掣肘反而麻烦。

    傅亮十分激动,没想到宗泽竟然还记挂着他,蠢蠢欲动地想要回到开封。

    信件传回张叔夜手中,他怀念地轻抚纸上的字迹,像是得见故友。

    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下,他松开手,纸张便打着旋落到火堆上空。

    傅亮吓得扑过去抢救信纸,震惊地问:“张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这么珍贵的信,怎么闷声不吭就要烧了?

    张叔夜低声道:“我怕自己怯懦,忍不住与汝霖通信,一旦与他联系,势必会暴露我们的蛛丝马迹。”

    他不能回到朝廷,也不想回到朝廷。

    他清楚傅亮是他们当中最想回归朝廷的,问道:“如果朝廷知道忠义红巾军的头领是我,会如何?”

    不待傅亮思索回复,他自问自答:“召我赴行在,给我一个宰相的称号,实则毫无权力,剥夺我的军权,斩断我与军队的联系。”

    “我无法带领他们,义军力量分散,化为一盘散沙,即使能与金贼作战,也无法抵御铁骑的进攻。”

    傅亮手足无措:“怎么会,嵇仲你可是英雄……”

    张叔夜目光沉寂,叹道:“傅亮,这就是我过去的经历啊。”

    “是我不顾一切,以死志换来的结果。”

    “我不会再重蹈覆辙。”他平静地与傅亮对视,方才那些苦涩尽数掩藏。

    傅亮沉默许久,将信教还给他:“可是我们的活动愈发频繁,终有一日会暴露的,如何是好?”

    回想自己是如何来到河东,傅亮终于清楚这些事,不仅仅只有太上皇和渊圣皇帝会做,当今皇帝也能做出来。

    “身份能瞒多久是多久。”张叔夜当然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但并没有更好的方法应对,“眼下要紧的是金军。待汝霖击退金军,粘罕很可能从河东路离开,届时便是我们的机会。”

    他不敢说要杀了粘罕,但是希望能消耗金军的力量,让大宋少些压力。

    杨志挑眉问道:“你这么相信宗泽?”

    张叔夜将纸折起来,珍惜地存放起来,回答道:“是,年轻的时候,我们曾与二三好友许下壮志,收复山河。”

    “汝霖怎会轻易被打倒?”

    “我也不会。”

    *

    扬州。

    尚谨走在路上,正思考要不要提前多准备一些毒药,想了好些出来又否定了。

    「哎,要是我娘提纯成功该多好。」

    虽然他想要的是毒素,不是麻醉剂,但是总有启发借鉴之处 。

    【目前看来,遇到了瓶颈,现在的条件要改进睡圣散很麻烦的。】

    宋代并非没有麻醉剂,睡圣散便是其中很有名的一种,要加以改进需要费上许多功夫。

    「也不急,还有个几年呢。她到哪里了?」

    自从黄潜善言语威胁他,他就催促他娘尽快离开济南,前往开封。

    当然不能来扬州,现在到处都是乱的,在宗泽岳飞身边他才放心。

    【刚出济南府界。】

    「好,有什么事一定及时告诉我。」

    尚谨正与系统交流,忽然被人声打断思绪,抬眸一瞧,是王渊站在了他面前。

    “明章,留步。”

    “王将军,有何指教?”

    都拦在他脸上了,绕开反而要惹出事端。

    王渊听到他生疏的称呼,抿了抿唇,问道:“你为何要与康内侍撕破脸?”

    原先康履与尚谨的关系虽然不好,却也没到针锋相对的地步。

    甚至这回尚谨平息了动乱,可以借此与康履搭上线。

    要知道,谁与康履交好,便是掌握了官家的心意,从此平步青云。

    像他,即便许多人抨击他,弹劾他,但是只要有康履在官家身边说好话,他的位置就稳如泰山。

    虽然尚谨已经不需要康履提拔,可是与康履为敌的后果极其严重。

    尚谨难道就不怕步上李纲的后尘吗?

    倘若尚谨迷途知返,对他们所有人都好。

    尚谨听他这么问,忍不住笑出声:“他跑的那么快就是去找你说这个?”

    知道的以为是康履让王渊来试探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康履找王渊告状呢。

    原来康履真的会怕。可惜怕也没用了,之前的错误已经无法一笔勾销。

    王渊深吸一口气,试图劝说他:“你还是太年轻,不明白……”

    他并不想听这些无用之言,直接了当地说:“如果你是真定府的王渊,我会听取你的建议,但你是与康履狼狈为奸的王渊,就没资格说教我。”

    “你!你怎么如此不知变通?”王渊自认苦口婆心,竟然还要被谴责,真是不识好人心。

    攀附康履有错吗?官场上哪个又不是如此?难道都学那黄锷,浑浑噩噩在底层度过余生?

    尚谨嗤笑一声:“我还不够知变通吗?”

    他要是真的不知变通,现在就该把朝廷掀个底朝天。

    王渊反问:“你如今的所作所为不就与邵成章和马伸一样?非要撞得头破血流?”

    他的指尖轻碰额头:“头破血流?到底是谁头破血流了?反正不是我。”

    “王将军,所有人都会求得他们所求的。”他同样反问,“成章和马伸已经求仁得仁,你呢?”

    “你为求权势富贵抛去良心,既得所求,必然落得人心怨恨。”

    王渊如今还能好好待在这里,只不过是因为康履天天给赵构吹枕头风。

    为虎作伥之人,必然要承受反噬。

    王渊自觉高枕无忧,却未曾想到康履作恶,自己也会被记恨,以致杀身之祸。

    “始终依附康履和黄潜善的人,必然和他们是一样的下场。”

    他叹息道:“良臣一直拿你当朋友,你若死了,他大约会很难过。”

    “亏我好心提醒你,你竟然咒我?”王渊起先还觉得康履说尚谨话语恶毒只是夸大,现在看来自己也真是不了解尚谨。

    “好心?你的好心就是要我辜负自己毕生所求?”他不需要这样的好心。

    “你到底求什么?不会真是那些可笑的东西吧?”

    按照王渊的了解,这种人基本没有好下场,还说这话都是充充场面的假话而已。

    “我的家国,海清河晏。”

    他的根在这片土地,即使身处不同的时代,他也无法割舍这片土地上生活着的人。

    这句话不仅讲给大宋的自己,也讲给每一个世界的自己。

    王渊忍不住嘲讽:“你求得到吗?千百年来从未真正实现过。”

    而他完全没有感觉被王渊的嘲讽给攻击到,这话也太没杀伤力了。

    “我只知道,即使为此而死,我也永无后悔的那天。”

    “临死的时候,我还要告诉自己,我没有辜负自己,我从未变过。”

    “王将军呢?临死的时候会后悔吗?”

    王渊没有底气给出坚定的回答,也不敢回答问自己这个问题。

    见王渊语塞,他自信地邀战:“你们若要对付我,有什么招式尽管使出来便是。”

    反正最后都会变成回旋镖打在他们身上,疼的又不是他。

    *

    夜幕降临。

    狸奴抱着不倒翁滚过来滚过去,火盆噼里啪啦地燃烧着。

    尚谨给狸奴投喂小鱼干,正逗弄着狸奴,客人敲门入内。

    “稀客,快坐。”尚谨仰面一笑,将狸奴抱起,靠近张浚,“要抱抱狸奴吗?”

    张浚坐在火炉旁,顺手接过猫,开门见山地说:“我今天在想,是会等到你官复原职的旨意,还是等到你贵为宰执的任命。”

    然而他什么都没等到,才会来拜访尚谨。

    “我怎会让你失去给事中的官职?”尚谨将手上的猫毛吹走,“是我自己推辞的,官家拗不过我。”

    面对他如此明显的示好,张浚也予以诚意:“门下省堆了许多开封来的奏疏,你想让它们出现在官家的桌上吗?”

    “我说不,你也会拿去给官家看的吧?”他清楚张浚是主战派,不会像黄潜善那样欺瞒情报。

    “嗯,只是觉得有必要知会你一声。”说罢,张浚又问,“官家会回去吗?”

    他私心里是希望能尽早北伐的,既然要北伐,那官家就不能龟缩在后方。

    尚谨避而不谈,只回答:“会有人守住开封的。”

    张浚心下了然,这就是说官家不可能回开封,不由得长叹一声:“宗留守还能守多久?即便是张所或那岳飞接任,说换也就换了。”

    “我会去。”

    被这三个字打了个措手不及,张浚呆愣愣地问:“什么?”

    “我会守住开封,守护百姓江山。”尚谨淡定地回答。

    “可你的身体……”张浚欲言又止,“你又能守几年呢?”

    他倒不会质疑尚谨的实力,河北出来的将领,只要心术正,就没几个差的。

    也不知他是不是第一个把尚谨视作将领的人,可他真心这么觉得,那么出色的守城能力,绝非单纯的文臣。

    但是尚谨的身体实在太弱了,真的能撑得住吗?

    “我能守多久是多久。”

    他给自己留的时间很短,力求迅速处理好东京留守司。

    “官家能放你走吗?”张浚觉得此事很悬,他要是官家,绝对抓住尚谨这根救命稻草。

    “会的,我总有办法让官家答应。”

    *

    京畿。

    眼看从郑州进攻开封行不通,完颜宗翰选择从另一个方向试探。

    滑州自金军第一次南下起就没几天安生日子,才平静几日,金军再次来犯。

    军情传到开封,部将张捴自请前去救援。

    此时岳飞在清剿郑州方向残余的金军,至少要两日后才能回到开封。

    于是宗泽同意亲自选了五千兵卒给张捴,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轻易作战,要等待支援。

    张捴刚到滑州附近,便与遇到了金军,敌军数量起码是他的六七倍,队将们请求暂避锋芒。

    他抿着唇,回想起金贼派人劝降的那一日,他曾以李景良和郭俊民为耻。

    “如今若是苟且偷生,我哪儿还有脸去见宗公?我……”他正要大义凛然地决定死战不退,突然嘴巴上有毛绒绒的痒意。

    原来是金丝虎跃上战马头顶,抬起爪子狠狠拍向张捴的嘴。

    “???”

    张捴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为什么自己能从一只猫的脸上看到无语凝噎的感觉?

    “这不是鹏举养的那只狸奴吗?怎么跑这里来了?”

    队将里机灵的那个立刻抓住机会:“将军,你说有没有可能连狸奴都觉得你太冲动了?”

    “是啊,将军,我们又不是逃回开封,对面人数太多了。”

    “滑州毕竟有城墙,没那么容易被攻下,我们不如只作牵制。”

    “对啊,宗公都说过,不能轻易作战,要等后续支援。”

    “将军,你就算不听我们的,也不能不听宗留守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尽力劝说张捴打消那么危险的想法。

    只要张捴想要反驳,金丝虎就咬张捴的手。

    最终张捴还是妥协了,小心翼翼地将猫放在一棵树边。

    金丝虎功成身退,爬上树休息。

    不过要是张捴又突然改变主意,那他也没办法。

    但愿张捴能撑到岳飞来支援。

    *

    留守司内,宗泽得到张捴那边的军情,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张捴没有与金军做过多纠缠,否则他就算派出支援也来不及救张捴。

    此时岳飞应当已经往回赶了,不过他还是先派另一名统制官王宣前去救援。

    岳飞回到开封时,宗泽已经点了兵,只待他回来。

    倒不是宗泽非要把岳飞当块砖似的哪里需要搬哪里,单纯是因为有这么好的将领,干嘛不用?

    同样一支军队,岳飞便能打出更出色的战果,他自然更倚重岳飞。

    得知前方最新的战况,岳飞紧急赶往滑州。

    滑州的战况不算好,金军将主力放了过来,领兵的皆是金军里战功赫赫的将军。

    即使张捴已经尽力退避,奈何金军数量太多,三天下来还是折损不少。

    王宣已经尽力赶赴,却不想在快到滑州的时候被岳飞追上了。

    惊叹之余,他也不忘询问岳飞的意见,最终还是没有合军。

    主要是他赶不上岳飞那先锋军的速度,支援之事紧急,他不能拖后腿。

    张捴所部筋疲力尽之时,岳飞的援军赶到。

    虽急行军两日,岳飞仍是精神饱满。

    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战马便已经冲入敌军薄弱之处。

    这回他用的是一杆长枪,收割敌人头颅,干脆利落。

    他向来信奉擒贼先擒王,率先锋军直奔金军的将领而去。

    张捴见援军来了,顿时受到鼓舞,前几天的那股劲头又涌出来。

    待王宣赶到时,金军已经没了原先要歼灭张捴所部的势头。

    岳飞跟赶羊似的把他们驱散,别说打张捴了,连阵形都没了。

    那倒在长枪下的金将更让他们恐惧。

    难怪之前跟岳飞交过手的将领都说将军们要远离岳飞。

    岳飞总是怼着他们的将领打,偏偏金军这边的将领没一个武力比得上的,只要被近身,基本就宣告死亡。

    离得远也不好说,有被岳飞射成筛子的可能。

    三军合力,金军战败,迅速撤退,再不敢打开封的主意。

    金军虽然放弃攻打开封,但仍然对京畿附近州县虎视眈眈。

    宗泽将王宣任命为滑州知州,岳飞则代宗泽巡视黄河沿岸。

    这回巡视除了巩固沿河防务,岳飞还收获了新的“战利品”。

    一个活的金国将领。

    他还是第一次活捉敌国将军,以前在战场上遇到,都是直接下死手。

    这名金国将领叫王策,听起来像是宋人,其实是契丹人。

    此次金军南下,王策往来于黄河两岸,负责支援应对。

    抓到王策实属机缘巧合,岳飞略微思索,把人送回了开封。

    *

    留守司。

    王策坐在堂上,目光在宗泽和种师道之间来回转。

    他本来以为宗泽要严刑拷打他,结果竟是给他松绑,还请他入座。

    他听说过这二位的大名,这辈子都没想过能与他们坐在一起说话。

    “契丹与宋本是兄弟之国,金国俘虏欺辱我们的皇帝,灭亡了你们的国家。我们本应协力同心,报仇雪恨。”

    听宗泽提到辽朝的灭亡,王策不禁落泪。

    虽做了金国的将军,可终究还是存了亡国之思。

    宗泽这话说的漂亮,只是他一细想,契丹灭亡也有大宋参与。

    大宋背刺了契丹,只不过就宋军的战斗力,其实没出多少力气,甚至还被契丹军揍的嗷嗷叫。

    倒是前些时日所见的宋军,看起来才有正规军的样子。

    他再三权衡,选择为宗泽效力。

    复国是不可能的,为金人效力和为宋人效力非要选一个的话,还是宗泽比较靠谱。

    而且他现在都已经被俘虏了,难道还要为金国尽忠不成?

    但是回想起最开始的宋军的模样,他忍不住问:“大宋换了正常的皇帝了吗?”

    说实话,宋皇帝被金国侮辱,的确很惨,但是在他一个契丹人看来,真是活该。

    都劝过赵佶,唇亡齿寒还是汉人的典故呢,这么简单的道理半点不懂。

    种师道及时回答:“新帝登基,自是不同。”

    至于到底是哪种不同,是好是坏,就很难说了。

    而宗泽则顺势问起金军的情况。

    王策也知趣,实话实说,把自己知道的黄河两岸金军的底细倒豆子一般说干净。

    宗泽与种师道商议过后,决定讨伐黄河岸边的金军。

    *

    东京留守司诸将众志成城,金军不断撤退。

    但宋军中问题也不少,最为显著的是军医的问题。

    原本宋军的军医虽不多,但制度比起之前的朝代已经算是发达了,然而金军北上时带走众多医官。

    如今每一支军队里的军医根本不够用,医术好的更是少数。

    战后受伤兵卒的死亡率居高不下。

    而军医虽然更关注将领,但有的病真没那么好治。

    张捴此次受了箭伤,虽然箭已经拔出来,但夜里还是发烧了。

    “将军,张捴高烧不退,随行军医都束手无策,怎么办啊?”张宪着急地来回踱步。

    “让他们尽力医治。”岳飞的武艺再好,却也不懂医术。

    当时与明章尚谨分别,明章曾经给过他一些奇药,但是过去这么久,那些药已经用完了。

    本以为张捴凶多吉少,关键时候却迎来了好消息。

    “将军,扈将军护送了一位女医来军营,说是姓尚。”

    尚姓并不常见,岳飞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尚谨,进而联想到尚谨的母亲。

    可是尚谨的母亲远在济南,怎么会出现在京畿呢?

    但岳飞还是主动出帐迎接,昏暗火光下,那眉眼太像,只一眼他便确定,来者的确是尚谨的母亲。

    岳飞与尚珠绰问好,而尚珠绰目不转睛地盯着岳飞。

    她并不爱好历史,但只要是中国人,一定知道岳飞的名号。

    她也曾去过岳飞的庙,唾弃过秦桧的雕像。

    真的见到这样鼎鼎大名的历史人物出现在面前,多少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但又让人忍不住心生喜悦,毕竟人们应当都希望岳飞能长命百岁,眼下见到还活着的岳武穆自然激动。

    她几乎下意识地想喊岳爷爷或者岳武穆,但是突然想起自己的年龄甚至比岳飞大,而且哪有喊人谥号的。

    “岳将军,我初到开封,听闻你们攻打金军,希望能够出一份力,刚好扈将军愿意护送我。”

    她并不多加寒暄,简要说明来由,便准备干活。

    “方才在营中听说有位将军高热不退,还请让我去医治。”

    岳飞当即点头,亲自带人去了军医的营帐。

    军中医师都是男子,忽然见有女子进来,都吓了一跳。

    扈青寸步不离地跟着尚珠绰,作为保护。

    尚珠绰见到这么多病人,瞬间把见到岳飞的惊奇与喜悦忘却。

    “岳将军先回去忙吧,我会尽力救治的。”

    说罢,尚珠绰全神贯注地进行诊治。

    岳飞犹豫片刻,嘱咐扈青照顾尚珠绰,转头离开。

    战事初平,他的确有很多事要忙。

    有扈青在,他也不必担心尚大夫。

    刚踏出去几步,发现地上有两只狸奴黏在一起玩闹。

    其中一只应是尚大夫从家中带来的,明章说去哪都要带着猫,看来不仅他听了,尚大夫也听了。

    金丝虎大部分时间都跟着他或者宗留守,但是据张捴所说,之前金丝虎不知什么时候跟上了张捴的军队,还阻止张捴贸然出击。

    他有时候会怀疑这猫是不是明章变的,怎么就这么通人性。

    见他离开,金丝虎跳上他肩头,另一只狸奴则钻回营帐。

    待岳飞将事务处理完毕,已经到了凌晨。

    中间他遣人去问过几回,张捴的情况已经好了一些,尚珠绰仍旧除了看顾张捴,还帮着治疗其他受伤兵卒。

    等他再见到尚珠绰时,尚珠绰眼下已经挂了两个乌青眼圈。

    这还是扈青强行把人给拉去休息之后的结果。

    扈青感叹道:“岳将军,尚大夫这责任心太强了,大夫们都轮替了几茬,她还不肯休息。”

    其他军医都被弄得不好意思了,然而实在是太困,不得不休息,而尚珠绰的精力旺盛的可怕。

    “区区六个时辰。”尚珠绰神采奕奕,除了黑眼圈,完全看不出连日奔波劳累的样子。

    要不是看扈青快撑不住了,她根本没有休息的欲望。

    才行医十二小时,哪有现代忙,她可是曾经三天不眠不休的,差点把睡眠进化掉了。

    这也是她不许尚谨学医的原因,谁知道尚谨最后还是变成医生了。

    岳飞能看出尚珠绰的确不是强撑着,但是仍然劝说:“尚大夫还是好好休息吧,不然我也不能跟明章交代。”

    “我在济南也常在军中行医,无妨。”尚珠绰摆摆手,“小谨非要我来开封,说是黄潜善要对我不利。”

    岳飞蹙眉道:“黄潜善实在无耻。”

    黄潜善被请愿军民杀死的消息传到开封时,岳飞虽有些意外,但也觉得是好事。

    只是没想到黄潜善竟以亲人安危为要挟,难怪尚大夫离开了济南。

    扈青疑惑地问:“黄潜善?不是死了吗?为什么尚大夫不去扬州?”

    “赵……照他说,行在并不安全,开封有你们守卫,才是固若金汤。”

    扬州是个好地方,但赵构身边不是好地方。

    “尚大夫,你孩子真有眼光,我们把开封保护得可好了。”扈青笑眯眯地说。

    她不认识尚谨,但很认同这话,她们一定会保护好都城。

    尚珠绰被她的喜悦感染,也露出笑容:“我们再去休息吧,我瞧着你还是疲惫。”

    “岳将军,我们先走了。”

    岳飞起身送她们出去,感觉很奇妙。

    这恐怖的精力,原来是一脉相承的啊。

    *

    扬州。

    入夏的扬州已褪去初春的寒意,尚谨抱着猫都嫌热了。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与系统交流各个猫咪身边的事情。

    「我娘终于去休息了?」

    【嗯,军营里的人都很震撼。】

    「区区十二个小时。」

    「你监督她好好休息,我们也该出发了。」

    尚谨伸了个懒腰,起身整理服饰。

    这些时日他让宗泽多写点奏章,原本宗泽的奏章就很勤,现在更多了。

    赵构估计也要忍不住了,他这就去为赵构“解忧”。

    蜀冈的小阁内,赵构看着眼前来自同一人的十份奏章,不由得怀疑宗泽是不是失心疯了。

    一个月发这么多来,生怕他看不到。

    他本来是不愿意看的,但是东京留守司战报不断,他又不能不看。

    宗泽还在里面夹带私货,天天催圣驾回京。

    就算金军全面撤退,他也不会回开封的。

    开封再安全,和前线也没区别,他安安稳稳地在后方有什么不好?

    别以为他不知道,宗泽北伐时说要迎回二圣,虽然他自己也这么说,但是听着还是不舒服。

    只是随着宗泽的名望越来越高,开封的局势逐渐稳定,朝野中对回开封的呼声越来越高。

    偏偏他不能轻易更换东京留守,李纲可真是好算计,在这里等着他呢?

    正当他烦心时,康履通报尚谨来了。

    “官家,尚学士与宗留守十分要好,若真是苦恼,不如询问尚学士的意见吧。”

    赵构顿时更烦躁了,但还是出阁见尚谨。

    尚谨装作不知赵构是因为他与宗泽关系匪浅而神情不悦。

    “官家,入夏了,可多吃些莲子,清热降火。”

    赵构于是顺着他的话往下问:“你可知我为何如此烦心?”

    “知晓,开封不安全,而宗留守希望官家去开封。”

    “你也觉得我该回去吗?”赵构追问。

    “无论官家去哪儿,我都支持。”尚谨选择“无脑”支持赵构,“开封毕竟太过靠北,官家的安危最要紧。”

    “可是宗汝霖却催促不停。”赵构苦恼地说。

    尚谨立刻献计:“官家,我有一策,可解开封之事。”

    赵构眼睛一亮:“你去劝宗汝霖?”

    “不,是我代替他。”尚谨摇了摇头。

    “你……代替他?”赵构跟着念了一遍,他听到了很荒谬的字句。

    “你想当东京留守!?”

    作者有话说:

    过几天要过生日算起来写书也两年啦!感谢大家的支持!发个抽奖庆祝一下,本章评论抽!*妈妈:区区六个时辰小谨:区区十二个时辰扈青:区区……zzz*扈青:跑得和高粱河车神一样快王善:这是可以说的吗扈青:没关系,我们都犯罪分子了(),怕什么*扈三娘疑似原型其实姓王,起名青。

    第362章 新任东京留守

    面对赵构的疑问,尚谨毫不遮掩:“是,我想成为新任东京留守。”

    赵构眯了眯眼,很是意外。

    如今想把宗泽从东京留守的位置上拉下来的人太多了,但他始终未允。

    宗泽已经到了金人喊一声“宗爷爷”的地步,即便他不是贬斥而是让宗泽回来做宰相,开封军民也未必答应。

    他不想重演那日蜀冈乱象,把皇帝的尊严被按在地上摩擦。

    除非宗泽死了,不然他很难名正言顺地将东京留守司洗牌。

    不仅如此,接任者也难以选择,王渊推荐的那几个人,他都觉得不合适。

    今日尚谨自荐,他才发觉自己从未思考过这种可能性。

    且不说他打定主意要把尚谨留在身边,单说尚谨与东京留守司的人联系密切,他就不能把尚谨放去开封。

    但是尚谨明知道他不会答应,何必提出这种请求呢?

    “明章,你与宗汝霖可是故交。”

    “德基,我与你更是故交。”

    赵构的考量探究被按下了暂停键,却又忍不住去看尚谨的神情。

    果然,尚谨眼中难掩惊诧,似是不曾想过自己会喊出这个称呼。

    他从未要求尚谨不许喊他的字,但自从他与尚谨挑明登基之愿,尚谨再也没有喊过他的字。

    尚谨虽常常表达忠心,却将君臣之间的分寸拿捏得很紧,从不在细节处逾矩。

    只是下一瞬,尚谨便换回了以前的称呼,将他从短暂的抽离中带了回来。

    “官家曾夸我,做事周全,只因我总是想求得圆满,寻两全之法。”

    “我担忧官家的安危,明白官家有苦衷,又知晓汝霖也只是想要光复河山。”

    “在我心中,官家是最重要的,可我无法免除私心。”

    赵构不由自主地点头,他自然清楚这些,尚谨从不吝啬地表达忠心,也从不在他面前遮掩私心。

    “我不想看都城沦陷,不想看官家因失去开封而遭受非议,不想看故人垂垂老矣却心绪不宁。”

    “许是我太过愚笨,许是我年轻不经事,许是我瞻前顾后……”尚谨微微抬眸,眼中透着愁思,“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我去做东京留守。”

    随着他的诉说,赵构第一回把尚谨担任东京留守这种方法搬到面上思考。

    “换作旁人接任,汝霖或许会不安心不服气,但如果去的是我,我想汝霖应当不会有异议。”

    这也正是赵构担心的点,他一直想要分裂东京留守司的力量,倘若尚谨去了,宗泽当然不会有异议,换汤不换药而已。

    尚谨早知他会这么想,试图打消他的疑虑:“而我做了东京留守,必不会催促官家回去,我明白官家的心意,不愿作逼迫官家之举。”

    前面那些感情牌只是铺垫,尚谨清楚赵构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一个顺从听话、任由赵构南下的东京留守,才是赵构真正想要的。

    “我如今还算有声望,与汝霖关系好,旁人不至于因东京留守的变动而胡思乱想。”

    “我有信心守住开封,就像当年守住磁州和相州。”

    赵构沉吟片刻,依旧有所顾虑。

    开封毕竟与磁州不同,就算他相信尚谨的能力,但是尚谨资历不足,而名气的确可以弥补一部分。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尚谨都有底气接过东京留守司,然而他总觉得尚谨待在他身边更让他安心。

    他被围困,立刻便会出事,而开封丢了,短时间也不会要他的命,而且旁人未必守不住开封。

    思及此,赵构叹道:“开封路途遥远,你哪里受得了沿途波折?你也当知晓,朕是舍不得你的。”

    尚谨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低垂双眸,给自己洗脑什么都没听到。

    “我知道官家担心我,可……”尚谨叹了口气,“其实见到官家的第一面,我之所以最先关注官家,是因为我很羡慕。”

    赵构心中意外,他倒真不知那时候的自己有什么好羡慕的。

    “官家一看便是常日习武,那时我便想,等我在开封安定下来,也要像官家那般,多在武艺上用心。”尚谨笑着将过往娓娓道来,看似剖白内心,实则瞎编乱造。

    他第一眼看到赵构的时候,就开始算计了,展现出的偏心只是因厌恶而起。

    “我自幼读书知史,以范文正公为榜样,要做个文武双全之人,好报效国家。”

    虽然他不是从小以范仲淹为榜样,但他的确敬佩范仲淹,也不算说谎。

    “然而我只在开封待了那么点时间,就因为心疾不得不离开。”他面色悲伤地卖惨,“离开时我也曾幻想过,有朝一日,总会回到开封,继续我的志向。”

    “可我如今的身子……也不知还能再活几年,所以我希望去开封,实现未竟之志。”他像是诉说遗愿,让赵构无法吐出半个拒绝的词,“若能为官家,为天下万民,卒于任上,也算不负此生。”

    “请陛下了臣心愿!”

    *

    赵构最终还是拗不过尚谨,答允了此事。

    原本赵构是没这么容易松口的,然而宗泽不停上书,刘韐也日日提起开封之事。

    返回开封的呼声越来越大,逼得赵构不得不承诺自己会去开封。

    张浚适时出场,为赵构排忧解难,但也点明,拖不了多久。

    宦官那边自是听康履的,不断在赵构面前抹黑尚谨,但赵构早被尚谨打了预防针,怎会信宦官的话。

    尚谨则是感情牌和事理牌轮流上阵,将所有能利用的办法发挥到淋漓尽致,把赵构哄得迷迷糊糊的。

    赵构当着三省和枢密院的面答应后不久,宗泽派儿子宗颖送来书信,自称年老多病乞退,并请官家尽快赶回开封。

    于是赵构迫不及待地把尚谨换了上去,同时给足了宗泽老功臣退休的体面,加衔赏赐一条龙。

    整个过程迅速到像是所有人提前商量好了一般。

    各个派系皆是惊讶,这个好位置,他们都想握在自己手里,但无人猜到尚谨竟然会成为新任东京留守。

    换作之前,东京留守其实算不得好差事,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守住开封。

    然而宗泽成功稳定了开封局势,谁去接任,就是摘现成的桃子,还能给履历镀金。

    但是他们也只是想安排本就在地方的官员或是官位不高者去。

    即便东京留守司掌握开封兵权,可是远离了赵构这个权力中心,谁还知道回来之后是什么光景?

    尚谨原本已经隐隐有主战派“头领”之感,自己去当东京留守才是亏了。

    更别说尚谨树敌颇多,这一走,宦官不把赵构忽悠得与尚谨离心才怪。

    而且赵构到底是怎么想的,把尚谨给推到这个位置上,就不怕尚谨还没到开封就死在路上吗?

    无论他们怎么想,尚谨心满意足地谢恩离去。

    *

    宗颖周全完人情世故,就溜到尚谨家里。

    刚入门,迎面有猫咪飞扑过来,宗颖抱住猫,寻找尚谨的踪迹。

    “人呢?我来投奔你了!”

    尚谨本是坐在树下纳凉,闻听此言,哭笑不得地起身。

    “什么投奔啊,快来阴凉处。”

    “我在扬州可没处去,不就是投奔?过几日陪你去开封。”宗颖走过去,不坐椅子,反而大喇喇地躺在石板地上,“凉快多了。”

    “哎,快起来,哪有你这么贪凉的。”尚谨俯身要将他拉起来。

    他却摆摆手,躺的更实在了,忽的皱起眉:“比起你们,我还真算老人家了,是得多保养。”

    宗颖平时与尚谨和岳飞相处像是平辈,实际上他已是中年,在外人面前也十分稳重,半点不见这时候的随性。

    “你说说你,也不提前告诉我们,我爹得到你的书信,吓了一跳,你怎么还要亲自上阵呢?”

    尚谨笑道:“不好吗?待在开封,可比待在这里舒服多了。”

    “不用跟他们虚与委蛇,当然是好。”宗颖叹道,“可是不在官家身边,怎么及时让官家回心转意呢?”

    “说的好像待在扬州,就能让官家回心转意似的。”尚谨不以为然。

    “那你的病怎么办?没了翰林医官院的御医,你如何养病?”对于尚谨主管东京留守司,宗颖没什么意见,但他们都很担心尚谨的身体。

    尚谨摇摇头:“不用担心。真要论治疗心疾,没人比得过我娘。”

    “好像没听说尚大夫会治疗心疾?”宗颖疑惑地问。

    他们都默认尚珠绰虽然擅长千金科和外伤,但是并不能治好心疾,不然尚谨也不用四处寻医问药。

    “想要治好,风险太大,我娘不敢动手。”

    不能做手术,自然显得他娘不擅此道。

    虽然中医的手术在宋朝已经有了很大的发展,但是想做开胸手术,那真跟开膛破肚没什么区别。

    不过这些都是借口,他本来就没病,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有病,才会请名医诊治。

    “尚大夫的医术我们肯定信,你去开封我们也放心,这扬州城里不知有多少人要害你,在开封我们能保护你。”

    尚谨点点头:“你什么时候休息好了告诉我,我们便启程。”

    “我随时都行。”宗颖并不觉得需要多休息。

    虽然赶路很费精力,但是要比跟着他爹转战渡河好多了。

    “那就三日后吧。”尚谨巴不得越早走越好。

    “你不用准备些时日?”

    “我急着回家。”

    宗颖下意识看了看四周的墙壁,又往北方望了望,恍然大悟。

    “这里的确算不得家,又没什么亲朋好友的,开封都是自己人。”

    他们正闲聊时,陈东从外面进来,递了拜帖。

    “明章,许相公想要见你。”

    宰相许翰曾经在赵构想要处死陈东时说情,因而陈东与许翰关系还不错。

    “许相公?”尚谨疑惑地接过拜帖,一目十行。

    大意是知道尚谨要去开封,请尚谨为他向官家说情,让他同去开封。

    尚谨此次的确带了自己人,比如王云。

    反正王云本来也不招赵构待见,带走也好。

    而陈东本来也想跟着他去开封,被他拦下,决定继续留在朝堂尽力。

    宗颖与许翰不熟,只知道许翰是宰相老臣,疑惑地问:“他不是宰相吗?虽说在官家面前不怎么得脸,也没必要去开封吧?”

    尚谨大概能猜到原因,说道:“待他来,问一问就知道了。”

    *

    翌日。

    尚谨摆了茶点,虽不算精致,却也显得足够郑重了。

    许翰却局促不安,没心思吃喝,尤其是宗颖在场时,低头盯着脚尖,仿佛在数地上的蚂蚁。

    宗颖受不了这诡异的沉默,催促道:“若有什么要说的,许相公便尽快说吧,我们再过几日就要启程了。”

    “这么快!?”许翰惊讶地看向尚谨,见尚谨点头,才说道,“我要去开封见一个人。”

    “你想见种老相公?”尚谨直接问。

    许翰听他点破,干脆直抒胸臆:“是,我有愧,若不去开封,怕是要死不瞑目。”

    在场诸人的神色出奇的相似,他们大约都知道许翰为何要去开封了。

    “你贵为宰相,东京留守司恐怕没有你的位置。”尚谨总不可能劝赵构把一位与李纲亲近的宰相派去开封。

    然而许翰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一点,说道:“我已自请去职。”

    陈东不可置信地问:“许相公,你的宰相不要了?”

    许翰长叹一声:“官家罢免李伯纪时,我就曾请求去职。官家要斩你时,我也曾说过,官家若要杀你,那么我也不该留在朝堂。”

    这已经不是许翰第一次这么做了,只不过每次赵构都不答应。

    他真是不知道自己又什么优点,赵构非不肯让他走。

    “我这回连个理由都没有,官家仍然不允。”

    “尚留守,你能说服官家任你为东京留守,或许也能说服官家放我离开。”

    尚谨沉默片刻,劝解道:“你留在朝中,也并非没有机会见到种老相公。”

    “我已年逾六十,种老相公更是古稀之年,我还能等多久呢?”许翰看的明白,若此行不跟尚谨一起去,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种老相公出山时,他激动不已,因为他知道官家一定会召种老相公赴行在。

    然而种老相公以身体原因推辞,他便知晓种老相公不想见官家。

    事实证明,种老相公的眼光很准,官家的确不是能带领他们光复山河的皇帝。

    官家明显不愿意去开封,即使此刻答应,以后也会变卦。

    他作为宰相,又与李纲交好,官家不可能把他安排去开封。

    而他几次三番地请辞,官家也都不愿意。

    难道要让他在南方枯等?他不愿此后余生活在愧疚不安之中,那还不如以死谢罪。

    “我不适合留在朝堂,就像伯纪也无法留在朝中。”

    尚谨被他说动,终是松口:“好,我为你进言。”

    许翰等人离开后,尚谨一人独处,抱着猫询问最新信息。

    「咪咪,嵇仲那边怎么样了?」

    【完颜宗翰要倒霉了。】

    *

    河东路。

    完颜宗翰撤军后,自河东路而还。

    河东路的宋人义军这两年闹得厉害,但是他并未放在眼里。

    左不过只是百姓组成的土军,即使能对河东路驻守的金军产生影响,难道还能对他造成威胁不成?

    然而事实证明,他太小瞧义军了。

    张叔夜带领义军在完颜宗翰返回途中埋伏,万军中直奔完颜宗翰而去。

    完颜宗翰连中两箭,周围兵卒也是死伤无数。

    若非部将及时相护,此时恐怕已经被张叔夜贴到脸上了。

    这两箭伤到了腿骨,本来取出来也就是能养好的,然而这是“附魔”的箭。

    取箭并不费工夫,完颜宗翰却险些因感染而死。

    张叔夜听闻完颜宗翰未死,觉得很可惜,他本意是要杀了完颜宗翰,没想到完颜宗翰命大,竟然没死。

    好在也不算太亏,至少完颜宗翰有一段时间不能带兵了,希望中原能安定些时日。

    而完颜宗翰养病之余,复盘被偷袭的这场战役,越发觉得义军统领眼熟。

    那义军统领虽戴了面具,但是总像是在哪见过。

    然而抓了附近州县百姓细细盘问,并没得到确切的结果。

    正逢此时,他得到了来自赵佶的信件。

    若是以前,赵佶的信件根本到不了他眼前,不过如今不同了。

    这信大概率是秦桧送来的。

    他很欣赏秦桧的识相,之前和秦桧一样的硬骨头,除了被马扩救走的张叔夜,要么死了要么被流放。

    只有秦桧算得上聪明,那封替赵佶润色的“卖身契”写的很不错,让他仿佛看到赵佶在他面前跪地称奴。

    那和议他们是不可能答应的,但是不妨碍他看笑话。

    要是写给斡离不,说不定斡离不还真会考虑,但斡离不已死,他可不会对赵佶手下留情。

    他也很好奇,若是赵佶真的要求赵构向大金俯首称臣,年年纳贡,赵构是否会答应。

    似乎不会有意外结果,毕竟赵构能把金使安全放回,还想着割地求和,估计很赵佶一样是个软骨头。

    但是大部分宋朝官军民肯定不会答应。

    本来还想着与那黄潜善接触试试,没想到黄潜善直接被杀了。

    如今大宋主政的宰相似乎是刘韐,实在麻烦,若是能再有个主张臣服大金的宰相就好了。

    秦桧倒是很乖觉,得了他的赏赐,虽被赐给挞懒,还不忘时常讨好他。

    完颜宗翰展开信件看了看,果然又是赵佶的妄想。

    这些汉人百姓一天天的起义个没完,赵佶还想让他们把赵氏立为君长,想得真好。

    面对义军频频骚扰,他也不会坐以待毙,既然敢袭击金军,自然要付出代价。

    他命军队捕杀义军,却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金军心中憋屈,有些会肆意屠杀平民泄愤,然而他们越是如此,义军的反扑就越发厉害,逼得河东路金军只能上报,请求善待河东汉人。

    *

    开封。

    岳飞坐在宗泽身侧,看宗泽写奏章却迟迟不能下笔。

    “宗公心情不好吗?”

    宗泽手中的笔微动,在纸上留下一个圈,长风吹过,将他虚按着的纸张吹走。

    岳飞抓住那张纸,放回桌上。

    宗泽回神,笑着问他:“你这小子,是不是早知道明章要来?”

    岳飞点点头,语气里有掩不住的心虚:“明章一早与我提过。”

    “你们两个啊,可把我和彝叔骗惨了,我们还担心了好久……”宗泽嘴上责备,实则面上满是笑意,“好在一切顺利,留守司交到你们手里,我也放心。”

    他心情不佳当然不是因为尚谨告诉了岳飞,而没有告诉他,只是单纯忧心国事。

    两个人之间有秘密再正常不过,年轻一辈的事情,他不会掺和,何况有共同的秘密也能拉近关系。

    只不过目前看起来,岳飞有没有秘密不知道,但是尚谨肯定是告诉了岳飞不少东西。

    “可是官家身边没有谨规劝着……”种师道皱着眉头,“只怕谨一走,扬州那边要坏事。”

    宗泽同样有这种担忧,岳飞却不这么觉得。

    “我觉得明章不在官家身边,对明章来说很好。”

    至于对官家好不好……还是明章更重要。

    官家没了明章又不会出事,明章身子那么弱,官家让着点怎么了?

    “种老相公,你以前被孝慈渊圣皇帝气得卧床不起,宗公,你都愁的要生病了。明章在扬州更是受气,他本就身体不好,来开封才能养病。”

    上个月,宗泽因为赵构一直拖着不肯回复奏章,急得上火,还是尚珠绰从军营回来,帮着照看,才没出什么更严重的症状。

    当年种师道也是被赵桓的反复无常整得悲愤交加,卧床不起,要不是尚谨及时赶到,实在难说还能不能安然无恙。

    足可以见,皇帝们天生就有把人气死的本事,远离才能保命。

    “好啊,等谨来,我可是要好好教训他,他有什么事是没告诉你的?”种师道被他一通反驳,哭笑不得,“护得那么紧,我们又没说不许他来,跟着官家确实受罪。”

    “你是不知道,明章什么都与他说,要是明章有什么打算,他肯定全知道。”宗泽无奈地摇头。

    岳飞无辜地后退两步,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就是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一二三个小秘密。

    为了保护这些秘密,他已经彻底戒酒了,就是为了防止自己酒后吐露秘密。

    他有时候会怀疑这是不是明章的计策,把秘密告诉他,他就不得不放弃美酒。

    宗泽也不继续拿他玩笑,嘱咐道:“我估摸着他们也要出发了,你留心着,到了日子去接他。”

    留守司的原始班底都是从河北来的,对尚谨担任留守自然没有意见,但后来又汇聚了各地的义军和朝廷安插的人,未必全然接受尚谨的到来。

    虽然宗泽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但总要防止出意外,让岳飞亲自去接尚谨,也是为了体现对尚谨的重视。

    “嗯,我会尽快与明章联系。”

    *

    夏秋之交,开封的城墙在稀薄晨光的照耀下显得愈发厚重,城外的土地已悄然变了颜色,沾上星星点点的枯黄。

    岳飞专心致志地望着南方的道路,等待尚谨的到来。

    跟来凑热闹的王善打了个哈欠,仰面看天,秋阳刚冒尖,天光依然有些昏暗。

    “真能这么早来吗?天刚亮呢。”王善低下头犯困,早知不来凑热闹,给他困得眼皮子打架。

    岳飞笔直地站在城门口,肯定地回答:“他说了这个点能到,就一定会来。”

    “真的假的?你把他当急行军呢?有心疾不是应该慢慢悠悠地过来吗?”

    反正宗泽虽然没了留守官职,但仍旧在处理实际事务,晚到几天也不会有事。

    正说话时,有马蹄声接近。

    王善眼皮子都没抬,骑马和马车的声音他还是分得清的,想也知道尚谨是坐马车来的。

    岳飞却已经上前迎接,满眼皆是远道而来的故友。

    黑马原本极快的速度在靠近岳飞时骤然减缓,岳飞也不避让,在一丈外那马安稳停下。

    岳飞朝尚谨伸出手,停在半空,他怔愣一瞬,笑着借岳飞的力,缓慢地下马。

    二人站定,一时间相顾无言。

    他只觉岳飞变化很大,比起以前在磁州时更加沉稳了。

    看着他毫无血色的面庞,岳飞担忧地抬手搀扶他。

    他无奈地笑道:“鹏举,我没那么柔弱的。”

    “你在扬州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岳飞脸上挂着怒气。

    “人都死了,别生气。”尚谨安慰道。

    王善凑到他们面前,大大咧咧地伸手:“王善,统制官。”

    “我是尚谨,常听汝霖提起你。”说罢,他的目光落在相握的手上。

    好个王善,准备把他的手掰折吗?

    王善盯着尚谨始终未变的表情,奇怪地松开手。

    他平日里与武将相处惯了,力气本来就大,又稍微多用了些力,尚谨看着体弱的样子,但是好像没感觉?

    他就说尚谨不可能真的那么弱,刚刚那御马的功夫,绝对不是一个文官能有的。

    岳飞本来还在观察尚谨的脸,总觉得比分别时瘦了许多,余光扫到尚谨的手,脸顿时黑了。

    “王善,你怎么不知道轻重?”

    王善这才注意到尚谨的手心尽是乌青,显然是他方才太用力的缘故。

    他瞠目结舌地问:“不是,兄弟,你怎么……咳,对不住。”

    这也太夸张了,真的有人能体质脆弱得跟瓷器似的,但又能御马张弓?

    “没事的,我没觉着痛,比起心疾之痛,方才也就是有些麻。”尚谨揉了揉手。

    “要不你打回来?”王善心虚不已,又想到尚谨力气没自己大,“算了,我自己还回来。”

    尚谨连忙按住王善的手,摇头道:“不必,真的不疼。”

    只是看起来吓人,他还真没多少痛觉,要是王善真下死手,他的手早被捏碎了。

    王善不再说话,默默跟在后面。

    他一定是脑子出问题了,为什么会初见尚谨就觉得尚谨在伪装?

    这下好了,提前得罪上司,会不会被穿小鞋?看起来新留守还挺好相处的,应该跟鹏举说的一样……吧?

    岳飞发觉尚谨的体质弱了很多,安慰道:“明章,你娘这些日子在为百姓义诊,不得空回开封,等她回来也能为你诊治。”

    “我都听我娘说了,她可忙了。我们先进城吧,我也很久没见过开封的模样了。”

    岳飞点点头,带他入城。

    尚谨来的阵仗并不大,入开封城时并未惊动居民,一行人悄悄进了留守司。

    本来赵构要给他安排护卫,他拒绝了,自己从解散的济南军里挑了一支队伍跟随他来开封。

    堂中,种师道和宗泽早就等着他,见他来了,皆是露出慈祥的笑容。

    他像是回了自己家,松弛地快步走到他们身前问好:“种老相公,汝霖,我回来了。”

    种师道拉过尚谨的衣袖,左看看右看看,心疼地说:“好孩子,我瞧瞧,怎么消瘦得如此厉害,该好好养着。”

    他的儿女先他一步离世,孙辈或战死沙场或早夭,尚谨陪着他隐居半年,自是当孙辈看的。

    这才几年,他看尚谨身体变得还不如他这个七八十的老人。

    “不妨事的,我觉得还好。听娘说,种老相公的病情稳定,我就放心了。”尚谨又看向宗泽,“汝霖,你也要多散心,实在不必为那些人伤心。”

    宗泽笑着拍拍他,甚至不敢用力。“你啊,先顾着我们的身子起来了。”

    “怎么能不关心,我还想你们能看到我们收复山河。”

    他可不想“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当然要亲眼看见才好。

    种师道只当他在哄人开心:“那我们岂不是要活到百岁了。”

    就官家那样子,有生之年他真的能看到起色?

    “我希望你们长命百岁,但不会等那么久的。”

    等到二十年后?那也太折磨人了。

    “好,有志气!”宗泽见他心志不损,也放下心来。

    与他们又闲话几句,交代了扬州近况,尚谨为他们介绍自己从扬州带来的官员。

    他带来的人不多,王云是其中之一。

    “王云,之前是门下省任监都奏进院,跟随我来留守司。”

    种师道对王云还有些印象,只是不熟悉,问道:“是当初跟官家去磁州的尚书王云?”

    王云连忙上前行礼。

    尚谨又转向一直没吭声的许翰,还没开口,种师道就先喊出了许翰的姓名。

    “许崧老,你不是宰相吗?”

    宗泽亦是疑惑地看向许翰,他记得许翰本是尚书右丞兼权门下侍郎,怎么来了开封?

    “种老相公,宗公,我已辞去宰相之职。”许翰声音颤抖着跪下,朝种师道磕头。

    种师道心中一惊,忙示意旁人将许翰扶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许翰却不愿起来,泪流满面地请罪:“是我害死了种少师,我不该错听军情,不该催促种少师……”

    那时许翰是枢密院知事,误听谍报,认为金军将要全线撤兵,催促种师中进兵太原,然而其余两军却未支援种师中,终致种师中战死。

    种师道神色恍惚,这两年他已经尽力遗忘端孺的死,却终究是难以释怀。

    如今许翰竟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他竟不知作何反应了。

    其实错误并不全在许翰,许翰固然误听谍报,可谎报军情的焦安节、逡巡不前的姚古张灏、未给予足够军备的朝廷,哪个不是害死端孺的凶手呢?

    其实端孺也不该冒进的,朝廷的命令,有时候本来就不该听从。

    打仗的是将领,皇帝和文官指手画脚,终究要出事的。

    “你何必呢?我知晓你的心性与李纲是一道的,并非故意,何况你也被贬官过了。”

    许翰与李纲交好,也曾向赵桓进言启用他,本心是好的。

    从一开始,姚张两军就没与端孺的军队共同出击,后来又有焦安节谎报军情,止步不前。

    若他们按时出兵,即使许翰的军情出了错漏,端孺也不会孤军奋战。

    他没听到罪魁祸首的道歉,却听到整件事里错误最小的人的道歉了。

    许翰低垂着头:“不同的,焦安节已被斩首,姚古张灏已被羁管,我被贬官,并非因为给了错误的军情,而是因为我内心不安,大病一场,二度被贬,也是谏官与我政见不合而起。”

    “我辞官而来,便是希望能表达歉意,受种老相公的惩处。”

    种师道叹道:“姚古和张灏也不过是羁管,我便自作主张,罚你……余生羁管开封。”

    “是!我定当尽心竭力!守卫开封!”许翰听懂他的话,激动得难以自持,从地上爬起来,恭敬地站到一边,明显是松了口气。

    尚谨却提心吊胆地给种师道把脉,生怕许翰把人给刺激到了。

    种师道笑着摆摆手,他都活了多少年了,还有什么事是经不得的?

    许翰擦干眼泪,整理服饰,等他看起来和到开封时一模一样时,留守司的官吏陆陆续续到了。

    众人或好奇或激动地看着坐在首位的尚谨。

    他们对尚谨的态度都还不错,知晓尚谨和宗泽是老熟人,因而不会有人觉得是尚谨来抢宗泽的官位。

    但是他们对尚谨的能力还有所疑虑,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见过尚谨守城。

    如今金军虽然退去,却难保不会再次南下,若尚谨不能像宗泽那样守护开封,遭难的是天下万民。

    尚谨却并不担心,这种“继承大业”时有众多长辈保驾护航,安全过渡的感觉,他已经许久不曾体会到了。

    就算他是个新手,有东京留守司老年团在,只要乖乖听从也不会出大事。

    更别说他自己也是一块经验丰富的老姜,只是披着刚成年的外表,哪怕金军即刻来袭,也没什么好怕的。

    他布置城防时老练到他们怀疑宗泽是不是提前给他准备了讲话稿纸,但是他们问起什么偏刁钻的问题时,他又能很快给出回答。

    而宗泽和种师道充满退休后的闲适感,倒像是来旁听的。

    王善更是十分捧场,他说什么,王善总要拍手叫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提前贿赂了王善。

    他稍微收拢了城防,有些将领立刻不满。

    “尚留守,你这保守过头了吧?”

    “就是啊,怎么能放松对开封城的保护。”

    他解释道:“我只是收拢,又不是放弃了城防,而且不收回部分兵力,我怎么进行接下来的动作?”

    “啥?”

    他站起身,这时他们才发现他比许多将领都要高。

    “我觉得你们还是太保守了。”他笑意收敛,目光慢慢划过每个人,躁动的将领们顿时鸦雀无声。

    “啊?”

    新留守说的是汉话吗?他们怎么听不懂?

    “难道要放任洛阳在金贼手中吗?”

    岳飞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笑着接话:“留守的意思是?”

    “收回洛阳,西京怎可落入敌手?”

    赵构不是天天嚷嚷着要防守好扬州吗?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虽然开封离扬州远,但的确可以分担一部分金军的进攻。

    至于赵构想不想让他出兵,这不重要。

    兵权在他手中,他师出有名。

    *

    众人议事散去时,尚谨仍然在处理文书。

    王善却逗留在堂内,若有所思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过了好半晌,他终于受不了王善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还有事情?”

    王善撇撇嘴,故意做作地靠近,问道:“留守,你不希望我留下吗?”

    “说。”他无奈地吐出一个字。

    “留守,我觉得你不简单。”王善还是觉得很奇怪,尚谨哪里像刚上任的二十岁文官了?

    “哦。”他继续专心手头上的文书。

    “留守,你不会记恨我的吧?”王善瞟到他手上的淤青,心虚地发问。

    “没。”他放下文书,翻出药膏涂抹。

    “留守,你的狸奴有点意思。”王善没话找话。

    “嗯。”他挠了挠猫下巴。

    “留守,你能不能别说单字?”王善觉得被折磨的是自己。

    “行。”眼看王善要恼羞成怒,尚谨才笑着说:“你要问什么直接问,我记得鹏举说你是直爽性子。”

    “你真的是医家?”

    他不知王善哪来的这种奇奇怪怪的问题,反问道:“不像吗?你应该见过我娘。”

    尚珠绰在他眼中从来都是白衣天使的标杆模板。

    “可是你说他们保守的时候,一点都不像大夫。”连王善当时都被震慑得不敢说话。

    “那像谁?”他心说那当然不像,哪有当官的时候像个大夫的,自然要摆出曾经为相时的样子。

    “说不清。”王善也没见过正儿八经的皇帝和权臣,宗泽和种师道平时也很和蔼,当然没什么感觉。

    “其实你看的很准,我的确是受人潜移默化,模仿他人的。”

    “模仿的?谁啊?”王善好奇地问。

    “秦皇汉武,你选一个。”他玩笑道。

    王善翻了个白眼:“留守,你别以为我不读书,就不知道他们是谁,那是你能模仿得到的?”

    谁不知道秦皇汉武啊?都千年前的人了,留守忽悠人都不考虑能不能忽悠住。

    偏偏尚谨神色认真:“我是从秦始皇陵和茂陵里爬出来的,不信你去看看。”

    “我又不是曹操……”王善趴在桌上,“不过哪天缺了,确实可以去盗墓,补充粮饷。”

    “你如今可是官军,我还能短了兵卒吃穿不成?”

    王善笑而不语,只是打岔过去。

    尚谨也不深究,他清楚王善只是臣服于宗泽,实际上要是让赵构来管,王善能立刻造反。

    见他不追问,王善反而奇怪起来,越发觉得新的留守难以捉摸。

    他寻了个理由将王善送出去,把头埋在狸奴身上吸猫。

    「总算把人送走了,怎么比我还能说。」

    言多必失,所以他才有些问题总是糊弄过去。

    【其实宿主你要是告诉他,你也想造反,他肯定高兴。】

    这可是之前想拉着宗泽造反的狠人。

    「暂时不要,他当官军挺好的,把他放回去,很可能还是当土匪,跟义军还是有区别的。」

    接下来的几日,尚谨很快熟悉了开封事务,处理起来得心应手。

    待尚珠绰义诊回来,忍不住询问:“是不是又没休息?”

    “还好,听鹏举说,娘觉得只是区区六个时辰,很难说我们到底哪个更能熬。”尚谨用手撑着脸,终于觉出些困意。

    “也好意思说我。”尚珠绰伸手捏他的脸,“我看你都要把睡眠进化掉了。”

    “没办法,习惯了。”尚谨这才熬了一宿,完全不困。

    其实处理那些政务用不着那么长时间,只是他失眠的毛病又犯了。

    尚珠绰蹙眉道:“你上回过的什么日子啊……”

    看看给孩子熬成什么样了?

    以前尚谨过不了十一点就要睡觉,现在工作时间比她还长。

    “我觉得还好,两代皇帝都省心,军队给力,朝堂里最后都是‘尚党’,藩镇也是我亲戚最大,还能天天诗歌酬唱。”尚谨小声说,“娘,放心,我很快会再次过上那样的日子。”

    尚谨越说眼睛越亮,仿佛看到了美好未来。

    即使为改革变法猝死,他都觉得是幸事。

    【……宿主,你不会再猝死的!!!我保证!】

    系统猫猫把金光闪闪的buff栏推到尚谨面前。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敢熬夜。」

    【还是要注意身体,不会猝死又不代表不会……】

    尚谨一把捂住猫猫的嘴,什么晦气的话,不许说!

    虽然捂住猫咪的嘴并不能阻挡系统说话,但系统还是闭嘴了。

    “我失眠跟大唐没关系,单纯是气的,过几年就好了。”

    他大概是从赵构到磁州时逐渐开始失眠的,可见只要除掉赵构,他就不会那么容易失眠了。

    “而且我来了开封之后睡眠还不错,今天没睡,只是因为太兴奋了。”

    “既然不是一直在处理政务,那你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比睡觉还舒服?”尚珠绰刚进来的时候,尚谨就是在呆愣愣地杵在那。

    尚谨掰着手指头算起来:“推演收复洛阳,等鹏举回来问他的意见,还要与汝霖和种相公说明此事。”

    “要是杜充或者别的什么人还是当了东京留守,怎么把人除掉。”

    “到底是给某人用毒还是刺杀还是别的什么,他变太监之后我要怎么糊弄人。”

    “我跟南边的士族相处的还不错,但是以后如果跟他们翻脸,我要怎么做。”

    “思考什么时候能把太原打下来,什么时候能直捣黄龙。”

    “还有……”

    “打住!你这不还是政务?”尚珠绰把尚谨拽起来,“快去睡觉!咪咪!哄他睡觉去。”

    “好。”尚谨只能乖乖去睡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3章 收复洛阳

    留守司的官员们仍然对收复洛阳存在疑虑,不是他们怂了,只是担忧影响宗泽原本定下的北伐事宜。

    完颜娄室也就是斡里衍,仍然在攻打陕西,对洛阳的兵力布控或许要小一些,但攻城容易守城难。

    “留守,真要收复洛阳?”

    “那宗公对北伐的布置怎么办?”

    尚谨却不觉得这是北伐的好时候,眼下黄河沿岸被金军打得七零八落的,大军渡过黄河就是把后背留给不靠谱的队友和虎视眈眈的金军。

    “北伐固然要行,但不能不顾及开封的局势。”

    “若只顾着北方,却看不到身边的危险,开封迟早会孤立无援。”

    “诸位觉得,金军此次南下,究竟为何?”

    有人说:“狼子野心,又想打开封。”

    王善没想那么多,只表示:“管他的,打回去不就行了。”

    岳飞回答道:“占领西京,孤立开封。”

    尚谨与岳飞对视,勾起一抹笑,点头道:“他们的主力并未把主意打到开封身上,也并非要再次攻破开封。”

    假如金国的目的真的是攻破开封,就不会四处用兵。

    “他们也清楚有宗公在,开封坚不可摧。陕西才是他们进攻的重心。”

    “西京洛阳两度失陷,守城官吏频频投敌,再这么下去,百姓疲惫,哪还有心力抵抗金军。”

    就算洛阳百姓再不愿意投降,可是官员总是先放弃,怎么能不让人寒心?

    “朝廷不能给予救援,洛阳自救亦是难事,能对洛阳军民伸出援手的,唯有东京留守司。”

    王善提出疑问:“我没意见,可是北方的义军会不会觉得我们要放弃北伐?”

    换作是他,肯定要觉得新任东京留守要放弃北伐。

    尚谨也考虑到了这点,已有应对之策:“我会去信联络他们,而且我已经与河东的忠义红巾军约好,在黄河两岸抵抗金军。”

    听到忠义红巾军,众人都竖起了耳朵。

    “你们或许还不知,粘罕被忠义红巾军重伤,短时间内,他不会亲自督军了。”

    大宋暂且不知这个消息,金军的消息瞒得很死,河东的人顶多也就知道粘罕遭到义军偷袭。

    而尚谨却是“耳闻”全程,对金军下一步的动作也做出了判断。

    留守司被一片惊叹声淹没。

    “他们打败了粘罕?!”

    “这么勇猛?”

    “留守,你怎么联系上的他们?他们一直不愿与留守司接触。”王善好奇地问,“宗公还托我给他们送信呢,他们收到信也没反应。”

    宗泽担任留守时,几乎与所有有志报国的义军和能够感化的土匪取得了联系,除了这支河东路北部最大的义军。

    要不是忠义红巾军一直与金军作抗争,他们都要以为统帅有别的心思,毕竟不肯与留守司联络实在太奇怪了。

    众人议论纷纷,都好奇尚谨是怎么做到的,唯有岳飞并不意外。

    他曾听宗泽和王善说,忠义红巾军的统帅姓张,有两个骁勇善战的儿子。

    尚谨离开终南山之后,到达磁州之前的经历,他是知晓大概的。

    因而他知道尚谨与义军统帅是感情深厚,很容易便猜测到对方的身份——张叔夜,那位他不曾见过的忠义之将。

    “我只是派了人给他们送信,以后忠义红巾军会配合我们。”尚谨对他们的疑问避而不谈,只说,“这虽是个好消息,但也不能松懈。”

    “粘罕虽然离开,但是斡里衍留在陕西,我们的敌人是他。”

    “且粘罕只是重伤,而非死了。即便真的没了粘罕,金国的好将领依然数不胜数。”

    “他们既是攻打西京,也是牵制我们,让我们无法腾出手支援东边。”

    “而我们的确力所不能及,唯一能做的,算不上围魏救赵,只能说为御营司分担一二。”

    敲定收复洛阳后,尚谨单独留下了岳飞。

    与尚谨坐在一处,岳飞叹道:“你真的会按宗公的计划走吗?”

    他太清楚,对于一个问题,如果明章没有完全笃定地给予回答,要么是隐瞒某些事,要么便是不会遂提问者的愿。

    尚谨抿了抿唇,认真地看向岳飞:“这不是我想不想这么做的问题,而是我们两个,都没有机会长久地待在开封。”

    等他们离开,留下的人还足以支撑宗泽的北伐计划吗?

    “鹏举,你的名气如今已经很大了。我们的关系太好,他们不会愿意我们联手掌控四方兵权。”

    历史上,岳飞此时还是个愣头青,虽然有所成长,却不得不受制于杜充。

    而此时此刻,岳飞是宗泽的嫡系,已拥有一身战功,更是他执意提拔的四壁防御使。

    朝中虽少有人见过岳飞,却无人不知岳飞的大名。

    岳飞不愿接受那句话包含的意思,辩驳道:“只要我们有一个留在开封……”

    他清楚,无论是他们俩中的哪一个,只要身在开封,身居要职,必定推行宗泽的计划。

    “不会有那种可能。”尚谨摇头道,“你已经不是当年平定军的那个偏校,我也不是小小的秘书省正字。”

    “东京四壁防御使,若你北伐途中,官家频频召你回去,亦或是强行改任,你会怎么做?”

    即使第一次岳飞可以违命不遵,那第二次第三次呢?

    如果岳飞不听皇命,就是给赵构更多借口迫害岳飞。

    岳飞怔怔地望着尚谨,他好像第一次在尚谨的眼中看到足以将人吞没的悲伤。

    他在宗泽身边这么久,其实很清楚赵构并非好皇帝,也不禁思索如何才能避免这种结局。

    可是思来想去,他的确没有好的办法。

    尚谨叹道:“所以我终究要回去,只有站在权力中心,我才能做你的后盾,让你永无后顾之忧,只需要考虑战场上的事情。”

    “也不仅仅是你,还有那些和我们怀有同样理想的人,我想成为他们的后盾。”

    他之所以非要来开封,是为了布置好北方的事务,即便他很快离开,也能稳定北方局势。

    等到苗刘军变,赵构收养宗室子之后,他不会给赵构太长时间,希望他的布置能保证新帝登基之前,开封仍然屹立不倒。

    “东京留守,或许也是未来的宰执,若我主战北伐,官家像贬斥李相公那样贬斥我,我能做什么?”他似是喃喃自语。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不同,他能做的很多,因为他没有被对大宋、对皇帝的忠臣绊住脚,做出什么事都不是不可能。

    岳飞却突然郑重地对他说:“你不必因为这个畏手畏脚,我也一样。若官家真的召我去行在,只要还能让我打仗,我就不怕。”

    北伐是宁死也要达成的夙愿,他不会因为官家猜忌就藏锋退缩。

    “我不希望你为了别人委屈求全,你也该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会永远支持你。如果官家真的对你无情,我也会挡在你前面。”

    尚谨笑着问:“就算我要做大逆不道的事情?”

    “嗯。”岳飞点点头。

    他清楚明章的志向品性,再大逆不道能逆到哪去?明章又不可能背叛家国,这就够了。

    *

    燕京。

    完颜宗翰的伤养好之后,并未在河东路逗留,而是返回燕京修整。

    众人皆知他在河东吃了败仗,都不敢触霉头。

    被义军打了倒没什么,但这义军可不是被宗爷爷团结起来的那种,而是河东百姓自发的,与宋朝廷没有半点联系。

    这支义军很早就进入他们的视线,只是农夫百工组成的,战斗力并不强。

    然而这么一支军队却把赫赫有名的粘罕都打败了,即使是偷袭,也实在让粘罕难以启齿。

    在他回到燕京后,仍有关于宋朝的情报源源不断的传来。

    正他当甄别情报真假时,他的部下来告诉他,兀术要为他接风洗尘,也为自己即将启程攻打京东路践行,今夜大宴。

    “他都请了谁?”

    部下回答:“请的都是元帅的熟人,但是还请了个宋人。”

    他心中有了估计:“秦桧?”

    部下点头道:“嗯,秦桧在燕京权贵面前很得脸。”

    “倒是很厉害。”

    这位大宋的忠臣,重金贿赂他,低声下气讨好挞懒,如今又攀上了兀术这颗大树。

    单论抱大腿的本事,可以在宋臣里排第一。

    应下邀约,他再次看向手中的情报。

    宗泽卸任养病,而接替者是尚谨。

    看着那大大的“宗爷爷”三个字,他又不禁想起被反击时的恼火。

    他喃喃道:“怎么是尚谨?不是说他已经病重了?”

    宋朝多老将,宗泽生病他不意外,有那么个君主,气死都是很正常的。

    但是新任东京留守是尚谨这件事,他们着实没想过。

    “尚谨是宗爷爷旧部,他病得要死了,估摸着是死乞白赖地求赵构,不然赵构哪能愿意让他做东京留守?”部下猜了个十成十。

    “别瞎猜。”完颜宗翰不喜欢部下的用词,“东京留守司的人,值得我们尊敬。”

    老实说,他心中对东京留守司,或者说河东河北那些死守的宋臣总是保留着基本的尊重。

    当然,这是不妨碍他想把抵死不从的宋臣都碾碎,将宋朝的土地侵吞殆尽。

    既然尚谨能办成这件事,那就是尚谨自己的本事。

    然而对他们来说不是好消息。

    “是。”部下连忙认错,见完颜宗翰面色凝重,试图说些逗乐的话,“元帅可知道,皇帝陛下封了赵佶赵桓?”

    完颜宗翰面上转为嘲讽:“昏德公和重昏侯,很贴他们。”

    即使他们大金和宋朝敌对,却也瞧不起赵佶赵桓这样的皇帝。

    堂堂皇帝,连臣民那样的骨气都没有,活该被起这种侮辱性的号。

    要是他们攻入开封时,赵佶赵桓干脆利落地自杀殉国,他们都不至于对这两人嗤之以鼻。

    话虽如此,他巴不得赵构跟父兄一样,若赵构身边能多几个奸臣就好了。

    “尚谨是个大麻烦,黄潜善一死,就没人能制衡他了。”

    他们起先是不把尚谨放眼里的,并非瞧不起尚谨的能力,而是因为觉得病秧子活不久,构不成威胁。

    谁又能想到尚谨竟然这么能活,硬生生在风雨飘摇之中熬了好些年。

    好在尚谨去了开封,至少不能再那么容易影响赵构的决策。

    相比宗泽尚谨等人,若说宋朝廷中哪个官员的存在对他们最有利,无疑是黄潜善。

    虽然黄潜善并不是他们的人,但是所作所为跟汉奸没什么区别。

    部下询问道:“元帅的意思是?在宋朝廷中安插奸细?”

    他们在宋朝有不少探子奸细,但要说能在赵构面前说的上话的,却是没有的。

    “赵构胆子小,但是应该还不会蠢到看不出奸细。”完颜宗翰摇摇头,“也很难保证奸细当了宰相还能忠心大金。”

    要想在宋朝廷中占据一席之地,至少得是宋人,并且要有政治资本。

    这样的人,难以为他们所用,身居高位后也很可能与他们割席。

    部下灵机一动:“不如在我们俘虏的宋臣里选几个可用的送回宋朝?”

    谁说必须得是奸细才能帮到他们呢?

    只要送回去的人够蠢够坏,能搅乱朝局就行。

    完颜宗翰陷入沉思,他们从开封带走的臣子大都是死命不从的,要选出一个可以与黄潜善“媲美”的并不容易。

    又或许,合适的人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燕京现成就有一个。

    *

    洛阳。

    金军攻陷洛阳后,宋臣或俯首称臣或逃之夭夭,唯有翟氏兄弟仍然为洛阳奔走。

    他们有一支翟家军,是靖康之难时,为收复洛阳,召集同族和乡亲父老而起的军队。

    他们曾凭借翟家军收复洛阳,于是洛阳再度沦陷之际,翟家军的旗帜就是洛阳最后的旗帜。

    他们孤立无援,唯有当地的一些百姓还愿意支持他们。

    他们本来也寄希望于东京留守司,然而东京留守司在郑州滑州与金军作战已是不易,而陕西那边更是自顾不暇。

    金军退去许多,却听说宗公病重,新任东京留守刚刚赴任,而秦凤路的王庶和曲端正在内斗,根本没空管他们。

    即便如此,他们也在家乡聚集流亡的百姓,试图再次收复洛阳。

    重建的翟家军只有千人,却一路杀到龙门附近,与金军隔河相望。

    几日下来各有损失,翟兴和翟进两兄弟心急如焚。

    他们经不起消耗,必须尽快取胜。

    商量接下来进攻的策略时,有人小心翼翼地说:“将军,其实就算我们乘胜开进洛阳,也难以守住洛阳。”

    翟进瞪了那人一眼,刚要开口骂,又听那人解释。

    “我们拿城外各处的金寨没办法,不如还是暂缓进攻,召集更多义军才是啊!”

    翟兴蹙眉道:“我们的兵力撑不过一旬,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召集义军。攻入洛阳,才有机会借城池据守。”

    “可若是我们一支千人的军队都可以攻入洛阳,未来金军一样可以。”

    “……我和二弟意已决,不必再说了。”翟兴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以示安慰,并未苛责。

    能跟着他们打到洛阳城外的,都不是孬种,提出疑虑也并不是打退堂鼓。

    只是帐内的氛围不免更加凝重。

    “咪嗷——”

    一声猫叫突兀地出现在帐内,他们低头看去,浑身金黄的狸奴窜过脚边,蹦到简陋的木桌上趴着。

    “谁把狸奴放进来的?”翟进把狸奴抱到地上。

    狸奴抗议似的叫声不断。

    “这猫油光水滑的,不像是野的,也不像百姓家的。”翟兴忍不住摸了一把,“不会是金贼养的吧?”

    说罢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哪有把猫养成探子的?

    “喵!”狸奴抖了抖脑袋,似乎脖子不太舒服。

    他这才发现狸奴脖子上有一根线,伸手把猫抱在怀里,金丝虎顺从地昂首挺胸。

    小巧的瓶子里有张纸条。

    「五日后,援军将至。」

    角落还有一个小小的“尚”字。

    他几乎瞬间就想到了新任东京留守尚谨。

    “是不是留守司!?”他欣喜若狂地将纸条递给其他人传阅。

    “不能掉以轻心,万一是金人哄骗我们呢?”

    “而且哪有让猫送信的?我就没见过猫能从开封跑到洛阳的。留守司总不至于连个送信的都是没有了吧?”

    翟进下意识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京西现在太乱了,郑州和洛阳之间金军遍布,又有叛军,人送信确实容易出问题。”

    犹豫片刻,翟兴终于决定:“派人往东边探听消息,若三日后没有任何动静,我们先自行攻城。”

    *

    当翟家军决心明日攻城时,岳飞率援军到达。

    翟兴看到岳飞时,险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们没有探听到援军的踪迹,失望地以为那张纸只是拿来骗他们的。

    没想到援军竟然是真的,他们的人竟然没能提前发现援军。

    岳飞的援军趁夜色抵达义军军营后方,虽有数千军队,发出的声响却极其微小。

    “敢问前来支援的是开封军队吗?不知是哪位将军?”翟兴与留守司交集不多,并不认识岳飞。

    岳飞向他介绍自己:“东京四壁防御使,岳飞,奉尚留守的命令,前来支援洛阳义军。”

    “岳家军!?”翟进激动地喊出声。

    岳飞微微一愣,点头道:“是我们。”

    自从靖康之后,军队以主将的姓氏称为“某家军”并不少见。

    但是为了防止军队内部将领各立山头,留守司一般称自己的军队为开封军,而不冠以将领的姓氏。

    然而一个将领出名之后,率领的军队被这么称呼并不稀奇。

    只不过他还是头一回听到“岳家军”这个称呼。

    他恍然发觉,明章所言其实早已有迹可循,朝廷怎么会放任某支根基不深的“家军”在外呢?

    来不及深入思考此事,岳飞已与翟氏兄弟入帐内商量攻城事宜。

    “据我了解,洛阳城防并不牢固。”

    翟兴点头道:“是,比起开封就薄得跟纸似的,城墙堪堪与太原相比。”

    洛阳城防本来就比不上其他重镇,又两度沦陷,想要攻入洛阳城并非难事,难的是如何守住洛阳。

    岳飞又问:“若我不来,你们可有把握攻下洛阳?”

    “有,大约七成。”翟兴所言还是保守的。

    岳飞点头道:“我拨一部分兵力给你们,由你们负责攻城,我扫平洛阳的金军营寨。”

    “这……”翟兴反而犹豫起来,“如此大的功劳,我们不能独吞。”

    他们在接受与援军一起攻城的时候,就做好了将全部功劳拱手相让的准备。

    只要留守司能帮助他们稳定洛阳局势,他们不在乎军功的。

    作为京西北路本地人,只要能收复洛阳就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可是岳飞是留守司的将军,朝廷与留守司的矛盾他们有所耳闻,难道不是立下的功劳越多越好?

    “不算独吞,我并不是没有出力。”岳飞自有考量,“翟家军的事迹,我在开封就听说过,报效家国之心令人心生钦佩。”

    “你们率先召集义军,两度救洛阳于水火之中,尚留守自会一五一十报与朝廷,按功激赏。”

    “若不是我们约定共同攻城,你们应当已经攻下洛阳,对你们来说这不是难事。”

    “我虽然带了更多的兵卒来,但翟家军都是附近乡民,对洛阳的情况比我们更熟悉,届时寻找金军营寨,歼灭金军,我们也要仰仗你们,你们的功劳本就该占大头。”

    翟家军的将领们大为感动,就差当场拉着岳飞拜把子。

    张宪在旁边听着也频频点头,他们不是贪图功劳的人,比起他们,苦战多时的翟家军作为未来的洛阳守军,更应该得到封赏。

    而且他们自己的功劳也不少,岳将军是不会让他们吃亏的,更别说身后还有尚留守。

    两军将领称兄道弟,兵卒之间相处也和谐,同心协力为明日的攻城做准备。

    金军一直以来对洛阳的兵力部署都不算多,陕西那边各军虽在扯皮,但对金军的防范也并未松懈,金军主力军仍然在永兴军路与黄河北岸。

    相比洛阳,金军对洛阳周围州县却布下重重营寨,形成自北向南的压制之势。

    凌晨,翟进率翟家军渡河,与河岸金军交战,张宪趁机带领军队安全渡河,与翟家军合力歼灭金军。

    岳飞则带兵摧毁洛阳城外的金军营寨,并派人在城外打出旗号,让人知晓翟家军与东京留守司军队前来收复洛阳。

    金军派人出城向北方诸州的军队求援,岳飞将其截获俘虏。

    洛阳城下,翟进和张宪已经开始攻城。

    城门并不算坚固,他们并没有大型攻城器械,却依然能用巨斧这种利器破开城门。

    翟家军入城时,岳飞已经往北探查金军军营所在。

    入夜,岳飞挑选百余兵卒,让张宪借着夜色的掩护,先行纵火烧毁金军营寨。

    晚秋凉燥,火势席卷金营,金兵的惨叫惊散飞鸟。

    映着重重火光,岳飞亲自率领的军队后至,追捕四处逃窜的金兵。

    如此三日,天光再乍破时,岳飞已到达黄河沿岸。

    “斩断浮桥。”

    他命兵卒砍断京西北路沿黄河两岸的所有浮桥,兵卒们持刀上前。

    徐庆虽没阻拦,却不解地问:“将军,以前你和宗公不是说不能砍断浮桥吗?那样金军不是知道我们露怯了?”

    “那是京畿,开封有把握应对金军。”他耐心地解释,“洛阳如今只有一支千人的军队,加上我们都不过万,你经过洛阳城外时也看到了,城防太脆弱。”

    “金军也清楚洛阳的情况,如果金军知晓洛阳收复,一定会立刻召集军队过河。”

    “砍断浮桥,不论金军要重新搭建还是船渡过河,都可以为洛阳拖延修复城防的时间。”

    他望向广阔江面,清晨的黄河泛起了茫茫白雾,彻底掩盖了视野。

    这样的雾气,或许也适合偷袭。

    终有一日,他们会收复河对岸的州县。

    他会荣归故里,祭先祖,拜先师,与亲人团圆。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呀!除夕守岁码字,零点还有一大章!

    第364章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洛阳。

    东城门聚集了大片的工匠和百姓,有的在搬运废料,有的在锯木头,有的在加固城门。

    他们要赶在金军来之前把他们破开的大缺口补好。

    岳飞带兵回来,从北门入城,到东门寻找翟兴。

    翟兴的脸被秋风吹得发红,眼中仍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岳将军,你这准备得也太齐全了。”

    岳飞出兵扫荡金军营寨的同时,攻入洛阳的翟家军也在苦恼城防。

    虽然岳飞说过,留守司已经派人护送工匠和物资,但他们也担心工匠能不能赶到,没想到工匠的速度只比援军慢了四日。

    这下他相信留守司支援的加固城防的物资肯定也能赶到。

    留守司又出人又出物,他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感谢。

    转念一想,矫情的言语或是平庸的礼物都显得奇怪,他们本就都是大宋子民,受留守司庇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留守司帮助他们,又不是为了让他们感谢的,只要能好好保卫洛阳,也不辜负留守司的一片苦心。

    岳飞并不居功:“是明章想的周全。”

    他当然不可能支援某地还带着修城门的物资,这些都是明章提前安排好的。

    而且安排的时间远早于留守司决定收复洛阳,可见明章从最开始就决定好了一切。

    即使留守司有人不赞同,明章也笃定翟家军能收复洛阳,需要留守司支援。

    翟兴点头赞同,再次表达谢意。

    河北出人才,宗公培养出来的人不比宗公差,他都没想到尚留守能做的这么好。

    岳飞环视四周,没看到翟兴的弟弟翟进,问道:“我还要找翟先之商议练兵,他在哪里?”

    翟兴连忙回答:“他在领着队将熟悉洛阳城内的街巷,以备不时之需。”

    所谓不时之需,就是万一金军攻破洛阳,他们也要与金军巷战,至死不弃洛阳。

    *

    承担了金军主力的陕西,人心却不比洛阳团结。

    西北军情一向复杂,各路将领矛盾重重。

    不同于能被轻易收走兵权的其他地方的将领,这里的将领手里握着实实在在的兵权,皇帝也无法过多干涉。

    西北颇有些唐朝藩镇的风气在,兵权争夺厉害,朝廷对这里的政策也特殊。

    即使面对完颜娄室所率领的金军,许多将领仍然有小心思。

    曲端是其中之一。

    负责指挥陕西六路兵马的是王庶,曲端与王庶素来不合。

    此次王庶征召曲端率兵会合,曲端直接推辞,说是朝廷还没有下命令。

    等这个理由用不了了,曲端又换了借口,声称已经上奏请求回避。

    总之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听从王庶的指挥。

    王庶别无他法,只能安排其他将领前来会合。

    但王庶也不会任由曲端违抗军令,直接写信给渭州经略使席贡,勒令曲端还任旧职。

    两人的矛盾越发激化,皆是一边防着对方,一边防着金军。

    *

    被陕西军和翟家军警惕防范的完颜娄室听到洛阳收复的噩耗,本来因为攻打陕西进度不错的心情都给毁了。

    去年年底他就曾经攻打陕西,拿下陕西凤翔。

    那时宋皇帝没什么反应,估计还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奈何西北人实在是武德充沛。

    今年二月起,陕西各地义军群起,他也难以招架。

    本来还寄希望于粘罕尽快拿下郑州,与他共同占领西北,结果粘罕实在是打不过宗泽和岳飞,撤军也就算了,还被河东义军打得狼狈不堪。

    当然,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在义军的攻势下,不得不从从巩州东撤。

    听闻宗泽病重时,他们计划等宗泽逝世后领三路军队攻破开封。

    然而尚谨的到来打破了他们的计划,开封已经不是他们能图谋的了。

    但是他可不会轻易放弃,此次必须攻克陕西。

    东京留守司的手应该不至于伸到陕西来,但是谁知道尚谨和岳飞会不会真的干扰他打陕西?

    洛阳那么容易攻打的城池,更是攻宋必不可少的环节。

    他不得不出兵,等粘罕的军队再渡河攻打洛阳,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

    他很快捋清思路,对身旁的幕僚说:“派探子去洛阳和开封看看情况,弄清岳飞带了多少兵力,尚谨的身体如何,现在在哪。”

    岳飞的离开未必不是机会,但是也可能是陷阱。

    “马上联系粘罕,岳飞帮翟家军收复洛阳,沿岸浮桥被斩断。”

    “我要出兵攻打洛阳,让粘罕尽快渡河支援,并试探开封,让岳飞回防。”

    翟家军不足以对他构成威胁,但是要想顺利攻克洛阳,最好的计策就是让岳飞回开封。

    但愿粘罕能成功渡河,别又被留守司的人绊住手脚。

    “问西路军元帅府的人,河北河东的义军有没有得到东京留守司的支援,是否要散布消息,动摇义军人心。”

    如果能借此机会分裂河东河北义军与留守司的关系,那就再好不过了。

    *

    东京留守司当然不会在岳飞离开后就空坐原地,尚谨安排的每一项任务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王善忍不住感叹:“留守,你这哪里是单纯的援军啊,这是要把洛阳变成第二个开封吧?”

    “不然如何守住洛阳城呢?”尚谨不仅想收复洛阳,还想平息陕西的内斗。

    然而离得太远,他也没那个权力管。

    “洛阳是守住了,河东河北的义军真的没问题吗?要是被有心人利用的话,谣言传得可快了。”王善很清楚,义军容易被鼓舞的同时也容易被煽动。

    作为曾经的义军头子,他还是很关心河对岸的情况的。

    尚谨笑道:“有人会帮我摆平的。”

    忠义红巾军的人才非常多,不止有会打仗的张叔夜、号召力强悍的杨志、处理政务好手傅亮,还有交际能力点满了的马扩。

    这四个人汇聚起来,不仅能凑一桌叶子牌,还囊括了治国理政需要的基本人才。

    只要马扩在义军统领们中间转一圈,绝大部分误会就能解开。

    王善懒得问是谁,新留守的小秘密太多了,只愿意和鹏举分享。

    “那还有什么要做的?”

    “我要去巡视黄河沿岸的连珠寨,你陪我去吧。”他到开封后忙着洛阳的事,没有正式去巡视连珠寨。

    王善下意识问:“有什么深意吗?”

    “就是去巡视啊。”尚谨无奈地叹气,“行仁,我又不是一举一动都有深意的。”

    王善不这么觉得,摇头道:“你看起来像是什么都算好了的人。”

    那双眼睛偶尔透露出的眼神,一看就是长了八百个心眼子的人才会有的,尚谨的行为也符合他的直觉印象。

    以至于他现在只要看到尚谨开口说话,就觉得那些狡黠的念头在悄然酝酿。

    尚谨打断他的胡思乱想:“你当我是什么话本子里的人?一步三算,算尽天机?”

    “听起来还挺神气的。”王善眨了眨眼。

    尚谨起身欲走,王善的直觉过于强悍,还是不要多说了。

    “你不用收拾?”

    “我早就收拾好了。”

    这回换成王善无语地看着尚谨了。

    他就说尚谨什么都提前算好了吧!

    问题是他还没做好准备呢!

    后日天刚亮,王善已经整装待发。

    陪同尚谨巡视的路上,王善越琢磨越不对劲。

    怎么尚谨看着身体还不错?初遇时的疑惑再次浮出水面。

    面对王善的询问,尚谨告知王善自己的身体好了不少,但是让王善别往外传。

    终于得知尚谨的一个秘密,王善忽然觉得自己被尚谨划入了可信任的范围,顿时拍着胸膛满口答应。

    等尚谨原路返回开封时,却发现连珠寨中莫名充满悲壮的氛围。

    他要是问什么,兵卒们或欲言又止地看向他,或看着他摇头叹气。

    联想到此事与王善有关,天还没亮他就忍不住跑去王善住处。

    狸奴趴在他肩头,喵喵叫了几声。

    【宿主,我有事要半离线一会儿哦!】

    【友情提示,王善声泪俱下地跟别人说你身残志坚。】

    尚谨眉头一挑,把王善从睡梦中拽起来询问。

    王善迷迷糊糊睁开眼,含糊地说:“放心,留守,办得妥妥的,绝对不会有人怀疑你。”

    说罢,王善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行仁!给我醒醒!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他要的不是这种效果啊!

    当夜,尚珠绰抓住了试图悄悄熬夜的尚谨,一套行云流水的望闻问切,狐疑地反复确认。

    “娘,我没事。”尚谨无奈地抽回手。

    “吓坏我了,我还以为你又瞎折腾自己,就算没事,疼也是疼在你身上。”尚珠绰晚上从病人口中听到那些流言,又不能找系统确认。

    诊治完病人,她马上就来找尚谨了,还以为尚谨又把自己摧残得不像样。

    “我又不是受虐狂,好端端地待在开封,干嘛把自己弄的那么惨。”尚谨揉了揉怀里的狸奴,“咪咪下回别掉线了。”

    【出了点事,我去处理了,所以没来得及说清。】

    「不会是时空错乱的事情吧?」

    系统默默用爪子捂住嘴。

    尚谨把狸奴的小爪子扒拉开,说道:“你又不用嘴说话,不许逃避!”

    【确实相关,等这个世界结束,宿主就会知道,对宿主这个世界没什么影响。】

    「你怕影响我做任务?」

    【嗯,不是坏事,甚至是大好事!宿主可以放心,我保证宿主会开心的!】

    「是迟来的额外补偿?还是我能体验一把哲宗时期的快乐?」

    「惊喜?没骗我吧?那我不问了。」

    *

    扬州。

    东京留守司的好消息传来,无疑是鼓舞人心的,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开心。

    赵构的心情还算不错,尚谨遵守了承诺,既没有催促他回开封,也没有强行北伐。

    插手洛阳的事,让岳飞暂时停驻洛阳,可能越权了,但是洛阳本来也没有长官,他之后再安排人就行。

    相比之下,康履的心情就没那么美好了。

    他正联合官员上蹿下跳地给尚谨在赵构那上眼药。

    “官家,尚留守固然收回洛阳,可金军因此进攻东路,兵锋意指扬州,这可如何是好?”

    实际上,若非尚谨收复洛阳,承担了一部分压力,金军南下的步伐只会更快。

    然而赵构并不这么想,他的因果关系和康履一样是歪的。

    比起远在天边的洛阳,他更在意自己的性命。

    金军明显就是冲着他来的,必须趁早布防,他也要早点离开扬州。

    最好能直接渡过长江,这样又多了一道天险保护他。

    刘韐见赵构的表情不对,当即反驳道:“这与留守司何干?若非留守司守卫西部,南下的金军只会更多。”

    新上任的宰相朱胜非亦是赞同:“刘相公说的不错。难道留守司应该任由金军侵吞国土?”

    “东京留守司劳苦功高,官家应当重赏,尤其是岳鹏举。”王渊欲扬先抑,“这位新任防御使是带兵的一把好手,每遇金军,必然斩首敌将,不如召他赴行在,担任御营司的统制官,也好保卫扬州。”

    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心里并不欢乐,岳飞曾经是真定府的天降神兵。

    但是他既选择了康履这条路,只能配合康履把尚谨一派按下去,否则死的只有他们。

    被召回扬州的张所不满地谴责王渊:“御营司都统制,你与尚明章岳鹏举曾一同守真定府,明知开封军队以收编义军为主,岳鹏举乃是留守司诸将的主心骨,建议官家召回岳鹏举,是何居心?”

    “那不是还有在东京养病的种老相公和宗公,算不得主心骨吗?”王渊从康履那里学会了偷换概念。

    刘韐抬了下眼皮,隐隐带着呵斥的意味:“主心骨不主心骨的,还要看人们听不听,在真定府时,我倒没发觉你还学会如此行事了。”

    王渊作为刘韐曾经的部下,也不好顶撞刘韐。

    朝臣围绕着到底要不要让岳飞到扬州,争论了好几日。

    张浚持中不言,王渊针锋相对,刘韐“倚老卖老”,扰得赵构一时间都做不出决定,干脆询问尚谨的意见。

    *

    密密麻麻的行书小字排列纸上,“有误大计”四个字被指尖遮去。

    尚谨低头抿唇,一言不发,站在他身旁的王善着急得不行。

    “留守,你说句话啊!”

    他恍惚回神,扭头看向王善,开始演戏。

    “官家觉得我做错了……”他委屈地垂眸。

    赵构其实没这么直接,但是他会揣测。

    “啥?皇帝脑子被金狗吃了?”王善翻了个白眼。

    就说皇帝不靠谱吧!

    不对啊,留守这个表情……坏了,尚谨不会是自己最怕的那种人吧?

    他掩面叹息:“朝臣们都想让鹏举去御营司,只有刘相公等人反对,我又能如何呢?”

    才怪,反对的人一大堆,赵构真会撒谎,好在他有猫猫牌摄像头,

    王善心中不妙,劝说道:“留守,你冷静点,你要是靠不住了,那鹏举怎么办?”

    “我明白官家的意思。”尚谨泫然欲泣。

    他怎么才发现逗王善这种直觉超然的人玩这么有趣呢?

    “不,你不明白。”王善头皮发麻,“留守,我们可都指望着你,你可不能被官家迷惑,鹏举去扬州,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官家终究是不信我。”

    见他仍旧一副听不进去的模样,王善无语凝噎。

    他提笔写字,边写边说:“我这就写信。”

    “写什么?”王善连忙问。

    “官家说,那些喊着让鹏举去开封的人里,王渊声音最大。”尚谨笔尖一顿,“王渊曾经与我和鹏举有同袍之谊,倘若他愿意松口,或许这事还能解决。”

    “你确定这人可靠?”

    都能提出这种建议,还能顾以前的情谊?

    尚谨不语,只是一味写信。

    王善的目光跟着那支笔移动,很快随笔而停。

    “这么快就写完了?”

    “就几句话。”

    “能打动王渊?”王善狐疑地问。

    “不能打动,但是可以打动。”他怕再逗下去,王善会和他急眼。

    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他想选定王善作为破局的那个人。

    索性展露真面目,也能得到王善的信任。

    “什么玩意?什么利?什么王?”王善拿过信,扫了一遍,又默默放下。

    看不懂,宗公说的对,他应该多读书。

    “我让亲信告诉他,再敢对鹏举不利,就送他去见阎王。”

    王善低头瞅瞅看不明白几个字的信,抬眼打量尚谨的表情,伸手拍打自己的耳朵。

    幻听!一定是幻听!

    接触到王善不可置信的眼神,尚谨笑出声:“你不是说我什么都有所准备吗?”

    “我确实惋惜官家对我不够信任,但不会为此悲春伤秋。”

    这种惋惜也不是惋惜赵构,单纯是惋惜自己还没能把赵构骗得团团转。

    “早就预料到他们可能会召鹏举离开,但没想到率先发难的是王渊。我与王渊反目已久,但他既然要对鹏举下手,我也不会再顾着他的脸面。”

    王善把信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感叹道:“原来你会生气啊?”

    “我不仅会生气,还会杀人呢。”尚谨眯着眼似笑非笑,“难道你觉得我对王渊的威胁只是口头上的?”

    王善的眼睛顿时亮了,他果然没看错人!

    放狠话又什么意思,干脆利落地把人解决了,才是最方便的。

    “我这就替你把信拿给送信的!”

    *

    得到信件的欧阳珣留心打听御营司的情况,发现御营司里对于岳飞到来这种可能性也是各有看法。

    翌日,御营司与门下省的小吏交接奏章时,来的却是欧阳珣。

    “我要见王都统制,尚留守有话转达,他不肯私下里见我,我只能亲自来。”

    这话传到王渊耳中,欧阳珣最终还是被王渊请了进来。

    欧阳珣看着左右满满的御营司将领,沉默片刻,问道:“真要这么多人在场?”

    王渊反唇相讥:“谁知道尚留守有什么指示,这不得让所有人都听着,免得泼什么脏水到我身上。”

    两人间顿时起了火药味,周围的将领皆是叹息。

    他们心底是很钦佩欧阳珣的,誓死不劝降真定府,差点被金军活活烧死也不改口,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得了。

    正因欧阳珣的忠贞,即使他烧伤面容有损,官家也给予了官职。

    以前欧阳珣和王渊的关系很不错,据说二人曾在真定府军营同吃同住过,如今却是标准的共患难却不能同享福。

    何况关系再不错,也比不过岳飞的救命之恩和尚谨的医治之恩,还有家国大义。

    王渊已经与大多数来自真定府的官员闹翻了,然而王渊虽平步青云,在刘韐这个老东家面前也讨不到好。

    御营司里也有不少人是看不惯王渊的,大家都在被康履欺负,只有王渊攀附上康履,飞黄腾达。

    或嫉妒,或怨恨,总归有所不满。

    他们直觉传的话不是什么好话,但是热闹不能不看。

    欧阳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想把王渊单独拉出去。

    韩世忠本来就想阻止王渊这么做,帮着把王渊劝了出去。

    “怎么,他还真是来骂我的?”王渊扯了扯嘴角,冷笑着问。

    眼看欧阳珣竟然开始翻找信件,王渊火冒三丈。

    “倒真有一句是骂你的,但是我被火烧了之后,脑子不好使了。”欧阳珣指了指头上的那道疤,那里的头发被烧没了之后一直没长出来。

    其实不是他记性不好,而是尚谨针对五种情况写了不同的话,看得出来很想骂王渊,但是非常克制。

    他要确认该说哪一句,自然要好好看清,免得传达错误。

    反正他是不怕王渊的,与王渊相比,他不仅有从始至终的从龙之功,还有为国慷慨赴义的“免死金牌”。

    是王渊先背叛了他们在真定府时的豪言壮志,他没什么好顾忌的。

    找到特定的那句话,欧阳珣的眼皮止不住地跳。

    “王统制是怎么管理御营司的,还要与他抢人,算计旧相识?是张将军不够称心,还是刘将军的军备不够好?”

    韩世忠眼珠转到别处,用胳膊怼了一下王渊,虽然没被提到,总感觉会被骂。

    他卡在王渊和尚谨之间是很为难的。

    在他心中,王渊对他有知遇之恩,多年积累下来的感情自是比认识不过一年的尚谨要深厚许多。

    然而王渊已经快要与他背道而驰,他无法认同王渊,明知道王渊许多地方做的不对,几乎已经站在了他的对立面,可他无法割舍以前的感情。

    被肘了的王渊闭上嘴,没人说得过尚谨。

    原本偷偷摸摸挤在门内偷听的将领齐齐往后撤了一步。

    被讽刺的张俊和刘光世默默远离门口,生怕下一句还听到自己被迁怒。

    什么称心如意,就是在讽刺张俊讨好康履王渊。

    什么军备很好,就是在讽刺刘光世贪污腐败。

    然而说的确实是实话,只是旁人不敢当面批判。

    嘴上刺几句而已,没真的弹劾他们就行。

    比起康履等人的精神侮辱,这实在不算什么。

    他们与尚谨的关系一直以来都还算和谐,因为尚谨的所作所为对他们来说都是好事,康履被带去看黄潜善尸体之后,气焰没以前那么嚣张,而且他们也不希望岳飞来分御营司的羹。

    “这句是你非要当着众人面这么说的时候,我该说哪一句。”欧阳珣把信塞回随身的包里,“他还是心软的,都没拿出骂孝慈渊圣皇帝时一成的功力。”

    王渊诧异地追问:“就这么一句?”

    “已是殊途,多说无益,只是这回你跳出来把矛头指向鹏举,他不能忍受,你再敢多嘴一句,他会先把你弄下去。”欧阳珣还在输出,“但我还有话跟你说,你也与鹏举并肩作战过,你的命也算是鹏举救的,如今却曲意逢迎,不顾当年的交情算计他们。”

    “你对不起他们,对不起真定府死守的同袍,甚至对不起当年的你。”

    “朝廷官人以爵,禄足代耕,若事锥刀,我何爱爵禄,曷若为富大贾邪!这是你自己亲口说的!”

    王渊垂眸不言,转身离开。

    韩世忠犹豫一瞬,还是追上王渊。

    *

    枢密院里,刘韐听说欧阳珣去御营司做了什么,无奈地问:“明章再气坏了,你怎么也如此莽撞,把这话说出来激化矛盾。”

    欧阳珣觉得自己没什么问题,把尚谨的原话重复了一遍:“明章说,他早就跟王渊闹翻了,如果王渊再叽叽歪歪影响他打金人,他就提早送王渊上路,让我别怕得罪王渊。”

    刘韐沉默半晌,艰难地说:“那你确实转达的很委婉,明章那边是什么意思?”

    “他同意鹏举回来,但能拖多久拖多久。”

    *

    扬州的政事实时传入尚谨耳中。

    而风暴中心的岳飞还在一无所知地清剿京西北路的金军营寨和流窜骑兵。

    为了帮助洛阳抵御金军进攻,扈青等义军将领也前往洛阳一带帮助翟家军招募义军。

    东京留守司几乎将大半力量投入洛阳,很快安抚了民心。

    尚谨为翟氏兄弟和翟家军中的人请功,但赵构并不愿意再设置西京留守,或许是担心东京西京的留守司形成一股势力。

    好在洛阳百姓认的是翟家军,赵构也没亏待他们。

    翟兴任镇抚使,翟进升任京西北路兵马都钤辖。

    至于更远的陕西,尚谨暂时无法插手。

    曲端和王庶正在争夺军权,他要是这时候横插一脚,只会让陕西六路的局势彻底乱成一锅粥。

    待岳飞回到开封,已经入冬了。

    得知扬州那边的事,岳飞苦恼地问:“你怎么没早些与我说?”

    尚谨拉着岳飞坐下,为岳飞检查眼睛。

    “我怕扰你行军,而且我能暂缓此事。”他眼中泛起笑意,“我托欧阳珣给王渊带了话,他已经有了一个多月没在官家面前提此事了。”

    “什么话?”岳飞并未想过是威胁的话,语气寻常地询问。

    他摇摇头:“我怕告诉你,有损我的形象。”

    “你说就是了,难道我还能因为一句话觉得你面目可憎?”岳飞觉得好笑。

    于是尚谨大大方方地说:“他要是再多嘴,我就送他去见阎王。”

    岳飞不以为意:“我还以为什么呢,军中拌嘴都比你骂得狠。”

    尚谨笑而不语,军中拌嘴就算杀来杀去的,大部分也只是放狠话,但他真的会这么做。

    得知此事暂时解决,岳飞问起另一件事:“我听军营的人说,你带病巡视连珠寨?”

    尚谨低头扶额,真是服了王善,他感觉现在所有人都觉得他命不久矣。

    “是王善在造谣,我只是告诉他,别把我病情好转的消息传出去,他主动办事也太利索,转眼间连珠寨的人悲壮得像是我要走了。”

    岳飞惊喜不已:“你的病情有好转?我瞧着脸色还是苍白的。”

    “嗯,我娘的医术一向为人称道,我们也研究这么多年了,至少如今不发作就性命无碍。”尚谨点头道,“但我不想别人知道,毕竟半死不活也是我的优势。”

    “这是大喜事。”岳飞欣喜地想要为他庆祝,只是尚谨都这么说了,他也不会四处宣扬。

    “那今晚我做东,下厨请你吃饭,也当做提前践行。”

    “等我的病彻底好了,我们再大肆庆祝。”

    “好……”岳飞神色一滞,转移了话题,“我还能待多久?”

    尚谨已经拖了许久,但赵构显然已经不能忍受声势越发浩大的东京留守司。

    留守司越来越像一个能独立运转的小朝廷,仿佛留守司可以号令天下,把赵构这个皇帝变成了透明人。

    事实也的确如此,河东河北河南,除却京东和陕西,几乎北方所有的义军都听从留守司的安排。

    用王善的话来说,尚谨现在就是开封的土皇帝,岳飞就是他的讨逆大将军。

    赵构要是能忍得下去才奇怪。

    “不出一月,官家就会为你改任。”

    入冬之后,济南知府刘豫就会不顾百姓意愿投降,京东路将要沦陷,淮南也不再安全。

    不论出于何种考虑,赵构都会下达旨意。

    岳飞阖眸无言,半晌后才说:“我会提早准备好。”

    “你自己准备好还不够,我希望你走的时候,带走你的军队,至少带走张宪他们。”

    “不行!”岳飞诧异地睁眼,极其不赞同,语气坚决,“你既要守卫开封,又要布置沿河两岸的防线,南阳那边还有叛军,洛阳也需要你的支援,张宪他们跟我走,你怎么守城。”

    尚谨同样坚定,劝说道:“八百人,我都可以守住磁州。你带走的军队的确是精锐,是开封守军中最优秀的那一批,但这不会从根本上打击我的布局。”

    “可你的处境……”

    “鹏举,御营司的水很深,各派系错综复杂,兵卒素质也参差不齐,他们都有自己的亲信军队,你也需要一支岳家军,稳固自己的地位。”

    岳飞骤然想起支援翟家军那日,翟氏兄弟脱口而出的“岳家军”三个字。

    尚谨将一枚锦囊递给岳飞,岳飞捏了捏,似乎只是寻常物件,便收入怀中。

    “我没什么多余要嘱咐的,唯有一句。”

    “大胆做你想做的,就算是你要把朝堂给掀个底朝天,我也能为你兜底。”

    那一刹那,岳飞恍惚间觉得他真的可以毫无顾忌地北伐。

    “好,明章,你等着那一日,宋军直捣黄龙,兵临会宁!”

    此时盛传二圣在黄龙府,赵构也说要迎回二圣之类的话。

    “我信你。”尚谨目光灼灼,“不过黄龙府……那两位的事情,便不要多提了。虽是官家自己提的,到底他心里还是膈应。”

    岳飞点头道:“我记住了,你希望我不要畏手畏脚,我也希望你不要委屈自己。”

    “那我就没什么好嘱咐的了,你照顾好自己。”

    虽然说着没什么多余的要嘱咐,尚谨最终还是忍不住又说了许多话。

    “想跟官家说什么就说,门下省是张浚管着,别看我们俩表面上因为李相公和黄潜善闹得不愉快,其实他是主战派,我们私交不错,他不会拦你的奏章。”

    他知道岳飞不能忍受赵构苟且投降的行径,必然会上书抨击。

    “与哪个人起了难以调解的争端,想骂就骂,不用怕得罪他们,更不用怕连累我。你要是骂不过或者不想骂,就告诉对面,再敢顶嘴,就等着我亲自去骂他。”

    他知道御营司里很多将领的行为突破了岳飞的底线,岳飞从不违心夸赞别人。

    “抗击金军时,有谁强行召你回去,你别听,只要你觉得能打,那就向前,我保证我会料理好一切。”

    开封不沦陷,或许没有朱仙镇的战役,但会有太原战役、黄龙之战……

    就算接到十二道金牌,他也不要岳飞打道回府。

    尚谨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岳飞坐在他身旁静静听着。

    他望着岳飞,笑眯眯地说:“你只管开拓前路,我会把后路的杂草全都除尽。”

    “只要我们坚定不移,大宋将从绝境拼杀出血路。”

    作者有话说:

    感谢楚烟蘅、作者大大快更新QZZ、月下故人归发送的新年祝福!本章评论,给大家发新年红包!*小谨:如果我大逆不道……鹏举:支持你鹏举眼里小谨能做到的大逆不道:骂皇帝、威胁皇帝、杀奸臣、不听圣旨实际上小谨想做的:杀皇帝、当霍光、一路开挂把大宋打成盛唐版图霍光:已经成为代名词*小谨:(戏瘾犯了)官家怎么会这样王善:(窒息)小谨:露出真实嘴脸(x)王善:对味了,要一起造反吗?*猜猜小谨准备让王善做什么hhh

    第365章 我上面有人doge(大修)

    寒风猎猎,尚谨立于城墙上,远眺离去的军队。

    岳飞回首一望,城上的人影缩成黑点,手中缰绳微松,纵马向南。

    “明章,你真的就这么同意了?”王善总觉得这事哪里都透着一股子阴谋味。

    他依旧望着远方,回答道:“我在扬州留下的人能照顾他。”

    “我不是说这个……鹏举要走,大家都很伤心,更怕守不住开封。”

    他们都不傻,赵构的动作他们都看在眼里,看起来是要重用岳飞,说白了就是怕死又多事。

    不止如此,开封武将的中流砥柱也被岳飞带走大半,否则留守司在接到调任命令时也不至于那般愤怒。

    若非尚谨和岳飞安抚众人,赵构早就被留守司的奏章给淹死了。

    尚谨收回目光,扭头笑问:“行仁,你在小瞧谁?我?你自己?还是其他武将?亦或是开封军民?”

    “有那么个话事人的时候,李伯纪都能守住开封,我们为何不能?”

    难道没了鹏举,其他人连个守城的本事都没有吗?

    王善被他这么问,反而放松不少:“是啊,天底下没有离了谁就不行的道理,更别说你可是开封的土……”

    “别瞎说。”他瞪了王善一眼。

    瞎说什么大实话。

    “有什么不对吗?”王善笑嘻嘻地问。

    天高皇帝远,所有人都听从留守司的,皇帝也就能通过调任耍手段了。

    就算真的把尚谨换掉也没用,下达命令不合理,他们也不会认真去做,说尚谨是土皇帝没错啊。

    不过以前的土皇帝都是离都城远远的,在都城当土皇帝的他还真没见过。

    尚谨长叹一声:“你不懂,我想要的,从来都是不辜负官家的托付。”

    “……”王善欲言又止,表情像是一头栽进臭水沟。

    有时候真的分不清尚谨到底哪副面孔才是真实的,也难怪天下人都说尚谨是赵构至死不渝的忠臣。

    但是他确实被恶心得不会再往下说更不恰当的话了。

    尚谨难掩笑意,不再逗弄他,喊他回留守司议事。

    起了个大早的王善打了个哈欠,跟着往官衙走。

    见堂内只有他们两人,王善也并不奇怪,他们谈事时身边从来不留人,谁让他总是口出惊人之语。

    “有什么事要说?”

    “你可知新任东京四壁防御使是杜充?人已经往开封来了。”

    四壁防御使的位置空缺,赵构不愿接受他推荐的人选,也不同意张所回到开封,而是选择了杜充。

    “杜充?谁啊?”王善对朝廷的官员都不大认识,直到黄潜善死了才知道自己觉得黄潜善的名字听着耳熟是因为河东地震。

    “杜充才从大名府迁任的枢密直学士靖康时任沧州知府,因金贼南侵,将从燕地来的百姓全都杀了。”

    王善瞠目结舌地问:“图什么?”

    “担心他们是金贼的内应。”

    “畜牲不如的玩意!”王善骂了好几句,忽然想起岳飞,“鹏举不知道吧?不然能这么轻易走?”

    “他知道,我几乎没有事情瞒着他。”尚谨摇了摇头,“杜充又如何,只要我在,照样翻不出风浪。”

    “那皇帝不知道吗?怎么会派杜充来?”

    这是正常人能选出来的官员?

    “或许不知道,或许不在意,谁让官家太担心我呢?”尚谨将压在计册下的纸张取出,密密麻麻皆是人名,“我前些日子才赶走一批人,除了金贼的探子,也有扬州的探子。”

    王善翻了个白眼:“我看皇帝对你也没多好,你对他死心塌地的,有什么用?”

    “行仁,你无时无刻不在鼓动我啊……”他笑吟吟地说。

    “我就说实话了,一只狗坐在那位子上,都比他做的好,至少狗遇到敌人,只要身后有人,就敢往前冲。”王善撇嘴拍桌。

    “真是看不懂你要做什么,天底下哪还有比他权力更大的人?你再有本事也得匍匐。”

    “换作是我,就自己坐在那个位子上,多利索。”

    他无奈地问:“你是真不怕我把你当反贼绑起来?”

    “我又不是第一回说这种话了,你舍得把我扔到大狱里吗?”王善仗着他一贯纵容,不以为意,“说真的,不如我当皇帝,你来辅佐我,事成之后我封你为王。”

    听着这诈骗一般画大饼的话,尚谨摇头:“不行。”

    “我怎么不行?”王善顿时不乐意了。

    “我有几位长辈,如果知道我行分封要骂我笨的。”尚谨玩笑似地说。

    王善知道不止这个原因,却也知晓无望,靠在椅子上问:“那也比他好吧?”

    “你当然比他好,但我为什么不选一个更合我心意的呢?”

    “哪有人能完全合你的心意?至少我就算掌握最大的权力也不会食言。”

    尚谨反问:“谁说权力最大的人一定是皇帝?”

    王善兴致勃勃地要与他探讨,他笑而不语。

    *

    赵构自是不知身在开封的尚谨和王善大胆到敢把造反的话题当作寻常。

    他虽知道尚谨为岳飞不惜与王渊决裂,但并未放在心上,反正尚谨骂的又不是他。

    尚谨一如既往地对他忠心顺从,并未阻拦他的任命。

    与其他大臣斗嘴几句而已,他也不会拿这个与尚谨计较,然而不能真的让留守司成为尚谨的一言堂。

    他觉得杜充十分可用,在沧州当知府时极其谨慎,没让任何奸细进入沧州,而杜充在大名府时的举动也说明杜充绝不会支持北伐。

    然而还不等杜充到达开封,完颜宗辅与完颜宗弼大军围攻濮州的急报就已经到了赵构眼前,让赵构没空再管东京留守司。

    他慌忙与枢密院商议,派遣韩世忠和范琼兵分两路,北上迎击金军。

    韩世忠自不必说,不加犹豫地启程了。

    而范琼被催促后,思忖良久,才选择出兵。

    赵构又听闻范琼在东平外逗留,军中多有不满之语,顿觉不妙,决定让东京留守司予以支援。

    *

    得知赵构的决定,尚谨并不意外。

    历史上赵构也是这么决定的,只不过要去支援的不是留守司,而是马扩。

    原本马扩应当是河北河东义军首领,拥戴不知真假的信王赵榛,号召义军抗金。

    然而五马山寨的情况并不乐观,于是马扩南下向朝廷求援,虽然受封许多官职,但并没有获得多少实质性的帮助,只能继续在河北屯兵。

    五马山寨最终被攻破,信王不知所踪,马扩带着残兵败将,哪里打得过金军,只能退到清平。

    还不待马扩重整旗鼓,完颜宗辅率军南下,马扩受朝廷命令支援,兵败回到扬州后被贬。

    他不知道当时赵构和那些官员在想什么,马扩实在够惨的。

    但凡动动脑子也知道马扩打完颜宗辅就是鸡蛋碰石头,他都怀疑是不是赵构介意马扩拥戴过信王,要让马扩去送死。

    好在这回一切都变了,马扩还好端端地待在义军里。

    但是河东河北的义军要推举张叔夜为首领,张叔夜的身份恐怕瞒不了多久,他还要尽早规划。

    他睁开眼喊道:“丁进。”

    丁进本来应该让朝廷很头疼,杜充当留守之后把义军都赶走了,丁进反复叛乱,反复被收编。

    但现在丁进还在留守司乖乖待着,只不过平时确实看着不太安分。

    正在与王善打赌尚谨到底有没有坐着睡着的丁进怀疑自己幻听了。

    他震惊地说:“留守,你才休息多久啊?又要干什么?”

    他们留守的日程表里真的有睡觉这一项吗?

    最重要的是他的赌约啊!

    王善笑嘻嘻地说:“整个开封哪有比我还了解留守的人,我就说留守不可能休息吧。”

    “不许赌,更不许拿我赌,再这样没收赌资。”尚谨无奈地斥责一句,又说,“官家命我们出兵支援濮州,我已决定好人选。”

    “我们自己的人都不一定够用,官家怎么想的。”丁进后知后觉地问,“我去吗?”

    王善摇头道:“不行啊,如果我们去兵支援,河对岸还不得扑过来?”

    他们又不是八爪鱼,抬头顾着河北河东,低头盯着京畿,时不时瞧着京西,现在还要分神去管京东的事情。

    范琼和韩世忠还不够用吗?

    “不论行不行,我们都得支援,至少堵住朝廷的嘴。”

    “留守,我是不怕金人的,可你确定我能打赢?”

    丁进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更别说他的兵力肯定比不过金军。

    尚谨摇摇头:“不需要打赢,你要做的事给金军制造麻烦。”

    “搞破坏?这个我熟。”丁进摩拳擦掌。

    *

    按惯例,尚谨遇到大事都会与种师道和宗泽商讨。

    “为何派丁进去?”种师道觉得支援濮州希望渺茫,丁进只有小聪明,显然是完全不可能成功支援濮州的那个人选。

    “黄河结冰,西路军大肆进攻洛阳,也在试探京畿兵力,东路军南下,不断进攻河北西路还在坚守的州,我们难有余力。”

    然而他们又不能坐视不管,只能尽量减轻濮州压力。

    “我考虑过两人,杨进和丁进,其他人我不想动。论领兵打仗,杨进强于丁进,但我不能放他去。”

    宗泽叹道:“因为杨进可能投金?”

    当初招揽义军,宗泽以团结一切力量为主,愿意与留守司一同抗金的都纳入,并未过多考虑后续的风险。

    这其中也有宗泽能力足够的原因,并不担心他们背叛。

    尚谨点头:“是,丁进爱贪小便宜,容易得寸进尺,抓尖卖乖,但他对我们来说算是完全可控的。”

    “而杨进并不稳定,如果单纯只是让他支援,我相信他不至于投敌,但濮州的局势并没有那般简单。”

    坏就坏在范琼被任命为御营平寇前将军,别说他们,韩世忠都得被范琼坑了。

    “范琼不投金,官家都该去拜佛的,临阵退缩的可能性很大。”

    “如果杨进看到范琼投金,或者范琼不仅没与他合作,反而逃跑,其军队很可能就此军心涣散甚至投敌。”

    种师道听完,疑惑于他们为何还要任用杨进。

    明知这人有问题,还留着做什么?

    尚谨解释原因:“任何人都是可用的,区别只在于能不能驾驭他。这是一位故人教给我的道理。”

    杨进起初就有过联金的想法,是宗泽收服了杨进。

    历史上杨进在杜充上任后反叛,意图与金军联合攻打洛阳。

    斩草除根当然好,但杨进如今并没有犯错,也曾有过战功,他不会卸磨杀驴。

    对杨进来说,如果金军给的足够多,可能会选择与金军一起坑害他们。

    他将杨进放在后方,帮助收编土军叛军,留守司才是能带给杨进最大利益的。

    虽说放在后方也有被策反的可能,但后方不止安排了杨进,杨进翻不起风浪,造不成真正的威胁。

    而濮州已被围城,杨进为主将领兵前去,若为金军所用,必定打着留守司的旗号让濮州和周边州县防不胜防。

    他心中转了几道弯,决定将自己忧心之事与宗泽和种师道透个底。

    “我有要事与你们说。”尚谨神情严肃,“嵇仲还活着,在河东。”

    二人俱惊,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尚谨没有哄骗他们的必要。

    “他是河东忠义红巾军的首领,我当初之所以敢保证,即便把兵力用到洛阳,河北河东义军也不会如何,就是因为有他在河北河东奔走。”

    宗泽回想起招安王善时获得的消息,将一切串联起来,难怪红巾军怎么都不愿与留守司联络。

    种师道消化完这个惊天秘密,却依旧难掩震惊:“是你?”

    “是我一手助推的。”尚谨缓缓讲述自己埋下的暗线,“当年我劝嵇仲不要支援开封,他不愿听,所以我心生一计。”

    “河东路已经失陷,开封沦陷后,河北有大批军队聚集,金军很可能选择走河东路回去。”

    “我找到了落草为寇的杨志。他兵败后深觉无颜面见种老相公,决心留在河东。”

    对种师道来说,这个姓名并不陌生,他记得所有跟随他行军打仗的将领。

    朝廷已经认定杨志战死,谁能想到杨志竟然还活着。

    “我与他做交易,若金军从河东返回,他在汾州附近接应嵇仲。”

    “作为交换,我会保证他日后荣归军中,见到种相公,并且完成种少师的遗愿,收复太原。”

    能让杨志冒着那么大的风险,他所许诺的其实不止这些。

    “在真定府,我为马扩洗清冤屈,放他离开,他了解局势后选择游荡在河东河北,并召集义军。”

    “我希望马扩与杨志可以合作,成为河北河东抗金义军的中坚力量。”

    他当时去帮马扩还真没想过最后马扩会出现在金军军营,与张叔夜一起亡命天涯。

    “可是以嵇仲的性子,怎会愿意?”宗泽难以想象尚谨是如何做到的。

    “我在赌,我赌嵇仲得到他从弟的信后,会明白皇帝根本不算什么,唯有江山百姓,才值得他奉献生命。”

    这既大逆不道又大义凛然的话,从尚谨口中说出并不违和。

    他们都清楚尚谨并非真心效忠皇帝,甚至会默默替尚谨隐瞒。

    “如果嵇仲还是选择了死亡,我的安排也不会白费,吕梁寇与五马山寨依然能发挥作用。”

    “还有傅亮,他的确是被救走了,如今他们四人一起,共同抗金。”

    种师道慨叹于他的苦心孤诣,问道:“你如今主动与我们说,是要出事了?”

    “金军进攻相州,义军前去支援,之前义军又与完颜宗翰交手过,嵇仲的身份要暴露了。”

    “我至多在开封再留半年,所以我想把这些事提前告诉你们,也好有个准备。”

    “我离开后,杜充很可能成为新任留守,我希望种相公和汝霖可以拿出前辈的身份压着他。”

    种师道对局势感到担忧:“但你要知道,如果他实在不听,我们也没办法。”

    “短时间内他还不敢过于放肆,我只是需要他别太早昏头。”

    要不是杜充刚代替他就死太惹眼,他会提早送走杜充这个祸害。

    *

    丁进出兵后不久,杜充赴任,看得出来他比岳飞更迫不及待,应当是提早出发的。

    杜充到达开封城外时,不见尚谨迎接的身影。

    “留守身体不适?”杜充不满地问。

    好歹他也是防御使,是留守司的另一位主事者,就算是大雪天气,连留守亲迎都不配吗?

    被派来迎接的王云抱歉地说:“严冬苦寒,有河东河北百姓南逃,留守正在北门安抚收留,难以脱身。”

    这话仿佛触中了关键词,杜充立刻说:“我去见他。”

    “防御使舟车劳顿,不如先去休息,居所早已收拾好了。”王云已经从尚谨那里得知杜充的“事迹”,不愿杜充去掺和。

    “我是防御使,当然要先关心开封事务。”

    如此正气凛然,王云也不好多说,只能做出请的手势:“我带防御使去见留守。”

    漫天大雪中,门外支着的棚下站着个瘦弱的身影,被众人簇拥在中心。

    “城中有许多活计缺人,你们若想过得更好,可以去看看。”

    有个孩子从木桌底下冒出头,身体冻得瑟瑟发抖,仍旧睁大眼睛盯着他。

    他将自己身上披着的鹤氅取下,盖在孩童身上,慈爱地摸了摸孩童的头。

    其他孩童见状都挤到沾着暖意的衣物里,凑上来要“蹭福”,他一一安抚。

    “多谢留守!”

    “摸了我是不是能和留守一样当神童?”

    “好暖和!”

    “留守你不怕我们脏?”

    他笑着捏那孩子都脸,却捏不到一点肉,怜惜地改为揉一揉:“这有什么好怕的?你们都是大宋的未来,看到你们,我欢喜还来不及。”

    战乱之中,这群孩子能被带着翻山渡河,安全抵达开封,可见河北河东的情况还没有到最糟的时候,他也能安心些。

    留下那些孩子回味这句话,他把注意力放回另一边。

    正当他专心处理手头的册子时,王云带着杜充到了。

    一句“防御使来了”让城外聚集的百姓炸开了锅。

    “是岳防御使吗!”

    “真的吗!岳将军!?”

    两三年间,岳飞已从默默无闻的平定军偏校成了赫赫有名的东京留守司诸将之首,黄河两岸的百姓皆知东京四壁防御使的大名。

    “别乱喊,我听守卫说岳将军被召去南边了,怎么会在开封?”

    众人窃窃私语,并不知新任防御使的身份。

    尚谨微不可察地皱眉,主动迎了上去,面露歉色:“杜防御使,许久未见,恕我事务繁忙,不能亲自迎接。”

    杜充见他退让,得寸进尺:“尚留守还真是大忙人啊,管这些人的事情,连空闲都没有。”

    “百姓的事无小事,不能有一点懈怠。”他撵人走的意思很明显,“天冷的很,防御使不如先去官衙或军营看看吧。”

    “我有事与留守商议。”

    杜充阴冷的目光扫过排列成队的百姓,孩童敏锐地感受到恶意,吓得把尚谨的衣物放在木桌上跑回亲人身后。

    “容后再议,什么事能急得过城外的百姓,多拖一日,不知又要冻病多少人。”

    “与此事有关。”

    见他纠缠,尚谨褪去谦让的模样,两三步踏到他身前,锐利的眼神直刺他心底,唇间透出轻柔低缓的字词。

    “沧州,屠杀,燕地。”

    只六个字,杜充的瞳孔猛然收缩,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拉远两人的距离。

    感受到他惊疑不定的恐惧,尚谨也收敛神情。

    “有些勾当,我清楚得很,你以为我得重用只是靠情分?”

    “我虽与御史台的官员无甚交情,却依旧可以上书弹劾你,我想他们会秉公执法的。”

    掩在寒风下的声音传入杜充耳中,让他警惕地正视眼前过分年轻的东京留守。

    他不得不退让,以待来日。

    尚谨只笑眯眯地望着他,好似什么都没说过。

    *

    濮州。

    丁进的确给金军造成了不少麻烦,但他仍然很苦恼。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范琼还没来?

    明明他出兵都是在范琼到东平府之后了。

    几日后,范琼出现了,范琼跑路了。

    范琼带着自己上万人的军队浩浩荡荡地从东平府往濮州来,遇到金军却骂都不敢骂一句,眼睁睁看着金军进攻濮州。

    金军见他不仅没有解救濮州的意思,还有后退的迹象,无视了他的存在。

    真稀罕,多久没遇到这样的宋军将领了?他们都快忘记前几年南下遇到多少投降逃跑的将领了。

    是范琼啊?没事了,怪不得跑呢。

    他们没兴趣分兵打范琼,这几天被丁进那土匪打法恶心的够呛。

    像范琼这样的武将活着留在宋朝是好事,拿下濮州才是重头戏。

    范琼大张旗鼓地去,大张旗鼓地回。

    支援濮州的计划被范琼这么搅和,乱成了一锅粥,以失败告终。

    这个冬天,西北勾心斗角,完颜娄室坐享其成;东部濮州被攻破,金军直取东平。

    济南知府刘豫不顾百姓意愿,强行开城投金,金军南下的劲头势不可挡,眼看就要扫荡京东路。

    中部开封与洛阳结成一股绳,东京留守司与西京帅司亲如兄弟,共同守卫黄河。

    好消息也不是没有,但是只有尚谨一个人知道。

    比如原本杜充会为了阻挡金军决堤黄河,致使泗水入淮,生灵涂炭。

    金军有没有被洪水拦住攻打开封的步伐很难说,但加快了金军南下的速度。

    淮河平原的百姓更是平白遭受无妄之灾,且自此以后黄河夺淮入海,淮河水灾愈发频繁严重。

    再比如原本这时候留守司的许多将领被杜充逼走,四处为寇,给后方带来许多压力。

    这回杜充根本没胆子提出决堤,那些将领也都在留守司中尽心尽力保卫家国。

    杜充在留守司的人缘极差,被招安的义军首领们都与他处不来,空有个四壁防御使的名头,内里是什么也说不上话。

    那日威胁过杜充之后,尚谨基本把杜充当空气,但是杜充偶尔望着黄河方向时,会让尚谨有把人扔进黄河的冲动。

    尚谨命人继续盯着杜充,自己则给岳飞和寿春知州写信。

    没有丁进在淮南路作乱,范琼应当会更早到淮西。

    然而鹏举已经擦着寿春的边界往东边去了,只看范琼什么时候会惹出是非。

    若是鹏举已经走远,他只能让汝南的义军去支援寿春了。

    *

    范琼撤离东平后南下,路过寿春,他欲屯兵休整,刚好寿春的知州是个软性子,方便他行事。

    寿春的兵卒见到他们的旗帜,揉了揉眼睛。

    范琼的范家军!?

    不是说去抗金了吗?怎么这么快就跑回来了?

    略一合算时间,也就清楚范琼根本没与金军交战,否则不该是如今这么个面貌。

    “还御营平寇前将军呢,真丢脸……”

    “他哪儿懂杀敌人啊,就会窝里横!”

    “不跑还能怎么样,他敢像之前在开封杀自己人那样杀金贼吗?”

    稍微了解时事的都知道范琼都做过些什么,对范琼的行径本就嗤之以鼻。

    眼下范琼真是演都不演了,这到底是去抗金还是去看风景?

    范琼驻扎在城外,手底下的兵卒少不得入城采买玩乐,一来二去的,便与寿春守军起了冲突。

    两边对骂,谁都不肯先停下,最终还是范琼的兵卒败下阵,他们不占理,只能跑回去告状。

    明明都是自己做过的事,范琼听完却火冒三丈,直接进了寿春城内。

    他到官衙时,知州邓绍密正在读信,见他进来,吓得弹起来,快步绕到桌前。

    范琼勒令寿春给个说法,邓绍密唯唯诺诺地道歉,范琼不依不饶,定要抓造语者。

    邓绍密承诺三日内把人抓住,才好言好语地将人劝走。

    “知州!怎可如此!守军的军心不要了!?”下蔡县知县赵许之急得团团转。

    范琼这个怂蛋,京东路要是没了,马上就要轮到淮南路,本该枕戈待旦的时候,他们怎么能把自己的兵卒交出去?

    “是权宜之计。”邓绍密缓缓坐下,从容不迫地回答。

    “真的?”赵许之不信。

    共事这么多年,他还不清楚知州的为人吗?

    虽说不是坏官,治理政务也认真,但能少一事就会选择妥协。

    不待他们继续说,通判带进来个兵卒。

    “知州,我带头骂的,要杀要剐随你,别害了其他人。”兵卒梗着脖子大声喊道。

    邓绍密欣慰地拍了拍兵卒的肩膀:“我是不会把你交出去的。”

    在场诸人都狐疑地看着他,真的假的?

    “我上面有人!”邓绍密语带得意,仿佛以此为荣。

    “这就不奇怪了。”赵许之恍然大悟,“能说是谁吗?”

    连官家都不敢招惹范琼,知州到底傍上了谁?竟然敢糊弄范琼。

    “别管是谁,我上面有人。”邓绍密坐回自己的位置,发号施令,“三日内,部署城防,听我安排。”

    “许之,你配合通判布防,各县也要提防着。”

    “我还要写封信送去濠州求助。”

    通判与知县面面相觑,知州中邪了吧。

    按照正常流程,知州应该把兵卒交出去息事宁人才对啊?

    这就是找到靠山之后的底气?

    而且濠州的军队真的能支援他们吗?那军队还不如寿春呢,确定不是来给范琼送人头的?

    他们并不知晓,邓绍密不是要找濠州知州通判,而是向离寿春百余里远的岳飞求援。

    只希望信中所言可靠,岳飞真的会回头帮他们。

    *

    第一日。

    范琼把被骂这事搁下,寻空闲写奏章给赵构。

    邓绍密把城外的守军都收回城内,清点城内物资,听说范琼的兵卒进城抢粮食,气得把人赶出去。

    第二日。

    范琼不耐烦地去信问邓绍密找没找到人,找不到随便塞一个守军兵卒就行,并警告不许与他的兵卒作对。

    邓绍密当官这么多年,深谙糊弄之道,敷衍了过去,专心修整城墙。

    第三日。

    范琼的兵卒被打得鼻青脸肿扔了出来,寿春城门紧闭,再不许人出入。

    站在城楼上上的邓绍密对城下的范琼翻了个白眼,命人赶紧加固城门。

    面对范琼的质问,邓绍密并不回话,也不主动攻击。

    寿春守军早就忍不住了,扒在城头破口大骂。

    “呸!你个卖国贼!还好意思说我们!”

    “你的兵卒天天来城里抢东西!你聋了还是瞎了?”

    “凭什么我们要把人交给你!又没骂错!”

    范琼死死盯着城墙上的守军,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意。

    除了去年被丁进带领的叛军围困外,寿春几乎是完全平静的,兵力并不算强。

    他带着兵强马壮的上万军队,而寿春城的常备守军撑死不过两三千,底下的小县更不用说。

    “把寿春城门给爷爷我破开!”

    不把在寿春受的这口气出了,他哪还有威信可言?这辈子是不用领兵了。

    姓邓的不知好歹!随便交个人出来就能平息的事情,非要与他大动干戈。

    邓绍密却不觉得这事是能轻易摆平的,上头说了,就算他交人,范琼还是会打他们一个措不及防,既然如此,不如硬气一回。

    范家军发疯一般砍寿春城门,若非早有预见地加固,用不了多久,城门就会被破开。

    然而范琼毕竟是从自己人的血里杀出来的,论攻城破寨的本事要比邓绍密这个从来没领过兵的文官强多了。

    守城几日,朝廷那边丁点消息都没有。

    邓绍密一边暗骂朝廷没用,一边苦苦支撑。

    通判垮着张脸:“知州,你上面的人有没有说我们如果守不住该怎么办?”

    早知道不如息事宁人。

    “没有如果,不提前防御,只会死的更惨。”邓绍密瞪了通判一眼,“有空说丧气话,不如去帮忙。”

    正当邓绍密在盘算还要撑多久时,一支军队自东方而来,直直冲入范琼军队的后方,打乱了攻势。

    通判喜出望外:“天降神兵!?”

    作者有话说:

    本章大修,字数8239——8621发现时间线有点混乱,大修了一下这两章,2.16之后看的小天使不用重看,过几天会改掉标题。如果重新看的话,可以从本章20%左右,下章70%左右开始看。增添内容:小谨向种师道宗泽透露张叔夜情况,留守司支援濮州无果,建炎二年冬各地情况,马扩和东京留守司原本的命运时间顺序有一些变化,但影响不大*大家元宵快乐呀!开学了,尝试恢复隔日更ing,隔壁番外更新了嗷,是大唐的番外。*不知道有没有宝看出标题的梗hhh*感谢楚烟蘅、hh.、zoey27040、作者大大快更新QZZ、月下故人归送的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