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消防车大批出动,跑过绵软的大地。

    袁廷舟一把推开烧得正旺的木板,将二人带出了酒吧。

    过了许久,地震终于慢慢平息。

    满脸乌黑的江峤望着不断被送上救护车的人们,着急地拉过袁廷舟:

    “我手机找不到了,你借我手机我想给妈妈打电话。”

    袁廷舟吸入了不少浓烟,此时咳得厉害。

    他颤巍巍的从裤兜里摸出手机递过去。

    江峤刚要接,忽然瞳孔一缩,手停在了半空。

    递来手机的那只手,是触目惊心的烫伤,皮开肉绽,还在冒血和组织液。

    他缓缓抬头,看到袁廷舟的脸颊、嘴角都有不同程度的划伤,额头一片重伤还在渗血。

    江峤咽了口唾沫,接过手机给江映秋打了电话。

    确定她的安全后,简单叮嘱了两句,并告诉她自己没受一点伤,要她别担心,但是朋友受了伤,他得陪他去医院。

    ……

    医院里人满为患,医护人员跑得脚底生出了火星。

    床位几乎是无缝衔接,根本排不上。

    江峤只能陪着袁廷舟坐在走廊长椅上,等着护士过来处理烧伤。

    “谢谢你舍身相救。”江峤低着头,不敢看那烧伤。

    不是视觉冲击过大,而是他愧疚不敢看。

    袁廷舟托着自己受伤的手,靠着墙壁出神。

    良久,他用自己完好的那只手轻轻捏了捏江峤的后颈,笑道:

    “那你可得准备好以身相许了。”

    江峤嘴唇嚅嚅两下,也确实很认真地思考了这么问题。

    “开玩笑的。”袁廷舟收回手,轻笑一声。

    “如果觉得愧疚,这几天好好照顾我到我康复,怎样。”

    江峤一听,忙点头:“当然,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的内心暗暗松了口气。

    袁廷舟的老爸和大哥收到消息,火急火燎赶到医院。

    没床位没关系,人家有私人医院,直接拉过去。

    江峤跟着沾了光,一并去做了个全身检查。

    病房里,袁父望着儿子的手那叫一个心态,唉声叹气的:

    “怎么给烧成这样。”

    袁大哥则是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江峤,别有所指地问:

    “这位小兄弟瞧着倒是安然无恙,你们是一起跑出来的么。”

    袁廷舟听出了他哥的潜台词,不耐烦地打断:

    “你这样问让我怎么说?人家聪明灵活能不磕碰,我人笨动作也迟钝,完美继承了袁家的基因?”

    袁大哥竖起中指推了推眼镜,不说话了。

    好说歹说才把俩烦人精撵走,身负重伤的人倒是安慰上了唯一没受伤的人:

    “我哥那人……脑子不是很好,家里亲戚都不爱听他说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江峤撑起一抹苦笑,看到床头柜的水果,岔开话题:

    “我给你切个橙子,维c有助于伤口恢复。”

    袁廷舟静静望着江峤低垂的眉眼,思绪飘飘然。

    刚才地震发生的瞬间,他从那炼狱般的现场看尽了人性百态。

    大部分人第一反应都是往外冲,因为求生是本能,就像那个丢下受伤女友自己先跑的男人。

    可自己的第一反应却是“绝对不能让江峤受一点伤”,选择以身相护,也是他的本能。

    作为有钱人的少东家,又是次子,他从来不需去考虑人际间的利害关系,做任何事之前,只要遵循内心的第一个答案即可。

    袁廷舟微微歪过头,从江峤手里咬过一瓣橙肉,闭上眼轻轻咀嚼。

    “真甜。”

    *

    此时,霍敬禹按掉不知第几个打来的语音通话。

    他没想到,就算开了飞行模式,这些人也有办法尽显舔狗之色。

    他随手接起一通语言,不等对面开口,语气不悦道:

    “如果你再占用通话,哪来给我滚哪去。”

    “对不起霍总……”

    霍敬禹头一次没招了,只能从zoom视频会议室呼叫江峤。

    大多时候秒接zoom的江峤,这次诡异地沉默着。

    打不通,霍敬禹仰头深吸一口气,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江峤常去的酒吧经历过地震后宛如人间炼狱,不断有伤者从里面抬出。

    霍敬禹抓过一个保安询问情况,保安也是个临时工,哪里认识江峤。

    霍敬禹沉默片刻,抬腿往里走。

    立马被消防员拦下:“里面火势正猛,还有余震危险,您不能进去。”

    霍敬禹拧眉望着黑漆漆的酒吧,喉结滚动了下。

    到底是常年养成的秩序感占据了上风,可他也没闲着,每抬出一名伤者,他都要凑上去看看长什么样。

    天边泛起鱼肚白,大火终于熄灭。

    最后一组消防员带着搜救犬返队复命。

    受伤的人很多,庆幸的是无人丧命。

    霍敬禹眼底泛着青色,盯着最后一个被抬出来的伤员。

    始终悬着的心稍稍落地。看来江峤没来酒吧。

    那为什么不接电话。

    五点钟,霍敬禹驱车赶到公司。

    一场地震将集团建筑内部弄得七零八落,好在当初集团在二次改建时有霍敬禹亲自监工,因此没人敢从中捞油水,用料十分扎实,整体损失不大。

    他踏过遍地狼藉进了办公室,开了电脑调取出江峤的个人资料,记下家庭住址和他的紧急联系人电话,不等喘匀气,再次驱车离开。

    ……

    突如其来的地震闹得人心惶惶,一直等到市政通知确定没有余震危险,在外面度过一夜的人群才疲惫地回了家。

    江映秋也没闲着,翻箱倒柜找出所有值钱物件统一归纳在包里,想着万一地震再袭,也能拎起包包就跑,损失最小化。

    这时门铃响了。

    开门后,门外站着个陌生又有点眼熟的高大男人。

    “是江映秋女士么。”男人语气彬彬有礼。

    江映秋疑惑点头,男人便自报家门:

    “我是江峤的上司,鄙姓霍。”

    江映秋这才恍然大悟。觉得来人眼熟,也是因为当初江峤刚入职时她放心不下,跟着偷偷去看了两眼,在集团门口见过这位年轻有为的大领导。

    江映秋忙脸上挂笑,热情将人迎进门。

    霍敬禹询问起江峤的情况,江映秋也如实告知。

    “峤峤送朋友去医院了,他手机掉了没办法实时联系,您在他屋里等一会儿吧,估计马上就回来了。”江映秋带着霍敬禹去了江峤的房间。

    江映秋是个老实人,不懂得待人接物其中的条条框框,只记得江峤上学那会儿带同学回家玩都是直奔自己房间,喝喝可乐打打游戏。

    霍敬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坐在江峤床上,身体有些紧绷,礼貌的不去四处打量,却也忍不住好奇用余光扫两眼。

    很快,江映秋端了可乐进来……

    “我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喝什么,峤峤平时在家最喜欢喝可乐加冰。”江映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霍敬禹礼貌道谢,接过可乐,本不想喝,碍于江映秋热情到炙烈的目光,便象征性地呡了一口。

    江映秋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四处打量一番,拉开江峤书桌的抽屉,拿出一只游戏机的盒子,笑道:

    “我们家没什么好玩的,但我看峤峤平时会打打游戏,不然您先玩着等他回来?我去给你们煮早餐。”

    “好……”霍敬禹接过游戏机盒子,“麻烦阿姨了。”

    他本打算确定江峤没事后便尽早赶回本家看看父亲那边如何,可屁股一挨上江峤的床,忽然觉得起身变得艰难起来。

    待江映秋一走,霍敬禹终是忍不住环伺了一圈。

    和江秘书本人那种有条不紊的性格截然不同,他的房间很乱。床上、沙发上堆满了衣服,桌上还有吃了一半的薯片。

    霍敬禹抬了抬脚,脚下是薯片碎渣。

    他清了清嗓子,不着痕迹将脚放回去,压住薯片碎渣。

    闲极无聊,霍敬禹打量起江映秋交给他的游戏机盒子。

    他没由来地笑了下。倒是有些意外,江秘书平日在公司总是一副一板一眼的模样,令人一度怀疑他的兴趣爱好是喝茶种花。

    霍敬禹打开了游戏机盒子。

    霍敬禹合上了游戏机盒子。

    霍敬禹对着地板陷入沉思。

    霍敬禹再次打开了游戏机盒子。

    盒子里不是方方正正的游戏机,而是形状各异、颜色发粉、材质柔软的……

    小玩具。

    霍敬禹开始细细端详小玩具的纹理。

    *

    江峤坐在车里,从秘书群里回复了今天暂时停工的通知。

    下车,回家收拾点衣服,一会儿还得赶回医院。

    开门进去,听到厨房传来烹炒的声音,疲惫地喊了声“妈我回来了”,扭头进了卧室。

    卧室门打开的瞬间,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你怎么在这。”江峤望着坐在他床上的霍敬禹,揉揉眼,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可下一秒,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过去,从霍敬禹手中夺过装小玩具的盒子,退避三舍:

    “为什么随便翻我东西。”

    霍敬禹嘴巴张了张,没等说话便被打断。

    “还把我房间弄得这么乱。”江峤盯着满床满地的衣服,咬牙切齿。

    霍敬禹看了眼堆成山的杂乱衣物:……?

    江峤持续攻击:“你是老板就可以随意侵犯他人隐私么?”

    霍敬禹皱起眉。他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半晌,他起身往外走:“多余来这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