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杀降
夜色深沉,大军在一处背风的山脊后方扎营休整。
主帐内,一盏油灯昏黄。
荀衍调出系统面板。体力值扣除,文字浮现:【乌桓与袁氏联军明日清晨出柳城,欲攻占幽州边城为据点,徐图冀州。】
“兄长,前方不足三十里便是柳城。大军翻山越岭,人困马乏。若强行军逼近,容易暴露行踪。不如就在这山脊后方安营扎寨,借地势掩护,观察柳城动向。若有机会,明日可寻机夺门。”
荀彧点头应允,“传令全军,就地休整,严禁生火喧哗。”
曹军绕过卢龙塞本就是为了出其不意,如今敌明我暗,隐蔽休整确实是上策。
次日,天刚蒙蒙亮。
斥候来报,“乌桓大军正列阵出城,向南开拔!”
荀彧神色一肃,“再探。”
半个时辰后,斥候再次回报。
乌桓大军阵型松散,看行军方向,应是往右北平而去。
此时乌桓大军已经距离柳城三四十里,正好可以从侧后方突袭。
战鼓擂动,声震山谷。
数万曹军突然杀出。
赵云一骑当先。他身跨白马,手持亮银枪,率领两千前锋精骑直指敌军中段。
乌桓大军正慢吞吞地行进,忽闻震天杀声,纷纷错愕回头。当他们看清那匹快如闪电的白马,以及马背上那杆翻飞的银枪时,尘封在血脉中的恐惧瞬间被唤醒。
“白马义从!是公孙瓒的白马义从!”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恐慌在乌桓阵中迅速蔓延。当年公孙瓒镇守幽州,一支白马义从杀得乌桓人闻风丧胆。
如今白马再现,乌桓士兵未战先怯,阵脚大乱。
赵云长枪如龙,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他根本不给敌军结阵的机会,硬生生冲乱了敌军。
张辽率领重骑兵紧随其后,从另一侧切入战场。两人配合默契,将乌桓大军分割开来。
曹军有心算无心,士气如虹。乌桓人仓促应战,无所适从。
乱军之中,张辽锁定了一面高高飘扬的狼头大旗。大旗之下,一名身穿重甲的壮汉正挥舞弯刀,试图收拢残兵。正是乌桓单于,蹋顿。
擒贼先擒王,张辽一夹马腹,向蹋顿杀去。
蹋顿举刀迎战,不是张辽的对手,枪尖洞穿了蹋顿的咽喉。
袁尚与袁熙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向着辽东方向仓皇逃窜。
赵云率军追击了十余里。但曹军的战马连日翻山越岭,体力已至极限,实在追不上以逸待劳的袁军,只得下令收兵。
乌桓士兵见主帅阵亡,纷纷扔下兵器,跪地请降。
曹军押解着数万俘虏,兵临柳城之下。
城中守军眼见自家主帅已死,几乎没做任何抵抗,便开城投降。
荀衍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黑压压的乌桓降卒。他转头看向张辽:“收缴所有兵器、战马。敢私藏寸铁者,杀。”
张辽领命而去。
几名乌桓贵族被押解上前。他们是蹋顿的儿子,个个神色惶恐。
荀衍翻身下马,走到他们面前。他语气温和:“诸位受惊了。主公宽厚,向来优待归降之臣。只是我等身为臣子,不敢越权受降。”
蹋顿的长子抬起头,试探着问:“先生的意思是?”
“你们要随我回冀州,亲自向司空大人递交降书。”
听到这番话,乌桓贵族们松了口气,眼中甚至闪过一丝窃喜。在他们的认知里,汉人最好面子。带去冀州面见曹操,多半是要从他们中选一个新王,然后赐下大批物资,再放他们回来继续统治草原。
“我们愿去冀州!多谢先生指路!”
荀衍道:“带他们下去,好生看管,莫要怠慢。”
乌桓贵族们被带走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荀彧眉头紧锁,走到荀衍面前:“昭若,你此举不妥。这数万降卒,每日耗费粮草无数。将他们押解回冀州,路途遥远,极易生变。主公远在许都,就算到了冀州,也无人能定夺这等大事。不如就地遣散,或者……”
郭嘉笑道,“文若还真以为,昭若要把这些乌桓人带回冀州?”
荀彧一愣,转头看向郭嘉,又看向荀衍。
荀衍道:“乌桓人年年南下打草谷。幽州边城的百姓,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将这些乌桓俘虏,带到那些曾被他们劫掠过的城池、村庄。让那些失去亲人、家园被毁的汉家百姓,亲自上前指认。”
“凡手上没有沾染我汉人鲜血者,可编入屯田军,或发往矿山劳作。至于那些杀过百姓、抢过村庄、辱过女子的……”
荀衍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
“让百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这有违仁恕之道。”荀彧开口,声音干涩。
荀衍直视荀彧:“兄长,对异族的仁恕,就是对边境百姓的残忍。当年刘虞行仁政,换来的是公孙瓒被灭后,乌桓人变本加厉的屠城。我不要他们感恩戴德,我要他们痛入骨髓,听到曹军的名字就两股战战。”
荀彧盯着荀衍,正欲再说。
“我站昭若这边。”郭嘉道。
荀彧转头看他,语气不善:“我问你了吗?你就站他这边。再说,你哪次不站他这边?”
郭嘉笑出声:“文若这么说,我多不好意思。算起来,我比你这个亲兄长还要宠他呢。”
荀彧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背过去。
他觉得现在跟郭嘉计较这些毫无意义,转而盯着自家弟弟,试图做最后的努力:“我不是不赞同让百姓报仇,此事若传回许都,主公怪罪下来,你待如何?”
“有什么如何的?”荀衍一脸坦然,“主公又不会打我板子。”
他掰着手指,慢条斯理地分析。
“无非罚俸,我不在乎钱财,主公之前赏赐的,三辈子都花不完。”
郭嘉立刻接话,声音里带着笑意:“没事,我给你钱花。”
荀衍继续道:“或者降官职,我也无所谓官职高低。再说了,我们平定乌桓,功劳足够抵消了。”
郭嘉又道:“没事,我可以封妻荫子。”
荀衍瞥了他一眼,接着说:“再不然就是禁足。这更没关系,我本就不爱出门。”
郭嘉点头如捣蒜:“没事,我正好在家休养,昭若还能陪我。”
“如果……”荀衍拖长了声音,“主公罚我抄书的话……”
“没事!”郭嘉立即抢答,“我帮你抄!昭若的字,我也会模仿。”
荀衍听完,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这么一想,被主公责罚,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何况,主公也不一定会觉得我这么做不对。他只会觉得我没有提前请示,但未必会反对我这么对待乌桓降卒。”
荀彧背过身,眼不见心不烦。这两人一唱一和,根本没把他的担忧当回事。
一旁站着的张辽和赵云听呆了。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震撼。
张辽上前一步,抱拳拱手:“昭若先生,此战若非您运筹帷幄,我们拿不下柳城。若主公责罚,末将愿一力承担!”
赵云也握紧长枪,沉声道:“云亦然。愿与先生同罪。”
郭嘉瞥了他们一眼,“有你们什么事。有我和昭若同甘共苦呢。”
张辽被噎住了。他转头看赵云,压低声音:“我知道祭酒是为我们好,想把我们摘出去。但这话说得,让人听了也太不舒服了。”
赵云扯了扯张辽的袖子,朝着荀彧的方向努了努嘴:“算了算了,我们只是外人。你看那边,连亲兄长都被排除在外了。”
荀彧听到这两人的嘀咕,脸色更黑了。他大步走出营帐,去整顿兵马。
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中,一直沉默的田畴迟疑地走了过来。
“祭酒。”田畴小心翼翼地开口,“您之前所说,昭若先生为解决北方边患所定的四个策略……感情,是在报仇之后再实行吗?”
田畴记得很清楚,大雨倾盆前,郭嘉在卢龙塞向他转述了荀衍的长远战略。通婚、文化同化、经济控制、分化瓦解。
荀衍转头看田畴,答道:“血债必须血偿。立威之后,再谈教化。”田畴看着一队队被押解下去的乌桓降卒,心中终是难安。
他快步追上正与郭嘉并肩而行的荀衍,迟疑着开口,“昭若先生。”
荀衍停步,“田先生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田畴神色凝重,“先生方才所言,在下觉得不妥。骗这些降卒去冀州,实则要在半路清算。此事一旦传扬出去,日后曹军再对战其他异族,比如鲜卑,对方定会拼死反抗,再无劝降之可能。这会平白增加伤亡。”
荀衍闻言,思索片刻,恍然大悟:“田先生不愧是在幽州经营多年,此等深谋远虑,衍,自愧不如。”
田畴松了口气。
荀衍语气里满是钦佩,“田先生的意思是,先将这些降卒骗去挖矿、修路、开垦荒地,榨干他们的体力。等我军休养生息,打下鲜卑之后,将他们与新得的鲜卑俘虏,一并清算。如此一来,既得了劳力,又不会影响鲜卑人的投降之心。”
田畴双眼睁大,倒退半步。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昭若先生,我并非此意……”
郭嘉在一旁轻咳两声,“昭若,你误会田先生了。”
田畴闻言,刚松了口气。
“田先生的意思是,”郭嘉桃花眼微弯,“封锁消息才是关键。对外,就宣称那部分被处死的降卒,是降而复叛,意图劫营,被我军当场格杀。”
“至于那些去屯田和劳作的,严加看管,不许与外界交通。而那些乌桓贵族,”郭嘉轻笑一声,“就说他们到了许都,亲眼见识了天朝繁华,自愿留在许都,再不愿回这苦寒的柳城了。”
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荀衍点头赞同:“奉孝兄长与田先生,果然英雄所见略同,衍受教了。就按先生的意思办。”
两人齐刷刷看着田畴,目光中满是赞赏。
田畴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荀衍看似光风霁月,实则打算将乌桓士兵压榨到极致后再行处置,郭嘉一身不拘世俗的气度,可张口便是罗织罪名、指鹿为马。
荀衍见田畴不再言语,便转向郭嘉,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已经降下去了不少。
“城中事务繁杂,战利品清点、降卒甄别,都需人手。你病体未愈,先回帐中歇着。这些事,我来处置。”
郭嘉没有逞强,“好,都听你的。”
看着荀衍转身离去,田畴忍不住开口:“昭若先生……与我想象中,截然不同。”
郭嘉收回目光,看向田畴,炫耀道:“那是自然。旁人想象中的昭若,不及本人十分之一可爱。”
田畴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噎了一下,想起方才荀衍那番言论,实在无法将其与“可爱”二字联系起来。
他耿直地回了一句:“我,看不见得。”
郭嘉闻言,竟也不恼,“不需要你觉得,只要我觉得就可以。”
柳城休整五日。郭嘉已基本病愈,荀衍开始安排大军回程事宜。
辽西海岸,张辽指挥士卒将一箱箱金银器物、皮毛人参搬上巨大的海船。这些都是从乌桓王庭缴获的战利品,数量之多,几乎搬空了乌桓王室的仓库。
乌桓贵族聚集在岸边,等待登船。
一名年轻的贵族压低声音,对身边的长者愤愤道:“他们欺人太甚!这是要把我们草原百年的积蓄都搬空!”
年长的贵族瞥了他一眼,露出“你还太年轻”的神情。“你懂什么。我们此去,是向曹司空献降。带的礼物越多,才越显诚意,得到的赏赐自然就越多。”
他看着一箱沉重的金器被抬上船,眼中满是贪婪。“这次带了这么多礼物,等到了许都,司空大人大悦,回赏的东西,怕是要用上百辆车才能拉回来。到时候,不知能不能借他们的海船运回草原。”
田畴站在三步外,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忽然觉得,过去那些对异族“以德服人”,动辄赏赐金银布帛的君王,个个都像是冤大头。
荀彧走近,看了一眼登船的队伍,对张辽道:“文远,你押送他们回许都,顺便替我向主公请罪。就说我不放心昭若和奉孝,要亲自跟着他们押解降卒走遍幽州各郡县。”
张辽抱拳领命。
三万曹军精锐,押解着四万余乌桓降卒,浩浩荡荡向南行进。
首站,距离柳城最近的宾徒县。
队伍抵达城外时,县令早已带着一众小吏在城门等候。
县令年过五旬,须发花白,脸上刻满了风霜。他先是恭敬地向众人行礼,随后看向那些被押解的乌桓士兵,目光中带着探寻。
荀衍翻身下马,将老县令扶起,简明扼要说明来意。
老县令听完要在城门外让百姓指认降卒,老泪纵横。
“小老儿在幽州为吏三十载,历经数任州牧。若论日子好过,还得是公孙将军在时。那时,乌桓人只敢在塞外放马,从不敢轻易南下。可自袁二公子掌管幽州,不但乌桓人年年入寇,连他们自己都带兵来劫掠!幽州百姓,苦不堪言!”
“先生此举,是为我幽州百万生民做主!小老儿,代全县百姓,谢过先生!”
很快,城门大开。
得到消息的百姓从城中涌出,聚集在城门前的空地上。
赵云早已安排妥当。
数万乌桓降卒被曹军分割成数十个方阵。每十名降卒外围,便站着一名手持长戟的曹军士兵。
乌桓降卒们交头接耳,躁动不安。他们不明白为何要在幽州边城停下。
荀衍抬手,一名士兵大声道:“司空有令!乌桓王庭已破,蹋顿授首!今日带尔等至此,交由幽州百姓辨认!”
乌桓阵营一阵骚动。
那士兵继续喊道:“但凡杀过汉人、抢过汉家村落、辱过汉家女子者,指认出来,就地格杀!”
短暂的静默之后,百姓交头接耳。
“司空让我们报仇?”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乌桓降卒中,那些听得懂汉话的士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们终于明白,这趟“献降之旅”的终点,不是封赏,而是家破人亡者的怒火。
没杀过汉人的新兵长出一口气,拼命往后缩,试图与那些双手沾血的老兵拉开距离。而那些曾入关劫掠的悍卒,脸色煞白。
几名千夫长对视一眼,瞬间达成共识。
“汉人要杀我们!跟他们拼了!”几人用乌桓语大吼,合身扑向最近的曹军,意图夺取长戟。
早已准备就绪的弓箭手松开了弓弦,将那些奋起反抗者就地格杀。
剩下的乌桓降卒僵在原地,再无人敢动弹。
“反抗者,杀无赦。”赵云一声厉喝,手持长戟的曹军士兵纷纷上前一步,威慑力十足。
“诸位乡亲,可以上前指认了。”他转向百姓,和颜悦色。
一名妇人最先冲了出来,她死死盯着降卒的队伍,目光中的恨意犹如实质,一寸寸从那些人的脸色扫过。
忽然,她指着队伍中一个高大的乌桓士兵,叫道:“就是他!就是他!去年秋,他带人冲进我家,杀了我男人,抢走了我刚满十五岁的女儿!”
被指认的乌桓士兵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带出来!”荀衍道。
两名曹军上前,将那名乌桓士兵从队列中拖拽出来,扔到空地中央。
那士兵见无路可退,凶性大发。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咆哮着冲向那名妇人,竟是想在临死前再拉一个垫背的。
人群发出一片惊呼。
不等他冲出三步,就被长戟刺穿胸口。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不断有百姓上前,指认出自己的仇人。
被拖拽出来的乌桓降卒,有的跪地求饶,有的破口大骂,还有的试图反抗,但无一例外,都被就地格杀。
许都,司空府。
曹操靠在榻上,被华佗施针。
张辽将幽州之事和盘托出。从郭嘉遭遇山洪、荀衍带荀彧跨海驰援,到柳城大捷,再到荀衍纵容百姓指认屠杀降卒。
“什么?你说你们遭遇了山洪?!”曹操坐直身子,“昭若那身子骨,还敢跨海驰援?柳城大捷在我意料之中。但是,三万精锐押解四万乌桓降卒在幽州各县游走。能控制的住吗?他们三人的安全,能保障吗?”
张辽愣在原地。
他以为曹操会发难,私自调兵、不报而杀降卒,条条都是重罪。他准备了一肚子为荀衍等人开脱的说辞。
唯独没想过,曹操每句话问的都是安危。
他心头一震,一股热流直冲眼眶,想起昔日所侍的吕布,勇则勇矣,却猜忌多疑,何曾有过这般体恤。
今日,他又见识了这位主公的胸襟。能为如此主公效死,夫复何求。
“回主公!昭若先生安排周密,降卒手中无寸铁,且每日只给半饱之食。沿途百姓皆恨乌桓入骨,自发手持农具协助看管,绝无哗变之虞!”
曹操点头,神色舒缓下来:“有文若看着,我放心。你一路辛苦,下去歇息吧。”
待张辽告退,曹操对起针的华佗道:“被他们惊出一身冷汗,头痛都缓解了许多,昭若和奉孝要是再来几次这种先斩后奏的惊险事,我这头风症,说不定就不治而愈了。”
华佗慢条斯理地将银针装入布包:“司空这病,多受些惊吓,气血一通,自然见效。司空若真好了,大可给那两位先生打一面牌匾送去,就写‘扁鹊再世’。”
曹操哈哈大笑,心情很好的样子。
曹昂送华佗出门,上前为父亲盖好薄毯,动作轻柔。他迟疑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
“父亲,奉孝先生他们不请示而擅杀降卒,您……真的不介意?”
曹操半阖着眼,似是假寐,“怎么,替他们探我的口风?”
曹昂一惊,连忙躬身:“孩儿不敢。只是前线将士浴血奋战,若因越权之举受罚,未免寒了人心。”
“文远刚报上这件事时,我确实恼火。华元化在旁边施针,手都停了停。四万降卒,说杀就杀,说用就用,连封请示的文书都不写。这等大事,换做别人,我立即便要押回许都问罪。”
“但气过之后,一想到这是昭若和奉孝的手笔,我就懒得计较了。”
曹昂面露不解:“为何?”
“这两人,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他们对我毫无忠诚可言。”
曹昂大惊,急忙辩解:“父亲!两位先生为曹氏基业呕心沥血,数次出生入死。昭若先生更是几次因为殚精竭虑而病倒,岂会不忠?”
第242章 史书同传
“你没听懂。”曹操摆了摆手,制止了长子的话,“我说的忠,是臣子对主公的敬畏。他们两个,没有这种敬畏。他们选择我,是因为我能给他们施展抱负的台阶。他们要平定乱世,要重塑规矩,刚好,我曹孟德能帮他们做到。”
“寻常谋士,主公若有错漏,多半会苦心劝谏,乃至死谏。他们呢?他们根本不劝。他们只会按照自己的想法,直接把事情做了。美其名曰‘为主公好’,实际上,就是仗着我舍不得杀他们,肆无忌惮。”
曹昂听着这番剖析,背后渗出一层细汗。
曹操忽地笑了,“他们有惊世之才,有翻云覆雨的手腕,却偏偏没有野心。”
曹昂接话:“两位先生手中并无兵权。单凭谋略,想要真正掌权,基本不可能。”
曹操看着自己的长子,收敛了笑意。“子脩,你还是把权力看得太简单了。”
“日后我不在了,你要谨慎听取他们的建议,免得被他们左右而不自知。”
曹昂脸上带着一丝困惑:“父亲所言极是。可孩儿观之,父亲平日对两位先生的计策,往往也是言听计从。”
曹操道:“我用他们的计策,是权衡利弊,取其利大于弊。我知道他们要什么,也知道我要什么。他们的谋划,刚好能为我所用而已。”
“但你不同。你生性仁厚,对他们又素来敬重。我若不在了,你会被牵着走,最终按照昭若构想的模样去建造国家,而不是按照你心目中的想法去治世。”
曹昂不解:“父亲,昭若先生学究天人。他构想的国家,屯田安民,平定四夷。若他的想法更好,能让天下太平,我按照他的想法去建国,有何不可?”
“你想变成当今天子那样的傀儡吗?”
曹昂连连摇头。“这绝无可能。没有武力,如何架空?”
曹操冷笑:“子脩,思想控制,远胜武力胁迫。当满朝公卿都认为他们的政略才是正途,当未来的万民都觉得他们描绘的世道才是人间乐土。到那时,你与傀儡有何区别?”
曹昂低头:“孩儿以为,两位先生并非那等权臣。”
“碰”的一声。
曹操一拍案几,“你还在替他们说话。”
曹昂低下头,不再言语。
曹操站起身,“子脩,我今年头风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我若哪天真的一病不起……”
曹操停顿了一下,我会考虑,恢复前朝的殉葬制度。”
曹昂跪于曹操身侧,“孩儿明白了。孩儿日后,定当谨记父亲教诲,仔细甄别,量其利害,计其得失。”
曹操看着长子顺从的模样,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
幽州的文书如雪片般飞入许都。
曹操翻看着案头的公文,表情十分精彩。
那四万降卒,被幽州边境数十个县的百姓轮番指认。凡有血债者,皆被就地正法。幽州百姓大仇得报,家家户户自发给曹操立了生祠,日夜香火不断。如今在幽州地界,谁敢说半句曹司空的不是,走在街上都会被百姓拿石头砸。
但这还不算完。
百姓见曹军为他们着想,纷纷拦路告状。这三人便在幽州各郡县断起了官司。
地方官吏搜刮民脂民膏,查!
世家富户侵占良田,办!
“我的三个心腹重臣,就这么被幽州百姓绊住了脚。连许都都不回了。”
堂内众谋士皆笑。
程昱笑道:“主公得幽州百万民心,此乃万世之基。”
曹操点头。他深知,幽州苦寒,民风彪悍,常年不受朝廷节制。如今这他们借清算乌桓之机,收尽幽州民心。从今往后,幽州便唯他马首是瞻。
幽州,蓟城。
荀彧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案头堆满了各地送来的卷宗,大多是豪强侵占民田和官员贪墨的案子。
荀衍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荀彧面前:“兄长,歇会儿吧。这是城中百姓送来的羊肉汤,推辞不掉,您尝尝。”
荀彧端起陶碗,喝了一口。汤炖得极烂,鲜香扑鼻。
“这几日,城中百姓见着我们,皆行大礼。”荀彧叹息,“为官半生,至此方知民心所向。”
荀衍将目光投向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贩叫卖,幽州渐渐恢复了生机。
“兄长。”荀衍开口,“你看这蓟城百姓,如今能吃饱穿暖,不用再担惊受怕。这太平日子,是谁给他们的?”
荀彧道:“自然是主公用兵如神,驱逐外虏,平定内乱。”
“没错。”荀衍直视荀彧的眼睛,“主公治下,百姓安居。若有朝一日,权力更迭,天下必将再次陷入战火。新主上位,旧制推翻,这来之不易的太平,还能保得住吗?”
荀彧眉头收紧:“昭若,你想说什么?”
荀衍直接挑明:“兄长心中一直记挂着汉室正统。可你看看当今天子,可有一分明君的气象?汉室宗亲之中,又有谁能担得起这天下重任?有谁能让边境百姓,继续过上没有战火的日子?”
荀彧猛地站起身,不欲再听。
荀衍不容他逃避,伸手拦住:“兄长读圣贤书,求的是匡扶汉室,还是天下太平?汉高祖斩白蛇起义,靠的是顺应天道民心。如今大汉气数已尽,民心在曹不在刘。为了一个虚名,置天下苍生于不顾,这真的是兄长的本心吗?”
荀衍固执地盯着荀彧,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一道慵懒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昭若也太不体谅兄长了。”
他施施然走进来,“文若兄为何要走?还不是觉得昭若说得有道理吗?”
荀彧猛地转头瞪他。
郭嘉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的怒火,自顾自地分析道:“他心中已然松动,却又不敢直面自己坚守半生的信念正在崩塌。这等天人交战的时刻,当然只能走为上计。”
荀衍眼睛一亮,惊喜地问:“真的吗?兄长?”
荀彧看着郭嘉,冷笑一声:“奉孝巧言令色,口才了得。想必当初在卢龙塞,你隐瞒病情,发热不退却坚持带病赶路,不愿稍作歇息时,也是这般三言两语,便说服了子龙与文远吧。”
荀彧说完,不再看二人,对着郭嘉一拱手,算是告辞,转身大步离去。
郭嘉对着荀彧的背影,无声地咬了咬后槽牙。
好你个荀文若,这招祸水东引,用得真是炉火纯青。郭嘉回过头,迎上荀衍的视线,“昭若不是说田先生的建议不错?怎么还是按原计划行事?真不担心鲜卑日后死战不降?”
“鲜卑的事,之后再说。”荀衍仿佛没有察觉到郭嘉转移话题,“到时自有元皓先生和公与先生头疼。以他们的智计,总能想出对付鲜卑的法子。”
“至于为何要立即惩治乌桓,那是因为,我从不认可在实力足够的时候,还讲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等到主公打下鲜卑,或许是三五年后。到那时,幽州又有多少曾被乌桓劫掠过的百姓,已经不在人世了?让他们带着不甘与恨意离世,我汉家子民,何至于这般憋屈?”
他收回目光,看着郭嘉,“当然是有仇当场就报了。”
郭嘉笑出声,点头赞同:“昭若说得对。”
他此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会落到自己头上。夜深。
荀衍先行沐浴完,身上带着皂角与水汽混合的清爽气息。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穿上中衣,而是直接披了一件外袍,松松垮垮地系着带子,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和精致的锁骨。
他靠在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看得漫不经心。
郭嘉一进帐,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他呼吸一滞,快步走过去,“昭若这是在等我?”
荀衍“嗯”了一声,放下书卷,顺势转身,主动勾住郭嘉的脖子,吻了上去。
衣带被轻易扯开,外袍滑落。
郭嘉的手抚上荀衍的脊背,正欲有下一步动作。
荀衍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推开郭嘉,拉过一旁的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郭嘉一头雾水,身体还残留着方才的悸动,脑子却已经冷静下来。
他看着荀衍,试探着问:“昭若?”
荀衍背对着他,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没兴致了。”
郭嘉:“……”
他凑过去,隔着被子搂住荀衍:“为何?”
荀衍在被子里动了动,转过身来,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我只要一想到,奉孝兄长当初一个人发着热,在冰冷的雨水里骑马行军,我就觉得……这心里堵得慌,什么兴致都没有了。”
他看着荀衍背对自己的身影,脑海中闪过白天议事厅里的那番对话。
有仇当场报。
郭嘉磨了磨牙。昭若白天那番话,是在警告他。他当时听出来了,只是顺着台阶下,以为给了对方一个追究的借口,算作情趣。
却没想到,这报复来得这般要命。
郭嘉在床榻边坐下,伸手去碰荀衍的肩膀。
“昭若。”郭嘉放软声音,“我错了。”
荀衍没有回头,声音从被子里传出:“错哪了?”
“不该隐瞒病情,不该在雨中强行军。”郭嘉认错态度极好,“更不该让子龙和文远替我瞒着。”
荀衍冷笑一声:“祭酒大人运筹帷幄,为了大局连身体都可以不顾,何错之有?”
郭嘉听出荀衍话里的怨气,掀开被角,强行挤进荀衍的被窝。
荀衍挣扎了一下,被郭嘉牢牢抱住。
“我当时只是低热。”郭嘉低声解释,“大军深入敌境,我担心粮草不足,只能急行军,然后速战速决。”
荀衍转过头,盯着郭嘉,“你知不知道,若非我及时赶到,你那点低热,拖上几天也许会变成风寒!再加上药材不足,你有想过我吗?”
郭嘉将荀衍按进怀里,“我知道。我当时靠在树下,浑身发冷。我以为自己真的要交代在卢龙塞了。看到你出现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在做梦。”
荀衍没有说话。
“昭若。”郭嘉轻吻荀衍的侧脸,“我向你保证,以后绝不拿自己的身体冒险。绝不骗你。”
荀衍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见他认错态度良好,便由着他抱。
“不气了?”郭嘉察言观色。
荀衍拉过滑落的被角,盖住两人肩膀。“下不为例。”
郭嘉轻笑,“其实文若这般看不透,也不仅仅是困于执念。”
荀衍闭着眼养神,“怎么说?”
郭嘉道:“一是因为,他在许都待得太久。许都那地方,汉室老臣、世家门阀,成日里勾心斗角。他夹在主公与天子之间,难免心思过重。”
“二是因为,他有些太闲了。”
荀衍诧异道:“兄长案牍劳形,哪里闲?”
郭嘉没有就此解释,而是话锋一转,“幽州已定,袁熙、袁尚已奔辽东投靠公孙康。公孙康久据辽东,素来忌惮袁氏。如今二袁穷途末路而来,不过是想借他的地盘东山再起,并非真心相投,此事公孙康心中明了。此时若我军急攻,公孙康惧怕覆灭,必然与二袁联手。反之,若我军不施加兵威,外患一去,他们内部的猜忌必然爆发。袁尚自恃旧部,公孙康怕他鸠占鹊巢,二者必不相容。所以,我们不必劳师远征,只需坐观其变。不出半年,公孙康必会将二袁的首级,主动送到许都。”
荀衍看着郭嘉,眸光微动:“奉孝兄长深谋远虑,神机妙算,衍观之甚为心折。但这事,与我兄长又有何关联?”
郭嘉懒洋洋地开口:“自然有关。只消袁熙、袁尚身死,主公彻底拿下北方四州,便可启用田元皓和沮公与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
“到那时,主公坐拥整个北方,需缓缓梳理内政。而并州、雍州以西,胡人时常南下劫掠,屡禁不止。我们可以向主公建言,将文若兄派去坐镇西北。”
“你想想,他若整日忙着筹备军粮、调度兵马、攻打外族,为边境百姓开疆拓土,哪里还有闲工夫去想那早已名存实亡的汉室江山?”
荀衍听罢,笑弯起眼睛:“你白日里说兄长祸水东引,你这祸水东引的计策,用得也颇为纯熟。”
郭嘉轻笑出声:“彼此彼此。”
荀衍没再说话,心中却已是另一番计较。
外族胡人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兄长刚正,守土有余,开疆亦可。将他放在西北,面对异族,他心中的大义便有了更实际的寄托,总好过在许都与主公离心离德。
只是……
并州、雍州乃至于凉州,气候苦寒。
江东孙策、周瑜,皆是人中龙凤。待日后抓到他们,直接派去蜀地,那边山高林密,氐、羌等部族桀骜不驯,正好让他们去折腾。
不对。
孙策周瑜正值壮年,精力旺盛,可以可劲地造,还是去西北那种苦寒之地比较合适。等他们把江东打下来,兄长年纪也大了,届时再将他调去巴蜀。那边天府之国,气候温润,正好颐养天年。
此刻的荀彧,以及远在江东的双璧,尚不知晓,自己未来数十年的命运,已经被荀衍安排得明明白白。
晨光破晓。
荀彧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眼下带着一圈清晰的青黑。
但他精神不错,眼神里的挣扎已经散去,透出来的是雨过天晴的澄澈。
郭嘉一见他这副模样,便开口道:“呦,想通了?看来昨晚很是煎熬。”
荀彧的目光扫过郭嘉的脸,在对方同样浅淡不了多少的黑眼圈上停了一瞬。
“你今日没有照镜子吗?你有什么立场说我?”
郭嘉被噎住,下意识摸了摸眼角。
昨夜昭若说睡就睡,真就裹着被子睡了一宿。他温香软玉在怀,偏偏什么都不能做,硬生生熬了大半夜,能睡好才怪。
荀衍咬着一口胡饼,看看左边的郭嘉,又看看右边的荀彧。两人互相揭短,谁也不让谁。
他不插话,只觉得这清晨的阳光,透着一股难得的鲜活气。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荀彧切入正题:“我昨夜想了许久。昭若说得对,天下太平更为重要。我意已决,回许都后,便向主公引咎辞去尚书令之职。到时便留在家中,教导阿恽他们读书。”
荀衍皱眉:“阿恽他们若是知道有你和大兄两人教导他们读书,怕是要吓哭了。再说了,兄长,你真的甘心退回去相妻教子?”
“相妻教子?”荀彧脸一黑。这叫什么词?
“难道不是?”荀衍掰着手指给他算,“嫂嫂如今管理着名下的商铺,每日看账本、见掌柜、查库房,忙得脚不沾地。你辞官回家,她可没时间陪你吟风弄月。你除了带孩子,还能干嘛?给嫂嫂磨墨?红袖添香?”
郭嘉没忍住,笑出了声。
荀彧无力吐槽,但他仔细想了想,竟然觉得荀衍说得对。
退隐林泉,听起来清高。可真要每日面对枯燥的日常,他这半生都在筹谋天下的人,还真不一定坐的住。
荀衍见他神色松动,顺势道:“昨晚我想了想,兄长辞官大可不必。你完全可以效仿元皓先生和公与先生。他们去辽东,你去并州。”
荀彧蹙眉:“去并州?”
“对付你的手下败将,匈奴。”荀衍继续道,“我从小就崇拜冠军侯可以封狼居胥,饮马翰海,那是何等气魄。兄长大可先行一步,去并州经略边防,打得匈奴不敢南下。”
荀彧沉默。
他投靠主公之后,处理的多是内政,是为前方大军调度粮草的后勤。但这并不意味,他不想像那些驰骋沙场的将军一样,亲手为大汉拓宽疆域。
哪个男儿没有金戈铁马的梦?
“你可真会给我找事做。”许久,荀彧吐出这句话。
荀衍继续道:“待我们给你找到接班人之后,你就可以转调蜀地。那边有氐人、羌人,可以一边闲游休憩,一边顺便对付他们。”
荀彧被气笑了:“从并州到蜀地,你是打算让我这辈子都回不了颍川?”
荀衍满意地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回许都后,我们就向主公上表。”
荀彧看着弟弟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终于反应过来。
他看向郭嘉,又看向荀衍:“你们两个,是不是早就挖好坑等我跳了?”
郭嘉摊手:“文若兄这可冤枉我了。这主意是昭若出的,我只是觉得甚妙。”
荀彧看着眼前一唱一和的两人,忽然笑道:“昭若方才说,从小便崇拜冠军侯。”
荀衍点头:“霍去病十八岁为剽姚校尉,二十二岁封狼居胥。这等气魄,哪个男儿不心向往之?”
荀彧微微颔首,转头看向郭嘉,“可惜奉孝武艺稀松平常,不能勇冠三军,算不上天授将才。”
荀衍眼睛睁大,嘴里的胡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不是。
我在为你谋划出路,兄长你怎么过河拆桥?
他转头。
只见郭嘉靠在坐榻上,挑了挑眉:“崇拜冠军侯?”
荀衍头皮发麻。
他刚才信口开河,只为了把荀彧忽悠去并州。现在倒好,挖坑埋了自己。
郭嘉道:“我确实骑不得烈马,拉不开硬弓。昭若若想找个能封狼居胥的将才……“
下一刻,荀衍整个人朝郭嘉身边偎依过去,手臂自然地环住对方的腰,半个身子都靠在郭嘉怀里,这番亲昵的举动做得行云流水。
他必须立刻,马上,把这位醋意正在发酵的奉孝兄长哄好。
“是啊。”荀衍对上郭嘉的视线,坦然承认,“我崇拜冠军侯。所以,我想和奉孝兄长一起,去封狼居胥,禅于姑衍,登临翰海。”
郭嘉微微一顿。
荀衍仿佛没有察觉,继续说着:“到时候,史书之上,我们二人的名字必然并列。平乌桓,郭嘉、荀衍献策。定辽东,郭嘉、荀衍奇谋。驱匈奴,郭嘉、荀衍定计。破鲜卑,郭嘉、荀衍拓土。”
“数百年,上千年后,后世的史官与读书人翻开史册,会发现一桩奇事。为何曹氏麾下这两位最重要的谋主,一生功业都紧紧绑在一起,形影不离?”
“他们会猜测,会考据。或许史料缺失,让他们无法知晓你我乃是结发夫夫。但是,有这么多功勋在,我们的名字,必定在史书上并列在一起。千秋万代,谁也分不开。”
“他们会写下注疏——‘嘉与衍,王佐之才,然二人一体,未尝相离,奇也’。”
那点醋意,在听到荀衍的话后早就不知所踪。
三日后,大军拔营。
幽州百姓夹道相送,直到十里之外。荀衍等人留下的,是一个重新建立起秩序的北疆。
第243章 定辽东
许都的空气,比幽州的寒风更冷。
大军班师回朝,封赏未下,发难先至。
太中大夫赵温跨步出列,“臣劾参军荀衍、军师祭酒郭嘉!此二人于幽州擅杀数万乌桓降卒,手段残暴,有违圣人教化之道!更败坏大汉与属国邦交,令四方夷狄寒心。长此以往,边患必将连绵不绝!”
几名保皇党老臣纷纷附和。
“降而杀之,不祥之兆。”
“天朝上国,当以仁德服远人。”
荀衍一身绯色官袍,身形清瘦,立在那里,仿佛随时会被非议淹没。
“不知赵大夫口中的邦交,是指什么?”
赵温道:“自然是朝廷施恩,藩国进贡,互市通商,永结盟好。”
“敢问诸位大人,我大汉供养南匈奴,一年耗费几何?”
赵温皱眉:“教化之功,岂可用金钱衡量!”
荀衍目光扫过在场百官,“一亿零九十余万钱。”
大殿内安静下来。“西域诸国来朝,赏赐几何?”
“一年,七千四百八十万钱。国王来朝,另赐锦绣、绮缯、金银器物无数。回赐之物,其价值往往远高于其进贡之特产,是以彰显我天朝上国之风范。”
“此乃……安抚之资。”赵温硬着头皮道,“以此换取他们帮汉朝守边、出兵助战、不劫掠边塞。这是太祖高皇帝传下来的羁縻之策!”
“羁縻?”荀衍轻笑一声,“从匈奴到乌桓鲜卑,他们劫掠的还少吗?”
“第一,帮汉朝守边。大汉的疆域,需要靠异族来守?我们不需要他们守边。曹军的铁骑踏到哪里,大汉的边界就在哪里。我军所过之处,皆为汉土,何须蛮夷代劳!”
“第二,出兵助战。诛杀董卓后,王允掌权,引匈奴入关。袁术、袁绍皆有此举,你们所谓的助战,就是各路诸侯互相攻伐,引狼入室,让异族的弯刀屠戮我大汉的子民!”
朝堂上鸦雀无声。几名老臣额头渗出冷汗。
“第三,不劫掠边塞。幽州边城,百姓被乌桓欺辱,乌桓人吃着大汉的岁币,转头就挥军南下,屠城掠地。你们高坐庙堂,谈论圣人教化。幽州的百姓,却在异族的马蹄下家破人亡。”
荀衍转身,面向龙椅上的汉献帝,“我杀那四万降卒,就是要告诉草原上的所有部族。从今往后,大汉不花钱买平安。他们敢来劫掠,我就让他们有去无回。幽州城外的乌桓降兵,就是下场。”
曹操眼底浮现激赏之色。
百官队列后方,因官职低微而站得较远的曹昂,此刻热血沸腾。
父亲那番警告在耳畔回响,可这等平定四夷、护佑苍生的构想,有何不好?这想法,就是他曹子脩毕生所求的盛世!
赵温气结,转头看向曹操:“司空!此子狂妄,欲陷大汉于战火……”
“赵大夫老迈,听错了吧。”曹操打断他的话,“我觉得,昭若说得极好。这钱,我宁可拿去屯田、造甲、抚恤阵亡将士,也不给那些养不熟的白眼狼。”
荀彧看准时机,跨步出列,“臣荀彧,有本要奏。”
刘协道:“尚书令请讲。”
“臣自任尚书令以来,夙夜忧叹,恐负圣恩。今北方初定,然并州、雍州以西,匈奴、鲜卑屡有异动。臣请辞尚书令之职,愿赴并州,经略边防,屯田练兵。”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尚书令乃朝廷中枢,荀彧竟要放弃这等权柄,去那苦寒之地?
刘协急了,身子前倾:“荀令君,朝廷离不开你啊!”
曹操也颇为意外。他看了一眼荀衍,又看了一眼荀彧。荀彧神色坦荡,毫无赌气之态,眉宇间竟然透着一股久违的锐气。
“文若,你想好了?”曹操问。
“彧心意已决。”荀彧道,“昭若方才所言,大汉疆域没有边界。臣愿做这拓边的马前卒。”
曹操闻言,点头应允:“陛下,文若既有此志,朝廷自当成全。臣请陛下下诏,授荀文若并州刺史之职。另调偏将军张文远领兵随行,助其开拓疆土,震慑胡虏。”
荀彧要离开中枢这个事实,让这位大汉天子认识到自己潜意识里,竟一直将荀彧视作汉室最后的屏障。
荀彧若走,这朝堂之上,还有谁会顾及天子的颜面?还有谁会规劝曹操?
刘协嘴唇动了动,想出言挽留。对上曹操的视线,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干涩地道:“准奏。荀令君忠勇可嘉,朕心甚慰。”
“谢陛下。”荀彧躬身领命。
曹操满意地点头,随即又道:“尚书令一职,乃国之枢机,不可久悬。臣举荐荀公达接任。”
此言一出,朝堂再起波澜。
太常杨彪终于忍不住,“司空此举不妥。尚书令乃朝廷中枢,总揽政务。荀彧刚辞去此职,便由其侄荀攸接任。这等要职,怎能在荀氏一门内部流转?若开此先例,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曹操侧过身,打量着杨彪。
“太常大人觉得不妥。公达智计拔群,履立战功,无论资历还是才干,皆是上上之选。不知太常大人心中,有哪个人选能够和公达一较高下?”
杨彪被问住,一时语塞。朝中能与荀攸比肩者寥寥无几,且多是曹操的心腹。
当年袁术僭越称帝,曹操借着杨彪与袁术是姻亲的由头,直接将他下狱罢官。若非顾忌弘农杨氏的门第,杨彪早已身首异处。
如今重新起复,给个太常的闲职,不过是为了安抚世家,如今又怎么会将他放在眼里。
“此事就这么定下。”曹操一锤定音,无人敢再看杨彪一眼。荀攸从队列中走出,对着刘协遥遥一拜,神色平静地接下了尚书令的印绶。
曹操给了侍立在一旁的宦官一个眼神。
宦官会意,高呼:“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只留下杨彪及几个老臣唉声叹气,谴责曹操只手遮天,却又对如今的境况无可奈何。
荀彧要去并州,这等大事自然要汇报给家中。
当晚,荀府设宴,算是为荀彧践行。
荀绲和张氏虽不舍,却也早已习惯和儿子们分离。
唐氏听完,放下手中的象牙箸,转头看向丈夫,“夫君要去并州,我自然要跟着去。”
荀彧闻言,欲言又止。并州苦寒,且常有战事,他本不愿妻子孩子跟去受苦。
唐氏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继续道:“我听昭若提过,他对付异族有四策,其中一条便是互市。我对此颇为感兴趣。并州虽苦寒,但若能打通商路,不仅能充实军资,还能用盐铁布帛控制那些部族。我把商路拓展到并州,权当支持你这个并州刺史的公务。”
荀彧看着妻子,端起酒盏敬了一杯:“夫人深谋远虑,彧不及也。”
荀衍坐在对面,轻笑出声:“嫂嫂如今可是咱们荀家的顶梁柱。外管商铺,内理账目,实在是辛苦。”
他心里却在想,这要是放在后世,他们兄弟几个顶多算是在政府或军队里混个高级职位,嫂嫂这可是凭一己之力撑起一个商业帝国的女强人。
荀谌也跟着感叹:“是啊,我夫人早逝,家中产业一直劳烦弟妹操持,我这做兄长的,心中有愧。”
唐氏笑道:“大兄说得哪里话,都是一家人。只是,我若去了并州,许都和颍川的商铺、田产,便鞭长莫及。这些产业,还需大兄费心,安排个妥当的人来接手。”
荀谌目光在席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郭嘉身上。
“这有何难。我不是还有一个弟夫么?交给他便是。”
荀彧刚喝进嘴里的茶险些喷出来。唐氏掩唇轻笑。
被点名的郭嘉,当即应下:“大兄既然开口,嘉自当效劳。定不让嫂嫂的心血付诸东流。”
第二日,唐氏便指使家仆将几大木箱的账册送到荀衍的院中,郭嘉看着堆积及腰的木箱,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