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袁绍败亡

    荀攸以为郭嘉在硬撑,继续劝道:“我是看着小叔父长大的,他性子有些较真,你们若有分歧,可以先不说话,各自冷静一下。切记,不要像对待许子远和田元皓那般,一张嘴便能将人气个半死。自己人之间,那样很伤感情。”

    帐内传来一声轻咳。

    荀衍声音传出:“公达,我在听。”

    荀攸拱了拱手:“我本就是说给叔父听的。”

    说罢,荀攸转身就走,脚步飞快,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官渡大败的消息传回冀州,魏郡、清河、河间多地城邑举城反叛。审配在邺城大开杀戒,镇压了数个响应的世家大族。

    曹洪清点完战利品之后,发现有两人身份特殊,是审配的两个儿子。

    曹操道:“审配坐镇邺城,手握重兵。如今其子在我等手中,或可逼其献城投降。”

    荀攸则摇头:“审配此人,我有所耳闻。其性如烈火,以忠义自居。用他儿子的性命去要挟,怕是只会激怒他,让他死守邺城,与我军为敌。”

    曹操揉了揉眉心,看向一直未曾开口的郭嘉与荀衍。

    荀衍道:“仲德先生与公达所言,皆是常理。但用在审配与袁本初身上,却未必合宜。”

    “哦?”曹操来了兴致。

    “审配天性刚烈,素来仰慕古时忠臣之节。以其子要挟,他绝不会为之所动,反而会为了彰显忠义,愈发坚定。留着他的儿子,于我军无用。”荀衍缓缓道来。

    程昱皱眉:“那依昭若之见,当如何?难道杀了?”

    “不。”荀衍摇摇头,“非但不能杀,还要好生招待,然后放他们回去。”

    “袁绍此人,外宽内忌。官渡一战,他失了胆气,正是最多疑的时候。审配在邺城专权,宗族强盛,本就引人注目。如今,他的两个儿子落入我军之手,又被我们安然无恙地放回去……”

    郭嘉轻笑出声,接过话茬:“孟岱与审配有私怨。郭图、辛评支持的袁谭和审配支持的袁尚有储位之争,袁本初本就多疑,看到审配毫发无损的儿子,他会觉得,审配早就与我军暗通款曲,他就算不罢免审配,也绝不会再像从前那般信任他。”

    曹操点头认可了这个建议,当即下令:“好生招待审配的两位公子,衣食住行皆用上等。三日后,派一队人马,将他们送回邺城!”

    三日后,审配的两个儿子,被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满脸困惑地被带到渡口。

    他们本以为必死无疑,却没想到这几日好吃好喝,未受半点折辱。

    “二位公子,请吧。”一名曹军校尉客气地递过干粮,“我家主公说了,乱军之中多有误伤,让二位受惊了。邺城路远,还请早日上路,免得审公担忧。”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迷茫与不安。

    他们想不通曹操为何要放了他们。

    想不通,便只能上路。当两人到达邺城之事,袁绍刚刚表达了对审配的信任,“正南的忠心,我还是信得过的。”

    话音刚落,门外亲卫匆匆跑入。

    “报——主公!审别驾的两个儿子……回来了!”

    审配猛地转身,盯着那名亲兵:“你说什么?他们怎么回来的?”

    “曹军……曹军派人护送他们到了河边,还给了马匹和干粮。两位公子毫发无损。”亲兵硬着头皮答道。

    孟岱冷笑出声:“毫发无损?曹孟德何时变得这般仁慈了?审正南,你还敢说你没有通敌!”

    审配百口莫辩。他扑通一声跪下:“主公!这是曹贼的离间计!主公明察!”

    袁绍看着跪在下方的审配,脑海中浮现出官渡战场上,张郃、高览临阵倒戈的画面。

    背叛的恐惧,彻底淹没了他仅存的理智。

    “拿下。”袁绍吐出两个字。

    侍卫上前,卸下审配的佩剑,将其押解下去。

    “孟岱,由你接替审配,提督邺城防务。”袁绍疲惫地挥了挥手。

    孟岱大喜过望,跪地谢恩。

    孟岱才能平庸,根本压不住冀州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审配被免职的消息一出,原本被高压镇压的世家立刻反弹。

    邺城内,政令不通,盗贼四起。各方势力为了争夺利益,大打出手。

    前线战败的阴霾还未散去,后方的大本营已乱。

    曹操接过军报,随意扫了一眼,“袁本初自毁长城。传令全军,拔营北上!目标,仓亭!”

    仓亭,位于黄河北岸,是袁绍重整残兵、企图阻击曹军的最后一道防线。

    仓亭一战,曹操再败袁军,斩首数万。

    邺城,大将军府。

    袁绍的卧房内充斥着药味,他靠在床头,呼吸粗重。仓亭一战的军报堆在案头,他连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战败的阴影笼罩着整个冀州,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邺城内此起彼伏的告状声。

    自从他罢免了审配,提拔孟岱总管邺城防务,城内就没安生过。

    “主公!孟岱无凭无据,仅凭一封匿名信,就将臣的族弟下狱!”

    “主公!我王家对您忠心耿耿,孟岱却说我们私通曹贼,带兵围了我的府邸!”

    “主公,孟岱此人才能平庸,嫉贤妒能,他这是公报私仇!”

    一群衣冠楚楚的世家代表跪在堂下,哭天抢地,声泪俱下。有些是真被冤枉,有些则是仗着孟岱抓不到实证,跑来恶人先告状。

    袁绍听着这些嘈杂的声音,本就烦躁的心绪,更是燃起一团无名之火。

    孟岱急道:“他们烧了密信,属下亲眼所见!”

    “你血口喷人!”

    双方在大堂内吵作一团。袁绍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喉头一甜。

    一口鲜血喷在案几上。

    “父亲!”袁尚从后堂冲出,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袁绍。堂下众人噤若寒蝉,内里却各怀心思。

    袁绍喘着粗气,推开袁尚的手,“都滚出去!”

    孟岱连滚带爬地退下。世家家主们见状,也纷纷叩首告退。

    屋内只剩父子二人。

    袁尚端来温水,服侍袁绍漱口。他垂着眼,掩去眼底的算计,“父亲,孟岱确实难当大任。”

    袁绍靠回枕头上,声音虚弱:“我知他无能。可审配难脱通敌之嫌。”

    袁尚道:“父亲,这正是曹操的离间计。审配的儿子在曹营时,父亲尚且信他。如今他儿子安然归来,审配再无后顾之忧,更没有反叛的理由。他全家的性命、荣华富贵,皆系于父亲一身。”

    袁绍沉默。

    袁尚见袁绍动摇,继续道:“再者,审配行事刚正,手段强硬。他在时,邺城世家安分守己。如今他刚下狱,世家便敢当街对抗守将。若不启用审配,邺城危矣。”

    袁绍闭上眼,思量良久。他发现,袁尚在权谋之道上,长进极快。

    而且,这个幼子生得俊美,眉眼轮廓与他年轻时如出一辙。

    “显甫。”袁绍叫出袁尚的表字。

    袁尚抬起头,“父亲有何吩咐?”

    “你比你长兄聪明。”袁绍喘匀了一口气,“也更像我。”

    袁尚伏下身子,额头贴着手背,“儿子只愿父亲保重身体,冀州离不开父亲。”

    袁绍摆了摆手,“去大牢,把正南接出来。邺城的防务,交还给他。”

    袁尚领命退出卧房。转身的刹那,脸上的悲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志在必得的冷厉。

    半个时辰后,邺城牢房的铁门被推开。

    袁尚亲自上前,解开审配手上的枷锁,“审公受苦了。孟岱谗言误国,父亲已然查明真相,特命我来迎审公官复原职。”

    审配重重叩首,“主公明察秋毫。”

    “城内世家作乱,孟岱无能,还需审公雷霆手段。”袁尚递过一块调兵令牌。

    审配接过令牌,站起身,掸去身上沾染的草芥。

    审配官复原职的第一件事,不是安抚民心,而是清洗。

    他手持袁绍亲赐的调兵令牌,果然以雷霆之势镇压了摇摆不定的世家,阻断投曹的渠道。但也顺手把刀挥向了袁谭的势力。

    大将军府。

    袁谭跪在袁绍榻前,“父亲!审配名为肃清内奸,实则铲除异己!王家、李家,皆是孩儿的旧部,如今全被他以通敌之罪下狱。”

    “正南,显思所言,你作何解释?”袁绍看向站在一旁的审配。

    审配上前一步,递上厚厚一沓文书:“主公明鉴。此乃王、李两家私通曹营的账册与信件,桩桩件件,皆有铁证。若大公子觉得属下冤枉了好人,大可亲自查验。”

    袁谭看着那一沓文书,冷笑出声:“你手握邺城防务,若有心伪造这些信件,构陷王、李两家,甚至屈打成招,对你来说有何难处?”

    审配神色不变,“只要大公子不信,那便是铁证如山,你也能一叶障目,说成是属下构陷。”

    两人各执一词,针锋相对。

    袁绍只觉得头痛欲裂,他撑着床沿,连连咳嗽。

    袁尚端着水盂快步走近,用丝帕擦拭袁绍的嘴角:“父亲保重身体。大哥也是关心旧部,并非有意顶撞。”

    袁绍推开水盂,水洒在被褥上。

    “够了。”袁绍闭眼,挥了挥手,“显思,你退下。正南,你也去吧。杀戮不可过重,好自为之。”

    袁谭还想争辩,却被袁绍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他只能愤愤不平地一甩袖子,与审配一同退出。

    待袁尚也离去之后,屋内只剩袁绍一人。

    案头堆满了公文,多是各地的叛乱和请调粮草的折子。他想找个人商议,目光扫过,发现无人可用。

    郭图、辛评是长子的拥趸。逢纪、审配是幼子的心腹。

    他甚至开始怀念起田丰。

    细作传回消息,田丰和沮授被曹操俘虏,关在许都。曹操百般劝降,两人皆不为所动,宁死不屈。

    袁绍得知此事时,心里多少有些安慰。

    距离远了,田丰那张臭脸,如今想来,竟也透着几分真诚。

    袁绍想来想去,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身影。

    荀谌。

    “来人。”袁绍道,“去请友若先生。”

    半个时辰后,荀谌踏入卧房。他一袭青衫,神色清冷,冀州的乱局,与他毫无关系。

    袁绍看着他,长叹一声,“友若,你都看到了。显思和显甫,水火不容。邺城内乱象丛生,我该如何是好?”

    荀谌神色淡然,“主公想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

    荀谌点头,“主公若想保全冀州,必须早日决断。立长,还是立幼。选定一人,昭告天下。”

    袁绍面露难色:“显思是长子,理应继位。但他性情暴躁,行事鲁莽。显甫肖我,聪慧果决,却非嫡长。废长立幼,恐引大乱。”

    荀谌不理会他的纠结,继续道:“立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旦选定,必须剥夺另一人的所有实权。收回兵符,褫夺刺史之职,将其软禁于邺城。”

    袁绍眉头紧锁。收回兵权?谈何容易。

    荀谌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道:“若不能收其权,则需除其羽翼。主公若选定一人,便需将辅佐另外一方的谋臣,以雷霆手段赐死。”

    “什么?!”袁绍不敢置信地看着荀谌,“友若,他们追随我多年,劳苦功高!”

    “正因他们劳苦功高,在新主上位后,才绝无可能真心臣服。留着他们,便是为日后的内乱埋下祸根。主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袁绍连连摇头:“不可。郭公则、辛佐治等人,皆是名门望族。我若无故诛杀功臣,天下人如何看我?此事绝不可行。”

    荀谌看着袁绍。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只剩下软弱和顾忌。

    外宽内忌,多谋无断。

    荀谌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主公说的是。”荀谌顺着他的话应下,“是臣思虑不周。臣告退。”“友若!你且站住。”袁绍唤道。

    荀谌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直言。显思与显甫,你更看好谁?”

    荀谌神色毫无波澜,语气平淡:“立嗣乃主公家事,臣不敢妄言。无论主公作何决断,皆是冀州之福。”

    看好谁?

    一个有勇无谋,行事鲁莽;一个阴险毒辣,专擅权谋。

    他一个都看不上。

    袁绍等不到想要的答案,颓然倒回榻上。

    袁绍病重,曹操连下三道军令。曹军步骑齐出,趁势猛攻,接连拔除黄河北岸数个袁军据点,兵锋直逼邺城。

    而袁绍的身体也如他岌岌可危的基业一般,迅速垮塌。

    三个月后,袁绍病亡。

    消息传到许都,诸将振奋。

    “主公!袁绍已死,其子不和,正是我军一鼓作气,直取邺城之时!”夏侯惇第一个请战。

    “没错!趁其主丧,军心不稳,一战可定河北!”曹仁附和。

    “且慢。”

    郭嘉出声打断。

    曹操看向郭嘉:“奉孝有何高见?”

    “主公此时进兵,实乃下策。袁谭与袁尚虽有夺嫡之争,但袁绍刚死,余威尚在。主公若大军压境,生死存亡之际,他们必会暂放恩怨,联手抗敌。冀州底蕴深厚,强攻必损耗极大。”

    “反之,若我军退兵。”郭嘉指节在地图上划过一道线,“外患一除,袁氏内部的矛盾便会彻底爆发。我们只需隔岸观火,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再出兵收拾残局。”

    曹操深以为然,“只是,停战总要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否则天下人会以为我军怯战。”

    “主公大可借吊唁之名。”荀衍给出理由。

    曹操一秒入戏,“我与本初,自幼相识。年少时,我们一起在洛阳街头走马斗狗,也曾把酒言欢。他虽走错了路,另立天子,与我兵戎相见,但我曹孟德,不能不念及昔日交情。”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谁都知道这是场面话,但谁也不会去拆穿。

    “传令全军,停止进攻。”曹操下达军令,“待袁本初下葬后再议。另,派一使者,前往邺城吊唁。”

    荀衍建议道:“子扬先生,正合适。”

    刘晔出列,拱手道:“属下愿往。”

    刘晔是汉室宗亲,他去邺城,既代表曹操,又代表天子。更重要的是,邺城里还有伪帝刘和。

    曹操点头应允。

    两日后,刘晔带着曹操亲笔写的吊文和厚重的赙礼,抵达邺城。

    大将军府,白幡高悬,哀乐阵阵。

    灵堂内,气氛剑拔弩张。

    袁谭双目泛红,瞪着对面的袁尚:“父亲尸骨未寒,你便擅自扣下大将军印绶,眼里还有我这个长兄吗?”

    袁尚寸步不让:“父亲生前早有决断。大哥若有不服,大可去问正南先生。”

    审配已派兵将大将军府团团围住:“大公子性情暴躁,屡战屡败。主公临终前,亲口对我和元图说,唯有三公子能保全冀州基业!”

    门外通报:“朝廷使者、司空府参军刘晔到!”

    刘晔一身素服,迈步走入灵堂。他代表天子和曹操而来。袁谭和袁尚不得不出迎。

    刘晔上香,宣读曹操的吊文。

    文中极尽追忆两人年少时在洛阳的交情,言辞恳切,悲切动人。听得不少袁氏老臣掩面涕泣。

    读罢,刘晔转身,命随从抬上赙礼,“司空得知袁公仙逝,悲痛万分。特命下官送来天子赏赐与司空私备的赙礼。”

    刘晔托起手中锦盒,“司空交代,这赙礼,当亲手交予下一任四州之主。”

    此言一出,袁谭猛地站起身:“有劳子扬先生。”

    袁尚不甘示弱,紧跟着起身,同样伸出手:“我代父亲,谢过曹司空。”

    两只手停在半空。

    刘晔捧着锦盒,后退半步,面露难色,“看来袁公走得急,未曾留下明确决断。”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袁尚身上。

    “既然如此,本使便按朝廷礼制行事。”刘晔将装有赙礼礼单的木匣递出,“袁尚公子乃正室刘夫人所出,这赙礼,便交予嫡子吧。”

    袁谭脸上怒色已无法掩饰,郭图拉住袁谭的衣袖,微微摇头。

    刘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拱手道:“赙礼已送到,下官告退。”

    夜色深沉。

    刘晔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直裰,避开邺城内巡逻的守军,七拐八绕,来到城西一处偏僻的别苑。

    这里住着刘和。

    昔日袁绍为了对抗许都的汉献帝,强行拥立刘和为帝。袁绍一死,他这个被强行拥立的傀儡天子,处境极其尴尬。

    别苑内守卫松懈,刘晔顺利进入内室。

    刘和正在屋内来回踱步,神色惶恐。见到刘晔,刘和先是一惊,看清来人后,眼眶一红,快步迎上前。

    “子扬!”刘和一把抓住刘晔的手臂,“你是来救我的?”

    刘晔拉着他坐下,温言安抚,“陛下莫慌。同为汉室宗亲,晔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受难。”

    刘和听到“陛下”二字,吓得连连摆手,“别叫我陛下!那是袁绍逼我的!我根本不想当皇帝!子扬,你带我走吧,去哪里都行!”

    刘晔摇了摇头,“现在走,目标太大,主公早晚要平定冀州,你留在这里,见机行事。”

    刘和面露难色:“子扬高看我了,我哪懂在何时见机行事?”

    刘晔无奈:“你身边不是有田畴先生出谋划策?”

    刘和缩了缩脖子:“田先生终日板着脸,好生严肃。我见了他便发怵,哪里敢与他多说什么。”

    刘晔心下了然。

    刘和的父亲刘虞,虽性情温和,却绝非这般懦弱。田畴辅佐刘虞多年,情分深厚,自然也将刘和视作子侄。他只会看顾其安危,却不会以谋主之礼,教他如何行事。

    也罢。昭若先生念着当初主公与袁绍交战,逼得袁绍拥立刘和为帝,心中有愧,特意嘱咐自己来看看。

    “主公兵临城下之日,城中必有人主张投降。”刘晔的声音压低,“届时,你只需站出来,言明愿意代表冀州,向朝廷请降。”

    刘和的眼睛瞬间亮了。“当真?就这么简单?”

    “你只需如此行事,曹公定会保你一生富贵,做个无忧无虑的闲人。”

    这话正中刘和下怀,他连连点头。“记住我的话。”刘晔最后叮嘱一句,起身告辞。

    大汉立国四百年,高祖刘邦曾定下白马之盟: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这道百年禁忌,需要一个分量极重的契机去打破。

    曹操虽称刘和为伪帝,可一旦这位“伪帝”主动出降,那便是一国之君的献降。曹操平定袁术,再受刘和之降,此乃灭国之功。

    到那时,封公、封王、加九锡,皆是顺理成章。

    荀昭若的心机,实在是深不可测。

    荀衍并不知道刘晔在胡乱揣测,他现在十分苦恼。

    第232章 拿下荆州

    院门打开,郭嘉大步走入。

    他身后的亲兵抱着一个小竹筐,将竹筐放在石桌上,随后憋着笑退了出去。

    竹筐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香包、丝帕,甚至还有几颗新鲜果子。

    荀衍瞥了一眼竹筐:“这又是什么?”

    郭嘉走到案前,拿起一个香包,在荀衍眼前晃了晃,“今日去巡视营地外围,路过附近的村镇。那些女郎太过热情,非要把这些东西往我车里扔。我推辞不过,只能带回来了。”

    荀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以前不是都让亲兵自行处理干净吗?”

    “以前是以前。”郭嘉将香包丢回筐里,双手撑在案几上,身体前倾,凑近荀衍,“现在不同了。我得拿回来给昭若看看。”

    “看什么?”

    “看你夫君有多抢手。”郭嘉眨了眨眼,语气幽怨,“昭若,你之前可是亲口答应过,要把我绑回颍川,关在地窖里,用铁链锁在床头,日夜颠鸾倒凤。”

    荀衍眼皮一跳。

    “这都过去多久了?”郭嘉叹了口气,“你迟迟不动手,我这心里很不踏实。外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你就不怕我被别人抢走?”

    荀衍无语。

    他没见过这么上赶着要求被非法拘禁的。

    “颍川太远。”荀衍敷衍。

    “那我们便跳过第一步,直接进行第二步。”郭嘉手腕一翻,从宽大的袖中摸出一物,当啷一声扔在案上。

    荀衍定睛看去。

    那是一串银色的锁链。

    链条只拇指粗细,打磨得光滑发亮,两端还配着精巧的锁扣。

    荀衍目光一凝,这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正经铁匠铺里打出来的。

    “你从哪弄来的?”

    “这你就别管了。”郭嘉拿起锁链,将一端的锁扣咔哒一声,干脆利落地扣在自己的左腕上。

    银色的金属贴着他白皙的皮肤,灯火映照下,透出一种说不出的靡丽感。

    郭嘉将锁链的另一端递到荀衍面前,眼底含笑,“昭若,来。”

    荀衍看着那截银链,嘴上说着不要,手却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

    荀衍的手指刚触及那截银链,只听见一声脆响。锁扣扣在了荀衍纤细的右腕上。

    他顺势起身,衣摆顺着动作滑落。长腿迈开,直接跨坐在郭嘉的腿上。

    郭嘉双手下意识托住荀衍的腰。

    荀衍低头,目光落在相扣的锁环上。

    他确实没料到郭嘉会弄来这种东西。

    难怪后世那么多人喜欢玩各种情趣。这种被禁锢的感觉,确实让人欲罢不能。

    郭嘉托着他的后腰,仰起头。

    荀衍顺势低头,双唇贴合,耳鬓厮磨。郭嘉的舌尖顶开齿关,长驱直入。荀衍闭上眼,双手抵在郭嘉肩头,回应着这份亲昵。

    银链随着两人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荀衍气息渐乱,身子渐渐软了下来。

    郭嘉的手顺着荀衍的衣襟探入,意图不轨。

    “时辰不早了,该办正事了。”荀衍按住他作乱的手,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沙哑。

    “这不就是正事?”郭嘉不以为意,还想继续。

    院外传来亲兵的通报声,“主公召集众位先生议事!”

    荀衍翻身从他腿上下来,拉了拉被扯乱的衣襟,“解开。”

    郭嘉从腰间里摸出一把小巧的钥匙,插入锁孔。

    转动。

    没动静。

    郭嘉又加了点力气,向反方向转动。

    还是没动静。

    荀衍看着他:“怎么回事?”

    郭嘉拔出钥匙,看了看锁孔,又看了看钥匙。

    “卡住了。”郭嘉语气无辜。

    荀衍气结:“你从哪找的半吊子工匠?”

    “许是……第一次做,业务不熟练。”郭嘉的语气难得有些心虚。

    荀衍用力扯了扯手腕。

    银链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锁扣纹丝不动。

    “现在怎么办?”荀衍压低声音,“我们就这么连在一起去见主公?”

    郭嘉拉过荀衍的手,将相连的手腕藏进两人的袖管交叠处,“只要步调一致,没人看得出来。”

    情紧急,容不得耽搁。无奈之下,两人只能保持着手腕相连的状态前往议事厅。

    手腕被锁链牵扯,稍有不慎就会发出响声。

    “你走慢点。”荀衍咬牙。

    “我已经很慢了。”郭嘉轻笑。

    两人并肩而行,步调刻意保持一致,宽大的袖袍在身侧交叠,走到谋士席末端,挨着坐下。

    荀衍将交叠的双手藏在案几下方,长出一口气。

    见人到齐,曹操开口道:“为了让袁氏兄弟安心内斗,我想做退兵南下之态。”

    程昱率先接话:“主公是想攻伐刘表?”

    曹操抚须大笑,“知我者,仲德也。”

    他早就对荆州虎视眈眈。如今孙策已拿下江夏,转而进攻长沙,曹操绝不甘心让江东独占荆州。想要借此机会南下分一杯羹,顺便操练水军。

    郭嘉听罢,朗声道,“主公此计甚妙。孙伯符久攻长沙不下,我军正好去助他一臂之力。也不多要,事成之后,拿荆州一郡之地作为报酬即可。”

    真是有什么主公就有什么谋士。人家在打仗,硬要插一手,完了还要理直气壮地索要战利品。

    郭嘉说得兴起,手臂一挥。

    哗啦啦。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议事厅内格外突兀。

    荀衍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一头栽进郭嘉怀里。

    宽大的袖袍缓缓滑落。

    一截打磨得锃亮的银色锁链,明晃晃地暴露在众人眼中。

    大厅内鸦雀无声。

    曹操脸上的笑意僵住,目光落在那条做工精巧的银链上,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奉孝,这是何物?”

    郭嘉正要开口。

    荀衍一把捂住郭嘉的嘴,将他有可能说出口的不正经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死脑子,快想个理由。荀衍大脑飞速运转,却发现编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荀彧站起身,“回主公,此乃臣之过。”

    曹操看向荀彧,“文若,这与你何干。”

    荀彧面不改色,“郭奉孝与昭若近来生了些嫌隙,因两人皆是言辞犀利之辈,吵起来伤情分。家父勒令他们在心平气和之前,不可以交谈,两人均遵守约定,一言不发。但我不忍见他们情谊受损,故将他们以锁链系之,令其不可远离,待他们和好,再将他们解开。”

    这理由,牵强附会。

    荀攸第一个出声附和,“小叔父脾气倔,还是文若叔父有办法。”

    但在座的都是人精,看着荀彧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样,竟无一人出言反驳。

    戏志才煞有其事地点头,“原来如此,荀令君用心良苦。”

    荀衍从郭嘉怀里挣扎着坐直,看向荀彧的目光亮晶晶的。真是我的亲哥。

    唯有曹昂一脸受教的表情,“荀令君此法甚妙!几个弟弟平日里也爱斗嘴,屡教不改。我回头便去寻铁匠打几副锁链,以后他们再闹矛盾,就效仿此法,让他们同吃同睡,定能体会到手足情深,从此兄友弟恭!”

    曹操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一点也不想把这种奇怪的风气带到司空府。

    曹操干咳两声,强行把话题拉回荆州战事。草草敲定行军路线后,迅速宣布散会。

    众人散去。荀彧黑着脸,一手提溜一个,将郭嘉和荀衍塞进马车。

    郭嘉与荀衍并排跪坐着,低着头,难得乖巧。

    荀彧盯着那条锁链,“说。怎么回事。”

    荀衍与郭嘉对视一眼。

    还能怎么回事?总不能说是闺房之乐玩脱了吧?

    荀衍抬头看向荀彧,

    “兄长,此事说来话长。但归根结底,都是田元皓的错。”

    “田元皓的错?”荀彧只觉得额角青筋一跳,“他人在郊外别院,还能隔空给你们打一副锁链?”

    荀衍不说话了。

    荀彧看着面前这两人,只觉得头疼。他管教自家儿子时,都没觉得这般费力。这个弟弟从小主意就大,如今加上一个行事全无顾忌的郭奉孝,简直无法无天。

    “钥匙。”荀彧伸出手。

    郭嘉眉梢一挑:“文若怎知钥匙在我这里?”

    荀彧冷笑一声:“能问出这种问题,足见你毫无自知之明。”

    郭嘉也不恼,慢悠悠地从腰间摸出那把小巧的钥匙,递了过去,嘴里却还不肯吃亏:“文若这般想,说明你对昭若还不甚了解。”

    荀彧动作一顿。他听懂了郭嘉的潜台词。

    懒得管这两人,荀彧接过钥匙,对着那精巧的锁孔摆弄了半天,终于将锁链解开。

    “下去。”荀彧指着车门,语气严厉,“再玩脱了,我便把你们锁在祠堂里,思过。”

    荀衍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

    若是曹昂真效仿此法,用铁链把那几个刺头弟弟锁在一起同吃同睡,说不定真能磨出几分兄友弟恭。如此想来,今日这桩丑事,倒也算一桩功德。

    荀衍很快将自己哄好了。

    曹操行事雷厉风行。

    议事定下基调后,大军迅速集结。粮草先行,兵马齐动。数万大军浩浩荡荡离开许都,直奔南阳,最终陈兵汝南边界,兵锋直指荆州。

    这番大动作,根本瞒不住各方势力的耳目。

    孙策刚打下江夏,正准备整顿兵马强攻长沙,便收到了曹军南下的急报。

    他当即写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件,命人送往曹营。信中言辞激烈,开篇便质问曹操为何背弃当日许都之约。孙策在信中重申:当初约定,曹袁交战,江东不干涉;孙策攻刘表,曹操不插手。如今江东大军正猛攻江夏,曹军却突然陈兵汝南,意图染指荆州,是为背信弃义。

    曹操提笔回信。

    “然也。你我约定,确实如此。”

    “只是,袁绍已死,刘表亦亡。约定之人既已不在,约定之事,自然也当另作商议。”

    信使快马加鞭,将回信送至长沙。

    正如曹操信中所言,就在他起兵南下之时,盘踞荆州多年的刘表,已然病亡。

    刘表的两个儿子,比袁绍的儿子更不堪。长子刘琦被排挤出走长沙,正努力抵御孙策的进攻。

    次子刘琮年少,其母乃荆州大族蔡氏之女,顺理成章地被蔡瑁等外戚世家拥立为新任荆州牧。

    曹操大军陈兵汝南后,并未急于进攻。

    议事厅内,荀攸铺开地图,指着襄阳的位置。

    “主公,荆州如今内忧外患。外有江东猛虎,内有幼主暗弱、权臣当道。正是天赐良机。”

    曹操盯着地图:“公达的意思是,强攻襄阳?”

    荀攸道:“无需强攻。可遣使招降。”

    曹操抬头看向荀攸:“招降?刘琮虽年少,但蔡瑁、张允等人手握荆州水陆大军,他们肯轻易献城?”

    “若刘景升仍在,哪怕缠绵病榻,荆州上下或可同心。但他一死,各世家便各有所图。如今,荆州南有孙策虎视眈眈,北有我军兵临城下,他们若战,必遭我军与江东夹击。若降,当年孙文台战死襄阳,谁也无法保证孙伯符不会迁怒家眷下属。两相权衡,投降于主公,性命无忧,还能保全家族。”

    曹操点头:“公达所言极是。既如此,当遣一分量足够之使者,前往襄阳陈明利害。”

    曹操话音刚落,议事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默契地转向了队列末尾的刘晔。

    刘晔察觉到众人的视线,眼角一抽。他刚从邺城奔波回许都,连家门都没进,便随大军南下汝南。此刻这差事,显然又要落在他头上。

    “子扬。”曹操刚一开口,刘晔便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属下愿往。”

    荀衍端起茶盏,借着袖袍的遮掩,撇了撇嘴。生产队的驴也没有这样连轴转的。

    郭嘉目光扫过荀衍微动的嘴角,身子向他倾了倾,压低声音:“昭若在替子扬抱不平?”

    “能者多劳。”荀衍放下茶盏,面色平静,死道友不死贫道。

    郭嘉轻笑,正要接话,堂外传来脚步声。

    亲卫掀开帐帘,“主公,荆州别驾刘先、从事宋忠,携荆州牧印绶,在营外求见!”

    帐内众人皆是一愣。

    曹操猛地站起身,大步绕过案几,“快传!”

    刘晔退回席位,长出一口气。这趟差事算免了。

    不多时,刘先与宋忠战战兢兢地走入大帐。两人皆是素服,手捧托盘,盘中放着荆州牧的印绶与降书。

    “刘先、宋忠,奉荆州牧刘琮之命,特来献降。”

    曹操伸手拿过降书,一目十行扫过,仰头大笑。

    郭嘉压低声音对荀衍道:“没想到,这位刘琮公子,还真是杀伐果断。”

    荀衍瞥了他一眼,声音更低:“杀伐果断这个词,用在刘琮身上,奉孝兄长你也不嫌违和。”

    曹操亲自扶起刘先与宋忠,一番抚慰,言辞恳切,表示定会上奏天子,封刘琮为列侯,保其一生富贵。

    数日后,曹军兵不血刃,拿下襄阳城。

    城头变幻大王旗。蔡瑁、张允等荆州水军将领率部归降,曹操照单全收,封官许愿。荆州各郡望风而降,曹军不费一兵一卒,便得此战略要地。

    远在长沙的刘琦得知弟弟背着自己将荆州拱手让与曹操,气得吐血。但他已无力回天。孙策大军压境,刘琦节节败退。

    孙策凭借其父孙坚当年在长沙经营的底蕴,加上周瑜的调度,很快策反了长沙旧部。周瑜水军封锁江面,断绝刘琦退路。世家开城献降,刘琦被迫北逃,不知所踪。

    至此,荆州瓜分完毕。孙策实际掌控江夏与长沙两郡,曹操则将南阳、南郡、江陵等地尽收囊中。

    两家各自忙于消化新占领的地盘,默契地停止了兵戈。而荀衍,则准备带郭嘉一起拜访恩师司马徽。

    十二岁那年,荀衍为了掩饰“天机系统”的存在,拜入水镜先生司马徽门下。十几年过去,师徒二人聚少离多。如今到了襄阳,理当去水镜山庄探望。

    虽然之前郭嘉也曾见过司马徽,但今时不同往日,郭嘉身份变了,自然要正式拜见。

    半个时辰后,水镜庄在望。

    庄子依山傍水,透着一股清幽出尘之气。

    院内静谧。一棵粗壮的银杏树下,落叶铺了满地。

    一名灰袍老者背对着院门,正弯腰侍弄几株草药。

    荀衍上前行礼:“弟子荀衍,拜见恩师。”

    司马徽直起身,转过头。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目极有神采。

    目光落在荀衍身上,司马徽打量片刻,抚须道:“昭若,你长大了。”

    荀衍道:“老师倒是风采依旧。”

    司马徽抚须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荀衍与郭嘉之间流转,笑道:“你比小时候活泼多了。眉宇间郁气尽散,看来,确实是觅得了良缘。”

    一句话,让郭嘉嘴角的笑意加深几分。

    荀衍侧身让出位置,正式介绍:“老师,这位是颍川郭嘉,郭奉孝。”

    郭嘉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晚辈郭嘉,见过水镜先生。常听昭若提起先生教诲之恩。”司马徽虚扶一把:“鬼才之名,老朽在襄阳亦有耳闻。”

    正说着,院墙外传来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声。

    “原来荀昭若是我们的师兄,这是真的啊,我拜师晚,一直没见过。”一个略带沙哑的少年音响起。

    “我何曾骗过你?”另一个清脆些的声音立刻反驳,“我两岁时便见过他。”

    沙哑声音嗤笑:“两岁时的事情谁还记得?再说,你骗我的时候还少吗?上次说后山有野果,结果遇到野猪。”

    “那是意外。”清脆声音急促地辩解。

    司马徽无奈地摇了摇头,扬声道:“昭若和奉孝不是外人,你们两个,也别在外面做那掩耳盗铃之事了,都进来吧。”

    墙根后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院门被推开。两个少年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

    荀衍循声望去。

    走在前面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面容黝黑,其貌不扬,甚至看着有些显老。若不是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锐利与桀骜,单看面相,说他比郭嘉年纪大都有人信。

    这便是凤雏庞统。

    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身形修长,面如冠玉,脸上甚至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一双眼眸清澈明亮。

    这必然是卧龙诸葛亮了。

    两人走到司马徽面前,恭敬行礼。

    “老师。”

    “见过师兄,见过郭先生。”

    司马徽板起脸,指了指庞统:“士元,你年长些,怎也跟着孔明胡闹?”

    庞统挠了挠头,干笑两声:“先生教诲的是,学生知错。只是听闻昭若师兄与鬼才郭奉孝联袂而来,学生实在按捺不住好奇。”

    诸葛亮眨巴两下眼睛:“先生息怒,亮下次不敢了。”

    司马徽摆了摆手:“行了,少作怪。去把你们师母刚煮的茶端来。”

    庞统应了一声,拉着诸葛亮往后厨走。

    司马徽看着两人的背影,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纵容:“这两个皮猴,整日没个正形。”

    荀衍垂下眼帘。他十二岁拜入司马徽门下,统共只待了几个月便回了颍川。比起自己这个挂名弟子,司马徽显然更疼爱这两个养在身边教导的少年。

    不过,想到卧龙凤雏称呼自己为师兄,荀衍心中那点因老师偏爱而生出的微末酸意,瞬间烟消云散。

    只是如今刘备被逼去了益州,这历史的车轮早就偏离了原本的轨道。没有了三顾茅庐,诸葛孔明还会不会写出那篇千古流传的出师表。

    荀衍看着端茶走来的诸葛亮,心思转动。

    虽然有些遗憾,不过没了《出师表》,后世的高中生们可以少背一篇必备古文了。

    不过,诸葛丞相流传后世的不仅有《出师表》,还有那句“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现如今诸葛孔明没有历史上的力挽狂澜,一生为蜀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歇后语要改成“三个臭皮匠顶个郭奉孝”,或者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荀昭若”?

    这么一想,还是算了。听着就让人觉得尴尬。

    司马徽看着两个弟子,又看看荀衍,笑道:“你们不是一直好奇,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何模样?你们昭若师兄如今在曹司空麾下效力,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莫要失了礼数。”

    两个少年显然对荀衍和郭嘉充满了好奇。他们身处水镜山庄,消息来源多是过往客商与名士清谈。

    “师兄。”庞统率先开口,“官渡之战,曹军以弱胜强,世人皆说曹司空用兵如神。但我看战报,总觉得其中有几处转折太过生硬。乌巢劫粮,当真是许攸献计那么简单?”

    诸葛亮也跟着点头:“袁本初多疑,乌巢重地,岂会轻易被破。师兄身在局中,可否解惑?”

    第233章 卧龙凤雏

    荀衍正欲开口,身旁的郭嘉却先一步道:“许子远?他不过是个赶巧送上门来罢了。主公又岂会为了他一句话而奇袭乌巢?”

    庞统瞪圆了眼睛:“郭先生的意思是,曹军早有谋划?”郭嘉目光落向荀衍,眼底满是藏不住的骄傲:“早在许子远到来之前,你们昭若师兄便已知晓了袁本初的屯粮之所。”

    “可推演出屯粮地是一回事,如何烧,又是另一回事。”庞统追问,“淳于琼嗜酒,人尽皆知。但乌巢乃军粮重地,他再糊涂,也不敢在此时痛饮。”

    “寻常的酒,自然不行。”郭嘉嘴角的弧度加深,“但昭若拿出的酒,不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什么,才缓缓道:“那酒,清冽如水,毫无杂味,入喉却如一线火。我只尝了一小口,便觉天旋地转。此物名为‘醉仙酿’,神仙饮之亦醉,凡人沾之即倒。”

    “许攸去乌巢时,便带上了此酒。淳于琼一杯下肚,便人事不省,直到大火烧遍营寨,都未曾醒来。”

    此言一出,庞统与诸葛亮脸上写满了震惊。

    荀衍面色平静地听着郭嘉的讲述,内心却早已翻江倒海。

    胡说八道。

    那根本不是什么“醉仙酿”,那是他在给郭嘉酿酒时好不容易蒸馏出来的,浓度不详,比之百分之七十五的医用酒精,应该差不离,本是想着万一亲朋好友在乱军中受了伤,可以用来消毒。

    至于让许攸带去,也纯粹是抱着能成最好,不成子龙和子孝也能攻下乌巢的想法。谁能想到,那家伙真的就一口闷了。

    结果到了郭嘉嘴里,全成了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神机妙算。

    这滤镜,怕不是有八百米厚。

    荀衍偏过头,正对上郭嘉的视线。

    郭嘉眼底满是赞赏与骄傲。

    荀衍的心,如同泡在蜜糖中一般柔软。

    罢了,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原来,在奉孝兄长眼中,自己是这般模样。

    这感觉,似乎……也不坏。

    “奉孝兄长谬赞了。”荀衍也有好些话要夸他的奉孝兄长,“乌巢之谋,不过是险中求胜。真正定鼎官渡的,是奉孝的‘十胜十败’论。若无他开战前稳住军心,主公怎会有底气与袁本初决一死战?”

    “谋士论局,最忌纸上谈兵。奉孝兄长谋算人心,无法能出其右。仓亭一战,他力排众议,劝主公退兵,引袁氏兄弟内斗,这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我那点筹谋,若无奉孝兄长在旁策应补漏,早已破绽百出。”

    郭嘉闻言,嘴角弧度越发明显,“昭若总是这般自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看向对方的眼神中都透着情谊绵绵。

    司马徽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弟子能够得伴侣爱重,他自然心中欣慰。

    老头子笑而不语,低头喝茶。

    庞统和诸葛亮却没这份定力。

    庞统拿着刚咬过一口的桂花糕,无论如何也咬不下第二口。

    诸葛亮默默将伸向糕点盘子的手收了回来。

    “师弟,你觉不觉得……”庞统小声嘀咕,“今日这茶点,放糖放多了?”

    诸葛亮深以为然地点头:“不仅甜,还腻。亮尚未进食,竟已有饱腹之感。”

    “昭若师兄。”庞统目光灼灼,“听闻曹军兵不血刃拿下襄阳,逼退江东孙策。这其中,可是师兄与郭先生的手笔?”

    荀衍摇了摇头:“主公威名在外,刘琮顺应天时,算不得我们的功劳。”

    诸葛亮接话:“师兄自谦了。刘景升虽亡,荆州水军尚在。蔡瑁、张允手握重兵,若无外力施压,岂会轻易献印?亮猜想,定是曹军在汝南造势,又借江东之手牵制,逼得荆州世家只能求全。”

    郭嘉靠着凭几,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诸葛亮。

    荀衍接话:“世人皆说老师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想来师弟们颇得老师真传。”

    他心里却在吐槽:足不出户知天下事?除了后世那些拿着手机的网友,谁能做到?这俩小子肯定没少收集情报。

    “师兄,亮有一惑。袁绍新败,基业不稳。孙策远在江东,鞭长莫及。为何曹公不趁势一统河北,反而挥师南下,取了荆州?”

    “阿亮觉得,是为何?”

    诸葛亮从容不迫:“亮愚钝。只知袁绍虽死,但冀州底蕴尚存,袁谭、袁尚兄弟若联手,仍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强攻,必损兵折将,得不偿失。反观荆州,刘景升新丧,二子不和,又有江东猛虎叩门。此时南下,犹如探囊取物。只是……”

    他顿了顿,“取荆州,固然能壮大自身。可也让曹公陷入了北有袁氏残部,南有江东孙策,西有益州刘璋、汉中张鲁的四战之地。稍有不慎,便会重蹈袁绍腹背受敌的覆辙。”

    听着诸葛亮侃侃而谈,荀衍没忍住,抬起手,落在了他的发顶,轻轻揉了两下。

    发丝柔软,带着皂角清香。

    这手感,真不错。

    荀衍心中闪过一丝奇异的满足感。后世之人若是知晓,他不仅见了活的诸葛丞相,还摸了人家的头,怕是会羡慕到质壁分离。

    诸葛亮面颊微红,有些不知所措。他自幼早慧,极少有人对他做这般亲昵哄孩童的动作。

    郭嘉的目光落在荀衍的手上,“昭若,师弟已是通读经史的读书人,你这般举动,有失体统。”

    “阿亮所言,句句在理。”荀衍颔首,“此举有利有弊,我认为利大于弊。”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些茶水,画出一副简易的地图轮廓。

    “取荆州,可得水军。我军短于水战。蔡瑁、张允虽是庸才,但其麾下数万水军及战船,却是实打实的精锐。得了他们,便得了与江东水军一较长短的资本。”

    “且,官渡一战,黄河两岸百姓流离失所,土地荒芜。与其在北方与袁氏残部消耗国力,不如先取富庶安定的荆襄之地,休养生息,屯田积粮。待国库充盈、兵精粮足,再行统一大业,方是万全之策。”

    庞统和诸葛亮听得极其专注。他们从书本上学到的兵法谋略,在荀衍和郭嘉的实战经验面前,显得有些单薄。但两人天资极高,往往能从荀衍的话语中敏锐地抓出关键点,提出自己的见解。

    庞统指着桌上的地形图:“若我是孙策,绝不会等曹军水师练成。我会趁曹军立足未稳,派轻舟奇袭江陵。”

    诸葛亮摇头:“孙策新得长沙,内部不稳。江夏又有黄祖旧部作乱。他若分兵奇袭,后方必失。稳妥之计,是固守江夏,结好交州,待时而动。”

    四人从日头高悬聊到暮色四合。

    司马徽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点评,眼中满是欣慰。

    庞统和诸葛亮意犹未尽,边吃边向郭嘉讨教排兵布阵的细节。

    郭嘉来者不拒,甚至故意抛出几个刁钻的难题,看着两个少年抓耳挠腮,他便在一旁笑出声。

    不知不觉,天色已暗。

    司马徽便留了四人一同用饭。

    水镜庄的饭菜清淡。荀衍吃惯了曹营的伙食,看着面前的葵菜和粟米饭,动作慢了下来。郭嘉自然地夹起一块鱼肉,细心挑去鱼刺,放进荀衍碗里。

    庞统看得直瞪眼。

    诸葛亮则低头扒饭,非礼勿视。

    荀衍看着他们求知若渴的眼神,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纸上得来终觉浅,”荀衍放下筷子,笑道,“我军大营就在襄阳城外,两位师弟若有兴趣,明日我可带你们去营中走走,亲眼看看我军的兵械、粮草、操练之法。只是参观,主公想来不会介意。”

    庞统和诸葛亮眼中同时一亮,明显心动。

    司马徽看向荀衍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昭若,你这心思,真是昭然若揭。他们还小呢。”

    荀衍直言不讳:“时不我待,我估摸着,元直师兄怕是也没少打两位师弟的主意。”

    此言一出,庞统与诸葛亮皆是一怔。

    司马徽笑而不语。

    “原来我们这么抢手吗?”庞统脸上难掩兴奋,他看向司马徽,“那老师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们?”

    “就是因为你这般反应,我才不告诉你。”司马徽瞪了他一眼,“毛毛躁躁,一点也不稳重。”

    “少年人,便该有少年人的锐气。”荀衍替他解围,“等到年岁渐长,棱角都磨平了,便再没了那股冲劲。”

    话音落下,荀衍感到身侧投来一道目光。

    郭嘉正看着他,眼神幽微,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