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恶来典韦

    荀衍与郭嘉刚从琅琊返回,便被召入堂中。

    听完蔡邕的来意,郭嘉当即道:“主公,不可!长安如今是龙潭虎穴,董卓残暴不仁。昭若若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荀衍却站在原地,心思飞转。

    算算时间,王允的连环计应该快成了。董卓没几天活头。但董卓一死,李傕、郭汜反叛,攻破长安。那将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屠城浩劫,汉室最后的底蕴和数十万百姓,将毁于一旦。

    他现在体力值充沛,对系统的依赖大大降低。若能去长安,或许能借着这层“知晓天机”的身份,做些什么。

    “主公。”荀衍拱手,“属下愿随蔡中郎赴长安。”

    “昭若!”郭嘉转头,死死盯着他。

    曹操也面露惊愕,“昭若,你可知长安局势?”

    荀衍迎上曹操担忧的视线,“主公,董卓既然大费周章召我进长安,总不会是为了杀我。我此去,应是性命无虞。”

    曹操并不赞同,“昭若,董卓生性残暴,喜怒无常。你若去了,便是将性命交于他人之手。”

    荀衍心下微暖,继续陈述利害,“主公放心,只要我不与董卓对着干,顺着他的心思溜须拍马,在长安立足并不难。主公如今坐镇兖州,名分上依旧欠缺,若我能趁机为主公讨回一个名正言顺的兖州牧诏书,这趟便算值得。”

    曹操目光微动。兖州牧的正式任命,确实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东西。名分一定,他便能名正言顺地统领兖州军政,再无后顾之忧。

    还没等曹操开口,郭嘉跨出客座,盯着荀衍,“你要去,就带上我。”

    荀衍摇头,“你留在兖州,长安那边,我一人足以应付。”

    郭嘉根本不吃这一套,“你一人能应付?你手无缚鸡之力,拿什么应付?你若敢自己偷偷走,我便去长安找你。到时候,我看谁拦得住我。”

    荀彧听着两人来回拉扯,终是按捺不住,他板着脸训斥,“胡闹!长安如今是龙潭虎穴,你们当是去游山玩水吗?”

    郭嘉偏过头,瞥了荀彧一眼,语调散漫,“这年头,游山玩水也不安全,倒不如去长安走一遭。”

    荀彧气结,指着郭嘉,“这时候了,你还在抬杠!”

    荀衍继续劝阻,“奉孝兄长,董卓只下旨召我一人入长安。你以什么身份去?怕是连长安的城门都不给你进。”

    郭嘉转回视线,直勾勾盯着荀衍,眼底藏着几分促狭,“不是说好了我入赘的吗?我就以你夫君的名义去。”

    曹操眼角抽搐了几下,端起茶盏掩饰尴尬。

    荀彧气得声音拔高,“郭奉孝!这时候了,还在油腔滑调!”

    郭嘉根本不理会荀彧,只盯着荀衍,“荀昭若,你别想甩开我。”

    荀衍见郭嘉油盐不进,转头看向荀彧,语气带上几分焦急,“兄长,你帮我拦住他。”

    荀彧看着郭嘉那决绝的神态,叹了一声:“郭奉孝,你当真要去?”

    郭嘉没有回答荀彧,而是看着荀衍,一字一顿,“生同衾,死同穴。这是你说的。”

    荀衍见荀彧态度松动,彻底急了,“兄长,你让他不要去啊!”

    坐在角落里的戏志才,听着这三人循环往复的对话,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郭嘉转头怒瞪戏志才一眼,用眼神警告他闭嘴。

    随后他重新看向荀衍,“反正我是去定了。你怎么会认为文若说了我会听?”

    荀衍心底泛起微澜。奉孝兄长不是心悦兄长吗?他为了阻止我去长安,连兄长的劝阻都敢无视。

    荀衍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的情绪。也对,当年兄长劝他放弃那出格的心思,他也没听过。不过,奉孝兄长这次一定要陪我去长安,甚至不惜顶撞兄长。是不是说明,我在他心中的地位,已经超过了兄长?

    荀衍想到这里,心头涌起一股隐秘的愉悦。

    曹操看着两人,知道再劝无用。他重重叹了口气,“罢了。既然昭若心意已决,奉孝又执意相随,我便不再阻拦。但你们必须答应我,万事以保全性命为上。若事不可为,立刻抽身退回兖州。我曹孟德宁可不要那兖州牧的诏书,也要保你们平安。”

    蔡邕也抚须点头,“孟德放心。老夫在长安还有些薄面,定会护他们周全。”

    就算如此,曹操也很不放心,去长安路途遥远,长安城内更是危险重重。

    戏志才为曹操排忧解难,“主公,不如在濮阳办一场大比武。选拔护卫随行,顺便给连番征战的将士们找个乐子。”

    曹操转头看向戏志才。

    戏志才面上带着几分莫测的笑意,“各郡县太守是否心向主公,从他们派来的人就能看出一二。舍不得把悍将交出来的,自然是存了私心,需多加防范;直接派麾下最强武力来的,才是真心归附。”

    曹操大笑出声,当即拍板,将诏令发往各郡县。

    不出戏志才所料,诏令发下后,各方反应不一。部分太守推脱营中无大将,只派了几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来应付差事。而陈留太守张邈,正值被曹操安抚后的蜜月期,直接将麾下最能打的武将送了过来。

    那是一名壮汉,身高九尺,膀大腰圆,手里提着两把重达八十斤的铁戟。往擂台上一站,宛如一尊铁塔。

    曹操看着那壮汉连挑十几名军中好手,眼睛发亮,“此人是谁?”

    负责登记的校尉立刻上前禀报,“回主公,此乃陈留太守张邈麾下步卒,名为典韦。” 曹操满意点头。这场比武,典韦毫无悬念地夺了魁首。

    典韦体格太壮,寻常战马根本驮不动他,他不善骑战,更不懂排兵布阵带兵打仗,步战却是一等一的悍将,正是护卫的最佳人选。

    曹操拍了拍典韦粗壮的手臂,“好!典韦,命你为贴身护卫。此去长安,寸步不离保护两位军师!”

    典韦重重抱拳,“诺!”

    护卫有了,行囊也需准备。

    荀彧为弟弟的身体操碎了心,他带着郭嘉和荀衍来到华佗的医馆,搜罗了整整一车防风寒、治脾胃的药材,连上好的金疮药也包了三大捆。

    华佗被荀彧缠得头疼,干脆将自己的得意门生吴普叫了出来,“让他跟着去。有他在,寻常病痛都能应付。老夫这医馆还要开门问诊,你快把这些药拉走。”

    郭嘉想到张仲景的五石散,还有助他们在洛阳脱身的毒蘑菇,拿起一个小瓷瓶看了看,转头看向华佗,“华神医,可有见血封喉的毒药?最好是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形的那种。”

    华佗胡子一吹,瞪了郭嘉一眼,“老夫行医济世,修的是活人术。你当老夫是制毒的刺客不成?没有。”

    郭嘉碰了个钉子,悻悻放下瓷瓶。

    提到华佗,就不得不想到麻沸散,荀衍也不知道这时的华佗有没有将其制出来,只得旁敲侧击地问:“不知神医可有让人服下便失去知觉的药?若遇危急,也可脱身。”

    华佗看着这两人,气不打一处来。一个要毒药,一个要迷药,这两人当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他从药箱底层摸出一个纸包,重重搁在桌上,“麻沸散。不过这药气味极重,苦涩刺鼻。你要想让人毫无防备地喝下去,根本不可能。有这骗人喝药的功夫,你还不如直接一记手刀把人劈晕。”

    荀衍接过纸包,妥帖收好,“多谢神医。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七日的准备时间一晃而过。

    最后一天傍晚,曹操在州牧府设下大宴,为荀衍和郭嘉践行。席间,曹操再三叮嘱典韦,务必护两人周全。典韦拍着胸脯立下军令状。

    宴席散去,夜色已深。

    荀衍所住的院落里,灯火通明。州牧府的核心智囊们,齐聚于此。

    石桌旁,戏志才提着一壶酒,给众人斟满,“此去长安,山高水远,两位千万保重。”

    荀攸从袖中抽出一卷密封的竹简,递给荀衍,“昭若,我的至交好友钟繇,如今在长安任廷尉正。他为人方正,门生故吏众多。若遇棘手之事,你可持此信去找他,他定会暗中相助。”

    荀衍双手接过竹简,“多谢公达。”

    陈群也走上前,递过一块巴掌大的紫檀木牌,木牌上刻着陈氏的族徽。“长安城西市,有我颍川陈氏名下的米行和布庄。你拿着这块木牌,随时可以去支取钱财。”

    “长文费心了。”荀衍将木牌收好。

    荀彧站在一旁,看着弟弟单薄的身子,满眼忧虑。他转头看向郭嘉,语气郑重,“奉孝,昭若身体不好,这一路上,还有到了长安之后,你务必好好照顾他。”

    郭嘉正欲开口答应。

    荀衍却先一步出声,“兄长这是何意?为什么要奉孝兄长照顾我?我已经及冠,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荀彧皱眉,“出门在外,你们自然要互相照顾。”

    戏志才靠在石桌旁看热闹。荀衍为了把郭嘉留在兖州,可谓是费尽心机。他去找主公、荀彧、荀攸、戏志才劝说,众人都表示无能为力。

    第112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

    连番碰壁,到了第七天,眼看明日一早就要启程,荀衍彻底没了脾气。他干脆单方面和郭嘉冷战,郭嘉端茶他倒水,郭嘉进门他跳窗,整整一天没和郭嘉说一句话。

    郭嘉知道他在气什么,也不恼,就这么厚着脸皮跟进跟出,任凭荀衍怎么冷脸,他都笑脸相迎。

    直到今夜。

    荀彧看着偏过头不看郭嘉的弟弟,开口训斥:“昭若,别任性。到了长安,不可这般孩子气。遇事要多和奉孝商量。”

    荀衍转过头,音调拔高:“谁任性?难道不是奉孝兄长任性吗?长安是什么地方?他非要跟着去凑热闹!”

    荀彧板起脸:“照顾你是他的责任。”

    “责任?”荀衍盯着荀彧,连日来的委屈和憋闷全涌了上来。他上前一步,直视荀彧的眼睛:“兄长!你又不准备接受奉孝兄长,何必要让他去冒险!”

    荀衍心里憋闷得很。作为既得益者,他没法指责兄长利用郭嘉的倾慕来保护自己。但他不想当个工具人,更不想去猜郭嘉非要去长安,到底有几分是为了他荀昭若,又有几分是为了让荀彧安心。

    暗恋就是这般折磨人。前一刻觉得那人对自己百般纵容,胜利在望;后一刻又患得患失,自怨自艾。觉得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爱屋及乌。

    荀彧听完这话,神色变得异常郑重,“他能陪你闯荡龙潭虎穴,足见其心意。我也不是不能接受他。”

    荀彧心里早就盘算过了。郭奉孝虽然放荡不羁,但对昭若是实打实的掏心掏肺。一个男弟媳而已,虽然惊世骇俗,但为了昭若的幸福,他认了。

    这话落在郭嘉耳朵里,无异于仙音。

    郭嘉转头看向荀彧,眼底极亮,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他难掩激动,手指暗暗收紧,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刚想上前表态,却听见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你接受他?!”荀衍往后退了半步,指着荀彧,连声音都劈了,“兄长!你有没有考虑过我?考虑过嫂嫂?!”

    荀彧疯了吗?他居然要接受郭嘉?那嫂嫂怎么办?自己又算什么?

    他震惊,荀彧和郭嘉比他更震惊。

    郭嘉脸上的喜色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

    昭若这是在拒绝。

    郭嘉闭了闭眼。他早该想到的。昭若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自己的心意?他一直装傻充愣,数次强调知己、兄弟,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的颜面,委婉地划清界限。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不喜欢。

    郭嘉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喉咙里泛起苦涩。

    荀彧则比郭嘉冷静得多。他仔细品了品荀衍的话,眉头皱起。昭若这是在担心什么?考虑嫂嫂?

    荀彧心下思忖:昭若是觉得,男子与男子结契,日后夫人与郭嘉做妯娌,同在一个屋檐下不好相处?这也是人之常情,但男妯娌自有男妯娌的相处之道,大不了以后分院另过,总不至于闹得家宅不宁。

    “你嫂嫂的事暂且不论。”荀彧看着荀衍,问得直白,“你是不喜欢奉孝吗?”

    荀衍急了,一脚踹开脚边的石子,站起身来:“嫂嫂怎么能不论?!那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荀彧被他吼得发愣。这和唐氏有什么关系?

    荀衍呼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看着荀彧,又看向面如死灰的郭嘉,咬了咬牙,干脆豁出去了。

    “算了,不说嫂嫂,就说我吧。”荀衍迎上荀彧的视线,字字铿锵,“我当然喜欢奉孝兄长。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喜欢,不是兄弟之情,不是知己之交。”

    他转过头,直直撞进郭嘉黯淡的眼眸里,一字一顿:“我对奉孝兄长,是情之所钟,之死靡它!”

    院子里鸦雀无声。

    荀彧呆立当场,向来运转极快的大脑此刻彻底停摆。他看看自己的亲弟弟,又看看郭嘉,终于意识到,他们刚才谈论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郭嘉原本灰败的眼眸里,一点点重新聚起光亮。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荀衍,“昭若,你刚才说什么?”

    荀衍眼眶发红,抓着衣襟的手不肯松开:“我早知道你一直心悦兄长!但我就是不甘心!”

    “谁心悦你兄长!”郭嘉打断了荀衍的话,赶忙表明心迹:“我一直心悦的,是你荀昭若!”

    荀衍呆住了,眼眶里的红晕还没褪去。

    郭嘉满脸荒谬,转头看了一眼荀彧,又看回荀衍,“我哪里看出来心悦荀文若的样子?就他那般一板一眼、循规蹈矩的性子,做个同僚尚可。自从我与你交好,荀文若看我处处不顺眼,我俩没翻脸,全靠你在中间撑着。你居然怀疑我心悦他?”

    旁边,荀彧极其嫌弃地往后退开两步,“彼此彼此。”

    荀衍爆发了一通,却换来这么个结果,大脑彻底宕机。他看着郭嘉,又看看荀彧,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额角,“等一等,让我捋一下。”

    荀衍呼出一口浊气,开始复盘:“首先,奉孝兄长不喜欢我兄长?”

    “绝无可能。”郭嘉答得斩钉截铁。

    “在奉孝兄长去泰山郡剿灭何仪部之前,我在窗外亲耳听到你对兄长说,二十多年第一次动心。”荀衍盯着郭嘉。

    郭嘉毫不迟疑地点头:“对啊,没错。那是对你动心。”

    荀衍转头看向荀彧:“兄长当时质问,你难道连我的想法也不顾忌?”

    荀彧面皮绷紧,语气生硬:“对。单方面动心叫单相思,你还小,我怕你分不清心悦一人与知己之交的区别。我让奉孝顾忌你的想法,莫要强迫于你。”

    荀衍再转回视线,看着郭嘉:“奉孝兄长当时回绝,说兄长拦不住你?”

    郭嘉上前一步,拉近两人距离:“我只顾忌你的想法。就算荀文若是你兄长,但若要强行阻拦我靠近你,那我必然不会妥协。”

    逻辑闭环了。

    严丝合缝。

    荀衍闭上眼睛,只觉得一阵气血上涌,脸颊烧得滚烫。自己纠结了这么久,酸涩了这么久,甚至不惜装病、用计、耍手段去争抢,步步为营,吃醋吃到飞起,日夜防备着自家兄长。

    结果全是一场乌龙。

    他简直要呵呵了。

    郭嘉却不管这些。他将那些繁杂的误会全抛诸脑后,满心满眼只剩下荀衍刚才那句情之所钟。

    “昭若。我们两情相悦!”他抓着荀衍的手,指腹用力摩挲着那纤细的骨节,根本不愿放开。

    石桌旁,陈群嘴巴微张,整个人看傻了。

    他转过头,看看左边提着酒壶的戏志才,又看看右边端坐的荀攸,结结巴巴开口,“他们俩,是这等关系?分桃断袖?”

    戏志才提着酒壶,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点头。

    荀攸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如常,跟着点头。

    陈群见这两人的反应,再转头看向站在一旁面色铁青的荀彧。荀彧虽然脸色难看,但显然也是知情人。

    “你们都知道?”陈群提高了音量。

    “很明显啊。”戏志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早几年就看出来了。”

    荀攸附和道:“确实明显。”

    陈群低下头,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我怎么没看出来?”陈群喃喃自语,“是我的观察力不行吗?”

    他向来自诩法眼如炬,明察秋毫。

    “我连这等就在眼皮子底下、昭然若揭的事情都看不出来。我是不是不配掌管兖州的官员监察和律法?我若连这等私情都察觉不到,日后百官若有贪墨舞弊,我又如何能查明?”

    就在陈群觉得自己的仕途即将走到尽头时,戏志才在一旁凉凉地开口安慰。

    “长文,莫要妄自菲薄。你没看出来很正常。这两人成天拿知己做幌子,先前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心思。”

    戏志才说到这里,话音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促狭:“不过,我觉得伯牙子期,一定不会每夜同床共枕,还搂搂抱抱。我奇怪的是,他们两人既然一直以知己相称,又是怎么突然发现自己感情的?”

    奉孝是什么时候开窍的?

    是出征泰山前,自己为了防着他纠缠昭若,在马车里直言点破他有分桃断袖之情。若非他那一句话,郭奉孝或许还不明白自己的感情。

    再后来,昭若偷听了自己与郭嘉的对话。

    所以,昭若也是在那一天,因为自己和郭嘉的争执,才彻底明白了他对郭嘉的独占欲,认清了那份感情。

    同一天,竟然是在同一天!

    归根到底,点破郭嘉的是自己,把郭嘉逼得表态的也是自己。若不是自己多管闲事去警告,这两人说不定现在还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

    罪魁祸首,竟然是自己。

    荀彧想到这里,整个人都不好了。

    荀衍看着荀彧铁青的脸色,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他竟然误会兄长想要享受齐人之福!

    兄长为人端方雅正,重情重义,与嫂嫂唐氏结发以来,夫妻恩爱,举案齐眉,自己怎么会生出这等荒谬绝伦的念头?这简直是对兄长人品的极大侮辱。

    第113章 郭奉孝止步

    荀衍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歉疚,他快步走到荀彧跟前,双手交叠,宽大的衣袖垂落,对着荀彧深深作了一揖。

    “兄长,是我糊涂。”荀衍低垂着头,语气诚恳,“方才我急火攻心,口不择言,竟生出那等大逆不道的猜测,错怪了兄长,还请兄长责罚。”

    荀彧冷哼一声,拂袖侧过身去,连看都不想看他,想起这桩乌龙,荀彧就觉得心口堵得慌,自己为了保护这个弟弟,费尽心思敲打郭奉孝,结果这没良心的小子,竟然防着自己,还怀疑自己有那种心思。

    这事搁在谁身上能痛快?

    荀衍见荀彧不理人,直起身子,往前凑了半步,他伸出手指,捏住荀彧宽大的衣袖边缘,轻轻晃了晃。

    “兄长,别生气了。”荀衍放软了嗓音,带上几分少见的讨好意味,“我保证,日后遇到事情定然先问清楚,绝不再随意怀疑兄长的人品,兄长大人大量,饶过我这一回吧。”

    荀彧听着弟弟这般软语相求,转过头,视线落在荀衍略显苍白的脸颊上,到底是一手带大的弟弟,哪怕心里再气,火气也散了大半。

    “你也就是仗着明日要启程去长安,料定我今日没功夫收拾你。”荀彧板着脸,语气严厉,“若非如此,我高低要罚你把《礼记》全篇抄写十遍,让你好好学学规矩体统!”

    坐在石桌旁的陈群听见这话,没忍住小声嘀咕起来。

    “抄书算什么惩罚?”陈群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咱们颍川学子,为了温故知新,哪个月不得把先贤典籍默写上几遍?抄书静心,这分明是修身养性的好事,怎么到了文若兄这里,倒成了责罚?”

    荀彧凉凉地扫了陈群一眼,根本不想搭理他。

    陈群哪里知道他这个当兄长的苦楚?罚跪?院子里铺的都是坚硬的青石板,夜里寒气又重,昭若那脆弱的膝盖若是跪上一个时辰,明日就得连路都走不了。

    打?自己一戒尺下去,若是打出个好歹来,最后心疼的还不是自己?

    算来算去,除了罚抄书这种不痛不痒的法子,他还能拿这个弟弟怎么样?

    夜色渐深,秋风卷起院中的落叶,带来阵阵凉意,荀衍方才情绪大起大落,连番争执耗去了他大半的气力,此刻误会彻底解开,与郭嘉两情相悦的喜悦填满心房,精神上虽然依旧亢奋,但身体的疲惫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忍不住掩唇打了个哈欠,眼尾泛起一抹困倦的水光。

    荀彧见状,立刻拿出此间主人的派头,开始送客。

    “夜深了,昭若明日还要早起赶路,需要尽早歇息。”

    待众人起身,荀彧走到郭嘉身旁,伸手攥住郭嘉的手腕,用力往外拖拽,“奉孝,跟我走。”

    郭嘉脚下生根,死活不肯挪动半步,他反手抱住旁边的廊柱,扬起下巴抗议。

    “文若,你这是做什么?”郭嘉满脸不情愿,“我与昭若刚刚表明心迹,正是情浓之时,我还有许多话要对他说,你为何要赶我走?”

    荀彧气极反笑,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就是因为你们刚刚表明了心迹,我才必须带你离开,孤男寡男共处一室,你这人又是个没规矩的,谁知道你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赶紧走!”

    郭嘉死死抱住廊柱,指节用力,“我有一肚子体己话要和昭若说,你非要让我硬生生憋着,未免太残忍了。”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荀彧丝毫不退让,“今夜你休想留在昭若房里。”

    郭嘉见硬抗不过,索性松开廊柱,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开始讲道理。

    “荀文若,你这人就是死脑筋。”郭嘉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赖,“你仔细想想,你管得了初一,管得了十五吗?明日一早,我便与昭若同乘一辆马车前往长安,这一路上千里之遥,整整一个月的路程,我们在车厢里独处的时间多得是,白日里挨在一起看书,夜里宿在驿站也是同处一室,你非要死盯着今夜这一时半刻,有什么意义?”

    荀彧愣在原地,去长安路途遥远,昭若又对这浪子情根深种,两人日夜相伴,真要发生点什么,自己远在兖州,根本鞭长莫及。

    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生出强烈的懊悔之情,当初就不该答应让郭奉孝随行!

    荀彧转头,目光热切地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荀攸。

    “公达!你能不能替我处理一个月公务?我想陪昭若去长安。”

    郭嘉大惊失色,立刻绕到荀彧背后,疯狂朝荀攸摆手,用口型示意他千万别答应。

    荀攸双手拢在袖中,眼观鼻鼻观心,对郭嘉的动作视而不见,语气平稳地开口。

    “叔父说笑了。”荀攸条理清晰地拒绝,“攸手头还有军情要务,千头万绪,实在脱不开身。”

    荀彧又将目光转向陈群:“长文?”

    陈群正沉浸在深深的自我怀疑中,满脑子都是如何提升自己的观察力,见荀彧看过来,陈群连连摆手,“我正准备闭关几日,钻研一下如何提升观察力,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戏志才不担心荀彧会赶鸭子上架,让自己去替他,笑吟吟地走上前,拍了拍荀彧的肩膀,“文若,你就认命吧,儿大不由娘,更何况是弟弟,随他们去吧。”

    荀衍自知理亏,站在原地不敢出声。相比当初从洛阳回来时,荀谌单手就把郭嘉丢出门外的粗暴,眼下的局面还算体面。

    郭嘉脚下踉跄,还不忘回头,冲荀衍眨了下右眼,“昭若,早些歇息,咱们梦里相见。”

    荀彧猛地一拽,将人彻底拉出院门。

    荀衍目送两人离开,唇角弧度怎么也压不住。

    他转身走回卧房,洗漱完毕,褪去外衣,躺在榻上。

    毫无睡意。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滚进了郭嘉原本睡的那床被子里。被褥间还残留着清淡的安神香气,那是郭嘉惯用的味道。

    荀衍把脸埋进被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他原以为这是一场漫长且无望的单相思。他甚至做好了用手段将人留在身边的准备,步步为营,处处算计。谁知峰回路转,那人竟也心悦自己。

    他在榻上打了两个滚,把被子卷在身上。高兴,太高兴了,高兴得毫无睡意,甚至觉得有些不真实。

    另一边,戏志才的院落。

    戏志才并未歇息。他坐在庭院的石凳上,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热茶。

    “留着后门。”戏志才对身旁的家仆吩咐,“一会儿郭奉孝来了,让他直接进来。”

    家仆应声退下。

    半炷香后,院墙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后门被推开,郭嘉大步流星走进来。

    “志才兄还没睡?”郭嘉心情极好。

    戏志才端着茶盏,下巴朝院墙边点了点。“那边。”

    郭嘉顺着视线望去。一架木梯稳稳当当靠在墙头,正对着荀衍院子的方向。

    “多谢。”郭嘉拱手,毫不客气地走向梯子。

    他撩起衣摆,手脚麻利地攀上木梯,探出半个身子,准备越过墙头。

    院子里静悄悄的。正房的灯已经熄了,但院中央的石桌上,却点着一盏孤灯。灯罩挡着风,烛火跳跃。

    郭嘉心头一软。昭若果然在等他,连灯都留好了。

    他正准备翻身跃下,目光一凝。借着微弱的烛光,他看清了石桌上的全貌。那盏灯旁边,端端正正地立着一块木板。

    木板上,墨迹淋漓,龙飞凤舞地写着五个大字。

    郭嘉眯起眼睛辨认。

    “郭奉孝止步。”

    字迹遒劲有力,力透木板,正是荀文若的手书。

    郭嘉趴在墙头上,盯着那块木板看了足足十息。若是平时,他高低得跳下去,但今夜,他刚把人家的宝贝弟弟拐到手,这会儿去触荀彧的霉头,实属不智。

    郭嘉叹了声,顺着梯子又爬了回来。

    戏志才见郭嘉去而复返,放下茶盏。“怎么不过去了?荀文若在对面守着?”

    郭嘉走回石桌旁,“来日方长,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去长安路途遥远,颠簸劳累。今夜就不打扰他歇息了。”

    戏志才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既然不去了,那就各自回房安歇。明日还要给你们送行。”

    他刚迈出一步,便被郭嘉一把拽住。

    “着什么急?”郭嘉手上用力,硬生生把戏志才按回座位上,“陪我聊一聊。”

    戏志才翻了个白眼,挣脱郭嘉的手。

    “你的心上人要睡觉,你的友人就不需要睡觉了?郭奉孝,你做个人吧。”

    郭嘉不理会他的抱怨,身子前倾,手肘撑在石桌上,盯着戏志才。

    “我还没找你算账呢。”郭嘉收敛了笑意,语气幽幽,“你方才在院子里说,你早几年就看出来了?”

    戏志才坦然点头:“是啊。”

    “那你为何不提醒我一句?”郭嘉咬牙,“任由我和昭若白白耽误这些年!若非今夜阴差阳错,他还以为我心悦荀文若!”

    戏志才气笑了。他伸出手指,在石桌上重重敲了两下。

    “郭奉孝,你讲点道理。我都明里暗里暗示过你多少次了?你自己没反应过来,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第114章 伴手礼

    “我为了你们俩的事,可是出了不少力。”

    “出力?”郭嘉反问。

    “当初为了从泰山郡把你换回来,我可是不顾严寒日夜赶路。”戏志才裹紧了身上的大氅,“那场雪下得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回来后病了好几日,连药都喝了半个月。”

    “行行行。”郭嘉举起双手投降,“就事论事,虽然很感激志才兄,但这也不耽误我和你掰扯这些。”

    戏志才翻了个白眼。

    他看明白了。郭奉孝根本不是要找他算账。这厮就是今夜互通心意,太过亢奋,根本睡不着觉,非要拉个人说话,发泄那无处安放的喜悦。

    郭嘉笑了起来,眉眼舒展,那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去长安,万事小心。”戏志才收起玩笑的心思,语气郑重,“董卓残暴,你和昭若切记不可逞强。”

    郭嘉连连答应,两人聊到天光微亮。

    第二日清晨,城外长亭。

    曹军文武齐聚,为荀衍和郭嘉送行。

    曹操站在马车旁,目光在郭嘉和荀衍脸上来回扫视。两人眼底皆有一层淡淡的青黑,神色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难道是忧心长安局势?曹操自以为真相了,“昭若,奉孝,这长安也不是非去不可,比起兖州牧的诏书,操更担心你们二人的安危。”

    站在一旁的蔡邕听见这话,大惊失色,“孟德!这走都走了,还要临时变卦吗?太师的诏令岂是儿戏!”

    荀衍对曹操拱手行礼,“主公放心,衍既已决定去长安,便不会改变主意。”

    曹操见他态度坚决,不再多劝,只细细嘱咐典韦务必寸步不离。

    荀彧从人群中走出,来到荀衍面前。他面色平静,完全没有了昨晚气愤的模样。他嘱咐道:“出门在外,万事小心,遇事多思量,切莫逞强。”

    说完,荀彧转头看向郭嘉。他没有多言,只是定定地看了郭嘉三息,眼中的警告意味十足。郭嘉坦然迎上荀彧的视线,郑重点头。

    典韦提着双戟,翻身跃上一匹高头大马,护卫在马车旁。

    荀衍和郭嘉先后登上马车。车轮滚动,队伍缓缓驶出濮阳城。

    车厢内宽敞平稳。郭嘉看着荀衍,伸手碰了碰他眼下的乌青,“昨晚没睡好?先躺下来睡一会儿吧。”

    荀衍没有推辞。他弯下腰,将马车中间的矮木案几收起,推到角落。接着,他拉开车壁上的暗格,从中取出一床厚实的羊毛毯,平铺在车厢底部的木板上。

    做完这些,荀衍脱去鞋履,盘腿坐在毯子上。他拍了拍身侧空余的位置,仰起头看向郭嘉,“奉孝兄长,一起躺下来睡吧。”

    郭嘉愣住了。他看着荀衍那坦荡又带着几分期盼的目光,有些诧异,他原以为表明心意后,昭若会羞涩退避,没料到这人竟如此直接。

    郭嘉轻笑出声,挨着荀衍躺下。

    车厢外,典韦呼喝队伍前行的声音时不时传来。在一片嘈杂声中,两人并肩躺在羊毛毯上。车厢轻微摇晃,属于另一人的温热体温透过衣衫传递过来。荀衍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

    郭嘉侧过头,看着荀衍安静的睡颜,也合上了双眼。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驻。

    荀衍睁开眼,鼻尖萦绕着粟米粥的香气。亲兵队长已在路旁生火做饭。

    两人起身整理衣衫。荀衍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荒野,轻声开口,“我还是觉得昨夜误会了兄长,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不如我们回兖州时,给兄长带一份伴手礼吧?”

    郭嘉靠在车壁上,双手抱臂,“带什么伴手礼?天子?”

    荀衍转头,看着郭嘉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唇角。这世上,敢把当朝天子说成伴手礼的,怕也只有郭奉孝了。

    “那可不行。”荀衍摇头,“天子虽好,却是烫手山芋,主公如今刚刚接手兖州,羽翼未丰,根基未稳,若贸然迎奉天子,必然成为众矢之的,引得天下诸侯群起而攻之。”

    郭嘉赞同地点头,“确实,而且我们这次去长安,带的人手本就不多,若要带百官回兖州,一路上无法保证安全,粮草补给也是个大麻烦,必然拖慢行程,若只带天子一人,把百官丢在长安,无人能证明天子身份,那便是白忙活一场。”

    一连赶了二十多天的路,队伍终于抵达长安。

    城墙高耸,透着历经战火的沧桑。在蔡邕的安排下,两人顺理成章地住进了蔡府。

    蔡府位于城东,虽不如洛阳时的府邸奢华,却也算清幽。

    第二日一早,相国府的传令官便到了蔡府,董卓下令召见荀衍。

    郭嘉向传令官拱手行礼:“在下乃兖州牧帐下从事,奉主公之命,特来长安上交贡赋,请大人通融,让在下一同觐见太师。”

    传令官板着脸,毫不留情地拒绝,“太师口谕,只召见荀昭若一人,闲杂人等,一律在外候着。”

    郭嘉眉头皱起,荀衍转头,拍了拍郭嘉的手背。“奉孝兄长,放心。我去去就回。”

    郭嘉看着荀衍澄澈的眼睛,强压下心头的担忧,缓缓松开手。

    荀衍整理衣冠,跟随蔡邕踏入皇宫。

    侧上方的宽大坐榻上,斜倚着一个身躯极其庞大的男人。满脸横肉,须发如戟,正是把持朝政的董卓。

    董卓身侧的上首位置,端坐着一个瘦弱的少年。少年穿着宽大的天子冕服,衣冠不整,脸色苍白,正是当今天子刘协。

    听见脚步声,刘协抬起头。当他看到一袭青衫、气质清绝的荀衍走入大殿时,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控制不住地闪过一抹希冀的光芒。

    他在期盼什么?期盼自己能算出董卓的死期?

    荀衍收回目光,对上董卓审视的视线。

    “你就是荀衍?”董卓开口,声音如洪钟,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荀衍长揖及地。“草民荀衍,拜见陛下,拜见太师。”

    董卓冷哼一声,“金尚说,你荀昭若能断人生死,知晓天机。孙坚死于乱箭,也是你算出来的。此言当真?”

    大殿内鸦雀无声。

    荀衍直起身 ,“太师明鉴。天机不可轻泄。草民所学,不过是顺应星象,推演之术而已。孙坚恃勇轻敌,命犯贪狼,死于非命乃是定数。”

    董卓坐直身子,肥厚的手掌拍在案几上。“本太师今日倒要看看,你这星象推演之术,到底有多神!”

    董卓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拍了两下。

    偏殿的珠帘被人掀开。

    环佩叮当。

    一名女子步入殿内。她身披轻纱,腰肢极软,走动间裙摆迤逦。女子一手扶着后腰,一手轻轻护在平坦的小腹上,身姿婀娜,步态娇慵。

    “貂蝉拜见太师。”女子盈盈下拜,嗓音婉转。

    董卓指着貂蝉,看向荀衍,“荀昭若,你既然能断人生死,知晓天机。那你就算算,她腹中所怀,是男是女?”

    貂蝉直起身,嗔怪地看了董卓一眼,“太师。这殿内这么多男人在,您唤奴家出来作甚?万一奴家一个不小心,伤了肚子里的孩子可怎么办?”

    荀衍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貂蝉的小腹上。

    貂蝉?

    王允府上的那个貂蝉?

    荀衍心念电转。不管是正史还是演义,都没提过貂蝉给董卓怀过孩子。退一步讲,就算历史因为他的到来产生了偏差,貂蝉刚才那句话也破绽百出。

    一个真正怀孕、在意胎儿的母亲,绝不会把“伤了肚子里的孩子”这种晦气话挂在嘴边,还说得如此随意轻巧。她这般作态,更像是在提醒自己。

    董卓生性多疑,绝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外人。这分明是故意设下的陷阱。若答男或女,便落入了圈套。

    为了万无一失,荀衍在脑海中唤醒系统。

    “查询目标人物貂蝉是否怀孕。”

    这等无关天下大势的细枝末节,耗费的体力值极少。

    系统面板闪烁。

    【目标人物:貂蝉。生理状态:未孕。】

    确认了猜测,荀衍心底有了底气,“太师,这位夫人并未怀孕。”

    董卓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两下,“你说什么?”

    “草民说,这位夫人并未怀孕。”荀衍重复了一遍,没有丝毫怯意,“夫人气血充盈,步履轻盈,全无滑脉之象。且星象显示,太师近期亦然并无添丁之喜。”

    董卓猛然站起身,大步走到荀衍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瘦弱的青年。

    “好!好一个荀昭若!金元休没有骗我,你果然有点真本事!”

    貂蝉顺势靠在董卓怀里,娇笑着掩唇,“太师真坏,非要奴家装出这副模样来试探荀先生。”

    董卓挥退貂蝉,重新坐回宽大的坐榻上。

    “好!那你给老夫算算,老夫的命数如何?”

    在董卓身后的吕布向前逼近一步。铁甲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蔡邕站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频频给荀衍使眼色。

    荀衍面不改色。他知道,这个问题答错半个字,今日便走不出这大殿。

    “太师气运鼎盛。紫气东来。太师之命,贵不可言。”

    董卓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第115章 受封受赏

    荀衍再次长揖,“谢太师恩典。”

    朝见结束。荀衍跟着蔡邕退出大殿。

    刚跨出门槛,一名小黄门匆匆跑来,拦住去路。“荀太史,陛下有请。”

    荀衍看着拦路的小黄门,拦下身旁欲言又止的蔡邕。

    “臣蒙太师厚恩,刚授了太史令一职,理当先去官署点卯交接,待公务理清有了空闲,再去求见陛下。”

    小黄门听完这话,面上浮现几分错愕,却并无被折辱的愤慨。

    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脚步轻快全无受辱之态。

    荀衍将这番神态收入眼底,心底有了计较。董卓刚封官,天子便急着召见,这在权臣眼中是大忌。

    董卓这是在试探他究竟是图谋高官厚禄,还是心向汉室。他选了前者,董卓才会安心。

    蔡邕压低嗓音,语气严厉,“昭若,你怎么能如此对待陛下的使者,就算有公务在身,也不该如此直白地回绝,平白失了臣子的本分。”

    荀衍转过头,看着满脸不赞同的老者,反问,“伯喈先生这话倒是有趣,董卓入京把持朝政,封你做左中郎将,你受了,他命你远赴兖州召我进京,你也去了,满朝文武皆知你受了董卓的恩惠,怎么,你难道不是站在董卓这边的吗?”

    蔡邕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生性优柔寡断,骨子里讲究士为知己者死。董卓对他礼遇有加,这份知遇之恩让他无法硬起心肠决裂。

    可受汉室正统教育多年,他又看不惯董卓欺凌天子的做派。他甚至天真地期盼着,等天子成年,董卓便会主动还政于朝。

    荀衍看着蔡邕这副模样,在王允等一干朝臣眼中,他早就是董卓的党羽,他两头都想顾全,最后只会两头不讨好,所以才会有蔡邕在董卓死后哭泣,被王允下令处死的后续。

    蔡邕被戳中痛处,又是个文人脾气,说不出什么难听的重话,只能重重甩了一下宽大的衣袖,转身走向停在宫门外的马车。

    荀衍迈步跟上。两人本就同路,还要共乘一辆马车回府。

    车厢内空间狭窄,蔡邕坐在左侧,偏过头去看着车窗外,摆出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蔡邕原本以为,自己这般生气,荀衍总该服个软,说几句场面话缓和气氛。可他等了半路,旁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蔡邕用余光瞥过去。

    荀衍正闭目养神,呼吸平稳,神色自若,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蔡邕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这年轻人怎么一点都不觉得难堪?

    荀衍若是知道蔡邕的想法,只会奉送一句:只要你不尴尬,我就不尴尬。

    荀衍乐得清静,顺便盘算着接下来的长安局势。

    貂蝉出场时,吕布就站在董卓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按理说,王允若要施展连环计,貂蝉与吕布此刻必定已经暗通款曲。情郎看着心爱的女子在老贼怀里逢场作戏,怎么也该有些情绪波动。

    可是没有。吕布站得笔直,视线一直落在虚空处,连余光都没分给貂蝉半点。

    貂蝉也是一样,盈盈下拜、娇嗔作态,全是对着董卓,根本没有与吕布有任何视线交汇。

    这太反常了。若是貂蝉演技炉火纯青,能把情绪藏得滴水不漏也就罢了。可吕布绝对演不出这种心如止水的状态。

    难道两人之间真的是清白的?王允的连环计还没开始实施?或者这中间出了什么变故?

    看来,得找个机会去会一会那位王司徒,探探虚实。

    回到蔡府。两人刚下马车,相国府的传令官便带着一队甲士到了。

    “荀太史。”传令官换上了一副恭敬的面孔,“太师体恤太史令初到长安,特赐城西宅院一所,奴仆二十名,锦缎五十匹,黄金百两。请太史令即刻前往接收。”

    这显然是对荀衍当众拒绝天子召见的褒奖。

    荀衍接过木匣,道了声谢。军士走后,荀衍拿着地契回到客房,将木匣推到郭嘉面前。

    郭嘉眼尾上挑,看着桌上的木匣。

    荀衍把木匣往前推了推,“上交家用。”

    郭嘉哑然失笑,伸手将木匣揽到自己面前,这声家用,听得他十分受用。

    “蔡府人多眼杂。”郭嘉单手撑着下巴,“我们住在这里,行事多有不便。”

    荀衍点头赞同。董卓赏赐的宅子必定有西凉军的眼线,但比起蔡府,自己地盘上应对起来总归要从容许多。

    两人收拾妥当,唤来典韦搬运行李,随后前往书房向蔡邕辞行。

    蔡邕正坐在案几后生闷气,听闻两人要搬走,立刻站起身出言挽留,“孟德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要老夫护你们周全,长安城内鱼龙混杂,你们搬出去住,若出了岔子,老夫如何向孟德交代。”

    郭嘉跨前一步,语不惊人死不休,“伯喈先生有所不知,我与昭若刚刚互通心意,正是情浓之时,住在你这府上,多有不便。”

    蔡邕愣在原地,眼睛睁得老大,半天没回过神来。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哪里听过这等虎狼之词!

    郭嘉毫不在意蔡邕的反应,继续添油加醋,“我们信任先生是主公的至交,这才以实情相告。不过还请先生务必保守秘密,千万别让太师知晓。”

    蔡邕喘了两口气,“太师知晓又如何?”

    郭嘉摊开双手,理直气壮地道:“如今董卓赏识昭若,他若是不知道昭若的喜好,派几个美貌侍女去伺候,昭若自然不感兴趣,打发了便是,可他若是知道了昭若喜好男风,转头赏赐几个清秀的男宠过去,那我可怎么办?”

    蔡邕听着这番言论,只觉得头晕目眩,几十年的涵养险些毁于一旦。他连连摆手,恨不得立刻将这两个伤风败俗的家伙扫地出门,“走走走,赶紧走,老夫绝不往外多说半个字。”

    郭嘉拉着荀衍的手,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留下蔡邕独自在书房中凌乱。

    出了蔡府大门,坐上前往新宅的马车。

    荀衍看着坐在对面的郭嘉,“想搬走有许多借口,为何非要用这个理由去刺激伯喈先生?”

    “没有更好的理由啊。”郭嘉靠在车壁上,姿态慵懒,“这就是我心中所想。”

    荀衍看着他这副无赖的模样,唇角弯起,“你说得对。真情实感的想法,比编造的借口好上许多。”

    荀衍接着问:“你今日对伯喈先生,似乎格外不客气。”

    郭嘉冷哼一声:“董卓下旨召你,他蔡邕既然接了这差事,亲自跑去兖州,难道就没有以两家世交之谊胁迫主公放人的意思?我知道来长安是你自己同意的,但这不代表我对蔡邕没有意见。”

    郭嘉顿了顿,语气泛酸:“而且,他那女儿蔡文姬如今守寡在家。我今日在后院,亲耳听到他家侍女议论,说蔡邕有意让他女儿与你相看。”

    荀衍失笑:“侍女私下议论,做不得数。”

    “做不得数?”郭嘉逼近一步,“蔡府规矩森严,若无主家授意,几个侍女敢乱嚼主人的舌根?这分明是蔡邕故意着人试探于你!”

    荀衍看着郭嘉这副醋意大发的模样,心里十分受用。他本觉得,就算蔡邕原本有结亲之意,在听到自己那番言论后,也必然打消了念头。但郭嘉这般在意,让他忍不住想要安抚。

    荀衍倾身向前,凑到郭嘉面前。

    距离极近。

    他微微偏头,在郭嘉的侧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我只心悦你。”荀衍看着郭嘉的眼睛,字字清晰,“其他人,我都看不上眼。”

    郭嘉整个人僵住,耳根迅速漫上红晕。他反手抓住荀衍的手腕,力道极大,半晌才憋出一句:“这可是你说的。”

    董卓赏赐的宅子位于城西,普普通通,并不起眼。

    典韦指挥着新拨来的奴仆搬运行李。

    这些奴仆皆是相国府出来的,不用想也知道全是眼线。两人心照不宣,面上只做出一副贪图享乐的模样,任由那些奴仆在院中四处走动。

    安顿下来的第三日,相国府的传令官再次登门。

    这一次,是找郭嘉的。

    传令官态度极其傲慢,用鼻孔看着郭嘉:“郭从事,太师有令,召你即刻前往相国府问话。”

    曹操是刺杀董卓的通缉犯,又是讨董联盟的倡导者。郭嘉顶着曹操使者的名头来长安,待遇自然与荀衍天差地别。

    荀衍站起身,正欲开口。

    郭嘉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捏了一下。

    “昭若留在府中歇息。”郭嘉理了理衣摆,神态自若,“我去去就回。”

    典韦提着双戟要跟上,却被传令官拦下。

    “太师只召见郭嘉一人。带兵器者,杀无赦。”

    郭嘉冲典韦摆了摆手,独自一人跟着传令官走出府门。

    相国府大门敞开。

    从府门到正堂,足有百步之遥。这百步青石板路上,两侧密密麻麻站满了西凉悍卒。

    每名甲士皆手持长枪。枪尖交错,在半空中搭成一条由利刃组成的通道。阳光照在枪尖上,折射出刺目的寒芒。

    传令官停在门外,冷笑一声:“郭从事,请吧。”

    这是要给曹操的使者一个下马威。寻常文弱书生,莫说走过去,单是看到这阵势,便会吓得双腿发软,跌坐在地。

    第116章 各自献策

    郭嘉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那交错的枪林。

    他没有犹豫,抬脚跨入门槛。

    步伐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散漫。锋利的枪尖悬在他的头顶,距离他的发髻不过寸许。

    郭嘉背负双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一半,一名西凉校尉故意将手中的长枪往下压了压。

    枪尖几乎贴着郭嘉的鼻尖。

    郭嘉停下脚步。

    百步走完,衣角未乱。

    他跨入正堂。

    董卓高踞主位,身旁站着谋士李儒。

    董卓道:“曹阿瞒当年谋刺老夫,后来又发矫诏聚众造反。你身为他的谋士,竟敢大摇大摆走到老夫面前?真当老夫的刀不利?”

    郭嘉站定,双手交叠,行了一个礼。“太师明鉴。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况且,在下此番前来,并非为了私怨,而是替主公觐见天子,上交贡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