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离岛高烧 > 12、纠结的梁主管 1.0
    12.

    收留?

    堂堂元家三小姐需要她的收留吗?梁斯语忍不住想。

    人类果然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

    大半年前,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叫什么,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做什么的,却敢把一个刚认识几个小时的陌生人领回自己的住处。

    现在,她知道她叫元歌,知道她的工作,知道她的家庭,甚至已经知道对方是在港城声名显赫的元家的一份子,反而不知道该不该让她进去。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呢?梁斯语说不清,又或者,她其实隐约知道,只是不太愿意承认。她抬起眼,元歌还站在原地。

    住宅入口的灯从她身后照过来,夜风穿过两栋楼之间,把她披在肩后的长发吹乱了一点。

    她没有催,甚至没有再问第二遍,只是安静地看着梁斯语。不知道为什么,梁斯语忽然想起沃努岛那个下着暴雨的晚上。

    那时候,是她站在v面前。说自己一个人住,问她要不要过去。

    她当时在想什么?好像是,希望她答应。

    至于为什么希望,那时候的梁斯语没有想明白,现在好像也没有。

    “我没有开车,司机也回去了。”元歌似乎看到了梁斯语的犹豫,她低声开口,人也靠近了一步。

    想到东甬到港岛的距离,过海隧道的拥堵,梁斯语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移开视线,说道:“上来吧。”

    元歌唇角微微向上扬起。

    梁斯语看到她这样,没忍住提醒:“只是坐一会。”

    “知道。”元歌答得非常痛快。

    痛快得梁斯语更不放心,她看过去,元歌已经笑了起来。漂亮的眉眼再度展露了出来,衬得周遭都变得不那么嘈杂了。

    “梁小姐,我没说别的。”元歌立刻敛起笑容,说道。

    梁斯语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转身就走,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过于好说话了。

    ·

    从住宅入口进去以后,周围一下安静不少。

    回家的住户不多,偶尔有人刷卡经过,胸前还挂着机场证件。大堂里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有一股很淡的香氛和石材受潮以后特有的味道。

    元歌一路没有说什么,只是跟着梁斯语走。

    电梯门合上,狭窄的空间里忽然只剩她们两个人。镜面电梯门映出并排站着的身影,梁斯语看着不断上跳的楼层数字。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在楼下还没有的紧张,突然在这一刻冒了出来。

    她甚至能闻到元歌身上那股有些陌生的香水味。

    回了港城,元歌换了香水吗?梁斯语忍不住想,但她还没有想到答案,27楼到了,她率先走了出去。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几乎听不见脚步声。窗外是零碎的住宅灯光,更远一些,则是机场方向连成线的白色与橘黄色光点。

    梁斯语走到其中一扇门前,按下指纹。门锁发出一声很轻的提示音,她推开门,侧过身:“进来吧。”

    元歌看了她一眼,这才走进去,玄关感应灯随即亮起。室内透着淡淡的咖啡味,混着洗衣液与抽湿机吹出来的干燥空气,她知道,这是梁斯语长期生活的居所。

    “换鞋。”梁斯语弯下身,从鞋柜最里面拿出一双新的客用拖鞋,拆开包装,放到元歌脚边。

    元歌垂眸看着,忽然转过身来,直直地看向她,问道:“你经常带陌生人回自己的家吗?”

    大半年前的问题与现在重合在了一起。

    梁斯语站直身体,看着她,摇头:“没有。”

    “那我是第几个?”元歌一边换鞋一边饶有兴致地问。

    “第一个。”梁斯语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元歌穿鞋的动作慢了半拍,她抬起眼,梁斯语已经转身往里面走了,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元歌站在玄关看了她一会儿,最后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

    玄关柜上放着一个浅色托盘,里面是车钥匙、门禁卡,还有一张挂着深色挂绳的机场证件。

    元歌没有动,垂眼扫过去。

    照片上的梁斯语穿着浅色衬衫,头发束得一丝不乱,神情严肃得有些冷淡。下面是她的姓名:leungsze-yu,再下面是所属机构。

    照片上的人和眼前那个穿着针织上衣、踩着拖鞋往厨房走的人,很不像一个人。

    元歌抬起头,带着笑意道:“梁主管。”

    梁斯语正在开冰箱,闻声回头:“嗯?”

    元歌朝玄关那张证件扬了下下巴:“证件照比你本人凶。”

    梁斯语面无表情:“我本人也不是很和蔼。”

    元歌看着她:“暂时没看出来。”

    梁斯语决定不理她,让她看看自己有多凶。

    对于一个人住来说,梁斯语这间七八百呎左右的房子很是宽敞。客厅本身没有很夸张,但一整面落地窗将视野全部打开了。

    外面的夜色浓稠,远处机场的灯光沿着海岸线铺开,白色、橙色乃至红色的灯在黑暗里连成了细密的一片。再远一点,是几乎分不清海和天空边界的晦暗。

    偶尔有飞机从视野里缓慢划过,隔着玻璃,只剩下细微的声音。

    元歌站在客厅中央,看了一会,梁斯语的家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冷淡的黑白灰,反而以暖色为主。浅米色的布艺沙发,低矮的木质茶几,旁边放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茶几上没有什么装饰,只有遥控器、无线耳机,以及一本看了一半的书。

    角落玻璃门外是一方不大的露台,放着一张单人椅,旁边还有一盆被海风吹得有点歪的绿植。

    都是很寻常的景象,可元歌却觉得这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是和当初在沃努岛上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喝什么?”梁斯语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

    元歌收回视线,走过去,轻问:“有什么?”

    梁斯语正在洗杯子,听见这个问题,她动作停了一下。想到刚才餐厅里的那壶淡普洱,唇角勾了勾,她转过身看向元歌,回道:“冰水,常温水。自己选。”

    元歌轻轻地笑了一声,揶揄:“梁小姐还挺记仇。”

    “没有。”梁斯语一本正经,“我只是谨遵元小姐医嘱。”

    元歌看她两秒,笑意越发明显:“冰水吧。”

    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岛台不大,却放得满满当当。咖啡机、烤面包机、制冰机,旁边还有几只完全不同款式的杯子。

    元歌随手拿起其中一只玻璃杯,看了一眼,再看旁边的马克杯,没有任何一个是一套的。

    梁斯语铲了几块冰进去,又倒上水,推到她面前。

    元歌接过,问道:“你家里的杯子为什么没有两个一样的?”

    梁斯语正在拿厨房纸擦台面上的水,头都没抬:“我一个人为什么要买两个一样的?”

    元歌靠在岛台边,淡淡道:“一个人也可以买两个杯子。”

    梁斯语把厨房纸丢进垃圾桶,洗了手:“我只有一张嘴。”

    “并不影响。”元歌看向梁斯语。

    梁斯语抬起头,正好和她对视。

    厨房上方只开了一盏小灯,暖黄色的光落在元歌脸上,把她原本就偏浅的瞳色照得更淡。她靠在岛台边,手里拿着梁斯语刚刚倒给她的水。目光却一直落在梁斯语身上,神情很专注。

    梁斯语忽然不知道这个话题还能怎么接,她率先移开了视线,说道:“去客厅坐吧。”

    好在元歌也并不一定要梁斯语挑起话题,她很快收回了视线,目光在客厅内扫视了一圈,然后忽然问道:“你没有电视吗?”

    梁斯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沙发对面只有一张矮柜和一面空墙,回:“放在卧室了。”

    “为什么客厅不放?”元歌好奇地看向她。

    “很少看。”梁斯语很自然地回道。

    元歌想了想:“netflix?”

    “电脑也能看。”

    “hbo?”

    “电脑。”

    元歌终于转过头,表情疑惑:“所以这个客厅的作用是什么?”

    梁斯语想了一下,十分理所当然地回:“坐着。”

    元歌的表情很明显流露出了无语。

    梁斯语忍不住笑了一下。

    元歌也被她逗笑,摇了摇头,看向她,又问:“你平时在家就坐着?”

    “看书。”梁斯语朝茶几示意了一下。

    元歌低头,看到了封面《斯通纳》,她没有去翻,只是问:“喜欢?”

    梁斯语思考了下,回道:“还好。”

    元歌侧过脸看她。

    梁斯语立刻意识到什么:“你别说。”

    元歌已经笑了,她没有听话,反而继续说出口:“喜欢就是喜欢,不能说是还好。还是说,梁小姐把所有喜欢的东西都叫还好?”

    又来了。

    梁斯语端起水杯,不想回答。

    元歌也没有追问,她靠进沙发里。隔着落地窗看了一眼外面的机场,正好有一架飞机亮着灯,从远处的夜色里缓慢下降:“这里能看到飞机诶,你每天都看吗?”

    梁斯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差不多。”

    “下班以后还要看飞机,不烦吗?”元歌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眼睛变得亮晶晶的。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梁斯语想了想,回道:“上班是打工,要管飞机怎么飞;回家看得话,就纯粹是消遣啊。”

    元歌笑了一声,问:“这么说,你的工作就是管飞机?”

    “可以这么理解。”梁斯语也笑了,“飞机什么时候飞,什么时候落地,走哪个跑道,彼此之间留多少间隔,都是空管在处理。和地面的交通指挥有点像,只不过我们管的是飞机。”

    元歌转过头,明显来了兴趣:“所以你每天都在和飞行员讲话?”

    “以前会比较多。”梁斯语摇了摇头,“我现在除了坐席,还要看当班运行,盯流量。席位和异常情况,不会整天都挂着耳机。”

    元歌点了点头,又问:“那你现在还在坐席?”

    “会的。”梁斯语回答得很自然,“要维持执照和席位资格,本来也不能完全脱离一线。轮到我值席,或者高峰席需要接席的时候,还是一样要做。”

    元歌靠近了些许,望着梁斯语,问:“说错一句会怎样?”

    梁斯语喝了口水,她的语气很平静:“看运气。”

    元歌没有理解。

    “如果运气不好,是会上新闻的。”梁斯语很是地狱地开口。

    元歌愣了一下,随机笑出了声。

    梁斯语也勾了一下嘴角,温声道:“其实这份工作挺无聊的。”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元歌看向窗外,而后再度看向梁斯语,轻道,“我最近手上有一个机场容量提升的项目。以前看材料,只看得到流量、容量、利用率这些数字,现在听你这么讲,忽然有点想看看你们的工作内容。”

    梁斯语笑了下,非常不解风情:“那你得走正式参观流程。”

    “我知道。”

    “我做不了主。”

    “我也没让你开后门。”元歌眉梢挑了一下,“梁主管这么紧张做什么?”

    梁斯语无语,她哪里紧张了?!她就应该把这个人赶出去,至少在此刻。

    墙上的时间很快过了十点半。

    客厅里一直只开着那盏落地灯,窗外的机场仍旧亮着,东甬的夜却越来越安静,抽湿机在角落低低运转,外面偶尔有飞机经过。

    除此以外,只剩她们说话的声音。

    梁斯语看了一眼时间:“很晚了。”

    元歌转过头:“你在赶我?”

    “不是。”梁斯语回答十分迅速。

    元歌看着她,凝眉反问:“那是什么意思?”

    “你明天也和我一样休假吗?”梁斯语歪了下头,笃定对方没有自己这么闲。

    元歌安静了两秒,无奈开口:“没有。”

    “那早点回去。”

    “好。”元歌很平静地答应了。

    她这样,梁斯语反而愣了一下,然后她就看到元歌放下杯子,站起身。

    就在这时,落地窗外忽然亮了一瞬。有闪电划过了夜空,过了几秒,闷雷从海面传了过来。

    刚才还干燥的玻璃很快落下第一滴雨,接着是第二滴。没过多久,雨声便密了起来。

    梁斯语站在客厅里,看着外面突然被雨水模糊的机场灯。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沃努岛。

    同样的雨,同样是很晚,同样是这个女人站在她的房间里。

    梁斯语转过头,元歌也正在看她。

    “要不……”梁斯语顿了一下,“你今晚……”

    “不要。”元歌打断她。

    梁斯语怔住。

    元歌拿起自己的外套,却没有立刻穿。她站在那里,看了梁斯语几秒,然后慢慢笑了:“梁斯语。”

    “嗯?”

    元歌往她面前靠近半步,声音很轻,带着熟悉的语气:“你不是还没想好,要不要收留我吗?”

    窗外雨声越来越大,梁斯语没有说话。

    元歌也没有再逼她,她去了门口,换回了自己的鞋子,像是真的准备离开。

    梁斯语站在原地,忽然发现,比起刚才不知道该不该让她进门,现在她更不知道的是,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让她走。

    只是很可惜,元歌没有给她机会,她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