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求救 你们很熟吗

    “少城主, 冯大人他失足掉下台阶,后脑勺撞出了血, 我们下去时已是气绝身亡了。”

    冯平的尸首摆在地上,嘴角挂着诡异的笑意,没闭的眼睛大剌剌地睁着,直勾勾地和每一个看他的人对视。

    江映川连个余光也没给他,抖了抖眉毛,从空中抓回了什么东西, 冷声道:“这么简单就死了,便宜他了。”

    “你这气生的时间还挺长,”徐北枝上前一步,挡住死后还膈应人的冯平, 笑眯眯道, “别气了,我一根寒毛也没伤到。”

    “……”

    江映川惊异地看着徐北枝,好长一段时间没说话,直到他自己意识到嘴角又开始上扬了,才清了清嗓子, 道:“那我就放心了。”

    刚安排完冯平尸首的冯熙之走近, 刚好听到这场对话, 顿了一下, 赔礼道:“此事是我之过。准令写好时身在外地, 未能及时赶回,此为其一;手下人用职权之便欺辱百姓,多年眼昏耳聩未能查明,此为其二;百姓走投无路……”

    “停停停。”

    眼看着冯熙之就要当场自罪出一卷长篇大论,江映川连忙打住, 好哥两地勾住冯熙之的肩膀:“你就别谢罪了,那冯平比你大上好几轮,把你蒙在鼓里易如反掌的事。狡猾至斯,跟你有什么关系?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徐北枝,唔,我的朋友。”

    作为城主府的一支独苗苗,冯熙之显然不太习惯和人这般亲近,但他只是僵了僵,没躲开,嘴角牵出一个不太熟练的笑:“徐姑娘。”

    这在他看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扬起来的弧度,在徐北枝眼里简直微乎其微,和“笑”那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于是,徐北枝也端正了神色,正经道:“少城主。”

    “叫什么少城主,多生分呐,”江映川思索了一下,想出了一个自认为绝佳的称呼,“他比你大,叫冯大哥吧。”

    此话一出,被安排的两人都朝江映川看去,尤其是冯熙之,瞧了江映川后还不露痕迹地又仔细看了徐北枝,还有她身后的剑。

    他没记错的话,这好像是江映川小时候用的那把?

    徐北枝终于忍无可忍地问出那句话:“你们很熟吗?”

    我看人家好像不咋稀罕你呢。

    江映川坦然道:“小时候随师尊来南城,和熙之见过一面。”

    原来是见过一面啊,看这熟悉样子,好像一起长大似的。

    徐北枝觉着自己当初耗费那么多口舌说服江映川真是太傻了,就该说小时候见过他一面,还说过话呢。

    冯熙之:“不错。映川虽然比我小两岁,但那时已能两步追妖,三剑除祟了。”

    “咳——”江映川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这也太抬举我了。”

    看来,冯家这编瞎话的功力是代代相传的。

    江映川上上上次遇见这样的人物,还是很小的时候师尊晚上要考察功课,但山顶上大师姐和二师兄打得火热,为了安静练剑,他到了半山腰,好不容易寻了个偏僻地方,结果遇上了几个人合伙欺负人的时候。

    那时,挑事那人脱口就把“欺负别人”变成了“别人欺负我我要讨回公道”,最后成了“相亲相爱好同门”,完美地自说自演了“剧本三连换”,让小小的江映川叹为观止。

    冯熙之淡定自若道:“并未夸大,勿要妄自菲薄。此前,你来信说要来南城,我已同母亲提前知会过,府中备好了宴席,给你们接风洗尘。”

    “啊?那怎么好意思?”

    “这太费心了。”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手掌挥动的弧度都相差无几,当然,咽下的口水也很默契。

    苦干粮粗饼烤焦的鱼久矣!

    正说话,给三个叙旧人送茶水的府兵突然上前,禀道:“少城主,属下依照指示询问那百姓,但不知为何,他并不开口,指定要你,还有身旁这两位在场,才肯说。”

    怪了。

    不是宁愿踏入必死的局也要求的事吗?如今城主府的人来了,这人嘴巴反倒缝上了,还得寸进尺,提上要求来了。

    江映川戒备地带着徐北枝往后退了一步,悄悄施了个常人看不出的法术,护住徐北枝和冯熙之。

    “让他过来。”冯熙之道。

    余阔被带上后,一句话没说,先跪在地上“框框框”地磕了几个头,上瘾似的拉也拉不住。

    “少城主,两位大善人,求求你们,救救我娘!!”他顶着一个巨大的血窟窿,慌不择路地重复道。

    说了半天,也没把具体症状描述出来,看得人心急。

    一身霜白衣裳的江映川又往一边移了一步,指尖灵光乍现,让余阔暂时弯不下去腰了。

    全神贯注研究余阔伤口的徐北枝莫名抬头:“你挤我干什么?那边那么宽。”

    江映川理直气壮:“这里空气好。”

    灵市内,远的地方已经开始重新叫卖了,这是仅存的空地。

    冯熙之轻轻抬了抬手,瞬间,府兵“哗啦啦”地撤了个干净,只余一两个心腹。

    在语无伦次的求助声中,一道沉稳的,让人信服的声音响起:“你且说说,你娘怎么了?”

    余阔仿佛要确认什么似的,眼珠在冯熙之、江映川,还有徐北枝身上转了一大圈,发现他们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等他讲话,才慢慢冷静下来。

    他开口:“我娘身体一向康健,平日里小灾小病都没有。可就在前日,她走着走着突然捂住胸口,呼吸很急促,我去看时已经倒在了地上!”

    冯熙之:“看过大夫没有?”

    余阔摇头:“没有,我不敢去。”

    不敢?

    生了病不去正经医馆,找到“珍奇医馆”算什么事?总不能是看错了。

    “我刚把娘搬到床上,她就醒了。可是她就像不认识我了一样,一直往门外走,”余阔瞳孔急剧颤抖起来,“我去拉她,怎么也拉不住,我就跑到她前面去,想去拦住她,然后,然后我发现——”

    余阔吞了口唾沫,把快要跳出来的心强行压了下去,战战兢兢道:“她的眼睛是血红色的,整个眼睛,眼珠和眼白全都是血红色的!!!”

    不是迷人的红宝石,是死寂的,像伤口喷出的血未经处理凝固了十年半个月,让人望上一眼就毛骨悚然。

    “我当时被吓住了,一下没拦住,我娘就跑了出去,我看那方向是要往城里跑,当场就连滚带爬去抓住了她的脚踝。更可怖的是,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脚踢来,我全身重量压在手上都差点没拉住。”

    说到此处,为了增加可信度,余阔一把撸起袖子,下面深深浅浅的伤口猛然跳了出来,有些结痂了,有些还在肆意横流,把余阔的手臂染成了一片姹紫嫣红。

    “后来我死死不松手,才把我娘拖回了家里,用绳子绑住。少城主,大人,你知道的啊,城内人对这种妖鬼之说有多避之不及,如果让其他人知道了,我娘就没有活路了!”

    “所以这事我只能自己私下解决,本以为冯大人手里有灵药,可他……哎!这两位也是修士吧?求求你们,救救我娘!我给你们磕头了!”

    江映川不松手,余阔这头就磕不下去。

    他的头维持在一个极度下俯的姿势,和不知名的阻力相抗衡,一张白花花的脸涨得通红。

    忽然,阻力消失了,余阔心想事成,成得太过,差点一额头砸到石板上,多亏江映川及时出手,才避免了又一惨案。

    “行,我跟你去看。”他说,过后看向徐北枝。

    徐北枝:“啊?那我也去吧。”

    “我就不去了。”冯熙之出乎意料道,“这修道方面的事我也不太懂,城主府还堆了一大沓事务,我得先回去。这次就麻烦映川和徐姑娘了。”

    说罢,他朝外围走去,早早等在那里的随从立马上来耳语了几句,冯熙之的脸色未变,但脚步登时加快了,亟亟往一个方向赶。

    作者有话说:

    无榜复无榜,这周三更

    第32章 怪病 这一看,心

    半斛秋阳透窗而入, 暖黄色的日光斜成一条粗线,却在末尾被猩红吞噬, 全然融了进去,深不见底。

    床榻上,余母半张的口中不断发出咝咝嗬嗬的喘气声,长短不一,频率杂乱,下一刻就要驾鹤西去不复人间似的。

    她眼睛睁着, 方向尽头是榻边的陌生人,但又不像是看,只有眼球空荡荡地望着,没有视线, 没有聚焦。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手上。

    “咚!”

    “——”

    “咚!”

    “——”

    “咚!”

    “——”

    余母的心脏移到了拳头上, 砸在木床上发出一声又一声的闷响,每一声之间都诡异地保持着相同的间隔——手臂上扬,再下,上扬,再下……

    每一次下砸都是同一落点, 不同的是, 掌侧翻开的皮肉越来越模糊, 床上劣木的裂缝愈开愈大。

    她在挣脱。

    她想摆脱束缚手臂的麻绳。

    绳子绑得很紧, 随着余母的动静非但不松, 反而在手臂上勒出了一圈深痕,血水渗出来,将绳子和皮肉紧紧黏在了一起。

    余阔眼睛一下就红了,扑过去抓余母的手,想把那嵌进去的绳子分出来。

    但他轻轻一动, 落到余母身上就是凌迟般的痛苦,她惨叫一声,手掌顺势反折钳住余阔的手腕。

    “啊!”余阔脸色瞬时白了,想将手抽回来,但余母的手指几乎弯成了一双鹰爪,紫得反常的青筋高高凸出,她不断收紧着手,活似要生生把余阔的掌骨捏碎。

    这时,一道清风般的灵力拂来,轻飘飘将余母的鹰爪推开了。

    余阔不敢耽搁,飞快把手收回,揉着腕间道谢:“多谢大人。”

    这一喊,莫须有的职位就无中生有出来了,江映川觉得挺新奇,没过多解释,“嗯”了一声后,重新打量床上的人。

    双眼红肿,力气突增,神思暴躁。

    可他探过,浑身没有妖气,并非妖物所致;魔气也无,亦非魔物;无阵法符箓,更不可能是修士所为。

    江映川:“你事先说她发病时口中念咒,念的是什么?”

    一提到这个,余阔顿时激动起来,“蹭”地一下站起来:“念的是@#¥%**&*……”

    “对!就是这个!”余阔肯定道。

    在外面溜达了一圈刚进屋的徐北枝猛然被灌了这么一耳朵,有点怀疑人生:是她耳朵出问题了还是这话得修为到了一定境界才听得懂?

    再看江映川,也是一脸的错愕。

    看来不是修为问题。

    “那个,我插一句,”徐北枝好声好气地对余阔道,“余大哥啊,没人抽背课文,咱不用着急,说慢点行不?”

    “啊,好。”

    余阔有求必应,把所谓的“咒”又放慢速度说了一遍,但真的只是速度变慢了,字与字之间,还是像被泥巴糊在了一起似的,一个也听不清。

    说罢,他还满脸的期待,问道:“怎么样?二位大人可听说过这个咒?”

    徐北枝只道心有余而力不足,揭不开这番加了密的咒语的面纱,心里叹了一口气:这句话不是说得挺清楚的吗?

    “你娘说时就是这样的吗?你敢保证一个字也没有变吗?”江映川语气出乎寻常的认真,看着余阔一字一顿道。

    余阔脸色的惊喜神色一闪而过:“是,就是这样的,我一个字也没改动。实话说,在发这个病之前,我娘偶然口中也会冒出几句这样的话,我虽然听不懂,但听得多了,也就记了下来,我敢肯定,我娘说的就是这个。”

    江映川:“之前说时是无意识的还是有意识?”

    “这个我还真没注意过,”余阔冥思苦想了一会,“之前大多是吃着吃着饭说,还有做活时候……啊,我想起来了,有一次分明还锄着土,我娘突然就把锄头扔了然后念叨,我那个时候以为她是累了,放松放松心情。您现在这么一问,我倒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她那个时候,眼神完全放空了,我喊她,第一声也没应,第二声才应的。”

    余阔一拍脑袋:“我怎么这么傻?这事这么明显我都没察觉到。”

    他小心翼翼道:“江大人,你可是知道我娘说的是什么了?有法子让她恢复正常吗?”

    法术方面,小白徐北枝和门外汉余阔一齐将目光投向江映川,但没想到这位用剑耍冯平的人物并非全面发展,对于咒术本就一知半解,更别提这种地狱难度的了。

    江映川揣着一身的仙风道骨,摇了摇头:“一个字也听不懂。”

    空气短暂地凝滞了几秒,余母行将断气的呼吸声更加明显,那双利爪卷土重来,把劫后余生的床框吓破了胆,“啪”地一下裂开了。

    有病没病按住再说,总不能让人出去祸害老百姓,江映川只好施了个安神术,让她先行安分下来。

    而后,他并指在安静下来的余母耳后、脖侧、腕间各自探了探,均未发现蛊虫入侵等踪迹,不由更疑惑了。

    什么样的法术才能做到毫无痕迹?江湖上能动手脚的都挨个排除了,还能有什么?有什么人会费尽心思单独对一个普通百姓下手?

    江映川暗自记下余阔口中所言,决定写信求外援,于是道:“暂时未看出令慈此番症状根源在何处,但用过安神术后,她暂时不会发狂,至少能维持四个时辰,等时效过了我再——”

    他的话被一句混沌不清的低语打断。

    管你是亲儿子还是让人尊崇的修士,余母驳起面子来一点也不客气,眼皮如电,“唰”地睁开了,一双猩红的眼睛连缓冲时间也不给,直直“盯”向了床旁的三个人,嘴巴无意识地动着。

    “呜……”

    余母的话江映川听懂了。

    余阔确实一个音节也没改动,但他是八哥学舌,只学了表面的声,内里细微的变化没学到位。

    这实在不赖他学艺不精,余母说的东西,非得是修士,还是修出了个名堂来的修士才能听懂的,在外人听来无关痛痒的差别,落到内行人耳朵里,就是独特的灵力波动形成的漩涡。

    江映川不是深耕此行的人才,把全部的灵力都覆着在耳上,费了好大劲才堪堪懂了第一句。

    她在说:“诸天浩荡……”

    后面是什么?江映川明显感觉“咒语”的漩涡更大了,仿佛说话者毕生的情绪都交托在了上面,烦杂的线头缠来搅去,他一时有点被绕晕了,想要再仔细听时,那话戛然而止了。

    江映川神思回笼,疑惑地看去。

    这一看,心脏差点罢工了。

    只见一直识时务游离于最外围的徐北枝不知何时到了床旁,弯着腰面朝余母,一双手已经搭到了余母的肩膀上。

    余母死水般的眼睛浮出了诡谲的波纹,像极了一片血色的海,正打着旋地吸引人。

    “徐北枝!”江映川大喊出声,身形飞也似的闪到了徐北枝身旁,“你快收手——”

    他的话音顿住,尾音上扬成了个疑惑的问句:“你在干什么?”

    江映川的手因太过着急还搭在徐北枝的手腕上,那本该把她拽回来的手如今随着徐北枝的动作,轻轻地把余母从床上扶了起来。

    但由于麻绳的限制,只能将将让余母的背离开床面,徐北枝撑着人,偏头对江映川道:“帮个忙,把绳子松松。”

    江映川不明所以,但一路走来,徐北枝不是拎不清的性子,这样做肯定有她的道理,于是,他手没离开徐北枝,只打了一道灵力到绳子上,让其自动下岗。

    然而,失去了桎梏,余母却并不像之前那般挣扎着想出门,只是呼吸更加急促,仿佛胸中嵌了个大皮球,拼了命似的把胸廓往外顶。

    见状,徐北枝也没功夫去思考江映川手还“恋恋不舍”个什么劲,当即把余母完全扶了起来,让她恢复正常体位,坐在床上。

    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风,秋风从窗沿钻入屋内,把木窗卷得哐当作响。

    神奇的是,上气不接下气的余母竟然慢慢缓了回来,神智依旧离家出走,但身体好歹从“生死线”挪了回来。

    吊着一颗心的徐北枝松了口气,江映川看余母没再发疯伤人,也把手收了回去。

    “发病以来,你娘是不是从来没看过外面的大夫?我是说正常大夫。”徐北枝问道。

    “从未。少城主这时也不在,我怕被人发现,只偷偷去找了冯大,冯平一人。”

    “那你回想一下,之前也出现过这种呼吸不上来的情况吗?尤其是夜间。平日走道容不容易累?心口痛过没有?”

    余阔被问得呆了一呆,声音有点发虚,挠着头皮道:“好像……晚上有过吧,我偶尔听到过。平日里倒是从没听娘提起过,大人你看,我这家穷得叮当响的,有个什么小病也就自己扛过去了,娘有什么不舒服也没跟我说过啊。这么说这病症不是因为妖魔鬼怪?太好了。”

    他的思维发散得太快,徐北枝企图打断他的一声“哎”被淹没在一迭声的“太好了”中。

    像被判处死刑后忽然被通知“主事人今天眼睛不好,不小心判错了”,余阔喜形于色:“那是不是把这病治好了,我娘就恢复正常了?”

    半天没插进去一句话的徐北枝总算有了机会说话,但这话怎么能说死呢?

    她不过就是看到余母年纪大了,又一直被绑在床上躺着,忽然想起内科学的“心衰致夜间端坐呼吸”,死马当成活马医,运气好一下碰着了而已。

    后面怎么发展,如何得知?

    这什么奇葩世界,穿书了还在给她复习书本。

    徐北枝只得抛出万能话术:“这我不敢保证,我看你还是找个正经大夫看看病。”

    此话一出,余阔愣住了。

    他布满厚茧的手无意识地揪了揪衣角,忽然意识到为了求冯平,这是他特意拿出来最好的衣服,赶忙又松了手。

    没有别的了,他只能攥着拳,用硬的指腹去压手心。

    可是他的钱已经全部作了赌注,输掉了啊。

    那时鱼龙混杂,冯平是去阴间了,可他口袋里的钱也不知所踪了。余阔一心牵挂母亲,根本没想起这茬。

    “我设了法,凡人看不出她身上的怪处,你大可把心放肚子里。只是她这‘咒语’实属不平凡,瞳孔也不像是得病得出来的,因此,若出现其他的异常,一定要第一时间来找我。”

    江映川放下一袋银钱:“这是信物,也是酬劳。”

    徐北枝留下一句叮嘱:“记得过一段时间就把人扶起来坐会。”

    说罢,两人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说:

    嗯,不是复习,其实另有深意 (摸不存在的胡子语气深沉)

    第33章 阿乐 这实际是什

    日头渐升, 城主府外,来来往往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一个连一个,生生堆成了堵人墙,把绵延一条街的小吃香味都隔绝掉了,只有不绝的称赞声在其中传播。

    “不是说少城主今日回城吗?我怎么没看到?”一人抻长脖子到处张望。

    身旁的人看样子也等了不短时间,一张脸都晒得黑里透红了,汗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滚, 无聊得紧,随口接话:“许是被什么耽搁了吧。哎!我都站了好一会了,我家女儿非要我找少城主要句祝福,这不为难我吗?这么多人我上哪儿去和少城主单独说上话去。”

    “唔, 那不急, 你把这要求报到岳陵大人那儿去,或许明年就能排到了。”

    “莫拿我打趣了!我看今儿就看上一眼,回去描述描述,权当我说了。”

    “皇帝下任务,您这自个儿缩减五成了都。我看实在不行还有个办法, 你就扯个谎, 说自己遇上什么怪事了, 最好往那方面靠, 保管下一秒就见着人。”

    黑红脸顿时变成了铁青脸, 抖了抖一眉毛的晦气,人暂时走不动,就把浑身的衣服都卷了起来,死命远离那出损招的人:“你这什么人?我好心好意接你话,你倒还诅咒上我了。”

    那长脖人年纪不太大, 是个小青年,控制火气的能力和年龄成正比,当即怒道:“我好心好意给你出主意,你倒还恩将仇报上了,又是什么人?”

    南城内,众人讳莫如深的“那方面”正是与“妖物”相关,对其厌恶是铁板钉钉不可违抗的大方向,但随着时日进展,年轻的没切身经历过那段摇摇欲坠的时光,对其的了解多来自于长辈的口口相传和书籍记载上,不免就没有前人那般忌讳,随口跑个火车在他们看来,是无伤大雅的。

    毕竟,只是玩笑而已。

    没有被当真的可能。

    可对于曾经历过的人而言,哪怕那时小得都不记事,朝不保夕的恐惧还是深深烙印在了扁仁脑里,是容许不了别人提一句的。

    哪怕是个“假设”。

    这两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由于代沟的不可跨越性如何都说服不了对方,但因为身体已经事先踏入了拥挤的人群中,无法施展“眼不见为净”的首策,只能一边捏着鼻子一边开启小范围的唇枪舌剑。

    被卡在人群里的徐北枝就被迫听了全程,对如何文明地“问候”对方有了新的见解。

    不愧是古代人,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万幸,旁边的人都沉浸在了见少城主的期望中,暂时没功夫加入这场骂战。

    徐北枝拽了拽横在前面的手臂袖子:“你小时候来过,有什么小路后门吗?”

    江映川两条腿两条臂,一具躯干,一颗头。

    两条腿维持站姿,两条臂一条在徐北枝前面挡着,一条在她背后护着,躯干在侧面当门神,只剩下一颗头还可以勉强运作,偏过头道:“我现在也想知道。”

    顿了下,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要早知道这样,我就算违反规定也得御剑进去,失策,失策啊。”

    修士不能在人间御剑,不能随意使用法术——此乃修盟的不知道多少条规定。

    迄今为止,徐北枝虽然没见过修盟的任何一个人,但已深受其害,脚底板的茧子就是最好的证明,闻言只好弯着腰,继续在一大团长脖鹤里充当缩头鸡。

    这时,她的肚子发出了抗议之声。

    说来,潇洒离场的两个人,一人豪掷千金买了乾坤袋,一人古道热肠送了一袋钱,现如今是口袋空空,身无分文。

    好不容易熬过喷香十里的大街,到了城主府,又被沸反盈天的人海堵得寸步难进,忙活了半天,一口吃的也没捞着。

    有史以来最严肃的神情爬上江映川的眉目,他心里想道:直接用法术带徐北枝隔空闪入城主府的可行性有多大?什么叫“不可随意”?肚子饿算不算紧要关头?

    一个人影的出现及时制止了他违法乱纪的行为。

    冯熙之才露面,人群就爆发出一阵能把天际掀翻的欢呼声,骂得激烈的人转变话题了,黏住的腿也走得动道了——全部一窝蜂地往冯熙之那儿涌。

    作为此中唯二目的不同的人,江映川赶忙趁此机会,一手扣住徐北枝的手腕,一手暗使灵力,身姿如鱼似的往空挡里钻,带着徐北枝从透不过气的汪洋人海里上了岸。

    又饿又累的徐北枝身处其中,清醒了十倍有余:这实际是什么追星现场吧?

    一众人中,打头的居然是个老妪,她头发花白,腰狠狠往下佝着,走两步路打弯的腿就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看上去是个年龄脆弱的人物。

    但很明显,这是个人老心不老的。

    她那不断颤动生怕下一刻就要脱力的腿意志力极其顽强,步子迈不大,频率来凑,以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交换速度将身后的人甩在了后面,一马当先地来到了冯熙之面前。

    荣获与他说第一句话的机会。

    “少城主!我孙女……”

    老妪太老了,说一句话要歇半刻的气,着急忙慌地喘气时,另一个声音见缝插针地响了起来。

    “我女儿想要个祝福!”

    “少城主我家媳妇要生了,你保佑保佑她吧。”

    “我孩子生病了,发烧好几天了,您帮帮我!”

    “今年收成不好,我那块土被暴雨淹完了,几天没吃过饱饭了。”

    ……

    七嘴八舌的嘴在这方地里说开,各种各样的希冀混杂在一起,随着秋风送到最中间的人身上。

    黄澄澄的日光泼下,年轻人的身姿高大俊秀,仿若远古传说中的神明。

    “冯”,这是人造出来的神。

    “大家伙冷静冷静,一个一个来,都别急啊都别急,”人造神的侍卫岳陵,熟练地疏散起了人群,把一个挤到快摔倒的小孩扶起,大声道,“小心点大家!别摔了!”

    此人武力不详,但到达这个职位有很大的可能是得益于一吼传千里的大嗓门。

    “我孙女失踪了!”

    老妪断断续续道:“少城主……我孙女……我孙女她失踪了……”

    那因年老体衰而中气不足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或许是带了世上最珍重的情意,砸到了每个人的心里。

    吵闹的声音忽然停了。

    江映川和徐北枝要离开的身影一顿,看了过去。

    城主府外,老妪仰着头,拼命地想直起身距离少城主更近一些,但长年累月被压弯的腰撬动不了分毫,她视线尽处,只有以暗线编织的小朵花。

    那是水马桑,她知道。

    “婆婆,进来说。”

    抖动的手被握住,老妪的心定了下来,跟着冯熙之进了城主府。

    大门被关上,围观的陪跑人识趣地散开,面上却一点恼怒都见不到,全然是见到少城主的兴奋,对其从上到下从表及里,衣裳配饰进行了全方位地转播,方才争锋相对的人也握手言和了,因地理位置的撮合,一同侃侃而谈起来。

    留在外面的岳陵招呼道:“一个一个走,实在有困难的过来排队慢慢说。”

    没人注意,两个身影顺道闪进了府中。

    屋子很大,采光极好,照得人心里亮堂堂的。

    里处老妪被请到椅上,冯熙之特意选了个矮点的凳,眼睛和她的齐平,认真问道:“您孙女是怎么失踪的?”

    江映川缀在几个府兵末尾,和冯熙之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而后和徐北枝一齐将视线投向老妪。

    众所瞩目的老妪仅仅坐了椅座的前三分之一,尽力不让自己衣服上的灰尘沾到如此干净的屋子里,她不安分地搓了搓手:“前几天的夜里,下了暴雨,我夜里出去收衣服时,忘记把门带上了。等回去后,就发现阿乐不见了。”

    大雨漭漭浇下,噼里啪啦砸在地面上,溅起的泥点子又飞向木门,撞得大门嘎吱作响。狂风群魔乱舞,嚣张地到处肆虐,为嘈杂再加了一把火,其它的动静被淹没得很轻易。

    “阿乐,阿乐很乖的,她不会乱跑,”老妪语无伦次道,“从小到大,没有我的允许,她都不会离开家门一步的。”

    冯熙之的脸色染上一丝凝重:“从那天之后,您就没再看到过她吗?”

    “是,是啊,少城主,我在山里找了一圈又一圈,喊得我这把老骨头都要碎了,但怎么也没回应,怎么也找不到。我没办法了啊,只能来求您帮忙。阿乐,阿乐那孩子先天痴傻,是不能离开家太远的,她记不得回家的路啊。”

    老妪抹了一把酸苦的泪:“我儿身体不好,死得早,儿媳腿脚不便,还在家里等着我带消息回去。少城主,我们就这一个盼头了。”

    腿脚不便?

    那得有多大的不便才能强过这位垂暮老人?

    冯熙之口舌方面不擅安抚,但他人坐在那里,在南城人的心里就是定海神针,一说话,安定作用又更上了一层楼:“好,我知道了。您从落子山来,路途遥远,就先在此处住下吧,等候消息。”

    他招手叫人来带路,老妪起了身,走了两步,又迟疑地转了身,很纠结似的说道:“其实还有一事。”

    “什么?”

    “我找阿乐时,遇见了一个修士。”

    那女修一袭红衣,眉眼上挑似火焰,背后带了把长刀,浑身浮着隐隐约约的金光,日行一善似的笑道:“婆婆莫急,我帮你算算。”

    老妪并不太相信,在南城修士可是金贵物,怎么会出现在落子山?要知道,这里可谓是全南城不发达地区的榜首,就算是采风,也有别的有山有水的好地方去。

    落子山?

    阳面人太多,阴面太荒芜。

    “可她说出了阿乐眼睑下的红斑。那是小时候不小心被热水烫的,而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个修士。”老妪道,“我觉得,她说的有可能是真的。”

    冯熙之神色不变:“她说了什么?”

    “我的阿乐,不是自己跑出去的,是中了邪术,被引出去的。”

    江映川和徐北枝同时抬头。

    被引出去!

    余母也是挣扎着想出去!

    作者有话说:

    这周也没榜,两更,请见谅…>_<…

    第34章 辣子鸡 喜欢。你读

    说到邪术, 那范围可太广泛了。

    但凡法术没用到正当途径上,都能划分到“邪术”的大本营里。

    这个圈子里, 内涵丰富,简直鱼龙混杂无所不包,说不定互相之间瞅对方不顺眼还要大打出手,譬如正宗的妖魔和堕入歧途的修士。

    不管怎样,要让这邪术邪得起作用,不是光杆司令, 至少得有灵力来辅助,又因手笔不同,施加出的术法多少带了主人的气息,这也是修界常用来追踪凶手的方式。

    但余母的情况则大有不同。

    她中了咒, 咒上却没有属于任何一种种属的气息。

    非妖非魔非修士, 这就好比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怎么查?怎么追溯?

    顶了天也是把余母口中咒术记下,传回宗内,让藏书楼里的典籍发力,将人的神智给拽回人间。

    然而, 又有一个人出现了。

    而且是“成功逃脱版本”。

    江映川登时警觉, 冯熙之追问道:“那修士可还说了什么?”

    “只说了阿乐还活着, 其他的就什么也没有了。”

    “好, 我知道了。”冯熙之道。

    目送走老妪后, 江映川连忙把余母身上的事说了,并把自己的猜测托出:“这事不大对劲,不止一人出现此症状,南城又是如此地界,保不齐是什么来意不善的东西捣的鬼。熙之, 你得注意。”

    冯熙之肃声道:“我会加派人手去把阿乐找回。”

    “希望那小姑娘别跑太远吧,眼瞳眼白全是红的应该挺夺目的。”

    徐北枝想起余母差不多要吞噬一切的眼珠子,心有余悸道:“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跑哪里去。”

    江映川被这话戳通了新思路:“如若把她给放了,我们跟在后面如何?万一她俩殊途同归,汇合了呢?也看看背后之人目的是何。”

    他是自小就在宗门里修炼的,下山做的大多也是除妖降魔的事,想的是揪出凶手一劳永逸。

    但冯熙之不同,他在这个位置,第一时间考虑的永远是百姓。

    冯熙之问:“城内可有灵力异动?”

    这事江映川一进城就检查过,风平浪静得很,遂答道:“没有。”

    “那就先别放人了,变数太大,稍有不慎就会伤到性命,”冯熙之续道,“奔波了这么久,你和徐姑娘也别忙活了,先去府上吃个便饭,我娘早早就备好了。”

    怎么说,冯熙之才是南城的亲儿子,他江映川和徐北枝手也不可能伸到他前面去,听到冯熙之都不慌不忙地拒绝了,也就没必要皇帝不急太监急。

    何况,现在一看也没什么大事,只要把咒术解了,人恢复正常就行。

    万一是他思维发散太过想多了呢?杞人忧天要不得。

    江映川眼里漾出笑意:“那敢情好,冯姨的手艺,我是再想念不过了,可比山上万年不变的馒头稀饭好多了!”

    徐北枝欢呼:“太好了,我也跟着沾个光。”

    两个被粗粮祸害数日的人终于见到了黎明的曙光,一时间整个屋子的气氛都欢快起来,被两个坏消息砸到脸上的冯熙之却没有这份惬意,行色匆匆道:“那我就先走了,你们不必拘束,当成自己家就行。”

    这两人,一个家在另一个时空,一个是孤儿没有家的概念,闻言俱是一怔。

    徐北枝:“冯大哥你不吃——”

    话还没说完,冯熙之飞扬的发丝就先回答了她,再一看人,已经大步流星走出了几里外,只能虚虚见个背影了。

    要不说腿长好呢,走这么远也全不见慌忙。

    徐北枝暗暗摇头:怎么系统就没想着给她无痛拔高十厘米,让她也体会体会站在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长高点会不会不胜寒暂且不知,但肯定方便动手动脚,江映川在徐北枝耳边打了个响指:“发什么愣呢?走走走,吃饭去。”

    此时,冯熙之健步如飞的步子被截停,一个霜发遍生的老者走了过来,分明和老妪有着同样的发色,甚至他的还要更稀少一些,但莫名的,不会让人生出可怜他的感觉。

    或许是物以稀为贵吧!

    这老者走路时,仿佛将一世纪的时光都沉淀在了脚下,步履异常的慢,是徐徐徐徐徐行。

    冯熙之一见他,自行顿了步子停到一边,颇为恭敬地称呼道:“天师。”

    老者点了点头,随口提到:“听说你带了个修士回来?”

    冯熙之:“是,凌云宗的,之前来南城除过祟,你也见过的。他们途径南城,在这里会呆一段时间。”

    “那个很有天分的小孩是吗?我当然记得,”老者和蔼地笑了笑,叮嘱道,“把他安置在西北的那个小角里吧,灵力充沛,对修士好。”

    说罢就迈着原有的步子,慢腾腾地走了。

    有吃有住有嘴斗的江映川在随从的引领下,成功见到了一大桌子的美食珍馐,胃里的馋虫没出息地打起滚来。

    徐北枝则更性情,感动得眼泪都要流出了:这些妈妈辈的人都太好了,太会照顾人了。

    全然将赵挽金意图扎她那簪子抛之脑后了。

    管它呢,也没成形。

    宽宏大量的徐北枝心头虽然浮过了一万个念头,但还没好意思轻举妄动。

    因为不远处的那个人。

    冯雪,城主夫人,冯熙之的母亲,也是冯平的阿姐。

    她长了一张很温柔的脸,眉毛平和,眼睛圆润,嘴角挂着微微的弧度,不上不下,恰恰好让人感觉春风拂面。

    可江映川一时却喊不出在冯熙之面前脱口而出的称谓。

    这并不是代表他觉得自己做错了,冯平死得很对,非要挑个错处的话,那就是死得太晚了。

    可冯雪毕竟是他的手足。

    江映川没和什么长辈辈的人打过交道,师尊作为师父的身份已经差不多完全盖住了这面,除了她之外,就只有冯雪了。

    幼时来,还是个心眼没长齐的小孩,还不知道冯雪的面面俱到是将待客之道做到极致,只觉得她做的饭真好吃啊,说话真温柔啊,对人真好啊。

    当然,现在心眼也不见得有多富饶,但该有的差不多都上岗了。

    冯雪还会记得他吗?

    在知道冯平的下场是谁导致后,会怎么想?

    江映川当然不在意别人对他行为的看法,因为这就是对的,他很清楚自己没做错,他只是觉得面对冯雪,有点无所适从,有点主动喊不出口那句“冯姨”。

    “江小道士,”冯雪笑着开口,“还有这位姑娘。”

    她太通透了,江映川和徐北枝变幻的神色落在眼里,其下藏着的想法就无所遁形了。

    冯雪的气质,和跟她有关系的人都不同。既不像儿子冯熙之那样沉稳冷淡,又不像弟弟冯平那样锋芒毕露。

    是一支完美的绿叶。

    所以,这支绿叶善解人意地轻轻剔除了两个小孩的不知所措。

    “舟车劳顿了一路,到了还帮熙之看病人,早饿了吧?我也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就随便做了点,喜欢吃就吃,要是不合口味,就让府里的人带你们去外面吃。”冯雪并不落座,站着说道。

    徐北枝看向江映川,只见他的睫毛颤了颤,随后从善如流地喊道:“冯姨,这要是随便,那世上就没什么称得上盛宴了。”

    “是啊是啊,太丰盛了。”

    徐北枝不遗余力地充当捧哏的角色。

    冯雪浅浅笑道:“那便好,熙之刚刚回来,我去看看他。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莫要委屈自己,尽管提出。”

    她一走,侍菜的丫鬟也哗啦哗啦地到了门外,屋里只剩徐北枝和江映川两人,气氛倏尔就放松了。

    皮肤下若有似无的不自在全然消失,徐北枝走到桌前,随意指了下凳子:“坐啊。”

    江映川今天的状态好像格外不在线,听到后又愣了一下,没马上动。

    可能全部的动作都在把徐北枝带出重重人群用完了。

    徐北枝纳闷道:“你怎么了?你不是喜欢吃辣子鸡吗?”

    她是真饿了,又没有外人在场,干脆利落地坐下开吃了,衬得旁处的江映川都扭捏起来。

    当然,这位没有当个扭捏的饿死鬼的想法,几瞬之间,被饿意推着的反应总算追了上来,“唰”的一下,江映川落在了徐北枝的指定坐席上,并扔了快辣椒到嘴里:“喜欢。你读我心了?”

    他面前,赫然是一盘花红柳绿的辣子鸡。

    “我哪有那技术,江小道长,法术之外,人还有眼睛和心呢。”

    徐北枝吃着东西,脑子也没闲着,突然想到:“你该不会是川渝地区的吧?”

    “什么?”江映川没听过这新奇地名。

    糟!又说错话了!

    再一次没管住嘴巴的徐北枝故技重施,打了个哈哈:“没什么,没什么。”

    生怕江映川追着不放,她很有进取心地把话题转移到正事上。

    “我去问了余母的邻居,阿伯阿婶说余父早八百年前就归西了,余阔以前还有个弟弟吧,但没长几岁就夭折了,初次之外就没其他的亲人了。两娘母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挺难的。但余家为人不争不抢的,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没怎么闹过争执。”

    这就显出两个人结伴的好处了——江映川盯着余阔,徐北枝则出去打听,干活不说事半功倍,起码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江映川:“也就是说不大有可能是仇家的手笔,这和阿乐的出现也相吻合。我待会就把咒术复刻了,送回宗门找解法。”

    徐北枝惊讶:“送回去?还以为你要自个鼓捣。”

    江映川莫名其妙道:“背靠大树好乘凉,有靠山不用我费那脑筋干嘛?况且,今晚有约了。”

    “?”

    徐北枝满头问号:“谁啊?”

    她怎么没看到江映川还和哪个别的人说了话,难不成用了识力?

    江映川放下筷子,一只手掩着嘴,一只手朝徐北枝摆手,等她激动地凑过来时,才低声在耳边道:“余母。”

    ……

    有必要用这么缱绻的语调说吗?

    徐北枝忽略一耳朵的鸡皮疙瘩,皮笑肉不笑地“哦”了声。

    佳肴的香味充盈鼻尖,江映川逗人逗出了满腔的好心情,顺势道:“怎么样?徐姑娘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没有,我记得有人不久前才信誓旦旦地答应了冯大哥不会贸然行事,这么快就阳奉阴违了?”

    徐北枝中肯地下了判决:“看来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对这句无差别扫视群体的格言,江映川拒绝认领,并坚决表示自己依旧是生于淤泥而不染之人:“讲讲良心,我没说要放人啊,只不过是不放心,晚上去盯个梢而已。”

    “跟五识图有关吧?”

    徐北枝一针见血,把这个强词夺理的人打回原形。

    江映川狐疑地看向她:“你真的没用识力窥探我吗?”

    最初见余母,他的确没在意太多,五识图那温度近乎没有,说不定只是在外面晒了晒太阳舒展筋骨。

    然而,当阿乐出现后,表明这并非个例,五识图的反应就默默地往上爬了一丢丢。

    虽然不多,但也够了。

    “自然——”徐北枝缓慢地摇了摇头,眉眼弯弯,眸里闪出洞若观火的光泽,“没有。”

    且不说她有没有这个本领,就说对江映川,用得着吗?

    这一路,牵动他心绪的无非几件事——五识珠遥遥领先,吃饭居其次,当然是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艰苦的时候可以忽略不提,还有就是衣裳……

    对于徐北枝自己,完全就把五识图换成“回家完成任务”,其他原封不动照搬就行。

    哦,还得多个“睡觉”。

    江映川忽而笑了。

    徐北枝没在意,反正他一天没笑个几十来次就不正常了,她将自己的思绪搬回,继续投身于“享受美食将肚子填饱”这一民生大计中,猝不及防听到了一句无奈的声音。

    “徐北枝,你这么厉害,要和你走完这一路,我这个人里里外外都要变透明了。”

    徐北枝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一时没敢抬头看江映川的面容,怕这一幕在心里烙下更深的印记。

    “那我有没有资格去第一剑宗修炼啊?”徐北枝和平时一样打趣道。

    江映川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淡定接话:“有啊,我早就说了,你天资不赖,品性尚可,想去我可以写信和师尊说。”

    徐北枝敏锐地抓到了暗点:“什么叫尚可?难道不该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超级无敌强吗?”

    “如果有人不在修炼灵力时百般托辞的话,我倒能考虑换个词。”

    “那不必了,是骡子是马我自己清楚,不劳烦其他人评价。 ”

    徐北枝安心止步于能把剑拿起来的境界,绝不往前进一步。

    这是本书。

    这个世界不是真实的。

    她很清楚。

    作者有话说:

    写得我好开心

    第35章 隐空 徐北枝,我

    “你在意吗?”

    风卷残云的盛况中, 江映川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语气和此时的气氛十分之格格不入。

    徐北枝囫囵道:“什么?”

    考虑到她满身心沉浸于吃饭上, 可能除了味觉嗅觉其他暂时处于失用状态,江映川好脾气地重复了一句:“你在意吗?”

    ……

    徐北枝沉默地把悬崖边上的食物推下去,并不由思量:她看起来很像个聋子吗?

    在意什么?

    又不是不熟的人,能别打哑谜吗?

    她正要开门见山当个敞亮人,忽而注意到了江映川的神情。

    没什么特别的,眼睛鼻子嘴巴样样不少, 还是一如既往的俊俏,连带着一点游戏人间的悠闲,看向她的眼神带着和平常别无二致的笑意。

    嗯,故意犯贱, 逗她玩。

    但他耳朵尖红了。

    徐北枝穿来前未必考了微表情证书, 但胜在心思活络,顺着这条惊奇的线索,成功破解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你在意我是个孤儿,生来不知出处吗?

    你在意我亲情缘薄,对所谓的亲父亲母完全没有一点找寻的念头吗?

    徐北枝, 我不在意, 你在意吗?

    敢情是被她拐跑的思路又不吭声地拐了回去!这记性怎么这么好呢?

    徐北枝微笑了一下, 然后收回目光。

    她既没有抓住江映川耳朵红了这点大肆宣扬, 也没有如临大敌生怕哪个字说错就“小命不保”, 只是稀松平常地说了一句:“我不在意。”

    此时,一双紫檀木筷悄无声息地命丧了黄泉,但拿着亡体的那双手稳如泰山,一丝偏移也没有,拿着裂成两半的筷子夹了块鸡肉。

    死后还保持体面, 筷子做到这份上也是不枉来世间走一趟了。

    饭用完后,两人出了门,江映川打算把咒术解决了,徐北枝则秉承“吃好喝好睡好”的准则,预备小憩一下。

    “小”到什么程度就听天由命了。

    院中,秋风起了就不歇息,若有似无地打着转,刚巧,徐北枝被一股猛然激动起来的风推了背,披在肩后的头发飘飘扬扬,叛逆的发梢扶摇直上九万里,毫不留情地铺到了徐北枝的眼前。

    “哎哎?”

    提前入了夜的徐北枝手忙脚乱地拨开头发,江映川不知道被什么吸引了视线,一时没注意到身旁的人成了个暂时的瞎子。

    悲剧就来了。

    一个侍女手上托着盘,眼睛发着呆,面上一脸不想干活的衰样,就这样和同样两眼不看窗外景的徐北枝撞上了。

    这么多天不是白练的,徐北枝手比脑子快,也没看,凭着直觉就接住了那无辜的托盘。

    那侍女看见托盘飞了心就吊起来了,再看见眼前的人,这不是少城主吩咐的贵人吗?眼角眉梢就要吓飞了,慌不择路地要跪下磕头:“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是奴婢不长眼,冲撞了姑娘……”

    看来请罪是城主府从上到下一脉相承的爱好。

    风还在吹,徐北枝的形象大体恢复,只有几小撮头发还在不服管教地乱飞,她也就随之去了,一手拿着托盘,一手弯着去把侍女扶起,说道:“给你。”

    托盘上,是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袍。

    精致秀丽,锦缎如云,金线在杲杲的秋阳下熠熠生光。

    见侍女还在哆嗦,徐北枝随口攀谈:“这是衣服吗?”

    侍女:“是,这是公子的,夫人说这几日公子都会在府中,叫我们早些把赶制好的衣物送去。”

    她顿了一下,低眉顺眼道:“还望姑娘莫要将此事告诉公子。”

    “那是自然。”

    徐北枝的五官偏钝,平日里就不怎么有攻击性,现下弯了嘴角,浑身的气质就是人畜无害的代言词,轻而易举让侍女安定了下来,道着谢离开了。

    但熟悉的人看了,会发现那双杏眼里全是狡黠。

    她踮起脚尖在江映川身边说悄悄话:“我好像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江映川目光未动,始终停在院子那棵枝叶扶疏的榆树上。

    直到眼珠里透着的琥珀光泽渐渐褪去,天也黑了。

    子时。

    黑云爬满天幕,将满月遮了个严实,罅隙里连一丝暗淡的光都透不出,拥挤的树叶里,勤勤恳恳的虫子也偃旗息鼓了。

    寂静如同一张大网,铺到了城主府内每一寸角落。

    榆树下,黑衣几乎与暗夜融为了一体,不分彼此。

    看不分明的夜幕下,黑衣人低头咬指,几滴血珠蹭地渗出,成为此中唯一的亮色。

    然而,好景不长。

    刚诞生的血滴被携着触到皲裂的树皮上,转眼就被树皮吞吃干净,而后,一丝不明显的金光营养不良似地浮了出来,越过树皮,贪婪地缠上了那正在流血的食指。

    黑衣人闷哼一声,站在原地予取予求。

    万籁俱寂中,金光缓缓张大,竟在树干中央撑了条口子出来,宽度恰好容许一人进去。

    干脆利落地,黑衣人收手,踏入这个用血喂养的,凭空产生的空洞中。

    他的后背刚离开外界,那两条被强行分开的口子边缘就迫不及待地朝对方靠拢,将那诡异的金光也一同吞回了树干中。

    光现了又灭,榆树好端端地站桩,城主府内漆黑依旧,仿若什么也没发生过。

    “哒、哒、哒……”

    靴子踩在敦实的地面上。

    树内也是安静的,脚步声被完整的树干隔绝,在此处不断地回响,一个叠在另一个上,缠缠绵绵没有尽头似的。

    角落处,火把奄奄一息。

    借着微弱的光,此处的局貌才得以显现——冷冰冰的铁条杆挤杆站着,泛黑的锁链身姿扭曲,毫无形象地趴在地上,干草更是这一团那一团,刚被飓风卷过一样惨烈……

    这居然是一间牢房。

    一个身材矮小,头发散开的人影正蜷缩在其中,她的头耷拉在弯折的双|腿|间,双臂无力地垂下,若不是还有极浅极轻的气息,生死都要辨不清。

    脚步声愈发地近,在寂静的牢房里每走一步就像炸起了一朵烟花,这被阎王爷没决定好收不收的人像被吓到了,气息陡然粗重,狠厉地朝来人看去。

    除去眼睛,她的脸很普通,属于看一眼也记不住的类型,但加上眼睛,这张脸就猝而反转,让人终生难忘也不在话下。

    她右眼下铺着大片大片的红斑,往上,一直蔓延到了眼框里,把眼白和眼珠都染成了红色。

    分明是老妪痴傻失踪的孙女阿乐!

    阿乐眼下和老妪口中的“乖,怕生人”大相径庭,和方才要死不活的状态更是沾不上边,一察觉到人来,她“腾”地一下弹了起来,双手攀住牢柱,不管不顾地把柱子往两边扳,这么一小会,那笔直的铁柱不堪其负,纷纷往两边倾斜了一分。

    和柔弱也是八竿子打不着!

    “诸天浩荡……”

    愤怒的低语冲出胸腔,冲天的怒火蔓延树内,刚到牢门前的黑衣人悚然一惊。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是冯熙之。

    “真的是你,你是那老妪的孙女……”

    他不可置信地喃喃着,一时忘了后退,也忘了护住命门。

    牢门被撬开一个小口,阿乐并不乘胜追击,反而神速地将五爪张开,整个上半身侧着将手臂递出,疾如雷电地朝冯熙之袭去!

    电光火石间,一道灵力精准地打在阿乐的手腕上。

    “啊!”

    阿乐惨叫出声,捂着被灵火灼出的红痕退回牢内。

    江映川撤去敛息咒,霜白外衣显形。

    徐北枝看自己终于也不再是黑乎乎一团了,迎春花在袖角肆意地开着,她对冯熙之的虎口脱险表示感同身受,心里想道:最后一刻出手是什么不得不完成的指标吗?

    同为天涯沦落人的冯熙之却没有她当时那么激动。他整个人,不,还有整颗心,都像是被骇住了,透出一种死寂的面无表情来。

    被挡住的阿乐正静静地“盯”着他。

    那是怎样的眼神?

    怨恨,懊悔,嗜杀,不死不休,纵使映入眼帘的只有沉默的红色,但仍然能感受到那悲凉的、想要毁灭一切的痛意。

    冯熙之怔愣在原地。

    阿乐很有斗争意识,一击不成,还要再战,但这次手还没起势,整个人就被一团温润的灵力包裹住了,无知无觉地晕倒了。

    这下只有回,没有合了。

    灵力一物两用,安神的同时,自动分出一股将阿乐接住,并轻轻将她放在地上。

    江映川的眉不自觉蹙起:“熙之,你发什么愣呢?”

    南城的少城主冯熙之,多么出名,多么恪尽职守受人爱戴,刚从城外办完事都没回府里歇一脚,就带着人赶到了闹哄哄的灵市内控制大局。

    这样的人,缘何会在老妪的苦苦哀求下,还要在府内多呆几天?

    难道不该立马启程,去那什么落子山找人吗?

    他那么敏锐,怎么会看不出余母和阿乐牵扯到的远不止两个人,还按兵不动,正常情况下早就该去探查真相了。

    但考虑到冯熙之毕竟是个有血有肉要吃一日三餐的人,并非钢铁打的机器,徐北枝并没有妄下定言,而是先与江映川说了自己的疑虑。

    听过之后,江映川恍然大悟地指向院中的榆树:“我还纳闷呢,这树里有细微的灵力涌动,约莫是个隐空,可历代城主在修行上都是天生的瞎子,怎么这玩意儿会在这里出现?”

    “隐空?”

    “是借灵力开辟出来的空间,方寸之地,变幻无穷,功效和乾坤袋差不多,但隐空的变形能力更强,不仅可以放东西,还可以进入。”

    徐北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历代城主都不会修行么?冯大哥也是?”

    江映川纠正道:“不是不会,是根本不能,世间万物讲究个平衡,冯氏天资聪颖,这边长了,那儿就得有短板,不然站不稳,人要翘翻。”

    “但这影响不太大,反正城主可号令全城的修士,就冯平用来抓我们的哨子,驻城使有,城主也有,想抓个东西,吹一声响就行。凡间的铁兵铜器够用了。”

    徐北枝的猜测可能会有出入,但榆树的不对劲是实打实做不得假的,综合评判下来,两个人只得舍了自己预备的伟大构想,做起了老本行

    ——偷偷看着冯熙之。

    而在通过某些途径打听后,两人惊讶地发现冯熙之口中的“加派人手”派了个寂寞,这一日离开南城中心的只有嫌冷飞走的秋蚊子,府兵发芽似的,在城主府周边围成了一水儿的藤蔓,来来回回巡逻。

    但他是江映川的朋友,他心底下是觉得冯熙之没问题的,所以也没太上心,大部分精力还是放在那棵榆树上。

    隐空只有其“主人”才有开启的钥匙,其他人,任由你修为甩几条街,隐空都不可能认贼作父的,刚正得很有态度。

    因此,想要弄清楚榆树里究竟有什么,关键还是在于那锁什么时候开。

    一直到了深夜,江映川单方面毁了另一方都不知道的约,带着徐北枝悄悄从金光缩得只有一丁点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没想到冯熙之藏了这么大个惊喜。

    作者有话说:

    并非饭桶这周两/三更 ~我尽量多修一点

    第36章 赤瞳人 放心,我会

    两爪子都扑不回来的心神, 被江映川一嗓子喊了回来。

    冯熙之诧异道:“你们怎会找到这里?”

    刚说完,他就自己回过味来了。

    江映川又不是什么修不了行的人, 这树子大喇喇杵着,能不被发现吗?

    一团光晕自江映川手中升起,柔和地取代了火把,照亮了更远的地方。

    铁柱,数不清的铁柱,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乍一眼看去就是堵黑墙,将里外分隔得明明白白,但只要稍微移动一步,一双双灼灼似火的红眼就跳了出来。

    每一个都闪着捕猎般的光, 每一个都直勾勾地盯着外面。

    “砰砰砰砰砰!”

    但凡还能动弹, 牢房里的人都发了疯似地想往外逃,不止是手,脚、头、身体……只要能用的地方,他们都不吝啬,齐齐上阵往那不知名材质的铁柱上撒。更有甚者, 力气“小”了些手脚抬不起来, 那就用牙齿, 白花花的牙齿不自量力地撕扯着冰冷的牢门, 鲜血从牙龈流出来, 又往地上淌。

    那骇人的程度并不比红眼好到哪里去。

    徐北枝才望一眼,心口就涌上反胃的感觉,抱着胳膊挪到了江映川身后。

    江映川问道:“熙之,你是不是该先解释解释这群英荟萃的场景是怎么回事?怎么,你还有个收集眼珠子的癖好吗?”

    他这话近乎无礼, 但冯熙之听了,什么也没反驳,眼皮往上撩了一下,只在两人的身上停留了很短的时间,很快又垂了下去,眼神被睫毛掩了个完全。

    看不出来是什么态度。

    “熙之,冯熙之。”江映川语气微沉,含着一丝淡淡的威胁。

    同时,他手中的剑未出鞘而露锋芒,无差别地往对面癫狂的牢内人压去,让那些不爱惜自己身体零件的仁兄短暂地停止了自残行为,只能用着一双不正常的眼睛恶狠狠瞪着冯熙之。

    但那压力到了身后,却自动变了身行头,清浅的灵力落下,仿佛隔空摸了摸徐北枝的脑袋,自带安抚意味。

    裹着霜色外衣的脊背笔直有力,将大部分毛骨悚然的画面隔绝在了徐北枝视线以外,她一颗战栗的心总算平稳了下来,刚松了一口气,却在下一刻突感手脚冰凉。

    不对啊。

    江映川穿的白色,她自己穿的新衣服,黄的,怎么着都比冯熙之那身黑黢黢的招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