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完牙、洗完脸,陆从之和温锐相携去餐车。

    李天德已经占好座位,远远朝他们挥手。两人长相俊美,身材高大,穿着打扮品味非凡,通身侵染着贵气,一路走来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李天德似乎对这些过分关注的目光很惧怕。两人坐下之后,他忍不住往座位里缩,头也埋低不少,装作整理服装,故意把polo衫的领子立起来。

    温锐看了陆从之一眼,陆从之微微颔首。两人不约而同做出判断:只怕这人有案底。

    “你们想吃什么?我去帮你们点?”李天德很想离开这两个发光生物。

    在火车上不用防备李天德对吃食动手脚,温锐没有拒绝,“我要一碗牛肉面。不加辣。陆从之,你呢?”

    陆从之点了点桌上的菜单,“我也来一碗牛肉面,加辣。”

    “好,我马上去。”李天德手里捏着一卷钞票站起身。

    陆从之扔给他一张百元大钞,“路上的费用我来报销。”

    李天德装出大喜过望的模样,飞快接过钞票走向服务台。

    温锐扫了一眼,发现自己的三个保镖分别坐在附近的三个位置,不打招呼,也没有眼神交流,仿佛偶然同行的旅客。

    他盯了李天德一眼。三个保镖给出不同的回馈,意思是“会跟紧他”。

    陆从之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你早上在写企划案?”

    “嗯。”温锐问道,“你想不想看?”

    “你随身带着?”陆从之观察他的衣服口袋。

    温锐摇头,“我放在背包里。”

    陆从之顿时急了,连忙往回跑,片刻后捏着一个纸做的卷筒回来,轻轻往温锐的脑袋上敲。

    “这东西是公司机密,不能离开我们的视线。你有没有保密意识?”

    温锐忍不住笑,心情愉悦,“我错了。下回注意。”

    “没有下回!”

    “好,没有下回。”

    陆从之翻开纸张,迅速浏览。经过一整晚的深入思考,温锐完善了很多细节。他用时间段来进行规划,第一年完成哪些构想,需要多少资金和人才。第二年的目标是什么,步骤如何……

    头三年攻克专利,做出样机,第四年带着样机对接领导,获取国家扶持,进行多轮融资,进行试生产。第五年量产,推广……

    密密麻麻的数据罗列在纸上,一长串名字都是温锐觉得可用的人才。各种目前还无关紧要,将来却能引领时代的前沿技术也都一一写下。

    他的大脑可能和特斯拉的大脑是一个构造。据说特斯拉不用做实验,直接在大脑里就能进行最复杂精密的机械制造。

    陆从之是重生者,对这款划时代的产品很熟悉。可温锐活在2000年,是个老古董,却仅仅通过想象就摸透了智能手机的各种功能。

    陆从之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温锐的前额。

    温锐没有躲开,只是眼里露出少许疑惑。

    陆从之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偷你一点灵气。”

    温锐忍不住笑起来,“怎么样?有哪里需要补充?”

    陆从之摊开手,“有笔吗?”

    温锐把插在胸前口袋里的钢笔抽出来,递过去,是那支“我渴望带给你荣耀”。

    陆从之看了看笔帽上的文字,自己都觉得尴尬,脸颊不由一红。他一本正经地咳了咳,这才在纸上写写画画,侧着身子挡住过道行人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他把修改后的企划案递回去,解释道,“你看看吧。能挖过来的人,我打了勾,不能挖过来的人,我打了叉。”

    温锐仔细看了看,颔首,“补充之后更完整了。目前就这样,回头我们开个小会再讨论。”

    陆从之好笑地说道,“你不问问我打叉的原因?”

    温锐理所当然地答道,“你有你的理由,我不用问。”

    这是百分百的信任,职业生涯中从未有过的东西,陆从之不由愣住。

    想当年他为服装厂劳心劳力,付出良多,年纪轻轻头发都白了。刘梅那个目光短浅的女人却想方设法陷害他,试图将他掌控。仙人跳、骗婚、杀猪盘,各种龌龊手段不停往他头上砸,以至于他对身边的每一个女性都产生了强烈的警惕,临死都没跨入过婚姻。

    好在他一步步架空刘梅,实现了鸠占鹊巢。

    这辈子,他找到了最合拍的搭档,身心都是舒坦的。

    陆从之忍不住笑,轻轻唤道,“温总。”

    温锐抬眸看他,“嗯?”

    陆从之真心实意地说道,“温总,遇到你是我这辈子的的福报。”

    心很烫,喉咙一阵紧缩,奇怪的情绪主导了温锐的大脑。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甚至连坐姿都不敢随意调整,唯恐陆从之这温情脉脉的目光霎时从他身上挪走。

    好在李天德端着两碗牛肉面走过来,殷切地说道,“这一碗是辣的,这一碗是不辣的。您二位快趁热吃吧。”

    他想坐在陆从之身边的空位,温锐忽然站起来说道,“你坐这边吧。”

    他自己则坐在了陆从之身旁。

    李天德赶紧道谢,拘谨地坐下。

    陆从之吃了几口面,问道,“你能说说唐虎的情况吗?他在船坞过得怎么样?老板对他好不好?”

    李天德摇摇头,满脸同情地说道,“老板对他很不好,经常不给饭吃,他有时候会去捞泔水桶里的食物。”

    陆从之忽然失去了胃口,放下筷子盯着黑皮青年,继续问,“他是怎么进船坞的?有人送他过去?”

    李天德连忙否认,“他是自己闯进来的。老板看他长得很大个,是个好劳力,就把他留下了。”

    陆从之问道,“他没对你们说过什么话?”

    李天德摇头,“他好像不会说话。老板怕他跑了,用狗链子拴他,用棍子打他,拿皮带抽他,他也不求饶,只会啊啊叫。”

    说到这里,李天德仿佛被悲悯的情绪感染,飞快抿唇低头。

    陆从之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攒成拳头。

    李天德调整了一下情绪,抬起头继续说道,“但是他晚上莫名其妙就会哭起来,然后不停喊仔仔。这是他唯一会说的话。仔仔应该是他的小名,船坞里的工人都这么叫他。”

    陆从之几乎咬碎了满口牙齿。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就是仔仔。他在叫我。”

    “啊!”李天德愣住了。

    在青年猩红眼眸的注视下,他胆怯低头。

    温锐早已停筷,担忧地望着陆从之。

    陆从之并没有宣泄心中奔涌的情绪,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已经吃完了吧?可以走了。”

    李天德连忙站起来飞快跑走。

    陆从之把只吃了两口的牛肉面推给温锐,“你帮我吃了吧,不要浪费。”

    孤儿出身的他太知道粮食是多么珍贵。

    温锐没有说安慰的话,默默把牛肉面挪过来。他吃不了辣,很快就红了眼睛,却没有抱怨一句。他自己那一碗面最后也吃掉了,没有一丝一毫浪费。

    陆从之递给他一张餐巾纸,轻声道,“对不起。”

    温锐摇摇头,“没关系。”

    “走吧,回包厢。”陆从之站起来往回走。

    温锐跑到服务台,买了两个茶叶蛋,一盒方便面,一根火腿肠。他回到包厢的时候看见陆从之双手撑着中铺床架,头低垂着,脊背弯曲如弓弦,身体微微颤抖。

    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温锐却能感受到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

    听见脚步声,他微微侧头,露出猩红的双眼,咬着牙一字一顿说道,“你也看见了吧?刚才他说我哥被老板打得啊啊叫的时候,他差点憋不住笑。妈的狗杂碎!他觉得我哥被虐待是很好笑的一件事!我要杀了他!有没有水果刀,给我一把!他妈的,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温锐放下茶叶蛋、方便面和火腿肠,冷静地说道,“你等着。”他转身走了,片刻后带着一把崭新的水果刀和一个小西瓜回来。

    “杀吧。”温锐把刀子掰开,指着摆放在托盘里的西瓜。

    陆从之傻了。

    温锐鼓励道,“觉得不舒服,你就捅西瓜,但捅人不行。我不想在法院的拍卖会上收回你的股份。你懂我意思。”

    想到自己手上2.5%的股份,想到宋修竹手上5%的股份,又想到温锐手上13%的股份,陆从之终于冷静下来。这么多财富还没收入囊中,他不能把自己赔进去。

    他握住刀柄狠狠捅穿西瓜,然后顺势剖开,把其中一半递给温锐,语气平静,“吃吧。嘴馋了直说,找什么理由。”

    温锐定定望着他,片刻后终于笑起来,“陆从之,我服了你。”

    两人又跑到餐车那边去买勺子,回来后并排坐着吃西瓜,浑然不觉同包间的人已经把他们当成了神经病。

    吃完西瓜,温锐跑去扔瓜皮,完了帮陆从之泡方便面。

    陆从之吩咐道,“帮我剥两个茶叶蛋放进去。”

    温锐问道,“火腿肠要不要?”

    “也要。切成小段。”

    “我看见餐车那边有鸡腿卖。”

    “那你再去买一个鸡腿,撕成条一起泡在面桶里。”

    “你是老吃家。”温锐夸赞一句。他总是被陆从之使唤,却半点也不觉得厌烦。

    陆从之看着他忙来忙去为自己张罗吃食,忽然说道,“你留在厦门,我一个人跟李天德走。”

    温锐立刻放下手中的茶叶蛋,坚定拒绝,“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