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久没有得到答复的程惟确认她无恙后,神色不虞地循着她的视线看去。射中横木的箭羽仍在颤动,可见来人之狠,直冲着取她的命来。
遮掩窗牖的帐幔被箭羽撕裂成两瓣,随着窗外荡来的清风飞扬。
察觉到怀中少女微小挣扎,程惟松开了桎梏着她的臂膀,掀开帐幔看向外头,目光幽幽扫过四下,除了策马的侍卫外四周并无他人的身影。
狭小昏暗车舆内,乔予宁目光自箭羽缓缓挪到挡在前方的背影。
会是他吗?
若不是程惟邀自己出府,或许不会遇到此事,可若真是他,又为何会扯开自己,思及此背对着自己的程惟忽而回神,皎白月色映下,乔予宁清晰地看到了他眼神中的凛冽,还有适才所见的焦急。
一个人的言语会说谎,眼睛不会。
乔予宁微阖眼眸,深深地呼了口气,“有看到是谁吗?”
程惟摇头,视线掠向横木上的箭,伸手蜷住箭镞顶部拔出,第一下时箭镞只是微微颤动了下,他眉宇皱得越深,运力费了点劲儿往外拔。
箭镞拔出的刹那舆内响起‘砰’的嗡鸣声,整驾马车都随之颤动,箭镞射中的地方只剩下个窟隆。
程惟眼睫轻颤,借着月色打量着手中的箭镞。
箭镞两侧打磨极其精细光滑,他指腹轻轻滑过,豆大血珠顷刻溢出,乔予宁下意识掀眸看他,男子浑身上下萦绕着肃杀气息,像极了前世京都城池下率兵前来的模样。
“看出什么来吗?”乔予宁问。
“箭镞做工精细,大抵出自巧匠之手。”程惟似没有痛觉,也没有看到沁出的血珠,染着血渍的指腹不疾不徐地掠过箭杆,“箭杆亦是如此。”他剑眉微蹙,抬眸:“你最近得罪了谁?”
刹那间,两人相视的目光皆是凝了半息。
乔予宁背脊微微挺直,“坊间尚未传开,宫中不见得会知晓。”
“有人在暗中盯着你,“程惟指节恣意随性把玩箭杆,嗓音静谧如死水,“你何时出的府。”
“半个时辰前。”乔予宁心觉奇怪,千秋宴当日锦言就寻了理由将府中的下人清理了大半,该送回宫中的也寻了理由送回宫中,眼下府中还没有来新人,又有谁会在暗中盯着自己,忖到这儿,她顿了顿,“你的意思是,外面的人?”
程惟挑眉,不置可否。
他掌心圈住箭杆递过去,“宫中派出的禁军全数被杀,丢入衙中翌日才被发现,谋划此事之人震怒之余自然心惊。”
乔予宁渐渐回过味来,垂眼凝着锋利箭镞,“他们想看看与禁军相抗之人是否是我,故意而为之,能顺便杀了我再好不过。”
程惟若有所思,“你究竟做了什么,会让他们如此赶尽杀绝。”
“与其说我做了什么,不如说他们做了些什么怕我有所察觉。”乔予宁淡淡道,摇晃马车缓缓停下,她弯身出了舆,收到消息等候在外的锦言等人忙跑了上来,上下打量着她。
乔予宁拍拍她的手表示自己无碍,往里走了几步,她步代停顿了下,回头看向甫走下车舆的颀长身影,清明月光萦萦环绕他四下,背着光影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
静默须臾,她问:“是你吗?”
程惟布满审视的眼眸滞了瞬,不多时渐渐被淡漠取缔,他一步步逼近,在与她仅有半步之遥的地方停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若是我,她们就该准备你的葬礼了。”
此话一出,四下愕然。
乔予宁视过他,缓缓笑开:“也是。”
程惟薄唇抿紧,目送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视线中再无她的身影方才收回了视线。
他看向眸色还停留在愕然的李轩,将手中的箭扔给他,“探清楚是何人。”
入了夜,程惟躺在书房卧榻上,眼眸一阖上就对上少女澄亮眼眸,就这般直直地看看他不语,似乎就算已经提出了同盟,她也坚信自己终有一日会对她下手。
耳畔响起细微步伐声他掀开了眸,外头的人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他起身披上外衣推开门扉。
将将赶回府的李轩怔了下,“已经子时了,您还没有睡呢?”
“查清楚了吗。”程惟走出书房。
“已经查清楚了,”李轩见那箭镞做工不简单,就直截了当地寻靖安候府侍卫打听去了,确定了箭镞的出处,“箭镞由城西造坊所制,由兵部统管,非寻常百姓能够觅得,属下翻看了他们申领的记录,蒋家牧家秦家等人出现的次数最多。”
“秦家?”程惟打断他的话。
“禁军,秦文烽。”李轩探到此人时就觉得不对,特地暗中走了趟秦府,“秦家上下已灭了灯,但里里外外巡视的下人却不少,数目远超同级官员,且个个身姿挺拔如松,与其说是值夜下人,更像是守株待兔的侍卫。”
程惟微微眯起眸,这位禁军首领,是打算来一次瓮中捉鳖。
个把时辰前的箭镞最大的用意不是刺杀,而是打算引来公主府的注意,看看深居简出的端阳公主是会受到惊吓不能自理,还是会选择一查到底,所以也是特地用的兵部下属造坊所制的箭镞,不是不小心,而是故意而为之。
若乔予宁稍稍探寻就会查到是秦文烽之举,指不定会派人前去秦府,届时等待着她的便是逃不脱的天罗地网。
程惟嘴角噙起抹笑,李轩见他迈步往外走匆匆跟上,瞬间就猜到他要做什么,忙问:“可要带上几个人一同过去?”
“不必。”程惟不打算与他们正面交锋,“着人递消息给程政屿,明日辰时定安门见。”
经过主院拱门时他身影停留了半息,里头已经熄下烛火安睡,程惟静默须臾,带着李轩穿过小径离开公主府。
夜幕渐深,繁华京都静谧无垠。
时至深夜秦府外来来回回巡逻的侍卫不减,隐于街角暗处的程惟定定凝着往来侍卫,近十五个面孔,府邸外尚且如此,内院只会多不会少。
跟着他前来的李轩颔首跃上高墙,沿着墙垣往外快步走去,值守侍卫当即发现了他的身影,对视过后一人立即跑入府中,其他人即刻冲着李轩奔去。
程惟摘下覆于额间的傩面戴上,顺着墙垣阴影穿行,避开留守在府邸大门的侍卫,寻了处偏墙,身子轻捷翻跃而起,稳稳落在了内院树丛中。
不出半息,一道身影自书院匆匆走出,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四个侍卫,院落四下巡逻的侍卫也围近了,细数下大概有二十余人,如此多的侍卫,哪怕只是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足以见得秦文烽对活捉乔予宁一事势在必得。
秦文烽命五名侍卫留守内院,其余人等随他出府,而后便带着人快步走出,程惟待留守侍卫分散四处,俯身贴着长廊暗处前行,行至书房外他指尖轻抵窗棂跃上。
为了营造已经歇下的氛围,秦府书房内仅留着盏昏暗烛火,他目光环过四下,稳稳停留在书架斜侧墙壁上。
程惟走过去,视线沿着斜侧往书架里面瞧,只见架子的第二层有着一处小凸起,他抽出荡在凸起前的书册,掌心抵住突出的砖块轻轻一压,阵阵嗡声响起,书架最上层的砖块缓缓移动,一道匣盒赫然出现眼前。
他打开匣盒,只见两本卷宗静静躺在其中。程惟取出卷宗,指腹抵着书册上的字迹一字一顿掠过。
昏黄烛火扫过傩面,男子剑眉压着冷意,眸间翻涌而上的戾气一寸一寸压下,抵着卷宗的骨节泛白。
程惟没有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他此前所寻的卷宗竟然出现在秦文烽这儿,而这卷宗当中落下的文书,且不提是否能结案,简直就是牛头不对马嘴!
程惟喉骨微动,压下眸中沉沉杀气,将两卷卷宗塞入怀中,恢复书房原状。就在此时书房外忽然传来阵阵脚步声,他瞳孔微敛,闪身躲入暗处。
书房门扉被人推开,随着两道身影而来的是步伐拂起的清风,走在最前边的秦文烽气压低沉,跟着他进来的是随行侍卫合拢门,“来人身手不凡,但似乎只是来探情况不打算有所行动,可要回禀宫中,暗中了结此事?”
“还不是时候。”秦文烽比谁都了解宫中的贵人,倘若只是想杀人就不会让他探探虚实,早已经直截了当地结了那人的命,“宫中是想看看都是哪些人依附于她,该杀的杀,该用的用。”
随行侍卫了然,“下一步……”
秦文烽走到书案后坐下,眸子盯着砚台,“不急,我再想想。”
“属下已命大家守着,若有事情即刻来禀。”侍卫道。
“不用,撤下他们。”秦文烽指腹揉捏着眉骨,“她已经知道此处有重兵把守必然不会再来,让大伙儿回去歇息,明日夜里还有用他们的时候。”
侍卫不明其中之意,但还是拱手领命退下。
霎时间,书房内静得只余下风声。
秦文烽思绪渐深,揉捏着眉骨的力道越来越重,喉骨忽而抵上道冷意他倏地掀开眸,身子下意识地往后撤,但刀刃也随之抵了上前。
他抬起头,顿时陷入双幽邃瞳孔之中。
傩面下的眼眸凝着浓重杀意,秦文烽背脊生凉,自己在来人的眼中,已与尸骨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