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摧心
皇帝的眼神中毫无温度:“永昭,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的公主威仪呢?”
“你现在的模样,和那些摇尾乞怜的奴才有什么区别?”
如此刻薄的羞辱,仿佛又一个耳光扇了上来, 打得沐清欢浑身一片冰凉。
一片死寂中, 皇帝抬手吩咐:“带上来吧,也不必再等改日了。”
沐清欢心中悚然一惊,猛地转头, 正看见几名羽林卫把一人押进了殿中,粗暴地扔在冰冷的地砖上。
“阿淮!”
沐清欢瞳孔骤缩,猛地扑了上去。
江淮的一身白衣已被血浸透, 现出身后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鞭痕。而垂落的左手上, 指骨已微微变形,分明有受过重刑的迹象。
上一次见面时, 他还只是形容憔悴。但如今, 江淮整个人已气息微弱,陷入昏迷之中,只在偶然间发出一两声痛吟。
“怎么会……他们怎么敢……”沐清欢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
她明明已经上下打点!明明已经再三吩咐狱卒照料!
沐清欢猛地抬眼, 朝皇帝怒目而视。
江淮虽然被关进诏狱,但从未公开定罪。除了皇帝之外,还有谁能无视她的嘱咐,公然拿江淮泄愤?
皇帝居高临下,冷冷道:“有什么话, 抓紧时间说了吧。再拖延下去就来不及了。”
“什么……”
恐惧瞬间吞噬了愤怒, 沐清欢浑身僵冷, 不敢联想这话中代表的意味。
她想要去扶住江淮,又担心稍一触碰便会牵动他满身的伤口,只能小心翼翼地托住江淮的肩, 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则颤抖地抚上他苍白的脸颊:“阿淮!阿淮你醒醒!”
江淮长睫轻颤,片刻后缓缓睁开一条缝隙。
滚烫的泪珠一滴一滴砸在他脸上。江淮意识昏沉,恍恍惚惚迟滞了片刻,才分辨出眼前的人来。
他知道自己此刻定然十分狼狈,却没想到沐清欢竟也不遑多让——
她的半边脸颊已高高肿起,掌印的痕迹清晰可见。原本的妆容早已被泪水晕得斑驳开来。
江淮艰难地抬起手,想碰一碰沐清欢红肿的脸颊。但最终,没能完成这个看似简单的动作,便已无力地垂落下去。
沐清欢语无伦次:“阿淮,对不起,我没想过,我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江淮想要开口,但下一刻,五脏六腑骤然被一阵剧痛揪紧。
他的血大口大口地吐在沐清欢的衣襟上,刺目的猩红瞬间晕开。
“不——”沐清欢凄厉而绝望的呼喊声回荡在空荡的大殿上。
苍天啊,如果真有神佛在世,为什么不肯垂怜江淮一眼?
他的一生明明已经饱尝过无数苦难,为何到头来,所有恶果还要让他一力承担?
该受惩罚的明明是她啊!
绝望之下,沐清欢猛地拔下头上的簪子,抵住自己的脖颈:“解药呢?把解药交出来!”
皇帝未必在意她的性命。但此时此刻,这已经是她唯一能拿出来威胁的筹码。
皇帝面色毫无波动,只微微扬了扬脸。下一刻,一道黑影快如闪电。
“啊——!!”
金簪当啷坠地,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动手的羽林卫已悄无声息退后。沐清欢呆呆地低头,她的胳膊已在顷刻间脱臼,软软地垂下来。
在今日之前,哪怕是绾发时发丝微微拉扯的痛感,都让沐清欢难以忍受。可如今,脸上掌掴的灼痛尚未消退,肩头脱臼的钝痛又累加上来,痛得她几乎昏厥。
但沐清欢不敢再耽搁,只忍着钻心的疼痛,用尚且完好的左臂环住江淮,低低诉说:
“阿淮,你知道吗,其实从很早之前,我就已经心悦于你了。”
“只是我太过懦弱,始终不敢面对自己的心。”
过往,他们无数次温存、拥吻、做尽亲密无间之事,沐清欢常常夸赞江淮的好相貌,却从未袒露过心底的情愫。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或许是江淮误以为她要成婚,在小院里布置好喜堂红烛,亲手绣好盖头,只祈求能留住她的那一刻。
或许是除夕夜。她因忧心前路、心神剧溃时,江淮什么都没有过问,只是安静地拥她在怀中。
又或许是初见。她撑伞踏过青石板路,停在药铺前,在细密的秋雨中望向江淮的那一眼。
一见倾心。
自那以后,她费尽心机,想要证明自己的无情,却反倒一步步沉沦,直至深陷其中,再难挣脱。
高明的猎人坠入了自己编织的情网之中。
可偏偏在这一刻,在沐清欢终于鼓足勇气剖白心意的这一刻。
她却要永远失去他了。
摧心裂肺的痛苦攫取了她的灵魂,沐清欢蜷缩起身子,贴在江淮的胸口,听着他微弱的心跳。
江淮的眼神已逐渐涣散,头脑亦不甚清醒。
数日来的折磨早早摧毁了他的求生意志。以至于两刻钟前,他被灌下毒酒时,甚至泛起了一丝解脱。
诏狱里长久不见天光,五感似乎已逐渐衰退。耳畔沐清欢的话语朦朦胧胧,大多听不真切。
心底并非毫无恨意。
恨她一次又一次蓄意欺骗,恨她望过来的目光明明盛满情意,到头来却只是包裹着蜜糖的砒霜。
恨这束光曾短暂地照在他身上,照亮他晦暗的人生,让他忍不住心生妄想。
可是,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而沐清欢哭得肝肠寸断。
在这一刻,再去执着于怨恨,似乎也已经毫无意义。
江淮干裂的唇轻轻颤动,声音太过轻微。沐清欢连忙俯身,急切地将耳朵凑近他的唇边。
“多谢公主,赠我一场美梦……”
下一瞬,江淮的手缓缓垂落。
天地间仿佛骤然失去了所有色彩与声响,只余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空茫。
沐清欢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温度逐渐凉了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木然朝皇帝看去。
她忽然回想起宝珠转述过的话——贵妃曾同四皇子提起,圣上命不久矣,应当早做准备。
多可笑啊!
皇帝自以为运筹帷幄,掌控一切。可到头来,他信重的贤妃向他下毒,他盛宠的爱妃分明知情,却选择保持沉默。两个立场相左的嫔妃,竟在这一刻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平衡。
不止是她们,还有沐清欢与阿佑,皇帝身边所有亲近的人,都在期待着他的死亡。
一抹悲凉又畅快的笑爬上唇角,沐清欢再不掩饰自己的恨意。
她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怎么,终于装不下去了?”对上她充满怨恨的目光,皇帝沉沉道:“这些年,为了你皇兄的死,你对朕一直心怀怨怼吧?”
“朕也曾对他寄予厚望,可他实在太不中用了!不过一场小小的构陷,竟然就轻易踏入圈套。”
皇帝的话音在耳边嗡嗡作响,沐清欢却恍若未闻。
贵妃临死前的最后一句如惊雷般划过脑海,击穿了重重迷雾。
“哈,我明白了!”
沐清欢声音颤抖,死死盯着皇帝:“父皇,这么多年,你心底其实一直在嫉妒皇兄,对不对?”
“他是母后所出,未满三岁便被立为储君。”
“年少时得大儒悉心教导,学帝王之术,从未卷入阴谋诡计。不但在天下士林之中美名远扬,更在民间深得百姓拥戴。”
“及至弱冠之年,又寻到了一往情深的心上人。”
沐清欢的语速越来越快,原本纷乱的思路却逐渐清晰。
太子当年明明和谢嫣两情相悦,皇帝却偏要横插一脚,指了与太子素昧平生的周家千金做太子妃。
虽说有帝王制衡的考量,但谢嫣兄长本就是太子伴读,与太子关系亲厚;太子再迎娶谢家女,并不能增添助益,反倒少了一桩借姻亲笼络其他朝臣的筹码。
皇帝只是纯粹地,不想太子得偿所愿而已。
“放肆!”
皇帝瞬间暴怒,几步上前,又一次扬起手。
但这一回,沐清欢再不畏惧,侧身躲了过去。
“在你眼中,皇兄就和你当年那位兄长哀太子一般,光风霁月,耀眼得让你无法忍受!”
沐清欢已几近癫狂:“所以你嫉妒他,想尽一切办法要把他毁掉!”
“你住口!”
“怎么,父皇被戳中心事,恼羞成怒,想要杀我灭口吗?”
沐清欢面上噙着一抹讥诮的笑意:“您现在就可以动手,毕竟,死在您手上的子嗣也不止一个啊!”
全天下最为尊贵的一对父女,在这一刻抛下所有体面,恶语相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太孙
失去江淮的日子, 平静地像是一潭死水,溅不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沐清欢时常不由自主地回想,在没有与江淮相识之前, 她的生活是什么模样?
那些记忆遥远得仿佛上一世的情形, 连轮廓都渐渐模糊。
当日在紫宸殿中的对峙,以阿佑赶来劝阻而匆匆收场。因沐清欢情绪彻底失控,阿佑最终不得已让侍卫打晕了她, 送回公主府。
而经此一番刺激,皇帝也同样一病不起,终日缠绵病榻。
每一个无法入眠的长夜里, 沐清欢都在一遍又一遍反复回顾。
究竟需要在哪一个环节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才有可能救下江淮的性命?
是不是应当趁宫变时把他带走?可当时宫内一片混乱,未必有待在诏狱之中安全。
或者, 她那日不该特意前去求情, 因此激怒皇帝,以致无可转圜?
又或者,她就该狠下心来, 不惜铤而走险,向皇帝动手……
无数次推演过后,沐清欢深深挫败。也许,从她决定利用江淮的那一刻起,悲剧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辗转往复的念头之下, 原本困扰她的梦魇非但没有彻底好转, 反而越发严重。
太医频频出入公主府, 府中已被挥之不去的药味彻底浸透。府中侍女行走时无不屏息敛声,唯恐稍有惊扰,便加剧了沐清欢的噩梦。
其间, 桂华不时会说起些外头的消息。沐清欢只是静静地听着,实则半点也没有听进心里。
时间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缓缓流逝,一晃已是初秋。
天刚破晓,便有隆隆的鼓乐声响起,桂华站在妆台前,小心翼翼地替沐清欢梳妆。
铜镜中的容颜憔悴苍白,面无血色,较从前清减了太多。
过去堪堪贴合的镯子如今套在枯瘦的手腕上,已宽出一大圈,稍稍抬手,便预备滑落。
桂华接连取出两匣手镯,试到最后,忍不住红了眼眶:“公主……”
沐清欢此前脱臼的左臂尚且隐隐作痛。她褪下了腕上的所有饰物,神情淡淡:“不必戴了。”
桂华劝道:“今日是太孙殿下的册立大典,您打扮得太过素净,恐怕会有人揣测。”
半月之前,皇帝于病中下达了册立宸王沐承祐为皇太孙的圣旨。一同昭告天下的,还有替先太子平反的诏书。
沐清欢默然片刻,勉强打起精神:“他从前送来的首饰,还能找到吗?”
桂华愣了一瞬,立刻会意,赶忙从妆匣最深处翻出了一只锦盒。
盒中的首饰样式都算精致,但用料大多称不上华贵,与那些流光溢彩的御赐珍宝相比,更是显得黯淡无光。
沐清欢挑出一枚尺寸稍小的赤金素镯套在腕间,摩挲片刻,脸上终于带了几分神采:“舅舅什么时候回来?”
“薛大人还要晚几日,但两位薛公子半月前就已启程,预计这两日便到了。”
沐清欢颔首,轻声道:“真好。”
她从前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一切,都在一桩桩尽数实现。她合该心满意足,不是吗?
奉天殿前礼乐齐鸣。因皇帝病重无法出席,册封大典由宗室之中辈分最长的王爷代为主持。
满朝文武百官则按品级分列丹墀之下,随着礼官的唱赞声躬身叩拜。
年幼的太孙身穿朱红蟒袍端立在高台之上,恭敬地接过册宝。身姿挺拔,眉眼沉静,举手投足间尽显储君的端严气度。
册封礼后,众人移步含元殿。太孙于此设宴,宴请百官及家眷。
沐清欢的视线在殿中扫过:“常家今日没有来人么?”
因常远的功绩,皇帝下旨追封其为昌邑伯,由长子出孝后承袭爵位。而常文镜作为次子,则连升三级,迁为国子监司业。
“是。常家尚在热孝中,担心有所冲撞,便只遣人送礼道贺。”
“公主可要唤人问话?”
沐清欢默然片刻,摇头:“问了也是徒增伤心,你去替我慰问几句吧。”
桂华应声退下。一盏茶后折返而来:“常二公子有句话转告您,逝者已矣,请公主务必保重。”
过往常文镜性子粗疏,实在说不出这样妥帖周全的话来。沐清欢微微叹息:“替我多谢他,也请他保重身子。”
宴席上分明其乐融融,沐清欢却只觉得愈发滞闷,索性起身出去散心。
刚在凉亭中坐下,便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崔瑶领着同伴上前。沐清欢扫过崔瑶的妇人发髻,含笑开口:“一直未曾恭贺你新婚之喜。”
崔瑶不觉赧然,露出几分小女儿情态。沐清欢打趣:“婚后的日子还算适应么?”
崔瑶的同伴也是武将之女,先前曾和沐清欢一起打过马球,见崔瑶一时羞涩,便笑着接话:“公主放心,阿瑶和夫君情谊甚笃,不输给您与江大人呢!”
话音落下,崔瑶与沐清欢同时变了脸色。而她犹自不觉:“对了,江大人今日怎么没有同公主一起?”
崔瑶满面惊恐。她知晓些内情,此刻觑着沐清欢的脸色,脚下已稍稍后撤半步,随时准备跪下替同伴求情。
良久,沐清欢空洞的脸上缓缓泛起一丝笑意:“他啊……有一趟差事外出公干去了,还不知何时能回来呢。”
分明沐清欢没有发怒,崔瑶的面色却更加惊惧,随便寻了个借口,便强拉着同伴匆匆离开了。
在凉亭中吹了半晌的风,沐清欢的心绪终于稍稍平复。起身欲折返时,遇上谢珏迎面而来。
“淑妃娘娘请公主去偏殿说话。”
谢珏的目光在沐清欢身上停留片刻,微微叹息,露出了沐清欢今日已见过多次的眼神:“公主还是要保重身子。”
两月未见,谢珏一身耀眼的光华倏然褪去了大半,沉淀出几分沉稳内敛的气质。
两人沿小路缓缓而行,谢珏说:“前几日,我听祖父提起了一些旧事。”
他几番欲言又止。沐清欢了然,谢珏想必已知晓当年谢家回绝谢嫣求援的那段过往。
谢珏神色黯然:“是不是在你看来,我注定有一天会变成和祖父一般模样?”
沐清欢沉默片刻,真心实意地劝了一句:“都是旧事了,你实在不必为此生出心结。”
巫蛊案时,淑妃年长几岁,又亲眼见证亲近的姊妹含冤惨死;但谢珏尚且年少,且与过世的隔房兄姊都不甚亲近,触动不深也是情理之中。
谢珏默然良久:“我已请旨,卸去如今职务,入宫为太孙授课。”
谢珏神情不似玩笑。沐清欢讶异:“你想好了?”
谢珏原本走的是入阁拜相的路子。若要去做太孙的老师,未来有声望而无实权,长久的仕途远不能和现在相较。
何况阿佑早慧,又对谢家存有芥蒂,能培养出多少情分实在是未知数。
“我受家族供养栽培,没有只知索取而不肯牺牲的道理,”他的尾音散在风里,“何况,本就是谢家过错在先啊。”
偏殿之内,淑妃已等候多时。
淑妃如今稳坐后宫之首,又担负抚育储君的职责。她换下了从前明快鲜亮的衣饰,而穿了一身暗色常服,显出与年龄不符的稳重。
两人在案前相对而坐。淑妃屏退下人,压低声音:“皇上如今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但眼下,我们还是需要他活着。”
沐清欢应道:“我明白。”
阿佑毕竟年少,根基浅薄。如今无论朝堂还是边境,都有多方势力暗流涌动。若在此刻便仓促登基,恐怕很难稳住局面。
沉默半晌后,沐清欢问:“当日在诏狱中负责用刑的几名狱卒,娘娘可否交给我处置?”
虽然有皇帝授意,但诏狱中的刑罚本就有许多门道。而江淮身上的伤口,显然是奔着折磨至死而去。
若不能以牙还牙,实在难平她心头恨意。
淑妃一口应下:“你放心,我稍后便让人一一送到公主府。”
“公主,”沐清欢正要起身告辞,淑妃忽然唤道,“我年少时,曾经盼着能有机会四处游历,看遍山河。如今看来,是无法如愿了。”
“公主不妨去外头看看吧。或许多经历些风光,会觉得情爱固然刻骨铭心,但人生中也有旁的广阔天地。”
公主府中,凄厉的惨叫一声大过一声,听得下人们各个噤若寒蝉。
沐清欢无力地倚在墙上,胸口痛得难以喘息。
江淮当初在暗无天日的诏狱之中,是不是也承受过这般惨烈的折磨?
眼泪早已在当日流干了,可心底仍然像破开一个口子,不断有冷风灌入。
打破这一切的,是骤然而至的通报声:“公主,两位薛公子到了。”
沐清欢猛地转身,嘱咐:“里头的人,记得处理干净。”随即快步走出院落。
花厅中,两位表兄的眉眼轮廓逐渐与记忆中的模样重合。直到这一刻,沐清欢心中才终于有了尘埃落定的实感。
三表兄薛燃这次携了新妇一同回京。新妇清亮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片刻:“公主殿下这样瘦弱,竟也能骑马吗?”
薛燃轻咳一声:“自然,公主的骑射可是太子殿下亲自教的。”
他转头望向沐清欢,面上浮起一丝歉意:“公主见谅,阿灼久居北境,说话直来直去,不太懂京城的规矩。”
“无妨,”沐清欢微微一笑,“表嫂性情率真,实在难得。”
相隔了太多光阴,几人一时之间反倒有些拘谨。沐清欢沉吟片刻:“听说,舅母这次没有一起回来?”
薛燃颔首:“母亲说,她的家已落在北境,不愿再回京城了。”
对上沐清欢惊讶的神情,他的语气缓缓低沉下来:“母亲体弱,回京之后再想起两位兄长的伤心事,难免触动情肠。”
“况且北境民风淳朴,远离纷争。母亲这些年确实过得舒心许多。”
他顿了顿:“等祭奠完两位兄长过后,我也预备带着阿灼返回北境,不打算在京城久留。”
送走两位表兄已是黄昏。落日的余晖斜斜穿过窗棂,把花厅晕染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沐清欢伫立在窗前,心绪几番浮沉。
一日之间,她见了许多人。每个人都各有期许,对前路满怀憧憬。
唯有她,在多年仇怨一朝了结之后,心中只剩下一片荒芜。
不知过了多久,沐清欢下定决心:“收拾行装,去扬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扬州
扬州城中街巷纵横交错。马车穿过数不清的巷陌, 终于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来。
“公主,就是这里了。”
这条巷子名叫槐花巷,因巷口一棵碗口粗的老槐树而得名。
桂华走到巷口的第一户人家前, 叩响了木门。不一会儿, 木门缓缓拉开一道缝隙。一个半大少年从门缝中探出头,目光警惕地打量着一行人。
“你们找谁?”
桂华道:“小公子,我家主君想买下这座宅院。”
“不卖不卖!”少年立刻皱眉, 不耐烦地摆手驱赶。
“小公子不妨先听完价格再考虑?”
“不考虑!想买宅子去牙行问,我家在这住得好好的!”
少年嘟嘟囔囔地小声骂着。
哪有直接敲门让别人卖宅子的!也太冒昧了吧!
就在木门即将阖上的一刹那,桂华微笑着补了一句:“我家主君愿出一百两银。”!!!
少年倒吸一口凉气, 猛地再度把门推开。因为力道过猛, 额头直直撞在门板上,瞬间红了一大片。
确认对方不是玩笑, 少年转头看了看自家简陋的院子, 又望向面前衣着考究的女郎及巷口那辆气派的马车,飞快盘算起来。
一百两银,都差不多能买下临河的大宅子了, 为何偏偏看上他家这个偏僻的宅院?
回想起在茶馆中听过的故事。难不成,他家的宅子底下埋着什么秘宝?又或者,里头藏了什么杀人越货的证据……
看少年神色变幻,桂华露出几分惋惜:“小公子若实在不愿考虑便罢了,总归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
“卖的, 卖的!姑娘等等!”
少年转头冲进院子里, 对树下玩蚯蚓的弟弟妹妹喊:“我去集市找爹娘回来, 你们留在家里,哪也不许去,听见了吗?”
不等弟妹回应, 他便风一样的冲了出去。
两刻钟后,正在集市忙活的夫妇二人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赶了回来。确认契约中没有什么暗藏的玄机,当即毫不犹豫地准备画押落印。
沐清欢原本在马车中默不作声,此刻忽然开口:“二位是否还记得,从前住在这里的那户人家?”
夫妇二人面面相觑:“我们是从官府买下的宅子。只听说这里先前住着一位郎中,后来惹上了官司,宅院便被官府收缴了。”
沐清欢问:“那位郎中是在这座宅子里自缢的么?”
夫妻俩立刻变了脸色:“当然不是!”
生怕这位大主顾反悔,夫妻俩赶忙喊来整条巷子里的邻居,一同回顾起来。
不少老人在小巷中住了数十年,七嘴八舌:“您说的是薛郎中一家吧?”
“起初一家人的日子倒是和美,之后没过几年,女人不知去了哪里,再也没回来。”
“又过了两三年,薛郎中出事,宅子被官府收去。父子二人便在一个深夜悄悄搬走了。”
寥寥几句话,便构成了一户人家数年的往事。
有人惋惜:“薛郎中心善,常会给邻里间送些药材。遇上街坊中有人生病,也从不肯收诊金。”
“他的妻子倒与我们没什么交集。平日里不常出门,偶然碰面时也戴着面纱,看起来不太好接近。”
提及从前相处和睦的邻里,再想起那家人离散的结局,众人一时都有些沉默。
片刻后,马车中再度传来女郎清凌凌的声音:“那户人家的孩子,诸位还有印象么?”
一位长者凝神回忆片刻:“自然记得。”
“他母亲尚在的时候,日子还算安稳。母亲一走,薛郎中在外头看诊的时间越来越多,根本没空照看。”
“那孩子总是饥肠辘辘,瘦得像竹竿似的。我们顾念着薛郎中的往日情分,有余力时也会帮着看顾些。邻里看他可怜,常常给他拿些吃食。”
沐清欢沉默良久后,吩咐桂华:“槐花巷的所有宅院,全部买下来吧。”
不出三日,整条巷子的七八户人家已全部搬离。工匠陆续进驻,打通各家院墙,预备重新打造成一座完整的私宅。
工匠忙碌期间,沐清欢则在四处寻访天香阁旧人。
十余年的时间,足以把天香阁中的姑娘与仆役换上一遍。而当年的鸨母更是销声匿迹,或许早已死在了贵妃的报复里。
几经辗转,沐清欢终于找到了当年阁中一名打杂的仆役。
“您是问从前的柳如画姑娘?”
仆役对柳氏印象颇深。但提到柳氏带在身边的孩子,他回忆了很久,才勉强扒出些片段。
“那孩子寡言少语,不太惹人留意,但似乎……很喜爱读书?”
“鸨母不许天香阁养闲人,如画姑娘便让他在后头端茶倒水,做些跑腿的杂活。偶然有客人打赏一点零碎的铜钱,旁的孩子都拿去买糕饼点心,唯有他悄悄攒下来拿去买书。”
“这事被姑娘们发现,还齐齐取笑过好几回。说他连良籍都没有,竟还想读书,简直痴心妄想。”
仆役叹了口气:“她们话说得难听,但也是实情。都生在风尘之地了,还有什么读书的指望呢?”
有的。
沐清欢在心里反驳。
江淮不止坚持了下来,还在启蒙比同龄人晚的前提下,接连考过了乡试、会试,最终一举高中探花。
但这些话,没有必要说给对方听。得到答案之后,沐清欢放下一锭银子,在仆役惊喜的道谢声中起身走了出去。
走遍了许多地方之后,她终于依稀拼凑出江淮的童年过往。可了解得越多,沐清欢心底便越发困惑。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
他分明经历过如此多的苦难,却还能在淤泥之中,守住纯善的本心。
回到槐花巷,沐清欢站在院子里环视四周。
这里是江淮小时候的家,是他半生颠沛流离之前,唯一的一片净土。
宅子算不上破败,但陈设寥寥。即便是江淮难得安宁的童年,也依旧如此清苦。
在这一刻,沐清欢心里倏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想要穿越光阴,回到江淮孤苦无依的少年时,把他再好好养上一遍。
怀着这样的想法,沐清欢指挥工匠在庭院中搭起一架秋千;把里间的卧房改作一间小小的书房,里头堆满江淮年少时梦寐以求的书卷;又在院子后头辟出一片池塘,养上几尾鲤鱼。
沐清欢兴致昂扬,自然无人敢出言阻拦。等整座院落终于按照她的想法修葺完毕,沐清欢站在温馨的院子里,忽然间清醒过来。
所谓的补偿,不过只满足了她一厢情愿的虚假幻想。而往后上天入地,她都不可能再寻到江淮的影子了。
晚风里,沐清欢坐在摇摇晃晃的秋千上,时隔数月,再一次落下泪来。
一晃几月,转眼已近年关。
在扬州的这些日子,沐清欢几乎到了逢庙必拜的程度。趁这日天气晴朗,她又动身往禅智寺而去。
在正殿中供上几盏长明灯后,有僧人从后殿缓步而来:“施主是为家中亲人祈福吗?”
沐清欢垂眸:“我替一位故人而来。”
“他一生中做过无数善事,本该功德无量。却偏偏因我的缘故,落得如此潦草的下场。”
她的神情漫上几分凄楚:“想来,他定然十分恨我。以至于分别许久,甚至一次都不肯入我的梦。”
僧人念了声“阿弥陀佛”,又问:“施主这般虔诚,是想求自己心安,还是盼着能再见故人一面?”
沐清欢被问住,怔然间一时没有应声。
僧人轻叹一声,转身离去,声音在宝相庄严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空缈:
“心诚则灵,或许施主祈求的相见之机,就在不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薛淮
已近年关, 京中往来应酬颇多。沐清欢再继续留在扬州,总归不合情理。
等收拾好行装,预备启程回京的前两日, 一封来自京城的加急信函送了过来。
“公主, 是太孙殿下的信。”
沐清欢拆开,仔细看过之后,微微蹙眉:“看样子, 我们不能回京过年了。”
“哎?”兰叶与桂华的两只脑袋顿时一同凑了上来。
沐清欢把信递了过去。
阿佑在信中托付称,江南盐税之事积弊已久。先太子当年曾亲临调查,也是无功而返。
过往, 江南士族与朝廷尚且能维持住微妙的平衡。但大约是因为皇帝病重的缘故, 今岁江南呈报到户部的盐粮收成实在疑点重重,其中尤以淮扬府为最。阿佑因此希望沐清欢能暂且留在扬州, 暗中查探内情。
兰叶撇嘴, 小声嘀咕:“依我看,太孙殿下就是不想让公主回京。”
桂华赶忙扯了扯兰叶的衣角,示意她慎言。
因皇帝抱病, 现下朝政由几位重臣、宗亲及皇太孙共同处理。
皇太孙雷厉风行,甫一掌权,便敲打了一众倚老卖老的旧臣。此后又接连整治了不少世家及勋贵子弟。
京中一时人心惶惶。而在谢珏的约束下,谢家数月以来几乎闭门谢客。因此世家们只得把希望寄托在沐清欢身上,盼着她能早日回京, 从中斡旋一二。
沐清欢在扬州的这些时日, 来自京城的书信从未断绝。牵连进风波之中的, 不乏她昔日好友的母家与夫家。一旦沐清欢回京,碍于往日情分,恐怕也不能坐视不理。
“说到底, 其中多数不过是罚俸、申饬、降职而已,算不得什么严惩。”
沐清欢缓缓开口:“这天下日后终究是阿佑的。旁人或许以为我能左右他的决断,但若连我自己都这么认为,便十分不妙了。”
她扬了扬手上的信:“就拿这封信来说,若只论亲缘,它便只算是一封寻常的家书;但若论及身份,那就是储君的旨意。”
如此不由分说的安排,让沐清欢心里隐隐有些不快。但不得不说,这也确实给了她合适的理由,避开回京之后左右为难的局面。
随信附带的还有淮扬一带官员的完整履历,以及几大家族的简要介绍。既已做出决定,沐清欢便不再纠结。当下摊开卷宗,仔细研究起来。
淮扬一带,势力最为庞大的家族便是沈家。因祖上渊源与一代代的联姻,先前沈家与安国公府来往甚密,互为倚仗。如今国公府已然倒台。但沈家在江南经营百年,根深蒂固,依旧难以撼动。
通篇看完,沐清欢发现案卷中只列出了浮于表面的人事脉络。若想深挖内情,单凭这些卷宗远远不够,必须要寻本地的知情人私下打探。
来到扬州之后,沐清欢为避开应酬打扰,一直对外隐藏身份,只让人以为自己是京中小有靠山的富商。如今既要暗中查访盐税之事,自然更不能打草惊蛇。
思来想去,沐清欢放弃了让暗卫全员出动的想法,只派出桂华一人暗中寻访线索。
重金之下,桂华很快带回了更为详尽的资料,还另外寻到一位刚从淮扬府衙中辞任的师爷。
沐清欢先研究起淮扬知府的资料。淮扬知府既非江南人士,也不曾与江南大族联姻。但能稳坐这个位置多年,要说与当地大族之间毫无牵扯,显然难以让人信服。
沐清欢继续往下翻看,目光忽然在清河县知县那一页顿住。
半年前,上一任知县丁忧返乡,官职就此空缺。接任的知县仅有举人功名,会试未曾及第,竟直接补上了清河知县的实缺。
清河县虽然地界狭小,但紧邻扬州。境内遍布盐滩,聚集了大批灶户。因此知县一职,算得上是个油水丰厚的肥缺。
沐清欢细细思索。按本朝制度,举人会试落榜之后,可等待候补为县官的机会。但候补人数众多,许多举人苦等数年都未必能等到一个实缺。
而新上任的薛县令年纪尚轻,登记在册的出身背景与江南几大家族也并无关联。如此反常的履历背后,难不成还藏着什么隐情?
沐清欢说出疑惑后,师爷有意卖了个关子:“贵人您有所不知,这京城的局势一改,连带着底下也生出不少变数。”
“这位薛县令所属的薛家一脉,虽然是早几代之前就分出来的旁支,但往上追溯,与京中的永平侯薛家,终究有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缘。”
“先前永平侯沉冤昭雪,已奉旨回京。这薛县令一门,自然也跟着鸡犬升天了。”
沐清欢恍然,一时有些啼笑皆非。
她从未听说过薛家在淮扬还有一支远亲,不曾想,对方竟然靠着一点稀薄的宗族关系,在京城千里之外捞到了这等机缘。
师爷继续说:“真论起来,这位薛县令还算得上是永昭公主的远房表哥、太孙殿下的表叔父呢!”
沐清欢神情微微扭曲:“表哥?”
攀关系就算了,居然还攀到了她的头上!
此人凭借这层虚无缥缈的关系谋得了七品县令之职,往后说不准还要借着名头,在任上作威作福。
思及此,沐清欢心头一阵恶寒,再没有兴致细看,只把薛县令的卷宗远远扔开。
桂华寻来的资料极为详实。直至黄昏时分,沐清欢才终于把剩下的官员卷宗翻阅完毕。
她不得不承认,在一众盘根错节的地方官员之中,唯独这位新上任不久的清河县令,算得上是个可能的突破口。
沉吟片刻,沐清欢重新拿回那份卷宗,仔细翻看起来。
薛淮。
看到这个名字的一刹那,沐清欢心头倏然间被牵动了一瞬。
她下意识问:“你见过这位新上任的县令么?”
师爷嘿嘿一笑:“这您可是问对人了!”
“按惯例,淮扬下辖各县的县令每一季都要来淮扬府,向知府述职。可上一季薛县令刚刚上任,便称病不愿前来。知府大人非但没有追责,反倒亲自去了清河探望。”
“听随行的衙役回来感叹,说薛县令姿容俊美,堪比天上的神仙。可惜我无缘亲眼得见……”
“谁问你这个了?”沐清欢回过神,忍不住打断,“我是问他性情如何,处事如何!”
师爷讪讪道:“这……小的确实不知。”
沐清欢扶额,挥手让他出去领赏。
江南不比京城,沐清欢在这里没有可靠的眼线与消息来源。打探消息必须十分谨慎,唯恐问得太多,被人发觉异常。
几番思量过后,沐清欢决定亲自去会一会这位薛县令。
富商的身份在扬州城中不算什么,但放在小小的清河县还是太过惹眼。沐清欢只带了几人轻车简从,很快到清河县安顿下来。
这位县令实在有些神秘。沐清欢连续几日在往县衙的必定之路上等待,都没能等到对方踪迹。
无奈之下,她只得买通了县衙中的一名杂役。还未等她编出来意,对方已经了然:“姑娘放心,我不会对外声张。单这个月,你已是第七个来买薛大人行踪的人了。”
沐清欢神色一凛:“其他人打探他的行踪做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自然是倾慕薛大人,想要寻机会接近他啊。”杂役说得理所当然,“怎么,姑娘难道不是吗?”
在杂役径直的注视下,沐清欢咬牙切齿地应了下来,“自然是。”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男主出场~
第65章 重逢
有杂役引路, 沐清欢终于摸清了这位薛县令平日的行踪。
散衙已近半个时辰,薛淮才从府衙后门悄然走出。沐清欢不敢让马车靠得太近,只远远驱车尾随在后头。
薛淮的马车在街巷间七拐八绕, 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口。等再从车上下来时, 他已褪去官袍,而换成了一身朴素低调的布衣。
前路越走越偏,未经修缮的小道坑洼不平, 一路愈发颠簸。
杂役在马车外煞有其事地念叨:“清河县的女郎们本就热情大胆。薛大人容貌俊美,又体恤百姓,自然倍受女郎们欢迎。”
“以至于, 大人下值之后总会先去外头逛一圈。既能四处走访民情, 也能避开蹲守在家门前那些热情的姑娘。”
远处隐约可见成片低矮的草房,风中飘来一阵淡淡的咸涩土腥气。沐清欢没有再理会杂役的聒噪。看着薛淮一路行进的方向, 她的神情逐渐严肃起来。
薛淮一路上走走停停, 步履随意,不时同沿路的百姓交谈几句,似乎只是公务之余一时兴起的漫步。
但沐清欢拿出随身带着的清河县舆图, 对照方位之后,发觉薛淮一路目标明确,径直往盐河东岸一片灶户聚居之处而去。
对方的行动算得上谨慎。可若事先已怀有揣测,很容易便能发现其中关窍。
再往前,房屋低矮稀疏, 已没什么能遮蔽行踪的地方, 继续跟下去极易暴露。
沐清欢当机立断:“今日先回去。”
之后数日, 沐清欢又接连派出暗卫,在薛淮下值的路上跟踪盯梢,终于确认了她的猜测。
不知出于什么缘故, 这位上任不久的清河县令,竟也在暗中调查盐税背后的隐情。
信息太少,沐清欢一时无法判断对方的目的。思索片刻后,她吩咐:“先想法子给他送一封信,约他见面详谈。”
*
结束了又一日的暗访之后,江淮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住处。
来到清河县已近半载。
半年前,他被灌下毒酒时,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再睁开眼,他已身在去往江南的船上。
枕边的包袱里放着全新的路引及身份文牒,还有一封太孙的手书。
信中说,太孙顾念他昔日的救命之恩,预先调换毒酒,瞒天过海,保住了他的性命。
再往下,太孙提出,江南盐税积弊深重。当年先太子的死,明面上虽是安国公策划主导,但暗地里也少不了江南士族的推波助澜。
江淮的新身份来自薛家在淮扬的一支偏远旁支。顶替的这名薛家子弟在一年前忽然看破红尘,遁入空门。家中一心盼着他能回心转意,便没有大肆声张。
因此,这人的履历背景全都真实存在,完全经得起细查。
太孙希望,江淮能借着这个新身份,成为安插在淮扬的一枚钉子。
除此之外,信中没有给出其他信息。既没有指明应当如何行事,也没有提及当地有什么接应的人手。
只有一句,等需要的时候,自会有人前来相助。
初来乍到,江淮可谓是孤立无援。好在他少时在扬州生活,熟悉这里的风俗人情,才没有被人瞧出破绽。
但清河县中的盐区已被沈家垄断,县中各地遍布沈家耳目。想要暗中调查,实在举步维艰。
月上中天,江淮坐在案前,梳理起近来得到的线索。
他不过私下走访了几处,便已察觉出蹊跷。官府登记在册的灶户人数与实际煎盐劳作的户数相差悬殊。不少已经亡故、迁徙的灶户,名字仍旧挂在册上,照常摊派盐税。
转头对着朝廷,盐运使却又谎称今年淮扬运河泛滥,灶地被淹,导致盐产锐减。以此大幅压低呈报上去的盐税总额。
江淮深深叹了口气。
仅凭他一人之力,想避开沈家的耳目继续查探实在太难,也不知太孙提及的援手,究竟何时才能到来。
思绪纷乱之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江淮起身推开房门。
环顾四周,门外空无一人,唯独门缝中夹着一张字条。
他俯身拾起字条展开,随即呼吸一滞。
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灶户”二字,下方还另外缀着一行小字:明日酉时三刻,德福楼详谈。
送信的人究竟是什么目的?
难道沈家已发觉他的举动,特意送信威胁?
细想之下似乎不对。他在江南毫无根基。若沈家确认他已在暗中查访,应当会采取更加干脆的手段,直接铲除。
莫非,对方尚未摸清他的底细,只是前来试探?
若是这样,他置之不理,尚能装作与此事无关;若他真的慌慌张张贸然赴约,反倒显得心虚,扎入了对方圈套之中。
几番思量之下,江淮心头忽而浮现出另一种可能。或许,来人正是太孙派来接应的人手。
迟疑之间,江淮无意识地拿起手边一枚绢花,摩挲起来。
柔软的绢缎似乎浅浅抚平了心中的焦躁。下一刻,江淮猛然回神,把绢花丢在一旁。
从鬼门关中走过一趟,京城中那些刻骨铭心的往事,已遥远得仿佛上一世的情形。
他已经斩断了所有的牵绊。不过心神松懈之际,才偶然溢出一丝念想。
但假以时日,也总会消散无痕。
*
清河县最大的酒楼德福楼中,沐清欢订好雅间,让暗卫守在外头。
酒楼中人多眼杂,必然遍布了各方势力的眼线。按沐清欢的想法,最好能在三言两语之间说服薛淮,再移步对方家中或其他地方详谈。
约定的时间一点点临近,沐清欢心里隐隐有些焦躁。
信息太少,她实在不清楚薛淮的性情。若对方行事格外谨慎,对她的传讯置之不理,她也只能另寻他法。
酉时三刻,门外终于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沐清欢松了口气,听见房门被轻轻推开。来人的脚步不知为何凌乱了一瞬,随即停在门边,没有走进来。
沐清欢暗叹这位薛县令果然小心,悠悠道:“薛大人来迟了。”
她缓缓转身:“我今日约见薛大人,是想谈一桩……”
话音戛然而止。
刹那间万籁俱寂,酒楼里觥筹交错的声响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沐清欢僵立在原地,头脑一片空白,转瞬间失去了全部的语言能力。
来人一袭青衫疏疏落落,恰似松林深处一捧未融的寒雪,清冽之中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那张沐清欢以为此生无法得见的面容,就这样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她面前。
他还活着!他竟还活着!
神魂剧烈震颤,狂喜与剧痛在心头激荡汹涌,几乎要将她吞没。
沐清欢神色几番变幻,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良久,才颤动着嘴唇,轻轻唤道:“阿淮……”
一语未落,热泪已潸然而下。
无数次午夜梦回,她被困在梦魇之中,徒劳地听着江淮渐渐微弱的脉搏与心跳。梦里,她一遍又一遍呼喊江淮的名字,但最终的画面无一例外,都定格在江淮无力垂落的手上。
可眼前的身影,是温热的、鲜活的。某一瞬间,沐清欢想,若眼前这幕是逼真的幻境,她愿意就此沉醉在幻梦中,再不苏醒。
恍惚中,沐清欢脚步虚浮,不受控制地缓缓向前挪动。但就在指尖堪堪触碰到江淮面庞的瞬间,她猛然惊醒。
江淮垂下的眸子中冷淡疏离,仿佛在打量一个全然陌生的人。那些缱绻的过往已从他身上彻底剥离干净,不留半分痕迹。
“公主殿下要说什么?”
过去,江淮是见不得她落泪的。哪怕她只是稍稍表现出情绪低落的迹象,江淮也总能及时察觉,体贴备至。
但如今,江淮望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只在一瞬间瞳孔微缩,很快便恢复了漠然之色,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
丝丝缕缕的酸涩与悲凉缠绕在沐清欢心间。
她宁愿江淮满心怨怼、厉声痛斥她的过错。就算是恶语相向,也好过眼前的形同陌路。
不知过了多久,沐清欢终于勉强抑制住泪意,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江淮用平淡的语气又问了一遍:“殿下在此约见我,所为何事?”
“薛大人可是在调查盐税相关?沈家根基深厚,大人在此孤掌难鸣,或许需要帮手。”
话一出口,沐清欢便知晓这番言辞的拙劣。
来时,她原本已预备好一套说辞。先假称对方已被沈家眼线盯上,预备罗织罪名除之而后快。等稍稍恫吓之后,再拿出信物,表明自己是太孙委派、来江南暗访的密使,承诺如有任何难处,都可由太孙出面主持。
恩威并施之下,不愁唬不住一个初入官场、背景单薄的知县。
但如今对着江淮,这番精心筹谋的话自然显得无比可笑。
江淮一定又会觉得,她精于算计、满口谎言……
可沐清欢此刻心绪一团乱麻,仓促之间根本想不出全新的说法。见江淮不语,她便只能顺着原先的话术稍作改动,勉强讲了下去。
沐清欢从未想过,自己竟能有这么好的定力。
心底早已翻江倒海,但说出口的语调却依旧平稳,听不出一丝颤抖。
她垂下目光,不敢抬眼朝江淮望去。
滔天的思念已接近冲破理智的承载极限。沐清欢担心只要视线相撞,她便会不顾一切地扑进他的怀里,把江淮按在墙边,失控地吻住那张淡色的唇,攫取他的全部呼吸,一寸寸触碰他身体的每一处,以确认他真真切切的存在。
后来她又讲了什么,江淮又是如何应答。沐清欢已全然记不清了。
再回神时,江淮早已离开。而她脱力地瘫软在椅背上,被失而复得的狂喜淹没,却又忍不住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邻居
离开酒楼, 江淮缓缓朝家里走去。
虽然在沐清欢面前表现得波澜不惊,但他的心情远没有看起来那般平静。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再加上太孙本就与沐清欢亲近。因此他早有预料, 沐清欢总有一天会循着线索查到他的踪迹。
只是他没有想到, 沐清欢找来的速度实在太快。以至于……他尚未彻底抚平过往纠葛留下的痕迹。
本以为平静的日子又要被彻底搅乱,没想到此后一连数日,沐清欢却一直没什么动静。
江淮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下来。或许沐清欢忙于公事, 又看他态度冷淡,一时也无暇纠缠。
五日后是休沐日。天刚破晓,隔壁空置的宅院中, 便传来一阵叮叮咣咣的声响。
当初江淮选中这处宅院, 便是看中隔壁无人居住,相对清净。此刻推开门, 却看见一只只箱笼正源源不断地抬进隔壁院中。
江淮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 不多时,隔壁的院中探出一张笑意盈盈的芙蓉面。
“县令大人站在我家门前做什么?想要进来做客吗?”
短短几日,沐清欢已褪去了重逢那日的失态, 而恢复了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一双杏眼微微上扬,耳畔翠绿的耳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莹然生光。
……真是丝毫不出所料。
江淮面无表情地望了沐清欢片刻,砰地一声把院门重重关上。
隔壁的声响接连持续了大半日,直到晚间才勉强停歇, 吵得江淮心烦意乱。
刚安静下来, 门外却又响起了有节奏的叩门声。
江淮原本不想理会, 但敲门声不急不缓,极有耐心,大有他不开门便不肯善罢甘休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