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真正的……”韩舟捕捉到这个词,不禁冷笑道:“原来你也知道这里不是真正的西方极乐世界?”
“当然……”了空抱着白兔走到杂草丛旁,蹲下身,从草丛中折了一根草,递到白兔嘴边,“因为这里是贫僧创造的极乐净土。”
“你创造的?”韩舟反应过来,所以眼前这个了空小和尚才是怪谈源头?那慈恩法师算什么?之前在“表世界”和她一起喝茶的又是谁?
“施主,贫僧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了空慢条斯理道,“贫僧劝你不要去追寻所谓的真相……”
“你只要知道,这里的人都很快乐,而这份快乐是贫僧赐予他们的……”了空怀里的兔子咀嚼着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又有几只兔子从草丛中钻出,围在了空脚边转圈圈。
“别急,一个一个来……”了空抚摸着脚边兔子的耳朵,眼里满是疼爱。
韩舟看着这满地的白兔,从一开始,这个怪谈就频频出现兔子,斋堂里的兔肉,被污染的兔脸人,无处不在的“兔子”到底代表了什么……“小师父,你觉得这里的人真的快乐吗?恐怕他们连人类的情绪都没有了,根本不知道快乐是什么……”
韩舟刻意把“人类”两个字咬得很重。
“人类?”了空莞尔一笑,语气里满是不在乎,“人就一定快乐吗?众生皆平等,做一只兔子,心无杂念,回归自然,不是也美事一桩?”
韩舟没有反驳,她想了想道:“既然众生平等,那为什么这里还要吃兔子肉?佛门不是不许杀生么?”
了空看向他,眼中露出奇异之色,“施主这话说得奇怪,人在这里可以吃兔肉,但他们本身也会变成兔子,这怎么不算平等呢?”
韩舟一噎,差点被这个神一样的逻辑打败了,她胸中好奇如猫爪挠心一般,“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兔子?怎么不是鱼或鸟……”
“施主想知道?”了空嘴角扬起,玻璃球一般的眼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想……”韩舟话还没说完,一股青草香扑面而来,将她包裹,她眼前猝然一黑。
等她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破旧的茅草屋里,这间屋非常简陋,除了一张逼仄的床再无其他摆设,屋顶破了好几个洞,有丝缕阳光从洞中溢出。
床上躺着一个妇人,面色苍白,唇无血色,一动也不动,有个五六岁的瘦弱小孩跪坐在床边,神情呆滞,面颊上泪痕斑驳。
韩舟走近几步,发现这个孩子的眉眼很熟悉,他是……了空?
韩舟当即心中了然,她应是又进入了过去的回忆。
“阿弥陀佛……”一个已年近古稀的老和尚缓步走近屋里,靛蓝色的袈裟上已满是破旧的补丁,脖子上挂着一大串佛珠,一双清亮的眼睛透出温和慈悲之色。
来人竟是慈恩法师。
他走到孩子面前,粗糙宽大的手掌抚上孩子的额头:“孩子,令慈已故,节哀顺变……她生前曾把你托付给老衲,以后就由老衲来照顾你。”
孩子暗淡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光芒,他抽泣了两下,随后扑进慈恩法师的怀里号啕大哭起来。
慈恩法师轻拍着孩子的脊背,温言道:“莫哭……从今天起,你就叫了空。”
这就是了空关于慈恩法师的记忆?在他的回忆里,慈恩法师分明是一个很慈祥的人。
画面一转。
这间屋子里光线很暗,房门紧闭,了空此刻正坐在一个蒲团上打坐念经,看外表似乎长了几岁。
韩舟在屋里绕了一圈,发现这是间再普通不过的禅房,她索性另寻个蒲团坐了下来,等着看这段回忆又想告诉她什么。
“咕咕”一声响起,韩舟眨了眨眼睛,这是…五脏庙的抗议之声?只见了空停止念经,捂住肚子愁眉苦脸。
“不就是一只兔子吗,至于吗,我已经饿了两顿了…”了空小脸皱成一团,“而且…我也没吃多少…”
“了空,你可知错?”门外传来慈恩法师温和的声音。
“弟子知…可是师父…”了空的声音里满是不甘,“弟子真的很饿啊…弟子只吃了一口,就一口!”
外面传来一声叹息,“既是如此,那你就再饿上几顿吧…”慈恩法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师父!”了空扑到门边,捶着门叫喊道,“师父,弟子知错了,弟子再也不敢了…”
可慈恩法师已经离去,没法回应他。了空跪坐在门边,久久未动,神情愣愣的,不知在想什么,肚子犹自发出“咕咕”叫声。
外面天色暗了下来,一轮圆月升起。
韩舟的鼻子又嗅到一股青草香味,整个人陷入黑暗,再见光明时她回到了慈恩法师的庭院中。了空这会儿坐回了醉翁椅上,双手抱着兔子,一派悠然自得。
“所以……”韩舟定了定神,回想着刚才在回忆里看到的情景,“你是因为偷吃兔肉,被慈恩法师罚了,一直怀恨于心,才创造了这个世界?” 看来她之前所见的慈恩法师都是这个了空幻化出来的假象。
“你的愿望是…可以随心所欲吃兔肉?”
怪谈的诞生大多来源于各式各样的愿望,这些愿望通常很难实现,也可以称之为执念。这些执念被污染后,就扭曲成了可怕的存在。比如《血色嫁衣》里的鬼新郎是想要和赵小姐成婚,《遗失村落》里的村民想要治好疫病活下去……
但这个小和尚的愿望似乎也太癫了点……只是想吃兔肉的话,他可以还俗啊!
韩舟又想翻白眼了……
听到韩舟的提问,了空少见地没有在笑,他一手抚上怀中兔子的绒毛,手背上隐隐有青筋凸起,兔子在他的手里扑腾了两下。
“施主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可以安心离开此地了。”
“我倒是想走…”韩舟抱起手臂,一脸不悦,“可是还没完成任务,我走不掉啊…”
说到这,韩舟扯了扯嘴角,“只有杀了你…我才能离开。”
了空抬眼望她,神色有些冷,片刻后又展颜一笑:“可惜,在这个极乐净土,施主是杀不掉贫僧的……”
“施主,贫僧知你非现世中人,也不想伤害你,请你速速离去,不要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的是你吧…想吃个兔子肉折腾了一帮人…”韩舟嗤笑一声,“什么极乐净土,我看分明是无间地狱…”
韩舟冲他摇了摇手中的板砖,语调轻松:“杀不掉你?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作者有话说:
还没有最后揭秘,请耐心往下看~
第25章
“小舟…”
韩舟听到有人在叫她,迷迷糊糊中掀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的玻璃吊灯,这吊灯看着好熟悉…
韩舟猛地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她一下坐起身,环顾四周,厚厚的窗帘将窗户遮的严严实实,靠窗是一张白色书桌,桌上堆满了毛绒玩具,旁边是一张巨大的书橱。
这里是…她的卧室?
“小舟,该起床了,你看看这都几点了。”
韩舟寻着声音望去,一个熟悉的中年女人站在房门口,头发微卷,赫然是她的母亲。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是从游戏里出来了?可刚才明明还在兰古寺大战鬼怪呢…
而且就算自己从游戏里出来了,不应该出现在宿舍吗?
只见母亲皱着眉头,嘴里唠叨个不停:“放假在家也不能老睡懒觉,快起来,等会儿就要吃中饭了。”
恩,这个唠叨劲儿是自家老妈没错了…
韩舟应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看,时间显示10月6日早上10点半。
她想起来了,今天是中秋节,学校放假。
所以自己是趁着放假回家来了?可是…她明明记得自己嫌时间太短,跑来跑去麻烦,所以没回家而是呆在宿舍里…
韩舟摸了摸后脑勺,感觉有点头晕。
母亲见她起来了,便从房门口离开。她下床穿上拖鞋,走到书橱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阅了几页,发现上面有翻折的痕迹,正是自己以前看书时不小心压到的。
她打量了下书桌,上面的玩具都是自己从小到大收集的,是陪伴了自己好多年的伙伴。
这里确实是自己的房间。
只是…她发现毛绒玩具堆里夹着一只兔子仿真玩偶。这个玩具是什么时候买的?怎么自己没有印象?
她将兔子玩偶拿起瞧了瞧,这只玩偶做的很逼真,除了不会动就像一只活的兔子,红色的玻璃珠眼睛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她看了半天没看出有什么特别,又把兔子玩偶放了回去。
“妈,我桌上那个小兔子玩偶是你买的吗?”
“什么小兔子?我没买过。”
不是老妈买的?那是从哪来的?她老爸就更不会给她买玩具了。
就在此刻,韩舟听到背后传来“咚”一声,是什么东西撞击桌面的声音,她转过头看去。
兔子玩偶消失了。
…韩舟揉了揉眼睛,是自己眼花了?
她冲到桌前,四处翻找了下,兔子玩偶真的不见了,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韩舟捏了捏手臂,觉得有点冷,这里…真的是自己的家吗?
她走出房门,听到厨房传来“梆梆梆”剁肉声,从她这个方向依稀看到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父亲不在家,不知道去了哪里。
“小舟,别在那傻站着,把客厅收拾一下。”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听着无比正常。
“好…”韩舟打量了一圈客厅,每一个家具都让她感到熟悉又陌生,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却并没带来多少暖意。
“妈,我爸呢?”
“你这孩子,不是跟你说过,你爸出差了,不回来过节…”
“哦…”韩舟嘴里附和着,心里却想自己根本不记得这事,她连自己回家了都没印象。
要不出家门看看?
她走到客厅门口,手刚碰上门把手…
“小舟!”她回过头,看到母亲出了厨房,身上围着一条围裙,手里举着一把沾满血的菜刀,面色不愉:“都快要吃饭了,你要上哪去?”
“我…我就出去逛一小会儿…”
“别逛了,你还没洗脸刷牙吧?还不快去。”
“知道了…”迫于自家老妈的威慑,韩舟灰溜溜地钻进了洗手间。
把挤满牙膏的牙刷塞进嘴里,韩舟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头发乱蓬蓬的,穿着熟悉的睡衣,不知道是不是没睡好,两只眼睛有点红。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这一切是假的,细节却又如此真实。
韩舟低头朝水池里吐出一口漱口水,又抬起头,随即惊讶地瞪大双眼。
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笑了…嘴角高高扬起,唇边还粘着未洗掉的牙膏泡沫。
可她明明没有笑…韩舟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她定了定神再向镜中望去,镜中的她跟自己一样露出困惑的表情,一切如常,只是…她的眼睛里出现了数根血丝。
韩舟倒退了几步,不对劲,这一切都不对劲。
“梆梆梆”的剁肉声不断从隔壁厨房传来,过了一会儿又变成“滋啦”一声,是什么东西下油锅的声音。
韩舟心如擂鼓,她走出洗手间,蹑手蹑脚靠近厨房。
厨房里传来一股油腻的肉香。
她向厨房里望去,看见母亲背对着她正在炒菜,似是听到她的动静,母亲转过头看她,笑了笑:“别急,马上就好,等着吃饭吧。”
韩舟被这个慈祥的笑晃了下神,说起来,她也是有段时间没吃到母亲做的饭了…
她回到客厅,走到饭桌前坐了下来,不知为什么,她的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饥饿感,火辣辣地灼烧着,渐渐蔓延开来,让她全身发热焦躁不安,脑海里有个声音不断传来:我好想吃肉…
韩舟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压制这种渴望。
过了不到十分钟,母亲端着一盘肉走了出来,她将盘子放在桌上,手里拿着一双筷子向她递来。
“小舟,尝尝妈妈的手艺。”
韩舟的目光落在母亲手里那盘肉上,盘里的肉红亮油润,上面点缀着红椒,看起来十分可口。
她感到自己口中的唾液快速分泌着,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叫嚣:“好想吃肉,我要吃肉…”
韩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接过母亲手中的筷子,夹了一块肉,缓缓向嘴里送去…
不对劲…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尖,一阵刺疼传来,大脑如被泼了一捧凉水瞬间清醒。
她把筷子扔在桌上,猝然站起身。
自己差点被污染了。
她望向面前这个长得很像母亲的“人”。
“你究竟是谁?”
“母亲”原来慈爱看着她的眼睛变得一片血红,嘴唇撕裂般张开,她缓缓举起了手中的菜刀,上面还是粘着血渍。
“为什么不吃…是妈妈做的肉不好吃吗?”
韩舟脑中疯狂鸣笛,她立刻转过身,向门边跑去,没跑几步,就听到背后传来利刃破开空气的声音。
韩舟猛一低头,菜刀从她的头顶划过…
她脚下未停,大步流星,很快来到了门边,手握在门把手上,用力一拧。
门打开了,外面是熟悉的单元楼,对门大门上贴的“福”字已经褪色,残破不堪,摇摇欲坠。楼道里一片漆黑,黑暗里有什么湿滑粘腻的东西在涌动,萦绕着一股腥臭味。
门口铺着一大滩血渍,因干涸而呈现暗红色。
“小舟,别走,留下来吃妈妈做的菜好吗?”身后传来“母亲”温柔的声音。
韩舟没有丝毫犹豫,她大步踏出了家门。
第26章
“韩舟!”
韩舟猛地一下惊醒,发现自己睡在一辆行驶的大巴车上,车窗外是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她旁边坐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人,打扮得十分干练,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这又是哪里?韩舟一脸懵。
“怎么,才过三天就不记得我了?亏我上个副本那么费心费力带你过关。”短发女人把沾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冲着韩舟眨了眨眼睛,“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又进怪谈被吓坏了?这次我可不管你咯。”
“…蓝溪?”韩舟喃喃出声。
前面有个穿着T恤的胖子回头,“蓝姐,别吓唬新人。”他对韩舟和蔼一笑,“小妹妹放心,这次的副本很简单,而且有蓝姐带队,通关轻轻松松,就当来度假了。”
“老吴你可别贫了…”蓝溪猛拍了一下胖子的后背,“再简单的副本也不能掉以轻心,有多少老玩家都在低级副本栽了跟头,你忘了?”
“没忘,知道。”老吴嘴里附和着,脸上却笑嘻嘻的,显然是没当回事。
韩舟看着眼前两人,心中涌出无限疑惑,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不对,是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刚才经历的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中,她跑出“家门”后,长着母亲样子的怪物追了过来,她一边躲避怪物的攻击,一边冲进漆黑的楼道,黑暗中突然涌出数根触手,缠住了她的手脚…
她拼命挣扎,想从道具栏唤出板砖,系统却没有任何反应,那些触手越缠越紧,她整个人被黑暗吞噬了…
醒来后就出现在了这里,眼前的两人是上一周目游戏跟她组过队的玩家…她环顾四周,大巴车其他座位坐满了人。
这些人的面目,看着都有一点熟悉……
“说正事。”蓝溪假装咳嗽了两声,“我们这次进入的怪谈副本叫做《诅咒动物园》…”
《诅咒动物园》…好熟悉的名字…对了,这是她上周目参与的第二个怪谈,当时她还是个小萌新。
“韩舟你是新人,一会儿别单独行动,随时听我指挥。”蓝溪叮嘱了她一句,又和别的玩家搭话去了,“在座的都不是第一次进副本了,先互相自我介绍一下吧…”
“嗯…”韩舟看着蓝溪明媚的脸和一张一合不停说话的红唇,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是什么呢?
她觉得眼睛有点痒,使劲揉了揉。
大巴车又行驶了一会儿,缓缓停在目的地。众人下了车,这个地方背靠荒山,人烟罕至,往前走数十米是一道大铁门,门头上“A城动物园”几个大字已经被腐蚀,斑驳得快要脱落。
门边石壁上还有一排血字:
《诅咒动物园》怪谈玩家须知…
韩舟正准备往下看,身旁的蓝溪骤然开口了,她的语调隐隐带着丝兴奋:“小舟,你知道吗?怪谈里不是只有玩家要遵守规则…”
韩舟抬起头,见蓝溪没有看她,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的动物园。
“鬼怪也要遵守规则…只不过鬼怪要遵守的规则和玩家不同…”蓝溪继续解说道,只是语速越来越快,好像急着去做什么。
韩舟觉得这段话说不出的熟稔…她仔细回忆了下…想起来了,这番话是上一次她进入这个怪谈时蓝溪告诉她的。
现在是怎么回事,她又回到了过去…还是记忆重现?
“走吧。”蓝溪牵住韩舟的手往动物园里走去。
“我规则还没看…”
“没事,我全记住了,一会儿告诉你。”
她的手怎么这么冰?韩舟忍不住就想缩回手,却被蓝溪紧紧捏住了手指:“小舟,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接下来我们去海洋馆。”
蓝溪是韩舟在新手关遇到的老玩家,在新手关帮了她不少忙,韩舟很信任她。
幽蓝的海水隔着一层玻璃幕墙包裹住她们,五彩斑斓的海洋生物在她们头顶游弋而过,蓝溪拉着韩舟往前走着,一刻不停歇。
“蓝姐…”
韩舟叫了一声,前方的蓝溪没有回应,她身侧玻璃幕墙后的水母逐渐聚拢成一团。
韩舟看着蓝溪的背影,心跳开始加速。
“你不是蓝溪吧?”
蓝溪终于停住不动了,过了一分钟,她转过头来,她的瞳仁乌黑,眼白很干净。
“小舟,你说什么呢?我不是蓝溪还能是谁?”
韩舟望向蓝溪身侧的玻璃幕墙,那团聚拢的水母忽然散开,露出里面掩盖的一样东西,那是一只白兔的尸体,红目圆睁,在蓝得发紫的海水中沉沉浮浮…
她将视线又放回蓝溪身上,蓝溪正一脸关切地看着她,仿佛还是那个热心肠照顾后辈的姐姐,可是韩舟知道,她不是真的。
人的大脑有时会主动遗忘一些痛苦或者可怕的记忆,以抚平经历过的创伤,让生活回归正轨。
就比如韩舟,此时才想起一件被她刻意忘记很久的事…
蓝溪,早就已经死了。
在上一周目游戏的《诅咒动物园》怪谈副本,除了她,所有玩家全军覆没,而自己因为运气好勉强活了下来。
韩舟咬了咬唇,一根根扒开蓝溪的手指,将自己的手抽出。
蓝溪冷冷看着她,眼中血丝涌现:“小舟这是做什么?我对你不好吗?”
韩舟没有搭理她,飞快转身想要离开,一回头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乌压压一片“人”,都是刚才大巴车上的“玩家”,他们把这个并不算大的海洋馆挤满了。
随着韩舟记忆的恢复,这些“人”的面孔也逐渐眼熟起来,他们都是在动物园怪谈副本里死去的玩家,此刻密密麻麻站在一块,血红的眼睛阴恻恻望着她。
韩舟倒退几步,撞上了身后的“蓝溪”,她的身体又冷又硬,就像一具死尸。韩舟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一双冰凉的手就缠上了她的脖子:“小舟,留在这陪我吧,好不好?”
老吴从人群中缓缓走出,他双眼猩红,脸在海水的映衬下呈现淡淡的蓝色:“对啊小舟,留在这吧,我和蓝姐都会永远陪着你的…”
韩舟被身后的蓝溪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她一边试图拽开蓝溪的手,一边拼命召唤跟死了一样的系统,眼看着老吴越走越近……
蓝姐和老吴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在新手关给了她很大的帮助,可是…她不想被永远留在这里…
系统的道具栏终于有了反应,板砖出现在她的右手掌心,化作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蓝姐,老吴,后会无期…”说完这话,她握紧手中匕首,捅向了自己的心脏。
……
韩舟睁开眼,眼前是一片绿竹,她回到了慈恩法师的庭院,此刻正躺在了空的那张醉翁椅上。她坐直身子,觉得睫毛上水汽氤氲,便伸手擦去了那层水雾。
了空正坐在石桌前,怀抱白兔,拨弄着那局残棋上的棋子,头也不抬:“施主醒了?可有做什么美梦么?”
…这个了空可真是个阴阳大师…韩舟撇了撇嘴:“美梦算不上,不过很有用…我大概猜到你这个所谓的极乐净土是什么地方了。”
“哦?”了空听得此言,抬首看她,面带微笑,“施主说来听听?”
“你说我在这个极乐净土杀不了你…这我认同,我当然杀不了你,谁能在梦境里杀死梦主呢?”韩舟慢悠悠站起身,“这里…是你的精神世界吧?”
散漫的寺院,只吃肉的斋堂,无处不在的兔子…这些都是了空内心的投射。
了空挑了挑眉梢:“施主果然聪慧…既然知道这点,你还打算杀贫僧吗?”
“既然杀不掉你,我干嘛白费力气…不过把自己和其他人都困在这个虚假的梦境里,这就是你所谓的快乐吗?”
“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世人真的分得清吗…”了空抚摸着怀中的白兔,笑容如三月春光,“更何况…我也给过他们选择真实的机会…”
韩舟心中冒出一个疑问:“你…很恨慈恩法师吗?”
了空面上的笑容慢慢褪去,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整个院子安静得只有竹叶被风吹动簌簌的响声,就在韩舟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他缓缓吐出一句话:
“我怎么会恨他…他是我此生最敬重的人。”
韩舟盯着了空的脸,他不笑的时候眉眼清寒,再无半点稚气,片刻后她收回视线:“我们等会在真正的兰古寺见吧。”
说完这话,她就一溜烟往庭院外跑去,边跑边用余光描了眼了空,只见他坐在石桌前动也不动,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
韩舟狂奔出了庭院,外面浓雾已散去,远处佛殿清晰可见,有两个人正往这边走来,是白安和飞羽。
飞羽脸色苍白,像打了霜的茄子般精神不振,白安一手扶着他,看到韩舟后快步走到她面前:“韩姑娘,还好你没事…可有见到慈恩法师?”
“我打不过他,先溜了,还是逃命要紧。”韩舟完全把先前立下的豪言壮语抛之脑后。
白安:“……”
“你们跟我来,我知道回去的办法了。”韩舟向他们勾了勾手,随后向佛殿的方向跑去。白安默了默,拉着飞羽跟上。
作者有话说:
本章灵感来源于规则怪谈题材的鼻祖:动物园规则怪谈
第27章
一路上他们既没碰到一个僧人,也没遇见一个兔脸人,整个寺院一片死寂,仿佛除了他们外没有任何活物。
佛殿很快进入韩舟的视野,它明明沐浴在阳光下,却似冰雕雪铸般散发丝丝寒意,殿前石阶上散落着一把香,不知是被谁随意丢弃在这。
韩舟弯腰拾起了那把香,快步走入佛殿,白安和飞羽跟在她身后,殿中空旷冷清,那尊金身佛像拈花微笑,垂眼看着他们,目光森冷异常。
韩舟手捧着香,走近佛像前的案台,她从那把香中取了不多不少正好三炷,悬于烛火上点燃,再插进香炉中。随后她看向白安和飞羽,示意他们也照着做。
白安没有动,漆黑的眼淡淡注视着她,飞羽本来就蔫蔫的,见自家公子没动作,便更像一根弯折的竹竿杵在那。
…真是两个难搞的npc…韩舟只好各取三炷香塞入他们手中:“信我,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去了。”
白安握紧手中的香,还是静立未动,神色冷淡,像是风平浪静的湖面。
湖面之下暗潮汹涌。
在她印象里,白安一直温和又好沟通,她说什么话,他也很少提出反对,此刻才发觉,对方可能从未真正信任过她。
之前的言听计从只是层虚假的表象,更像是对危险之人的安抚防备。
她无奈地按了下额头,直视他的双眼,用很真诚的语气说道:“放心,我不会害你们,如果我真的要害你们,你们还能活到现在?”
二人对视良久,直到韩舟的眼睛都有点发酸,白安才微微一笑,神色亲切柔和,仿佛刚才的冷淡模样并不存在。
“好。”
待白安和飞羽各将三炷香点燃插入香炉后,韩舟退后几步,紧盯着佛像。
祂的笑容瞬间隐去无踪,金色眼瞳中流出一滴清泪,“啪”一声落在地面。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抖动,膨胀又收缩……
“小舟,你知道吗?怪谈里不是只有玩家要遵守规则,鬼怪也要遵守规则…”
只不过鬼怪要遵守的规则和玩家不同,所以给玩家看的规则都会加上xx怪谈玩家须知
梦里蓝姐的话,其实是韩舟潜意识的化身,在提醒自己,飞羽为什么会被污染。
她最初来到兰古寺,山门上的规则开头是:“《深山古寺》怪谈玩家须知”,而在极乐净土,规则开头是:“兰古寺来客须知”。
兰古寺的规则是给玩家看的,极乐净土的规则是已被同化的怪物才要遵守,若是普通人,越遵守规则就愈加趋向鬼怪,游戏在这给她挖了个大坑。
她也是因为精神值超高,才扛住了没有被污染,想要回到真正的兰古寺,就必须要违反“极乐净土”的规则。
眼前的金身佛像庄严肃穆,目露慈悲,在香烟缭绕中迷蒙不清。
韩舟知道,他们已经回到原来的寺院。奇怪的是,原来在佛像附近诵经的蓝衫僧人此刻不在殿内。
“我们回到兰古寺了。”韩舟看向白安和飞羽,“不信你们出去看看。”
飞羽先是呆滞了一瞬,随即跟打了鸡血似的一阵风窜出殿外,不到半刻,便传来他满是欣喜的声音。
“公子,我们真的回来了!外面都是蓝衣僧人还有香客!”
韩舟衡量了下他的音量,心想这应该不算喧哗吧…不过无所谓,就算他再违反规则也不会被拉回“极乐净土”了,因为她即将终结这个怪谈。
想到这,她看向白安:“你不出去看看么?”
“韩姑娘呢?”白安的嗓音和风细雨,好像真的在关心她。
“我在这再上会儿香。”韩舟语气很随意,“你们先出去吧。”
白安敛眸:“那在下先告辞了。”干脆地转身离去。
等白安背影消失在殿门外,韩舟呼出一口气,她还挺怕他又跟她抬杠不愿意走的…
她在殿内转了一圈,片刻后抬头望向佛像,开始自言自语:“不知道这佛像够不够坚硬,一板砖拍上去能砸碎吗?”
“施主的胆子真大,居然想砸碎佛像,不怕得罪佛祖,降罪于你吗?”了空凭空出现在佛殿角落里,他身着一件满是破旧补丁的靛蓝色袈裟,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嘴里虽在说着威胁的话,眉毛却弯弯的,眼中光辉流转。
“我开个玩笑而已。”韩舟扬起嘴角,“了空小师父,我们又见面了。”
“施主当真执着…”了空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不把这真相告知你,你是不肯善罢甘休了。”
“你知道就好。”韩舟脸上洋溢着甜美的笑容,“来吧,告诉我,你真正的愿望是什么?”
了空将衣摆一撩,原地盘腿坐了下来:“两年前,师父曾下山为村民治病,施主去过佛塔,之后的事应都已知晓。”
“嗯,我知道。”韩舟点头,看来石函上记录的有关慈恩法师生平都是真事?他真的是个舍己为人的大好人。
“他圆寂前留了一封信给我,信中说…”了空顿了顿,语气有些沉重,“灾祸即将降临人间。”
灾祸…是指怪谈吗?
“师父他在信中并没说得很详细,只是嘱咐我要小心,若是遇到逢难的百姓尽量帮上一帮。”
“在这之后,果如师父所说,妖邪现世,横行各地,只有这兰古寺暂时没受侵扰。”了空说到这,面色十分凝重,他攥紧了衣角,“所以,我的愿望是…完成师父的遗愿,替他守护好兰古寺,还有这些来寺里寻求庇佑的人”
韩舟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什么?你管这叫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