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峤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重影。

    他扶着墙,踉跄着进了卫生间,下一秒便扒着洗手台吐了。

    胃里滚烫似火烧,脚下的地板也在旋转。

    打扫好洗手台,洗把脸清醒一下,而后目光对准隔间里的马桶。

    摇摇晃晃走进去,往马桶上一坐,醒醒酒。

    摸出手机,翻着最近新出的车型,傻呵呵地笑。

    自觉这顿酒喝的对得起任何人,没有不成交的道理。

    奖金……奖金……给沅沅买辆车。

    蓦的,在一阵钝重的脚步声后,眼前落下一片阴影。

    江峤缓缓抬眼,同来人对上视线的刹那,猛地打了个激灵,顿时酒醒了大半。

    眼前,一张惨白的大脸,肥肉横七竖八堆在一起,一双冒着精光的三角小眼正瞅着他阴恻恻地笑。

    “殷……殷主任。”江峤手忙脚乱想往上起。

    奈何酒精麻痹了中枢神经,起半截,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殷主任笑眯眯地关了隔间的门,俯下身子,望着眼前那张面含桃色的脸:

    “小江啊,你说你长得咋这么招人稀罕。”

    江峤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的场景,他也明了了三分。

    “殷主任,我、我先回去了。”他一手撑着隔间墙板,使出浑身力气往上起。

    一只肥厚大手按住他的肩膀,稍稍发力,又给人按回马桶上。

    “小江啊,说话办事要有眼力见。”殷主任拉住江峤的领带扣,扯得松了些,“你也知道,度假山庄的项目是群狼环伺的大肥肉,多少地产商哪怕赔钱都要拿下这个项目,人家诚意可一点不比你们少。我作为这次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凭什么一定要把这块大肥肉送到你们novale集团嘴里?嗯?”

    江峤咽了口唾沫,他没机会再装不懂了。

    殷主任扯着他的衬衫领口往两边拽了拽,笑得像偷了腥的狐狸:

    “还不是给你面子。尊重是相互的,你可不能,不给我面子啊。”

    “对不起,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江峤死死按住他的手,“商业洽谈,还是拿到酒桌上说比较合适。”

    说罢,他用力站起身,贴着墙板绕开老肥登。

    怎料老肥登一巴掌甩他脸上,原形毕露,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装你妈b呢你!你算什么东西!你看不起谁呢!”

    江峤被这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一阵天旋地转,狠狠摔在马桶上。

    老肥登火急火燎解开裤腰带,雷霆之躯重重压下来,抱着江峤就要啃:

    “乡下人没见过世面,你信不信老子今天在这办了你也没人敢吱声!”

    江峤四肢并用把人往外推,求救的话语在喉咙里滚了几圈,碍于酒精作祟,喊出口的也只是绵软无力的:

    “不……要……”

    老肥登一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撕扯着他的裤腰带,急不可耐地往上撞。

    “咚咚。”

    忽然一声敲门声。

    老登瞬间停了动作,警惕地问:“谁!”

    门外传来模糊的男声:“有人么。”

    “你瞎啊?看不见门锁着?隔壁上去!”老登不耐烦道。

    门外顿时没了动静。

    江峤望着归于平静的门板,心中刚燃起的希望火苗瞬间烟消云散。

    在体型上他根本不占优势,加上酒精还在身体里弯弯绕绕,此刻的他和砧板上待宰的鱼没差。

    老登不再理会,撕开江峤的衬衫,猪手摸上那截令他心猿意马的窄瘦腰身……

    “嘭咚!”

    倏然,身后的门板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整个隔间都在颤抖。

    “你他妈的……都说了有人!”老登怒吼道。

    “嘭咚!!!”

    又是一声巨响,下一秒,复合铝材质的门板轰然倒塌,狠狠砸在地上。

    刹那间,隔间内的二人都愣了。

    门外的男人单手插兜,挽至手肘的袖子下方延伸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表面青筋暴起。

    他微微歪着头盯着二人,黑沉沉的目光看不出任何情绪。

    “霍总……?”老肥登反应过来,火急火燎提裤子。

    霍敬禹看着头发凌乱的江峤,低声道:

    “你先出去。”

    江峤立马揪着衣襟,从老登身后钻出去,头也不回往外跑。

    跑出卫生间没几步,他又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

    不安的种子开始扎根发芽。

    屋里,霍敬禹居高临下垂视着老登,不发一言。

    老登提好裤子后,紧绷的情绪忽然松了下来,慢悠悠地系着扣子,似笑非笑的:

    “好了霍总,关爱下属的良心老板形象也演得差不多了,一个秘书而已,演得确实也过了。”

    霍敬禹凝着他:“是么。”

    人精老登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但也没在怕的——姓霍的再牛逼,不还得看公家的脸色行事,说来说去无非就是那句:

    有钱的怕有权的,想整你有的是法子。

    接下来这句话,完全就是挑衅了:

    “霍总,时间也不早了,劳烦您给那位小秘书带句话,今天这个项目,成不成全看他懂不懂事了。”

    说完,扭头要走。

    突然,一只大手狠狠扼住他的嘴,将他整个人按在马桶上,四仰八叉。

    霍敬禹抄起一旁置物架里的洗手液,照着他的脑门砸下去。

    老登被这一下打懵了,哎呦哎呦地直叫唤。

    霍敬禹捞起洗手液,手臂青筋暴起,再次抡下去。

    老登试图反抗,固然他体重二百足够敦实,奈何是个酒囊饭袋,和霍敬禹一身腱子肉比起来就是个油脂混合物,挣扎半天,纹丝不动。

    他也明白,罪得自己受着,于是赶忙求饶:

    “霍总霍总,有话好好说!”

    霍敬禹垂视他半晌,丢了洗手液,转而从裤兜里摸出一把瑞士军刀。

    刀刃弹出来,霍敬禹将刀柄塞进老登手里,低低道:

    “捅。”

    老登吓傻了:“啊……?”

    霍敬禹没了耐心,抓着老登的手一并握着刀子朝自己侧腰捅过去。

    “咔嚓。”刀子应声落地。

    黑色的衬衫晕开一片更加深色的湿润痕迹。

    老登望着溅在手上的血,愣住了。

    良久,嘴里嘟哝着“血……血……”便翻了白眼,晕了过去。

    江峤推开卫生间的门,便看到了这样一幕。

    老登面如土色已经不省人事,霍敬禹一手捂着侧腰,血从指缝间溢出来。

    “霍……霍总!”这下,江峤的酒完全醒了。

    他跑过去帮忙捂着伤口,另一只手颤颤巍巍掏手机。

    ……

    救护车呼啸而过。

    医院里。

    医生给霍敬禹缝了针,包扎好伤口,道:

    “没有伤及要害,只是皮外伤,回家休息几天,这几天尽量不要沾水。”

    听闻伤情不重,江峤这才松了口气。

    城建局的领导们一个个眉头紧锁:

    “你看这事闹得……”

    霍敬禹面不改色道:

    “抱歉,给各位领导添麻烦了。是我没管住嘴和殷主任起了争执,加上大家都喝了酒,上了头动了手。”

    “霍总。”陈局长沉吟片刻,拧眉道,“老殷退休在即,咱们给国家做事的最忌讳晚节不保。度假山庄的项目虽然是老殷在负责,事已至此,我也替他做个主,项目肯定会交给你做。”

    霍敬禹抬眼,静候接下来的那句。

    “这样……你也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事儿咱们就私下解决,尽量不占用公共资源。”

    霍敬禹轻笑一声。公家人员说话就是滴水不漏,还很好听。

    “那我也谢过陈局了,也向您道个歉做个保证,日后必定谨言慎行。”霍敬禹道。

    陈局暗暗松了口气。

    别人不了解霍敬禹他还不了解么?到底是不是姓殷的捅了他还不好说呢。姓殷的因为晕血也被抬进医院,刚才去看过,医生说脑门有淤青和出血,可能遭受过钝器重击。

    而捅了霍敬禹的那把刀子上必然会检测出殷主任的指纹,这样,单方面的故意伤害就变成了互殴。

    如果判责要各打五十大板,最丢脸必然是他们这群国家公职人员,上头一旦要查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一个也别想好过,倒还不如咽下这口气私了算了。

    陈局长叹一声。

    霍敬禹这招太狠了。

    凌晨一点,众人处理好殷主任那边,终于能各回各家。

    车里,江峤坐在霍敬禹身边,频频朝他的伤口望去。

    霍敬禹却没事人一样,语气淡淡:

    “怎么,再多看几眼伤口就能转移到你身上?”

    江峤收回目光,想说什么,看到前座的司机,又闭了嘴。

    司机心领神会,升起升降隔挡板,打开音乐播放器。

    “对不起……”江峤终于道了歉。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霍敬禹问。

    “究其根本,也是我害您受伤……”

    霍敬禹单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霓虹绚烂:

    “跟你没关系,你才是该委屈的那个。”

    江峤缓缓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这句话竟然是从暴君嘴里说出来的,那他为了迎接霍敬禹的狂风暴雨而做好的心理准备,不是纯纯在无用内耗?

    “奖金。”霍敬禹忽然道,“会尽快打到你工资卡。”

    “算了,我没脸拿这笔钱。”江峤坦承道。

    “也多亏了你。”霍敬禹轻笑一声,“你可能不知道,这场酒局的目的,是城建局卖我面子的同时,还想压价格。再压,我就真是在赔钱做了。”

    霍敬禹又道:

    “无利不商啊,江秘书。”

    江峤眨眨眼,所有的心理负担忽然全部烟消云散。

    “我知道了,谢谢您。”江峤真诚道。

    霍敬禹捂了捂伤口处,语气幽幽道:

    “不过也因为你,我确实受了罪。这几天没办法去公司,你跟着我居家办公。”

    江峤刚要说“好”,又猛然打住。

    这才想起来,忙掏出手机看一眼,已经堆了十几条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

    满屏密密麻麻都是袁廷舟的“亲切”问候:

    【不接电话也不回短信,你跑哪个男人床上去了?】

    【江峤,不是说很快回来,凌晨一点了,你怎么这么喜欢耍我?】

    【你到底回不回来,给句准话,我好确定自己到底活不活了。】

    【没事吧?在哪,我去接你?】

    江峤指如疾风回了消息:

    【领导受了伤,我们跟着去医院了,还不知道一会儿怎么安排,到时给你发消息吧。】

    袁廷舟的回复立马弹出来:

    【彳亍。[小人抱膝蹲墙角]】

    忽然,霍敬禹冒出一句:

    “我对你真是越来越宽容了。”

    江峤忙收起手机:“忘记给妈妈发消息说明情况,她还在等我。”

    霍敬禹转过视线,懒得拆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