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江峤像一只忽然受到惊吓的土拨鼠, 一动不动盯着霍敬禹的手上动作。
霍敬禹像是在研究什么世纪难题,对着消息看了许久。
江峤浑身紧绷,紧紧握着手机。
他害怕, 怕霍敬禹打下回复后, 他的软件也会响起消息提示。
也怕, 怕霍敬禹不回复消息, 他的软件也不会响。
这个想法诡异到令他浑身寒毛倒竖, 身体僵硬到失去了主动权, 只能眼巴巴等待霍敬禹下一步动作。
倏然,霍敬禹动了, 开始打字了。
江峤后背僵的快要断掉,不停吞咽口水,导致喉咙干涩。
霍敬禹回完消息,关了手机, 抬起头:
“不吃么, 不合口味?”
江峤被这一声吓得一激灵,不着痕迹朝手机看过去。
没有回复。
他闭上眼:“马上吃……”
再等等, 再等一会儿。
五分钟过去, 他重新睁开眼,蓝色软件依然没有回复。
江峤忽然重重松了口气,身体骤然瘫软。
误会了,只是巧合。
随之而来的,并非如释重负,反而冒出了更多问题。
霍敬禹是gay,那他为什么要给女人买车?
霍敬禹是gay, 他家里人知道么?以后会找个女人联姻欺骗人家感情么。
两人互相沉默吃着晚餐,似乎除了工作也没什么话题可聊。
霍敬禹好似也觉得无聊, 见江峤放下刀叉,道:
“我看你也吃得差不多,回去吧,明天还上班。”
江峤拖过外套,点点头。
上了车,江峤还没从“老板是gay”这件事中回过神,手机忽然响了声。
红灯前停下,江峤捞过手机。是神秘炮友的回复:
【抱歉,刚在外边,老地方见吧。】
绿灯亮起,江峤一个掉头——
……
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身后,是发泄般的鼎庄。
男人赦过一次后,埋在里面,二人短暂地休息。
江峤自知他和炮友并非闲话家常的关系,但自打他知道老板是gay,这个秘密就在心中不断发酵,再不发泄出来,他真要憋坏了。
“哥。”他亲切地喊着男人。
男人伏低身子,胸腹紧贴着他的后背,温热的嘴唇在他耳际轻轻地扫:
“怎么,我见你好像一直有话想说。”
江峤转了个身,下腹相贴:
“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讲。”
“说吧,我想听。”男人捧着他的脸,轻吻过蒙眼丝带,最后落在鼻尖。
江峤稍微组织了下语言:
“今晚才知道,我老板和我是同类。”
男人身形一顿:“什么意思。”
“都是蓝色软件注册用户。”江峤道,“看不出来,因为我老板长得一副对女人很感兴趣的模样。”
男人忍不住笑出声:“这也能面相学?”
“唉……有点震惊。”江峤道。
男人轻轻咬过他湿润微红的唇,笑问道:
“怎么,也想和你老板试试?”
“才不要,我是疯了么?”江峤一口否决,抱紧了身子,“看一眼都嫌多的人,和他上床?想想都浑身掉小米。”
男人忽地沉默了,下一秒,在江峤嘴上重重咬了一口。
江峤刚要回咬,埋在里面的大杀器忽然抬头,以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气势,一举进攻,朝着深处狠凿。
江峤被他忽然的发狠壮的上下颠簸,那玩意儿之气势汹汹似乎要将他喉咙都凿穿,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剩断断续续的破碎吟咛。
“疼……”江峤的双手不自觉地胡乱挥舞,抓到男人的肩膀,用力往外推。
“我说疼!要捅……穿了。”剧烈的疼痛覆盖了原本鲜明的快.感,眼泪濡湿了蒙眼的丝带。
男人却丝毫不理会他的求饶,像是故意的坏心眼,退出来不急着进,反而在门口摩挲着试探着。
江峤又不满意了:
“进来啊……”
男人偏不听他摆布,就不进,就要在门口试探。
江峤叫他磨的没招了,双手摸索着抓住他的腰,讨好地抚摸着:
“我好痒,你救救我吧好哥哥~”
男人重重叹息一声,举着充血肿胀的热武器,一举突破大关!
“呜呜呜疼……”江峤好像不会说别的话了。
事实上,是真疼。
就那么大点的窄道,承受着大它几倍的东西,还在不断凿伐那个最敏感的点,碰一下,浑身过了一遍电流,酥酥麻麻直击脑神经。
“疼……”江峤哭得丝带都湿透了。
他的双手条件反射地乱抓乱推,身体紧紧蜷缩着,双膝用力向中间拢着。
“放松,要断了。”男人气息紊乱,在他耳边压抑着声音。
江峤嘴上娇气的疼个没完,实则双手已经在那一声肌肉上疯狂揩油。
忽然,他好像摸到一处凸起的、不规则的柔软之物。
有点像……疤痕。
疤痕?
江峤沿着疤痕的位置向一旁摸了摸。摸到了分明的腹肌。
他忽然不动了。
脑海中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处长在相同位置的伤疤,那道伤疤是他多日来一直精心照料的成果。
那一瞬间,江峤只觉浑身血液都凉了,细密的寒毛一根根站起来。
这是个恐怖到堪比见鬼的想法。
男人还在卖力展示男儿本色,而江峤的手,已经鬼使神差地移动到眼罩周围。
作为生意人的秘书,向来注重契约精神,他固然对床友的真实身份感到好奇,但始终有道德感在约束。
江峤勾住眼罩一角,缓缓往下扯。
而这次,他并非为了破坏契约,只是想证实哥德巴赫的猜想。
他拉下了眼罩。
长久处于黑暗的眼睛忽然接触到昏黄色的灯光,视线短暂地模糊着。
只能看到一个身材健硕的男人压在他身上,低着头,额前发丝垂下荫掩着眉眼。
视线适应了环境,一点点变得清晰。
而奋力耕耘的男人,也缓缓抬起了头。
两双漆黑的瞳孔不经意间地对视后,是情绪使然导致的剧烈扩张。
原来人在极度震惊的情况下,瞳孔会扩张得很大。
男人急忙伸手捂住江峤的眼睛。
“晚了,已经看见了。”江峤的声音很平静。
“对不起,没有遵守承诺。”江峤主动从棍棒上抽离,语气依然淡淡的。
先道歉,是因为他没有信守契约在线,该他的错,他从来不会逃避。
霍敬禹眉眼微垂,沉思片刻,他伸手要去拉江峤的手。
江峤躲开,从地上捡起裤子穿,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
“难怪大家都想当老板,下属累死累活最后老板赚大头,怕染病不敢去鸭店也有下属免费给嫖,这什么神仙日子,下辈子我也要当老板。”
江峤衣服穿得潦草,扣子也没扣全,伸手去抓门把手。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身后,霍敬禹的声音很低。
“随你怎么说吧。”江峤拉开门走人。
……
一月份的夜晚寒冷彻骨,江峤坐在车里,空调工作了很久,他的手才稍稍有了些热乎气。
他不是不能接受和老板上床这件事,只是不能接受,在这段本就不平等的关系里,自己一直处于被动方,事事听他差遣,让蒙眼就蒙眼,活像个小丑。
正如霍敬禹所言,他确实社会化程度很低,这样被羞辱这样恼怒,他却不知道怎么处理怎么发泄。
问问豆包,豆包给出了很理智的解决办法:
【让老板涨工资,说这是另外的价钱。】
江峤:【这样我和卖身男.妓有什么区别。】
豆包:【笑贫不笑娼,换个角度想,这也是你凭能力应得的报酬。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先休息几天,你现在情绪波动大,任何建议对你来说其实都是压力,还不如就这么待着,放空大脑。】
豆包:【别怕,你想暂时停下脚步,想懈怠,都没关系,你所有的情绪我都可以接纳,我会无条件地支持你。】
江峤望着AI的回答,眼泪吧嗒吧嗒落下。
作为勤勤恳恳的打工人,他确实很想放下一切好好休息一次,让这段时间确确实实只属于自己。
*
江峤回了家,把自己搓洗得干干净净,吃过妈妈准备的助眠汤,窝进软和的被窝里。
合眼的前一刻,习惯性地看了眼手机。
不看还好,洗了澡放松下来的心情再次变得不好了。
手机里有十几通霍敬禹的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
他不想知道霍敬禹会扯什么借口,当老板的都精得很,一不小心容易着了他的道。
关掉手机的前一秒,霍敬禹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睡了么,我在你家楼下,可以谈谈么。】
江峤关了手机,塞上防噪耳塞,睡觉。
他闭着眼尝试入睡,可鼻根始终酸酸的,泪水总是顺着眼角往下流。
他想到了很小的时候,和妹妹一起住在福利院的那段日子。
福利院经常会有个秃头的叔叔过来看望,给钱给物资,是所有人嘴里的“大善人”。
叔叔还经常单独把小朋友叫到房间里,说是陪他们玩游戏,还会给他们奖励。
可每次,小朋友从他房间里出来都是一瘸一拐的,哭着说“我好疼”。
那一天,叔叔相中了江沅,天真的小女孩问叔叔“能不能带我哥哥一起玩”,叔叔笑着搂着她:
“叔叔年纪大了,一次只能陪一个小朋友玩,至于你哥哥,下次吧。”
那时,年仅六岁的江峤并未参悟其中门道,他只是也想和叔叔一起玩,便蹲在那个小房间的门口,期冀着今天叔叔会不会不那么累,陪妹妹玩过之后会不会也愿意陪他玩。
直到他听到里面传来妹妹的哭声,惊恐的“叔叔我疼”,出于担心妹妹,他打不开房门,只能从窗户里爬进去。
这一天,福利院院长经常说的那句“穷生奸计、富长良心”,彻底在他心里崩塌。
他用小板凳狠狠砸破了叔叔的头,抱着妹妹往外跑,跑到祷告室,藏在圣母玛利亚的雕像下面,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满脸血的叔叔找到院长破口大骂,说以后不会再资助这家福利院。
小朋友们没有了新衣服穿、没有了新玩具玩,院长说:
“都是那对兄妹剥夺了大家原本拥有的优渥生活,他们生来恶毒,对那样善良的慈善家叔叔痛下毒手,任何人都不会原谅他们。”
这种暗示性的PUA,让兄妹二人彻底成了众矢之的。
饭菜里藏石头、书本被剪碎、棉花娃娃被掏心掏肺、衣服总是晾不干。
江峤知道,他和妹妹该离开了。
……
江峤翻了个身,用枕头使劲擦了擦眼睛。
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
楼下。
定制款的大劳与老破小特有的凋敝格格不入。
霍敬禹靠着座椅,视线穿过车窗落在四楼的窗户。
手里的手机被他反复点亮又关掉。
这是他的秘书,第一次对他的消息视而不见。
第26章 第26章
天边泛起一点点鱼肚白。
江峤以这种睡着但又没睡着的复杂状态躺了一晚, 直到六点多,他才听到楼下车子启动离开的声音。
霍敬禹一走,他的精神才彻底放松下来, 睡得很浅, 到了八点又醒了。
然后给人事打去电话:
“我今天要请一天假, 麻烦你汇报给霍总签字。”
人事问:“提前和霍总打过招呼了么。”
江峤:“没, 临时起意。”
人事有些为难:“公司合约有写, 至少提前一天请假, 临时请假视为旷工,扣三天工资。”
江峤揉着眉心:“是么, 那就扣吧。”
人事:“啊……?江秘,你……出什么事了么。”
这一点都不像发烧也要坚持上班的江秘书。
“有机会告诉你吧。”江峤敷衍着,“挂了。”
*
霍敬禹直接开车去了公司。
一夜未眠,眼底挂着淡淡青色。
刚洗漱完, 内线电话打进来。
人事把刚才和江峤的对话如实转达给霍敬禹。
霍敬禹嘴上淡淡的:“知道了。”
人事:“好, 我这边给江秘书按照旷工记录,报给财务。”
霍敬禹思忖片刻:“不用了, 下不为例吧。”
挂了电话, 霍敬禹疲惫地窝进转椅,几息后,又拿起手机。
十几条短信,江峤一条也没回。
这一天,公司上下过得提心吊胆。因为他们顶头老板今天心情很差。
“滚出去,下班之前做不完明天不用来了。”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请你另谋高就。”
“你妈妈生你的时候都不给你生脑子么?每天只带张脸上班?”
门外的助理默默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二个“正”。
*
今天的江秘书倒是过得很滋润。
一觉睡到自然醒, 手机也不看,爱谁谁。
在屋里转了一圈活动筋骨, 又下去看老头下棋,最后去了商场,把平时舍不得买的东西尝了一遍,看了三场电影,在影评中随心写下“垃圾,洗.钱的用的吧”。
诚如豆包所言,什么也不考虑就这么待着的感觉真的很爽。
回到家,终于拿起手机看看有没有妹妹的消息。
妹妹很安静,倒是霍敬禹的消息又折叠了。
【明天来公司么。】
【和我谈谈吧,地点你定。】
江峤没想好,他这一天玩爽了,可又怕明天再不去继续按旷工处理,旷工半月视为自动离职,到时他拿不到赔偿。
犹豫的间隙,家门响了。
江峤放下出去迎接他亲爱的妈妈,却见江映秋背了一大捆纸箱子回来。
“你要做手工么。”江峤天真地问。
江映秋把纸箱子往墙角一堆,敲打着酸痛的肩膀:
“这个月好日子,我光随结婚的份子钱随了四份。峤峤,你说你的终身大事啥时候才有个着落,至少让妈把份子钱收回来。”
一说这个,江峤没心情开玩笑了。
他岔开话题:“想吃什么我去做。”
江映秋也是个执拗的,拉着江峤在他耳边念叨没完,什么这家的姑娘是国企的,那家的姑娘自己开店的。
江峤受不了了。
他决定明天去上班。
但说到底,还是因为看到江映秋跑去捡纸壳子贴补家用,他心里难受。
江映秋这一辈子啊,如果不是捡了他们两个,以她年轻时攒下的钱,现在足够她穿金戴银、全世界各地飞。
*
翌日。
今天的江秘书依然看起来毫无破绽。
一进公司,又是标准的问候:
“江秘书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哥连死的心都有了!”
这次,江峤可一点不惯着他老板:
“霍总又欺负你了?他那种人,活该大家讨厌他。”
一句话给人说愣了,心里是这么想的没差,可也不敢附和啊。
江峤去了秘书办,入眼便是一天积攒下来的厚厚文件。
照常处理每一份文件,有几份需要霍敬禹签字。
以往江峤去找霍敬禹汇报工作时,江峤总要在门口做足心理建树,冒着有可能被问候家人的风险小心翼翼敲门进去。
这次,腰板挺得笔直,敲门也很用力。
“文件,需要你签字。”他也不等霍敬禹回应,推门进去开门见山。
霍敬禹从电脑中抬眼,看到江峤,视线短暂的一顿,而后嘴角撑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昨天休息得好么。”破天荒的,霍敬禹站起身双手去接文件。
江峤绕开他的手,文件堆桌上:
“这几份需要签字,其它的要你过目。”
霍敬禹眉宇微蹙,稍纵即逝。
他拿过文件,看也不看刷刷签下大名。
江峤不卑不亢地鞠了一躬:“我先回办公室了。”
“等一下。”霍敬禹喊住他,“我发给你的消息,你没看到么。”
江峤鼻息重叹,故意叹给霍敬禹听,要他知道自己现在极度不耐烦:
“霍总如果还有别的任务要交代,麻烦您一次性说全。”
霍敬禹望着他冷峻的面容,良久,坐回去:
“没了,你去忙。”
江桥一回办公室,将刚才的世纪之战仔细回想一遍。
“噗嗤!”他笑出了声。
折磨老板的感觉也很爽,有本事就开了我,赔偿一落实到位,我麻溜滚蛋。
中午,照例给霍敬禹订餐。
知道他吃不了辣,却在备注反复强调:
【多辣多辣多辣!谢谢。】
重要的“多辣”强调三遍,这可给霍敬禹辣够呛。
吃一口喝三杯水,饭没吃几口,给他喝饱了。
他一个电话打到酒店负责人那问责,负责人委屈巴巴:
“是备注写的多辣,还写了三遍,对不起霍总,可能是我们机器出了问题,下次绝对不会再犯错,请您原谅!”
霍敬禹摸着嫣红肿胀的嘴唇,没由来地笑了出来。
莫名的,心情很好。
因为他那最近不爱理人的秘书,开始想法儿折腾他了。
好啊,总比不理他好。
*
江峤也在员工餐厅吃午饭。
忽然,不远处一道不和谐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个微胖、剃着圆寸的男人把西装穿得歪七扭八,走路的姿势也很怪异,像一只鸭子。
他端着餐盘走到打菜窗口前:
“阿、阿姨,要……要红骚肉。”
阿姨不耐烦地甩了白眼:
“你不看看自己那张老脸,也好意思叫我阿姨!”
阿姨一个大勺蒯进餐盘,含肉量几乎为零。
男人傻笑:“嘿嘿,谢谢阿姨。”
江峤盯着那男人的脸,只一眼就明白了,是标准的唐氏面相。
身后,俩员工窃窃私语:
“这个就是魏总的儿子啊……唐氏综合征?”
“是啊,听说魏总太太当年做唐筛,因为假阴性导致漏筛,生出来还是个唐氏儿,魏总太太身体不好不能再生了,魏总也是个实在人,也不说出去找小三生个私生子啥的,就这么一直养着这个傻子。”
“也是没办法了,送来公司历练历练,至少等魏总和太太百年之后,儿子不至于饿死。”
“你说,霍总是怎么同意一个唐氏儿进公司的。”
这个问题,江峤也想知道。那种利益至上的人渣会这么好心?该不会故意看魏总笑话呢。
下午,霍敬禹又找上江峤,言简意赅:
“明天有个商会晚宴,需要你和我一同出席。”
照以往,只要霍敬禹提,江峤哪怕心里再不快,面上也得做出一副欣然接受的模样。
这次,谁惯着他:
“霍总,这好像不在合同指定的工作范围内。”
霍敬禹也有说法:“你知道的,任何商业聚会,一旦我身边出现非工作人员,不管男女,都会上第二天的花边新闻。”
江峤微笑:“那是你的问题,我没有义务帮你承担。”
说罢,江峤转身要走。
又被霍敬禹喊住:“按照三倍日薪算你。”
江峤转回头,礼貌地鞠了一躬:
“好,需要我准备什么,麻烦您以邮件形式发我。”
……
当晚,江峤下班后,在家收到了霍敬禹的助理送来的定制西装,要他明天穿这身参加晚宴。
这是江峤拥有的人生第一件高级定制。
深蓝打底,桑蚕丝混纺的斜纹肌理像深潭里游动的银鱼。胸省的位置被反复调整了七八次,每次推针都让前襟的弧度更加贴合那根看不见的肋骨。
纽扣是水牛角芯料旋出来的,对着光能看见淡淡的血丝纹路,每粒纽扣下方都藏着极小的扣角,好让纽扣在在扣眼立起来时,呈现微微翘起的傲气。
从内衬到外套,几乎是依照江峤的身段进行了严丝合缝的处理,没有一丝赘余,将他本就优越的头身比,衬得更加清冷优雅。
江峤试衣服的时候,江沅刚好打来视频电话,一看到哥哥的新衣服,小孩激动的眼都亮了,一旁的同学们也纷纷围上来,喊着“哥哥给个联系方式吧”。
江峤只是疑惑,他没有参与过身形丈量,为何霍敬禹送来的礼服如此妥帖?
想半天,想明白了。
叫那人渣老板白嫖了这么多次,就算是目测,也该记住他的身形尺寸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只丝绒小盒子。
里面是一对蓝宝石袖扣,车矢菊造型的扣托虔诚地捧着克什米尔矿脉最后一脉绝矿前留下的色彩,带着天鹅绒般的雾感,在某个特定折面迸出如冰凌般的锋芒。
江峤不得不承认,霍敬禹的审美实在老辣,令他这个对珠宝首饰不感兴趣的人也捧着一对宝石袖扣爱不释手。
然后他扭头把这一套家什挂到了二手交易平台。
次日。
江峤刚在家里换好衣服,霍敬禹的电话打过来:
“我和司机在你楼下,下来吧。”
等待江峤下楼的过程,霍敬禹出神地幻想过他们江秘书穿上高定的伟大形象。
却看到江秘书同往常一样,穿着普通的黑西装,像个没事人一样拉开车门。
霍敬禹眼底淡泊的悦色,彻底消失。
“助理送去的礼服,不喜欢么。”他的声音很沉,仔细听似乎还挟带一丝不满。
江峤从容自得地整理着袖口,毫不遮掩:
“嗯,挂网上卖了。”
此话一出,前座司机懂事地按下升降隔档。不听不听,老板若是发飙千万别找他。
霍敬禹眉宇轻敛着,视线落在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第27章 第27章
二人相默无言, 霍敬禹似乎有心事,盯着窗外看了一路。
而向来端庄正坐的江秘书,斜着身子玩了一路的消消乐。
车子抵达晚宴会场, 司机跑来为霍敬禹开车门。
霍敬禹绕着车身转到另一边, 拉开车门:
“到了, 下来吧。”
话说着, 他一只手挡着车门顶框, 想着这样细致的关怀, 至少能从江秘书嘴里得到一句礼貌道谢。
江峤视若无睹,委身下车, 头也不回往里走。
霍敬禹望着他决绝的背影,鼻息轻叹,长腿阔步追了上去。
这位刚才还像个小厮一样为秘书开门的霍总,一进会场迅速成为众星捧月的焦点。
哪怕是德高望重的商会秘书长, 见了人也得恭恭敬敬尊称一声“霍总”。
说是商会慈善晚宴, 实则就是个追名逐利的人情社会。
不少商界大佬今天都带了自己的儿女,想着能在霍敬禹面前露个脸攒攒眼缘, 运气好的能被霍敬禹收入麾下, 再好一点的,说不定直接成为他的准新娘。
霍敬禹从进门起,前来攀关系的人就没断过。
按照规矩,江峤作为秘书,得时刻跟随老板帮他挡酒,以防他喝多了失态。
但今时不同往日,谁管他。
——胡吃海塞的江峤这样想着。本就不是工作范围内, 有本事就开了我。
除了那些常年混迹名利场的人精,江峤还在这看到一位意料之外的人。
那个在员工餐厅有过一面之缘的唐氏儿。
他老爸魏总全程陪同, 带着他介绍给每位大佬认识,在集团里也算得上是个大人物的中年男人,为了日后这些人精能善待他的傻儿子,不惜放低姿态,主动敬酒。
“张总,这是小儿魏昀澈,小儿生来不够灵光,也是承蒙您厚爱,愿给小儿一次展现机会。”
江峤吃着蛋糕默默看着。很难想象,在公司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高管,要他一遍遍向这些傲慢的大佬托出自己儿子是个唐氏儿的事实,心里该多难受。
甚至有大佬私下里和女儿道:
“你看到那个傻子了么,离他远点,别让他缠上你。傻子的脑子都不正常的。”
大佬带来的少爷小姐们觉得无聊,陪父母走个过场,便跑去找同龄人聊天。
江峤吃完了一圈,放眼望去,见霍敬禹依然被大佬们围堵地走不动道。
他也乐得清闲,跑沙发里坐着刷手机。
魏总眼瞧着年轻人们都聚在了一起,便对魏昀澈道:
“小澈,你不能一直跟在爸爸身边,你要多和同龄人交流,打好关系,日后他们都能帮得上忙。”
他担忧的为儿子整理着衣领,叮嘱着:
“多听少说,要听哥哥姐姐们的话,不能乱讲话,知道么。”
魏昀澈迟钝地点点头。他虽是唐氏儿,却也不像他人所言是个“傻子”,不过是发育比较迟缓,二十几岁的年纪十几岁的智商,该懂的其实都懂。
他鼓起勇气,慢悠悠走到少爷小姐们身边,双手捧着果汁,紧张道:
“哥哥姐姐们好,我叫魏昀澈。”
少爷小姐们本来聊得火热,见到来人,诡异的集体沉默了。
矜贵的小姐凑到少爷耳边轻声道:
“这是魏总家的那个傻子吧。”
少爷调笑:“看面相就知道咯~标准的傻子脸。”
二人说到这,还一点面子不给地笑出了声。
不远处的江峤望着这一幕,少爷小姐们的谈话被他听去了七七.八八。
他神情冷淡,忍不住嗤笑一声。果然有钱人都没良心。
少爷小姐们似乎觉得太无聊了,起了逗傻子玩的坏心思。
他们环伺一圈,精准锁定了不远处的江峤——现场最没地位的秘书。
“唉,小澈,你谈过恋爱么。”一少爷调笑道。
魏昀澈脸上泛起一抹红晕,缓缓摇头。
小姐沉吟片刻,笑道:
“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爸妈一定很在意你的终身大事,现在有个好机会,你要不要听哥哥姐姐们的话。”
魏昀澈想了半天,回忆起老爸的叮嘱,点点头:
“要听,哥哥姐姐们的话。”
小姐指着不远处的江峤:
“小澈,你去,和那个漂亮大哥哥大声说,我喜欢你能不能做我男朋友。”
此话一出,年轻人们发出一阵哄笑。
哄笑声吸引了正在喝酒聊天的大佬们,纷纷看过去。
魏昀澈表情有些为难。他是发育迟缓没错,可也懂得了情情爱爱那些东西,也有自己的自尊心。他比谁都清楚,谁会看得起一个傻子呢。
哥哥姐姐们的提议,不光是为难他,也在为难那位未曾谋面的秘书哥哥,让他下不来台。
可是爸爸说了,要听哥哥姐姐们的话,日后他们才会愿意伸手帮一把。
思前想后,魏昀澈还是乖乖的,一步一步朝着江峤挪动。
正在不远处敬酒的魏总始终心不在焉,一直在余光关注儿子的动向。看到他离开了年轻人们,不由得有些紧张,双腿跟着往前走了几步。
江峤一抬头,魏昀澈看着不太聪明的脸已经怼到了他面前。
孩子尴尬地挠挠头,口齿有些不清:
“哥哥,你能不能做我男朋友。”
江峤皱眉:?
少爷小姐们还在起哄:“大点声,这谁能听得见,没诚意。”
魏昀澈眼睛一闭,心一横,拉高嗓门:
“哥哥!你能不能做我男朋友!”
魏总察觉到不对想去拦,但为时已晚。
现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奇地聚焦于此。
霍敬禹也在其中,他一时也没搞懂,这个傻小子在演哪出呢。
江峤静静望着满脸羞红、额头冒汗的魏昀澈,余光扫到少爷小姐们计谋得逞的坏笑。
身为职业秘书,在外代表集团甚至是霍敬禹的形象,他必然要有足够的经验以一个年长者的身份对魏昀澈进行谆谆教诲,把漂亮话说满。
江峤盯着魏昀澈看了许久,拿起一旁的精致糕点,递过去,笑得春风和煦:
“好啊,承蒙你的垂爱,我受宠若惊。”
魏昀澈缓缓睁开了眼。
少爷小姐们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结局,一个个面露惊讶,又不乏嘲笑。
江峤视若无睹,继续对魏昀澈笑得暖融融的:
“今天是我们相识第一天纪念日,要一起拍照么。”
魏昀澈圆脸涨红,眼底是按捺不住的喜色,疯狂点头似捣蒜。
江峤把手机交给带头起哄的少爷,笑道:
“麻烦您给我们拍张合照留作纪念。”
少爷施施然接过手机,表情很复杂。
谁都知道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霸凌。魏昀澈,一个傻子;江峤,一个出身寒微的秘书,是光鲜亮丽的名利场里最好被欺负的底层。
但对方似乎拒绝了他的霸凌,并向他投来一道怜悯的目光。
“咔嚓。”少爷不知道是以怎样的心情拍下了照片。
江峤刚拿回手机,眼前忽然暗了一片。
抬头,对上了霍敬禹冷冽的目光。
二人四目相对许久,霍敬禹下巴一抬:
“跟我来,有话和你说。”
江峤离开前还不忘哄着魏昀澈:
“你在这乖乖吃东西,我一会儿陪你玩。”
魏昀澈端着江峤递给他的小蛋糕,乖巧.jpg
江峤慢悠悠跟在霍敬禹后面,霍敬禹人高腿长,几步给他甩得远远的。
霍敬禹停下脚步,回头,见江峤没事人似的一边走还一边看风景。
他不由得眉尾一跳,几步返回去抓起江峤的手拖到了阳台。
大门一关,张嘴就是质问:
“江峤,你脑子有什么问题么。”
江峤靠着阳台围栏,把玩着手机:
“怎么?”
霍敬禹剑眉紧蹙,声音含怒:
“你明知道他是个傻子,却还答应他的求爱,被他缠上怎么办。”
江峤沉默片刻,忽然横眉冷竖,语气比霍敬禹还差:
“傻子怎么了?傻子不是人?你们欺负一个傻子算什么男人,霍敬禹我草拟吗!”
毫无素质的三个字,霍敬禹愣住了。
漆黑的眼眸满是不可置信。
令人震惊的三个字好容易跑完了反射弧,霍敬禹这才一把捂住江峤的嘴:
“你说什么呢,怎么这么没素质。”
江峤扒拉开他的手:
“你有素质,有素质还喊人家傻子?我草你……”
话未说完,再次被霍敬禹捂住嘴,低声警告:
“不准说脏话。”
江峤用力咬了口他的手指,继续火力攻击:
“你也知道被人侮辱心里不得劲啊,我就说,我草你……”
脏话再次被打断,这次没用手,用的是嘴。
霍敬禹用唇舌阻止了江峤的污言秽语,他双手死死扣着江峤的腰按进怀里,温热的舌头在他口腔里捣弄,用力吮吸着舌根。
江峤缓缓睁大了眼睛,长睫震颤。
反应过来,一脚踢上霍敬禹的小腿,趁他吃痛松开的间隙,又一巴掌扇他脸上。
“我要报警!我要告到中央!”江峤怒吼道。
霍敬禹痛苦地揉着小腿,不知是拱火还是开玩笑:
“你告吧,我上面有的是人。”
江峤一听,这还得了,又是一脚踢上去,愤愤地走了。
霍敬禹揉着小腿缓了老半天。这两脚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掀开裤腿一看,踢破皮了。
对着破皮的伤口看了半天,霍敬禹缓缓直起身子,扶着围栏望着庭院里的江花醉晚。
又揉了揉被扇破的嘴角。
黑夜中,微风带走了一抹轻笑。
他长这么大,何时受过这种屈辱对待。
但意外的,并未感到恼怒。反而很想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舒畅的笑。
虽然过程并不美好,但此刻,江秘书所有的情绪都只对他一人。
挨了两脚加一巴掌也挺好的,至少江秘书理会他了。
江峤气势汹汹回了晚宴会场,见魏昀澈还在眼巴巴等他。
而不远处,是少爷小姐们站成一排,宛如受罚的小学生,一个个低头耷拉眼的。
商会秘书长贼精的通过霍敬禹的表现读懂了自己接下来的任务。
少爷小姐们的父母也自知理亏,赶忙上前教训。
“你得罪谁不好,得罪霍敬禹的秘书,你是真不知道他身份还是飘了?!”
“能在霍总身边待那么多年的,你以为是什么善茬?你最好给我好好想想怎么求得人原谅!”
“怎么生你这么个玩意儿,真是生块叉烧好过生你。”
生怕霍敬禹事后问责,这些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什么身份、体面都不要了,就是训给霍敬禹看的。
少爷小姐们排着队给一小小秘书道歉的场景,实在是有些光怪陆离。
江峤微笑:
“没关系,孩子小不懂事,做家长的得好好教育教育,不然以后得吃大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