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正文完结 万欢，再见
只是多看一眼, 也不算不够乖巧吧。
万欢垂下眼帘，低声应道：“属下唯命是从。”
柳庭风静静凝视她片刻，缓缓开口：“倒确实是个乖巧的, 五长老, 你安排得不错。”
五长老神色惊疑不定，一时不敢接话。
柳庭风沉默了一会，声音带着几分倦意：“都退下吧。”
“是。”
万欢随同五长老起身，离去之际, 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柳庭风独自浸在泉水中，方才尚且热气氤氲的水面, 此刻蒸腾的白雾已然散尽，一池泉水望去一片寒凉。
水冷了。
万欢脚步一顿：“五长老，水——”
“住口。”五长老压低声音呵斥, 拽着她快速离开了浴房。
往后一段时日，领主似乎格外偏爱来泡澡。
万欢按照安排去浴房做事, 牢牢记住五长老的叮嘱, 谨言慎行，做完分内之事便安静立在纱帘角落等候，不多说一句话，不乱动一分。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她错觉, 她站在角落，总隐隐觉得有一道视线，频频落在自己身上, 挥之不去。
等她犹豫一番, 试图寻找来源时，那道视线又能恰到好处消失离开。
万欢将此事告诉五长老，五长老思索一番, 道：“此事是有点奇怪……罢了，再过几日我寻个由头，把你调回似云峰。”
仿佛没过几天，又好似过了很久，斗转星移，寒来暑往，她还没被调走，变故就来了。
那日，她正站在大殿屋檐之下，望着天边流云，暗自感慨着这日子过得不真实时，五长老急匆匆奔来。
“仙盟打上山了！”
“什么？”万欢有一瞬间的怔愣。
“跟着我，别乱跑！”五长老拉住她，快步进了大殿。
万欢紧随五长老身后，只觉一阵头晕目眩，恍惚之间，便听得仙盟修士已经攻上了主峰。
不对，肯定哪里不对。
她用力按了按眉心，察觉背后有人在看她，猛地回头。
柳庭风坐在骷髅椅上，目光与她对上，短暂一顿后，轻飘飘移开。
“魔头！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跟着秦师弟，杀了这个大魔头！”
“诛杀魔头！”
秦师弟？
秦……楚？
万欢眼眸看向大殿门口，只见一名身姿挺拔，手握银枪的修士闯了进来，他的身侧，还有一位容貌清冷绝尘的女修。
眼熟，实在太过眼熟。
但她应该是没见过的。
“杀了魔头！”
“杀了魔头！”
他们身后，是一群仙盟修士，可在万欢看来，这群仙盟修士杀气冲天，义愤填膺的模样，反倒像是濒临入魔的征兆。
他们被山中魔气影响了心智。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闪过，万欢微微一滞，再次转头望向柳庭风。
柳庭风淡淡开口：“聒噪，去，都杀了。”
五长老听令，当即冲了上去。
秦楚一枪挑飞五长老手中的藤杖，左手手腕翻转，一柄长刀携风狠狠劈下。
“师父！”万欢心头骤紧，冲上前一把将人护在身后，抬手之间，焰色长剑破空而出，直逼秦楚。
升曦。
万欢挑了一下眉，长剑一挥，一剑将大殿内的仙盟之人扫出大殿。
五长老瞠目结舌：“你，你……”
这个场景，她梦到过千万次，若还能困住她，未免太小瞧她了。
万欢拍了拍五长老的肩膀，回头看向柳庭风，无声询问：“你为何在此？外面如何了？”
柳庭风眼中的冷漠褪去，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万欢大步向前，只是刚到跟前，柳庭风的身形忽地一晃，整个人像星光一般散开。
“老大！”万欢心头一震，伸手想要去抓。
星光散去，她抓了个空，骷髅椅上只剩一缕无声剑的残影。
万欢心中忽然不安，不再浪费时间，一剑狠狠劈向虚空。
轰隆！
整座大殿轰然崩塌，可幻境却未曾消散，转瞬之间，场景变换，她正身处似云峰，不远处是天雷落下，一道道劈在五长老身上。
虚实交错，万欢竟一时分不清眼前是真是假，只是心中越发不安焦急。
三长老推了一下她：“快想办法！再这样下去，你师父恐怕要神魂俱灭了。”
万欢头疼欲裂：“我有什么办法？”
三长老：“冰菩提可以救你师父！杀了领主，得冰菩提。”
杀了领主，得冰菩提？
万欢猛地抬眼。
三长老连连催促：“快去，再晚来不及了！”
万欢往五长老的方向走去。
三长老：“你做什么？你不想救你师父了？”
“我当然会救我师父，但不是非要柳庭风去死。”
不管眼前之景是不是真的，五长老的元婴劫，她替她抗，实在不行，先护住性命，大不了修养后再渡。
世上佛修千千万万，何必非杀一个魔头。
万欢踏入滚滚雷云之下，迎着漫天惊雷，逆势而上。
轰！！！
升曦剑和天雷对上，刺眼白光炸开，万欢一瞬间感觉到力竭，身体在快速往下坠。
是幻境。
对，没错，她之前在渡劫。
万欢奋力睁大眼睛，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模糊视线中，看见头顶雷云渐散，一柄雪色长剑随她一同往下坠落。
方才幻境中柳庭风消散的一幕浮上心头，万欢心中一紧，手中红线飞出，抓住无声剑抱入怀里。
此刻，她是渡劫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身下是漩涡魔气，她体内尚有灵力，可四肢疼痛发麻，身躯沉重得无法动弹。
罢了。
人还没死，无论渡劫有没有成功，掉进漩涡，那就顺势吸收魔气疗伤。
好累，眼皮沉重得快要闭上。
“快看，是天道霞光！”
“万领主渡劫成功了！”
此起彼伏的呼喊，令万欢再次睁开眼眸。
头顶雷云彻底散尽，一道璀璨耀眼的天道霞光划破血月岭的上空，直直落在了她的身上。
唔……
温暖的热流沐浴全身，浸透四肢百骸，丹田内的灵力再次充盈甚至扩大，身上焦黑的伤痕一层层剥落，鲜嫩血肉快速新生，肌肤透出洗髓后的温润光泽。
身上衣衫早已破烂不堪，万欢心念一动，在霞光中，取若华宝树新生的枝叶凝出一袭锦衣穿上。
“万欢！快看小柳！”下方传来三长老焦急的喊声。
万欢身形一闪，瞬移至高台阵法中央。
“柳庭风！”
柳庭风的情况非常不好，高台之上的鲜血那么多，身上的血衣那么红，而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老大！”万欢蹲下身，又喊了一句。
柳庭风垂着头，一动不动，气若游丝，乍一看，像是已经死了。
可萦绕在他身上流转不息的星芒之力告诉众人，他还活着，还在以这副身躯为阵眼，苦苦镇守大阵。
万欢伸手，指尖点在柳庭风的眉心。
她不敢贸然探入神魂，唯恐稍有不慎弄巧成拙误事，只以一缕神识，飞快查看他的肉身情况。
这一看，万欢神色骤然大变。
以柳庭风的修为，他的肉身本身就是一件顶级法宝，但此刻这件法宝，便是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都算不上了。
柳庭风的体内，正在快速崩塌，治愈修补的速度已经远远追不上破坏的速度。
内里一片废墟，满目支离破碎。
血肉骨骼在快速化为齑粉，又靠着深厚修为勉强粘在一处，于是表面看着还有一个人形。
万欢骇得猛地缩回手，甚至不敢再触碰他，唯恐他如幻境之中那般化为星光，只需稍稍一碰，就散了，消失了。
“你……”万欢努力想镇定，但一开口，语调就变了，不仅声音颤抖，连双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
柳庭风可能会死。
不，再这样耗下去，他一定会死。
她不想他死。
哪怕她一直利用他，哪怕她并非非他不可，哪怕她知道还有一个他，但这个柳庭风，她是真切喜欢的。
喜欢的人，是要护着的。
“柳庭风，你敢死，我就敢……”万欢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屠了无常宗。”
她看不出柳庭风对血月岭有半分眷念，但回想当初在无常宗的那段时光，她很确定，他非常喜欢无常宗。
耳力过人的秦楚闻言神情一震，用力咬了咬牙，胸膛几度起伏才冷静下来没有当场骂人。
柳庭风的睫羽轻轻颤了颤，却始终阖着眼眸，一言不发，静得近乎死寂。
万欢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骂道：“你们这些老东西再不快点，活活耗死柳庭风，本座看谁还能帮你们守住裂缝、抵挡域外魔物！”
无常宗大长老气得白胡子一抖，回了一句：“不是我等拖延！魔气源源不断，我们真的尽力了！”
万欢没接话，而是瞬移到了谷清音身边，径直开口：“我们合作。”
谷清音言简意赅：“你需要我做什么？”
万欢正色道：“大纲剧情有提到男主女主合招，威力非凡，或可破局。”
“没试过。”谷清音瞥了眼不远处的秦楚，轻声道，“确实有提男主女主的合招相辅相成，但他如今没有若华宝树和升曦诀。”
万欢面不改色：“我有一招，需要你配合。”
谷清音毫不犹豫应允：“好。”
二人双双掠至高空，谷清音抬手结印，身姿清冷肃穆。
“望月。”
本命剑望月高悬夜空，谷清音垂眸，额间一点莹白微光亮起，身后缓缓浮现一轮硕大无垠的月相虚影。
“皎皎明光！”
随着谷清音的一声轻喝，身后的月相不断变幻，当弯月化作一轮圆满皓月，皎洁月华倾泻而下，铺满整片天地，将禁地每一处角落尽数照亮。
禁地之内，一切邪祟，无所遁形。藏匿在魔气漩涡深处的魔魂碎片，亦是如此。
“升曦诀第九层。”
万欢手握升曦剑，催动若华宝树。
被天雷淬炼后的若华宝树枝丫摇曳，一缕缕火焰雷光流汇入升曦剑中。
“惶惶升曦！”
剑光挟着煌煌雷光烈焰，一剑化万剑，顺着月华所照之处，直击魔气漩涡深处。
剑光所到之处，魔魂惨叫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那些无孔不入、侵扰众人神识的魔魂碎片不断被斩杀，漫天肆虐的魔气大幅消散，众人的压力顿时减轻，立即齐心合力稳固高台，不敢放松一丝一毫。
“成了！”
终于，在焦灼的僵持中，传来二长老如释重负的声音。
高台缺口终于合上最后一丝缝隙，源源不断的魔气停止了外溢。
秦楚浑身气力一空，身形一软，重重喘着粗气，径直瘫坐在地。
谷清音灵力耗竭，身后月相渐渐晦暗消散。
万欢见状收剑，将力竭的谷清音送至秦楚身侧，随即转身折返阵法中央。
“柳庭风？”
没有回应。
万欢正要伸手再探柳庭风的身体状况时，有人激动地大喊了一句：“血月消失了！”
万欢与众人一般，望向夜空。
夜空之上，那圆月的猩红终于慢慢褪去，显露出黯淡清冷的光。
“血月真的结束了。”
“血月一退，阵法也稳固了，那些魔物总算安分下来了。”
“累死老夫了。”
“呼，总算可以歇口气了。”
天大危机解除，众人悬着的心落地，纷纷松弛下来。
“柳庭风，没事了，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万欢伸出手，想为柳庭风疗伤，然而指尖刚触碰到他的肩头，手下的身躯便从触碰处开始，一点点化作细碎齑粉。
万欢骤然僵住，怔怔看着自己的指尖。
“柳庭风？”
万欢抖着手，急忙催动灵力涌入他溃散的身躯，想要阻止崩塌、修复身形。
可一切都是徒劳，修复的速度根本不及溃散的速度，他身躯化为齑粉的势头越来越快。
“柳庭风！你醒醒！”
她无法修复，但以柳庭风修为，他肯定能自救！
“二长老、三长老！”万欢慌了神，向他们求救，“快叫醒他！快救他！”
二长老和三长老闻声察觉异常，立即赶到阵法中心，然而他们也束手无策。
“什么叫你们也没办法，你们不是最了解他吗？！”万欢怒不可遏。
危机解除，就不要他了？
二长老无奈叹气：“万欢，我们也想救他，但他是阵眼，承受的反噬最大，他的身体……”
三长老面露愧色，语气悲痛：“连你都救不了，我们更无能为力，只能靠他自己了。”
万欢倾尽全身灵力包裹柳庭风，拼命延缓他肉身溃散的速度，但速度只增不减，几句话的功夫，她眼睁睁看着柳庭风半边身躯消散无踪。
“柳庭风！”她再一次体会到了无能为力的感觉。
二长老压下情绪，冷静开口：“万欢，柳庭风肉身虽毁，只要元神尚存，便还可以用——”
“闭嘴！换个身体让你们继续磋磨他？！”万欢怒声打断，眼底满是戾气。
二长老沉默了一瞬，语气冰冷决绝：“你若舍不得他，便替他。”
三长老脸色骤变，满眼不忍，失声喊道：“二哥！”
万欢听懂了，她后退半步，陡然失笑：“紫英，真是好算计！你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一日了？”
二长老面无表情，字字冰冷：“他舍不得你，他就要自己受着，如今你若舍不得柳慈，你就替他。”
“二哥，你什么意思？！”五长老无法进入阵法，却听得一清二楚，满眼难以置信，厉声质问，“你要万欢做阵眼？你要她替领主受罪？！”
“现在只是暂时稳住了空间缝隙，平息了魔物暴乱，真正的问题根源并没有解决，在没有可以替代的万全方案之前，总要一个人来承担。”二长老这话是对五长老说的，更是对高台下其他人说的。
高台之下，本想说几句的众人一时间保持了沉默。
五长老吼道：“我来替！反正我本来活不久！你别逼她！”
二长老摇头：“红杉，你修为不够，不行。”顿了顿，补充道，“我也不行。”
方才瘫坐地上的秦楚缓缓起身，目光坚定：“我来做这个阵眼。”
万欢微微一怔。
无常宗大长老：“秦楚！”
“我来替。”
“我来替。”
明心和云水不约而同开口。
二长老冷眼扫过众人：“非化神修为，无法承载阵眼，你们是吗？”
“我、我……”秦楚咬着牙，满脸羞愧与不甘。
明心沉默，云水双手合十，无奈长叹。
“化神？这……我等就是想替也替不了啊。”
“现在在场的，除了万欢，谁能替？”
“就算修真界尚有隐匿的化神前辈，仓促之间，又去哪里找。”
……
众人满心惋惜与焦灼，而这会的功夫，柳庭风的肉身彻底消散，阵法中央，只剩一道依旧端坐不动的半透明元神，静静悬浮。
没了□□的遮掩，元神被无数星芒贯穿、来回切割的这一幕彻底暴露在众人面前。
这……
一时间，众人沉默、震惊，风声呼啸掠过禁地，衬得这片沉寂愈发沉重压抑。
万欢深吸了口气，正要开口，柳慈的声音淡淡传来：“还是我来吧。”
二长老看过去，眼中满是果不其然的无奈，似是早已料到。
“你确定？”万欢死死盯着柳慈。此刻无法判断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和柳庭风的神识互通。
柳慈飞上高台，隔着阵法结界，神色平静无波，无悲无喜，只剩全然的坦然与接纳：“我知道我的存在，就是为了现在。”
看来此刻的柳慈还只是柳慈。
万欢垂眼看向柳庭风的元神，他始终没有多余的反应。
难道柳慈，当真只是柳庭风提前备好的一具容器？
“别犹豫了，让我进来吧。”柳慈微笑着朝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阵法结界时，并没有受到禁止的任何阻拦。
柳慈微微一怔，随即抬步，轻而易举地踏入阵中。
万欢眉头紧蹙：“你想好了？你大可拒绝。”
“我拒绝，然后让你替他？”柳慈摇头，上前一步抱住她，温柔又怅然，“万欢，这是我的命，我认命了，只是有点遗憾，我们还没一起回凡城看一场花开。”
万欢垂着眼没说话，柳慈很快松开了手，转头看向柳庭风的元神，冷淡开口道：“柳领主，我柳慈对你心服口服，自愿被你夺舍，后面的事，就有劳你了。”
柳庭风的元神没有应声，更没有直接进入柳慈的身体，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半透明的睫羽低垂着，连颤动的痕迹都没有。
万欢心头一紧，正要开口，整座禁地猛地剧烈晃动起来。
“什么情况？”
“又怎么了？！”
“不会吧，又来！”
众人凝神戒备，周身灵力紧绷，如临大敌。
轰隆——
高台五行方位同时爆发出震天巨响，滚滚魔气冲天而起，狠狠冲击阵中的冰菩提。漩涡残余魔气翻涌不止，顺着星芒，尽数朝柳庭风的元神席卷而去。
在场众人神色骤变，面色灰白，惊恐且绝望。
识海魔物惊叫大喊:“小辈！他们要趁阵眼不全，在做最后的搏命一击！”
“完了完了！他们为了逃脱魔牢彻底疯了，你们现在一群老弱病残，根本挡不住！”
“本座纵横一世，这次要憋屈死了！”
“闭嘴！”
万欢吼完魔物，脸色阴沉看向二长老：“如你所愿，我来补阵。”
“不行！”柳慈死死攥住她的胳膊，急切开口，“快让柳庭风夺舍我。”
万欢催促二长老：“立即动手！柳庭风的元神已经自顾不暇，现在用我补全阵眼还能保住高台不毁，否则——”
铮！
一声清越剑鸣，一直收在万欢身上的无声剑破空而出。
万欢猛地回头，便见柳庭风的元神缓缓睁开双眼，徐徐起身。
“柳庭风？”万欢喜出望外。
无数魔气缠绕在柳庭风身边，贯穿在他元神上的星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柳庭风轻轻一笑，握住横于身前的无声剑，轻抬手腕，挥出一剑。
“逍遥。”
飞雪星光闪烁，汇聚成一尊比整个禁地还要大的鲲鹏法相，鲲鹏振翅扶摇，巨大双翼一卷，将禁地所有魔气尽数裹挟，直冲苍穹。
“这是……逍遥？” 秦楚仰着头，看着鲲鹏越飞越高，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谷清音眼中映着鲲鹏离去的光影，心潮澎湃之余，心底又生出几分莫名的不安。
“魔气消失了！”有人失声惊呼。
有人喜极而泣:“太好了，高台保住了！”
禁地魔气彻底散尽，剧烈震颤的高台恢复了平静。
柳庭风在这种情况下，仅凭一剑，便清空了禁地所有肆虐魔气。
“这是肖鲲的逍遥心法？”
“柳庭风的实力，太恐怖了。”
“当今修真界真的有人是他的对手吗？”
众人仰望鲲鹏，满心震骇，难以平复。
“咦？下雪了？”落霞宗掌门抬手抚过脸颊，触到一片冰凉。
沉沉夜空之下，点点白雪缓缓飘落。
万欢抬手接住一片飞雪，雪花落在掌心，转瞬消融，化作一缕微光钻进她的眉心。
这是……魔障林的天坑秘境？
“万欢，再见。”
柳庭风轻柔的叹息，在她脑海响起。
再见？
万欢瞳孔震颤，她看到翱翔的鲲鹏在夜空轰然散开，风一吹，散作漫天纷飞的霜雪。
浩荡云海之声响彻苍穹，那是鲲鹏最后的悲鸣。
“柳庭风！”万欢僵硬回头。
半透明的元神正静静看着她，握剑的手飞速消失。
啪嗒。
无声剑轻轻落在地上，清脆，空灵，回荡在禁地之中。
高台之上，柳慈身形一晃，毫无预兆地栽倒在地。
万欢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向前去抓柳庭风散开的元神。
但是，太快了，实在是太快了，她扑了个空！
那道元神融于虚空，混着空中飞扬的细雪，一起散开，化为无数细碎游丝，夜风一吹，散于天地，不留半点尘埃。
“柳庭风！”
万欢想重聚元神，但他消失的太快了。
与此同时，天坑秘境太极阴阳台轰然炸开，一道白衣身影飞出天坑秘境。
“大哥？！”二长老、三长老异口同声惊呼。
“是大长老？”五长老不可置信。
秦楚、谷清音：“太叔公！”
无常宗大长老热泪盈眶:“肖鲲师叔。”
而肖鲲的身影在半空一闪而逝，化为星光，只勉强留下三个字——落星幡。
万欢立即扭头看向二长老，语速急促伸出手:“用落星幡！”
她曾在秘境亲眼见过柳庭风用落星幡，更是见识过肖鲲最后一缕涣散的神魂被柳庭风强行留住的情景。
话音一落，五面落星幡射向高台五行方位。
二长老急声道:“老三帮我启阵，万欢留住神魂，要快！！！”
阵法运转，落星幡快速亮起，但柳庭风的神魂散得更快。
万欢只来得及拘住一掌细碎的神魂拍进柳慈眉心，剩余的神魂已经飘出高台。
“牵丝！”
万欢一点眉心，无数红线以高台为中心，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灵力网，要飘远的碎片被拦住，要消失的飞雪融进红线。
“聚！”
万欢没有阴阳台，只能勉强将星星点点的碎片收入若华宝树强行镇住。
快速做完这些，来不及悲伤，来不及考虑，万欢看向二长老：“动手，我来做阵眼！”
柳庭风一死，大阵星芒之力彻底消失，若不立即重建阵眼，好不容易清空的魔气在得以喘息后势必会卷土重来。
届时阵法不全，高台崩塌，域外魔气大军，再无人能够阻拦。
二长老叹了口气，递出这块玉简：“方法。”
万欢神识扫过，顿时了然：“都下去吧，把柳慈也带走。”
二长老和三长老点头，带走柳慈离开高台。
高台之上只剩万欢一人，她最后看了眼秦楚谷清音他们，闭上眼，盘膝落座。
按照玉简的方法，她需要和阵法产生联系，以肉身填阵，以神魂呼应阵中冰菩提，方能再启大阵星芒之力。
就在万欢认命捏决，默认自己以后会同柳庭风一般时刻受困禁地时，识海魔物幽幽出声：“你有宝树，倒不必如此献祭自己，只需留下宝树本体代替肉身镇压，以树心替代元神和宝树、大阵呼应，你便可脱身，依旧自由。”
万欢一震：“为什么不早说？”
识海魔物：“宝树挖给别人，你必死无疑。仅剥离本体，留树心与你神魂相连，你还有九死一生的机会。”
九死一生？
她若死了，高台会崩，阵法必毁，五长老怎么办，柳慈怎么办……散成一捧雪的柳庭风怎么办？
识海魔物却道：“你就不想堵一把？赢了，日后宝树壮大，不仅不必再靠这捞什么的冰菩提压阵，你的实力也会跟着飞速提升；就算输了，那群垃圾已经元气大伤损失惨重，宝树留下了，够镇压他们一段时间了。”
即便此举失败，只要若华宝树能镇压一段时间，秦楚有了宝树，以他的主角光环，肯定能解决。
“多谢。”万欢心中有了决断，“我赌。”
重活一次，她的命不能被禁锢。
她逆天改过命，好不容易走到现在这一步，绝不能放弃。
若华宝树的本体扎根在她的心口，以心头血日夜滋养，早已和她融为一体。
万欢抬起手，灵力为刃，刺进去，手腕一翻，硬生生将整个心脏直接剜下。
“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万欢惨叫出声，但很快她痛得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
秦楚：“万欢！？”
谷清音：“万欢！”
四周哗然一片。
“老天爷，她在做什么？！”
“她把整颗心扯出来了！”
……
万欢强忍撕心裂肺的剜心之痛，缓缓将宝树拽出，置于阵中。
心脏离体，经脉丝丝缕缕，藕断丝连。
识海魔物提醒：“快用树心代替心脏！”
升曦剑火光一闪，缩小飞入体内。
砰、砰砰、砰砰砰……
燃烧炸裂的火光慢慢与心跳重合，流向四肢百骸的火光与血液相融同行。
万欢只觉自己在被烈火焚烧，被烈日炙烤，骨骼在寸寸断裂，血液在沸腾蒸腾，她什么也看不见，耳边是恐怖的燃烧声，模糊不清的纷乱声。
“火势太大了……别管……护住高台……”
“少主，万万不可！”
“别拦我，我和她结的同心印是死印！”
“冰菩提……裂……”
“明心愿意赴死，以……”
“红杉！！”
……
师父，师父怎么了？
万欢拼尽全力睁眼，入目却只剩漫天灼烈火光，看不清任何景象。
“虞泉之水，去！”
“月照长夜，清！”
“碧落黄泉……”
“吱！”
……
眉心一凉，万欢的意识远去，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
——
“师父！师父！”
“喊谁师父呢，要喊五长老！你怎么又光着脚？！”
“你看，我抓到一只小松鼠。”
“挺肥，烤给你吃……艹，哭什么，再哭喊领主打你！行了行了，不吃。”
“抱。”
“滚……不准哭！！！”
万欢摸了摸眼睛，她哭了吗，小孩子哭不是很正常吗？
——
“万欢！修为低就别给老娘到处惹事！”
“是别人先打我的。”
“还敢顶嘴，滚去扫院子。”
“我就不！”
“你敢……跑什么？站住，老娘数到三！”
当然要跑，不跑就要挨打了。
——
“万欢，你何时才能醒？”
“师父结婴又失败了，现在要走了。”
“二长老会送我去轮回，这个结果很好。”
“莫要伤心，更不许哭！”
“我走了。”
……
高台之上，若华宝树傲然矗立，枝叶舒展，火光流转，四周星芒温润，静谧无声。
巨树之下，一朵硕大红花悬空半合，火焰花心之中，静静躺着一位身披霞衣的女子。
一阵风来了又去，花瓣缓缓盛开，女子睫羽颤动，眼角一滴泪珠滑落。
师父……
“万欢，你终于醒了。”
红花旁，静坐着一袭紫袍的二长老，二长老依旧沉稳肃穆，只是一头黑发已百，容颜枯槁。
万欢缓缓睁开眼，双瞳红光转瞬即逝，语气冰冷：“紫英，本座师父死了，你为何还活着？”
二长老神色平静：“放心，快了。”
……
“领主，无常宗秦掌门求见。”
“不见。”
“可是……”
万欢面无表情：“将人请去执法峰，让三长老接待他。”
通报的人躬身退下，空荡荡的大殿再次安静下来。
万欢斜倚着骷髅椅，摸着怀里熟睡的红耳松鼠，失神。
五年前，血月岭天降血月异象，群魔肆虐，仙盟以无常宗、青莲山为首齐，各派大能齐聚血月岭平乱。
最终，以仙盟损失惨重，血月领主重伤，这场浩劫才得以平息。
五年来，血月岭封山，和仙盟达成和平友好盟约。
万欢醒来已经一个月了，每每听闻这番说辞，只觉可笑。
和平？
仙盟正道与魔修，何来和睦共处之说？
柳庭风是一心向善是真，但那只是他各人出了毛病，并不能代表血月岭的所有魔修。
血月岭还是血月岭，实打实的魔修大本营。
秦楚这个蠢货，还真以为仙盟和魔修能和平共处？
就算眼下暂且安稳，又能持续多久？
“领主，柳公子说水冷了。”侍女匆匆而来的脚步声打破大殿的沉寂。
万欢回过神，淡淡道：“水冷了就起来。”
侍女犹豫了一下，回道：“公子请领主过去。”
“不去。”
“可是……”
万欢起身：“本座要去禁地，你告诉他，怕冷便自行……”
话音未落，迎面扑来一缕白梨幽香，幽香过后，是淡淡霜雪气息。
万欢想退后，却被来人圈进怀里。
“你去禁地做什么，他又不想见你。”
“柳慈？”
“除了我，还能是谁。”
万欢不动声色挪了挪怀中的红耳，碰到柳慈的手臂。
安安静静的，没有心声传来。一个月了，她听不到柳慈的任何心声。
不知是红耳陷入沉睡的缘故，还是因为柳庭风的元神仍旧涣散破碎的缘故。
柳慈轻轻戳了戳红耳的肚皮：“小家伙还要睡多久？”
“不清楚。”
二长老说，当时若华宝树神火过盛，眼看她气息濒临断绝，是红耳跳出来一口吞掉大半神火后，才保下她的性命，只是因此也陷入沉睡。
如今她醒来了，红耳迟迟未醒。
万欢：“查不出问题，大概是又吃撑了需要时间消化。”
“别担心，说不定醒了就能化成人形了。”柳慈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期许，“我们一起回凡城看春暖花开，好不好？”
万欢沉睡的五年间，柳慈始终留在血月岭，在众魔修眼里，他还是血月岭主柳庭风。
现在她醒了，柳慈在其他人眼里，依旧是柳庭风，只是成了前领主。
柳慈从来没有否认过他不是柳庭风。
二长老说，柳庭风元神溃散，设下的共通禁制无法继续，柳慈定然已经知晓，自己与柳庭风本是同源一体。
可在她面前，柳慈从未承认他是柳庭风。
柳庭风希望柳慈只是柳慈。
柳慈是怎么想的，谁也不清楚。
啧，这心声不听也罢，听了没准徒增烦忧。
“不去。”万欢现在不想离开血月岭。
“你明明答应过我！我就知道你心里只想着柳庭风！”柳慈说怒就怒，推开她就要走，“你不去我自己去！有本事你以后别来找我！”
相比柳庭风的喜怒不形于色，这一个月来的柳慈，简直称得上是喜怒无常，易怒易喜，情绪极不稳定。
二长老推测，是柳慈的七情六欲被压制太久，一朝解禁，心绪失控，需要时间慢慢恢复。
万欢不是很懂，但她能限制柳慈的自由。见他当真要走，红线飞出，将人捆住拽了回来。
“去修炼，今日的还没做。”
双修，既能助柳慈修炼，还能助柳庭风的元神早日重聚。
柳慈顺势扣住她的腰，得意低笑：“不是只要本尊吗？可惜本尊不愿意，他不爱你，不要你了。不过，他和我能感同身受，你我这般日夜亲密，你说他……”
万欢冷着脸：“闭嘴。”不爱又怎么样，该做的少不了。
柳慈却问：“欢儿，若他和我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万欢冷下脸：“你试试！”别想做蠢事！
柳慈推开她，沉下脸：“今天不想双修了。”
又生气了。
万欢想了想，道：“那我去见秦楚。”
“他又来了？”柳慈冷笑连连，“如今他都是一派掌门了，怎么还这么没边界！一月之内数次登门，他是不是想趁火打劫？”
万欢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秦楚上次说他是男主是什么意思？”柳慈跟在身后，“管他是什么，我看他是还不死心，你不准理他！”
万欢停下脚步，回头问：“双修吗？”
柳慈：“……”
万欢见他不答，抬脚继续走：“除了秦楚，我还想去见见姜雨眠，他为我耗尽两条灵矿，如此大恩，理应报答。”
柳慈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咬牙切齿：“修！”
万欢回头看他：“元神双修也可以？”
柳慈耳根通红：“都可以。”
“多久都可以？”
“可、可以。”
“怎么做都行？”
“万欢！！”
—
七天后，万欢披衣而起，看了一会床上熟睡的柳慈，瞬移离开了主峰。
血月禁地依旧浓雾弥漫，但禁地中心，往日堆积如墙的漩涡魔气已然消散无踪。
禁地中心很安静，只有花开花落悠悠回荡。
高台之上，若华宝树高耸参天，神火缓缓流转，淡淡星芒之力落在枝丫之间。
万欢踏入阵法中央，抬手接住一片悠然飘落的若华红花。
“柳庭风，你现在开心吗？”
“好好歇息吧，你已经自由了。”
一缕冷风穿过禁地，卷起纷飞的花瓣，轻轻拂过她的裙摆。
万欢抬头，宝树的一簇花枝忽地低垂下来，轻轻扫过她的唇瓣。
花里，隐隐萦绕着一缕霜雪梅香。
清冽。熟悉。
作者有话说：
——正文今天完结啦！！！感谢大家一路陪伴！后面照常会更新一下谷清音的番外 然后再更几个福利番外~期待下一本，再次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