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英勇的火炬3
小梅许峰峰顶积压的云层始终未散,反而越积越厚。空中飘散的雪絮悄然停了,风也停了,山中寂静无声。这景象却丝毫没有让人安心,反倒像在酝酿着什么,压抑到令人心慌。
老陈看了眼表,17:42。距离李应迟出发去探路,正好过去了半小时。
他站起身,收起身下垫着的应急毯,朝队伍比了个手势:
“时间到了,出发!”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人动作。老陈握着冰镐,自顾自往前去探路,却被周小飞一把拉住了胳膊。
“李组长、李组长还没回来!”周小飞声音有点抖,“我们再等他十分钟吧……五分钟也行,再等他五分钟!说不定他已经探好路了,只是回来得慢了些,我们……”
老陈一把挥开他,沉着脸往前走,低沉的声音中透着不容反驳的气势:
“这是领队命令!社群组所有人,立刻清点人数,整队下撤!想死在山上的自己留下,别拖累队伍!”
没有人再说话,所有人开始沉默地下撤。蓓蓓擦了擦发红的眼眶,看了眼李应迟和他们分开的岔路,又看了眼社群组一名组员背上昏迷的盛炎,转身跟着队伍往山下走去。
李应迟多半是选到了错误的路,被困在了陌生又危险的区域,没法及时赶回。所有人都对此心知肚明,可此刻他们除了抓紧时间下撤,没有别的选择。风雪随时会再起,他们必须尽早赶回大本营,让专业的救援队伍把李应迟带回来。
队伍在深深浅浅的雪地里行进了不知多久,毫无征兆的某一刻,坠坠沉积的云层像突然撕裂了一道口子,暴风雪铺天盖地灌了下来。
这次的风雪比前一次更加猛烈,更加突然,众人甚至连搭帐篷的时间都没有,就被风雪埋了个彻底。
“拉紧安全绳——!!”老陈的怒吼夹着风雪依稀传进众人耳中,所有人都抓紧了腰上系着的安全绳,防止自己和队伍走散。
可是小小一根绳子,也只够让他们不走散而已。所有人的视野已经被风雪彻底覆盖,四下根本辨不清方向,甚至很难睁开眼睛,风刮得他们生疼,连张嘴交流都做不到,小腿以下一直埋在雪里,早就冻得没有知觉,行进变得极为困难。这种情况下,他们要如何再继续下撤?
老陈却一直没有发信号让他们停下,仍旧坚持往前走。众人对距离已经丧失了判断,根本不知道他们又在风雪中走了多久,他们心底同时升起了一个念头:
真的还能回去吗?
“咻——咻——咻——!”
前方隐约传来什么声音,刺激着队员们已经麻木的神经。是什么声音?好像是……
“咻——咻——咻——!”
六声。停顿一分钟后,又响起六声。
“救援哨……”队伍里有人喃喃。
“救援哨!是救援哨!”老陈激动大喊,“救援队来了!!!”
*
金正嘉看了眼天色,快六点了,太阳就要落山。他催促道:“收拾东西,该回去了。”
“嘉哥你别急嘛,咱们从这里回巴沃梅许大本营也就一小时的事儿。”
“就是啊,咱们今天出发晚,多玩一会儿嘛。”
金正嘉昨晚送黑岚队伍里高反的客户回崧云镇,忙了一晚上,凌晨四点多才赶回营地睡下,一觉睡到了中午。虽然他嘱咐过其他人,让他们自己先出发,但他们商量后决定等他一起,一群人吃了午饭才踏上河谷线。
好在河谷线天气晴好,风景很美,一群美院的学生丝毫没有行程被耽误的不快,完全沉浸在了沿途的美景之中。不过他们的主要目的不是徒步而是写生,来到河谷风景最好的一处便停了下来,掏出画具进入正题。
金正嘉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他心里还惦记着昨晚,或者说今天凌晨,在小木屋里和李应迟聊的那些话。算算时间,李应迟他们的队伍应该早就回到大本营了吧,此刻李应迟正在做什么呢?他会等他一起吃晚饭吗?明天他会和他一起回崧云镇吗?以后,他们……
“嘉哥,你画了什么?”一个男生凑过来想看金正嘉的画,被金正嘉敏捷躲了过去。
金正嘉收起画板,淡定道:“赶紧收拾东西回去,再晚天真要黑了。”
一群学生虽然意犹未尽,但也知道山里天黑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于是老老实实听金正嘉的打道回府了。
谁知越往回走,天色越暗,气温也越低,竟渐渐飘起雪来。河谷与巴沃梅许大本营隔了一座山脊,两边的天气截然不同,看得学生们直呼神奇。
金正嘉没心思管天气,一回到大本营就想去找李应迟,李应迟今天登顶小梅许峰,他本来打算晚上给李应迟煮火锅庆祝的,也不知道李应迟吃晚饭没有。
“嘉哥,我怎么感觉大本营里多了好多人啊。”一名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营地里,一些人穿着统一款式的冲锋衣,神情严肃,行色匆匆,穿梭于几个帐篷之间,都是昨天没见过的生面孔。
“新来的登山队吧?这有什么奇怪的。”另一个男生凑过来道。
“不对不对,好像不是登山队,你看他们身上穿的衣服,那个logo好像是……”男生思索一阵,猛地一拍脑袋,“雪山救援队!”
金正嘉心口突地跳了一下。
“真的假的?救援队来干嘛?”
“真的!我刷视频的时候见过这个logo!”男生似乎想证明自己没说错,朝路过的一个人招了招手,“小飞哥,来来来!”
男生上前一步将低着头走路的周小飞拉了过来,“小飞哥,营地里这些人是不是雪山救援队的呀?你知道他们来干什么吗?”
周小飞肩膀抖了一下,挥开他就继续往前走。
“周小飞。”金正嘉叫住他,眉头皱了皱,“你哭什么?”
“我没哭!”周小飞猛地抬起头,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李组长一定会没事的,我才不会在这种时候哭!”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金正嘉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轻声问:“李应迟在哪?”
雪花飘飘洒洒,轻柔落在巴沃梅许大本营的地面上,又很快融化。明明是同一场雪,周小飞不明白,为什么山上和山下天差地别。片刻前他还深陷在像要将人吞噬的暴虐之中,片刻后,他却已经安全回到了营地,像个局外人一样,任由这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他在山上。”周小飞回答,眼睁睁看着少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救援队没能把他救回来,他被困在山上了。”
*
李应迟低头看了眼表,17:42。半小时过去,老陈那边应该已经带队出发了。他低低叹了口气,拾起手边的冰镐,重新尝试往上爬。
他选的这条路并不是他们上山的路,在走出十五六分钟后,李应迟初步确定了这件事。他没见到任何长得像老陈照片里的那块石头,并且路面行进的感觉也与上山时有所不同,虽然积雪或多或少会影响他的认知和判断,但李应迟记得,上山的路并没有这么多冰坡。
李应迟不再往前探,当即折返准备和大部队汇合。可是这块冰川区域地势复杂,又有积雪掩盖,实在太难行,即便已经万分小心,他还是在一处陡坡打滑摔倒,沿着曲折的冰坡急速下坠了一段距离。
手中的冰镐深深插入冰面,帮助他堪堪止住下坠,翻身爬上了身边一块凸起的巨岩。李应迟有些无奈地抬头望了望摔下来的地方,虽然看上去并不远,但他心里明白,要想从这种冰坡爬上去,可不是三五分钟能解决的事。
膝盖和手肘都有些疼,是刚才为了止住下坠趋势用力缓冲的缘故。身体也十分疲惫,救援盛炎的时候耗费了太多体力,全身的肌肉都已经过度劳累。但李应迟此刻既顾不上去查看伤势,也顾不上身体还能不能承受,暴雪随时都可能降下,他必须尽早和大部队汇合。
多想无益,李应迟握紧冰镐,集中精神开始向上攀爬。
运气好的是,攀爬的过程中没有再下雪,风势也小了许多,除了体力几近耗竭之外,其他堪称顺利。
运气坏的是,刚刚爬上冰坡,甚至没来得及歇一口气,暴风雪就铺天盖地肆虐而来。
这种程度的风雪,走出去不用一分钟,就会彻底迷失在雪地里。李应迟只思考了一秒,就不再妄想冒着风雪去寻找返途,他环视一圈,视线所及之处白茫茫一片,唯有西南方向的冰壁之下有一块巨大的背风岩。
没有时间再犹豫,李应迟迈开几乎难以抬起的腿脚,费力朝那个方向而去。
暴雪遮天蔽日,狂风卷起无数冰尘,细刀刃似的往李应迟脸上割。他将脸往冲锋衣的衣领中埋了埋,只露出一双戴着雪镜的眼睛。
越往里走,积雪越深,李应迟一脚踩下去,甚至没过了膝盖,到了大腿的高度。李应迟的双腿渐渐没有了知觉,他分不清是冻的还是累的,只凭本能继续往前挪动双腿。
猎猎风雪中,李应迟艰难涉雪而行。狼狈之中,却又莫名觉得自己像一个无礼的闯入者。
小梅许峰只开放一条成熟的攀登线路,其余都是未知的危险区域,包括此处。这里的积雪层长久无人踏足,宛如一只尘封的匣,完整,厚重,孤寂。
直到此刻被一个人类踏碎,留下一串斑驳的裂纹。
李应迟自嘲笑了笑,据说人在精神紧绷的时候,反而会生出一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看来是真的。
他回头望了望,暴风雪掩埋之下,他已经寻不到刚才摔下去的冰坡在哪里,更遑论他来时的岔路。
老陈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至少,他这条路的错误选项已经排除了,老陈那边,应该问题不大吧?更何况,刚才风雪停的那一阵,救援队应该已经上山来接应了,算算时间,如果运气好的话,这个时候说不定都已经下撤回大本营了。
但这么大的暴风雪,救援队不可能冒着风险再次上山来救他一个人,李应迟心里很清楚这一点。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熬过这场暴风雪,等待雪停的时候,救援队能尽快找到他。
他抬头眺望那块背风岩,熬过这场暴风雪吗?眼下,只有那处背风岩,是他唯一的希望。
暴风雪中,人对距离的估算往往也会失准,李应迟无法准确判断,他还有多久才能到达那里,他也无法准确估算,他的体力还足不足以支撑他到达那里,他更无法准确预测,那块背风岩底下有没有能为他遮蔽风雪的空间。
一切都是未知,他却别无选择。他只能继续向前。
*
“不行,我们不可能继续上山。”
救援队的工作帐篷中,救援队队长高辰一口拒绝。
“为什么?暴风雪刚来的时候,你们不也顺利接到了队伍的其他人?”金正嘉的拳头紧紧攥在身侧,努力压下声音中的颤抖,“为什么救别人就可以,救李应迟就不行?”
“那时候老陈他们的队伍已经下撤到了接近山脚的位置,离我们划定的救援线很近,我们判断接应他们的风险在可控范围内,才会实施救援。”高辰解释道,“可是李应迟的情况不一样,他被困在冰川地段,离救援线还有很远的距离,如果硬要冒着暴风雪上山救援,非但可能找不到人,还会让我的队员遭遇危险。”
金正嘉上前两步,语带恳求,“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直升机可以吗?花多少钱都没关系,只要把人救出来!”
高辰皱起眉,显然已经不想再跟他浪费口舌。
“这种天气直升机根本飞不了,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雪停之前没法救援,这跟钱多钱少没关系,请你离开吧。”
金正嘉眸底一瞬间闪过一丝带着怒意的疯狂,很快被他垂眸敛下,再抬起时只剩冰冷。
“你们也是这样认为的?救援队现在不该上山去救他?”他转向一旁的老陈和社群组几名员工。
老陈面色很难看,粗糙的双手因为过度使用冰镐而无意识地颤抖着。刚才惊险的下撤已经让他身心俱疲,好在没有辜负李应迟的信任,把其余人都安全带下了山。可他们是安全了,李应迟却被困在了山上,生死不明。
老陈深深吸了口气,忍着心底的难受摇了摇头,“不是不该去救,也不是不愿意去救,是不能去救。你没有登过雪山,不知道暴风雪中的雪山有多可怕,我们只能等雪停。”
“等雪停……”金正嘉喃喃重复,“我们能等,李应迟呢?他能等吗?”
老陈无言。帐篷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金正嘉视线一一扫过帐篷内的人,不再多言,转身往外走去。
“小金,你去哪……”老陈有些担忧的话断在了灌进帐篷的风雪中。
老陈沉默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用力搓了搓脸颊,对社群组其他人道:“立刻向公司汇报这里的事情,请求支援!”
金正嘉背靠着一堆废弃的木料,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他的脚下是一片鹅黄色的风绒花丛,雪还在不停下,风绒花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松软的雪,看上去格外安静乖巧。花丛正中是一座信号站,这里是整个巴沃梅许大本营信号最好的地方。
金正嘉打了很久,挂断一个,又打一个。不停挂断电话,不停打。直到他浅金色的头发上也覆了一层薄薄的,松软的雪。
手机跳出了低电量提醒,金正嘉终于停了下来。他手指曲着,握着手机,怔怔出神地望着眼前盖了雪的风绒花丛。许久,他拨通了最后一个电话。
“爸,找到办法了吗?”
电话那头,是黑岚董事长卢青松。
卢青松叹了口气,“嘉嘉,能问的我都问了,甚至当地政府我都想办法联系了,可是雪山救援这种事,谁都没法拿命去赌。只要暴风雪不停,上山搜救基本不可能。”
“给钱也不行吗?给很多钱。”金正嘉的声音几乎带上了乞求。
卢青松沉默一阵,低声道:“嘉嘉,这个问题的答案不用我告诉你,不是吗?”
金正嘉闭了闭眼睛。
是的,他知道。在生死面前,任何筹码都显得无足轻重。他刚才联系了附近能联系到的一切救援力量,户外救援协会、登山公司、直升机专业援助,甚至当地的登山爱好者,得到的都是和当地救援队同样的回答。
——等雪停。
李应迟的命是命,其他人的命也是命。对那些人来说,李应迟和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没什么不同,没有人会为李应迟赌上性命。
“嘉嘉,等暴风雪一停,我保证安排最好的救援力量去救他。”卢青松在电话那头安抚,“你先冷静一下,别太消极了,说不定这暴风雪一会儿就停了呢,小李他一定……”
“爸,你知道我现在在室外给你打电话吗?”金正嘉打断他。
卢青松怔愣一下,“室外?”
“对,巴沃梅许大本营,海拔4500米,现在正下着雪,室外气温大约是零下5度。我在外面拿着手机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现在手指已经很难弯曲,关节一动就会痛。”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我身上也很冷,腿脚已经冻得没知觉了,脸上皮肤一直感到刺痛。”
卢青松语气有些焦急:“那你干嘛待在室外?快回屋去!”
“爸,你不用担心,这场雪下得很安静,连地上的一朵花都刮不走,只是普通的一场雪。”金正嘉轻声说着,“在这样一场普通的雪里待了一个小时,我就已经快要受不了了,那他呢?爸,你猜,他那里的气温是多少度?零下10度?20度?还是30度?”
“嘉嘉,你……”
“爸,我冷了可以回屋,可他怎么办?”
手机电量耗尽,屏幕彻底熄灭。金正嘉仍握着手机,声音低得仿佛呓语。
“如果谁都不去救他的话,李应迟怎么办?”
对救援队的人来说,李应迟和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没什么不同,没有人会为李应迟赌上性命。
金正嘉理解。
他理解,可是他没有办法接受。
对金正嘉来说,李应迟就是不同。和世界上所有人都不同。
如果没有人会为李应迟赌上性命,那就让他来吧。
第52章 英勇的火炬4
在双腿几乎要抬不动的时候,李应迟终于抵达了那处背风岩。
背风岩底下是半堵厚厚的雪墙,因为岩体挡住了大部分狂风,雪墙看上去十分敦实安稳。李应迟长出了口气,这种天气里,这样一堵雪墙简直就是救命的存在。
他飞快用冰镐在雪墙上挖了个又深又圆的雪洞,矮身躲了进去。
肆虐的风雪像是一瞬间被雪洞隔绝了,那种时刻要被暴风雪深埋的恐怖感觉终于稍稍减退。李应迟摘掉雪镜,抬手擦掉睫毛上结着的一层霜,手掌往下移到领口,松了松衣领的拉链,又把抓绒脖套往下扯了扯,然后,缓缓做了一个深呼吸。
冰凉的空气伴着碎雪和冰渣灌入口鼻,畅快又刺激,始终紧绷的神经都随着这个深呼吸有了片刻的放松。李应迟却没有再继续,很快又把脖套围紧,拉好拉链。雪山上最常见也是最绝望的死法,就是失温,李应迟可不想贪图一时的畅快,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他将背包反堵在雪洞入口,让空间更密闭,更能保存温度,然后从背包中拿出应急毯垫在身下,避免身体直接接触雪层,流失温度。
他拿出保温杯和能量胶,打算补充一下体力,保温杯里装的姜枣茶还剩下一半,能量胶还有三支。按正常来讲,小梅许峰也就半天的攀爬行程,大家带的物资都是按这个量准备的,谁也不会带太多给自己增加负重。李应迟看着手中的食水,想了想还是又放了回去,转而把手机拿了出来。
手机毫不意外地没有一丝信号,手机里黑岚的app原本是可以在没有运营商信号的情况下发送GPS信号的,此刻也全然失灵了。李应迟手腕上戴的GPS手表也一样。倒不是产品质量问题,而是雪山之中GPS这玩意能不能管用,本就一半看天气一半看运气。
李应迟靠坐在雪洞中,心不在焉地摆弄着失去信号的手机。外面天色已经昏沉一片,雪山的夜晚来临了。
这个雪洞虽然可以遮蔽风雪,但却无法抵御低温,暴风雪不知何时会停,就算风雪停了,救援队要想准确锁定他的位置,赶来救援,怕也要花上不少功夫,这个夜晚注定难熬。在这之前,他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道理他都明白,可是等待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令人不安的未知。李应迟轻轻叹了口气,要是能有方法和外界联系上就好了。
他随意划着手机屏幕,点进微信,点开宋雨筝的聊天框。要是宋女士知道他眼下的状况,恐怕会崩溃吧。李应迟苦笑着摇摇头,如果能平安回去,还是别告诉她了吧。
他退出对话框,正要按灭屏幕,余光却扫过和戴希的聊天框。
戴希时不时会给他发几条消息,询问他产品测试的进度,今天一早也给他留言了,李应迟还没顾得上回。
【@HN戴希:师兄,你不是带了两件测试款冲锋衣吗,记得把附加的那个功能也帮忙测一下,虽然我也觉得挺蠢的,但隔壁功能研发组催我好几次,多少要给他们点面子。】
附加功能?李应迟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黑色冲锋衣,最简单的版型,最简单的设计,除了胸口处有个黑岚的Logo外,和市面上的冲锋衣没任何区别。哪来的附加功能?
李应迟把对话往上翻了翻,翻到入住风绒小院那天,戴希给他发的一长串测试款冲锋衣的产品说明。他一目十行划着屏幕,视线扫过一句功能说明时,忽的停了下来。
*
“拦住他!”
救援队队长高辰朝几名队员怒喝。
几名高壮的救援队员立即上前把金正嘉围得严严实实。
“高、高队长,多谢了!”几名美院的学生气喘吁吁跑上来,“我们实在拦不住他,只能请你们帮忙了。”
金正嘉背上背着登山包,手中握着从巴沃梅许大本营租借处租来的冰镐,一副要上山的模样。他身上的外套换成了和李应迟同款的黑色硬壳冲锋衣,这是应用了新型材料技术的测试款样衣,李应迟带了两件,一件本来送给了盛炎穿着玩,结果被金正嘉抢了过来。
“嘉哥,你冷静一下,小梅许峰上的暴风雪还没停,你现在进去和白送有什么区别!”
“对啊,GPS信号还没恢复,这么大座雪山,你要怎么找人啊?”
“嘉哥,救援就交给专业的救援队好不好?你安心在这等着,小迟哥一定会没事的!”
金正嘉被救援队员们围着,越过人墙看向满脸担忧的同学们。
“一定会没事?你拿什么保证?”
“这……”同学一时语塞。谁都知道,“一定会没事”这种话眼下除了安慰山下的人,起不到任何实质作用。
金正嘉对高辰道:“高队长,我理解你们无法在这种情况下上山搜救,我不会为难你们,也请你别打扰我。”
高辰简直要被气笑,他们是崧云镇本地的救援队,在这片雪山脚下土生土长,对雪山怀有敬畏,对山外来的人却毫不客气,说话直来直去:
“别打扰你?你现在上去送死,到时候还不是得我们去给你收尸!”
学生们的表情都不太好看,虽然他们也觉得必须阻止金正嘉上山,但高辰这话还是太难听了。
金正嘉却意外平静,“不用你收尸,也不用你担责,你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写个免责声明,我的一切行动都由我自己承担后果。”
高辰冷笑一声,懒得再跟他费口舌,直接朝几个队员挥了挥手。他早就看这个听不进人话的大学生不爽了,他才不管他有钱还是没钱,到了崧云雪山脚下,一切就得听他们的!
救援队员们簇拥着朝金正嘉扑来,打算把人直接押回帐篷里关起来,谁料金正嘉矮身一躲,紧接着一记勾拳,直冲着一名队员的面门而去!
这一下实实在在打到了肉里,那名队员吃痛,不自觉退后两步,包围圈瞬间松散开来。
金正嘉趁机闪身冲出,直直朝营地外奔去。
高辰这下是真的生气了,亲自追了上去,一把揪住金正嘉的背包将人抡到了地上!紧接着抬起一脚,重重踢在金正嘉的膝弯处!
他身高将近两米,身材壮实,力气极大,这一脚下去,金正嘉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额上都渗出了冷汗。
“嘉哥!”学生们连忙冲上去,拦住还要再动手的高辰,“高队长,住手!”
“找死滚远点,别死在老子门口,晦气!”高辰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彻底露出了凶悍的面目。
金正嘉挥开围上来的同学,扶着膝盖勉力站起身,背包滑落,少年苍白的面容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燃起火,死死盯着高辰。
“我要去救他。”他一字一句道,“你们有你们的原则,我也有我想做的事,你凭什么拦我!”
“就凭你根本没本事救人!”高辰毫不留情道,“暴风雪停了我们自然会去救,你就算再着急也给我老实……”
“如果他撑不到暴风雪停呢?!”背包被金正嘉用力摔在地上,少年声嘶力竭,像雪原上走投无路的小兽。
“高队长,你告诉我,暴风雪什么时候会停?一小时,两小时,还是一天,两天?!”他的眼圈越来越红,一直强撑的情绪终于崩溃,“我当然知道我去救人希望渺茫,可渺茫总比完全没有希望要强!难道比起上山找人,躲在温暖的帐篷里祈祷雪停会更有用吗?!”
“他现在完全失去了联络,谁都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万一他找不到地方躲风雪呢?万一他受伤了呢?万一他……”金正嘉再也说不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右手去捡地上的背包。他浑身抖得厉害,捡了一次没拿稳,又掉了。金正嘉握紧拳头,用力捶打自己的右手臂,直到把手臂砸得麻木,不再颤抖,才又重新捡起背包背上。
他站直身子,小心理了理身上的冲锋衣,神色疯狂又决绝,“不管能不能把人救下来,我都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上面。”
周围的人一时怔住,直到金正嘉一瘸一拐往前走去,几名学生才反应过来,急道:“高队长,你快想想办法把人拦下来啊!”
“疯子。”高辰低喃一句,摇了摇头,“这样的人,谁都拦不住。他根本不是去救人,他是……”
他是做好了回不来的打算。
“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人能阻止他的……”
“还有什么办法,现在除了小迟哥的话,嘉哥谁的话都不会听的!”
“你在说什么梦话,小迟哥现在要怎么跟嘉哥说话?!”
几名学生急得快哭了,正不知怎么办好,其中一人却突然道:
“咦……你们看,嘉哥好像停住了。”
巴沃梅许大本营的营地边缘,朝小梅许峰去的方向,浅金色头发的少年怔怔立在原地。
他低着头,看向自己身上的黑色冲锋衣。
冲锋衣是应用了李应迟研发的新型材料技术的测试样衣,光从外表上看,款式普通,设计普通,除了胸口处有一个黑岚Logo之外,毫无特别之处。
可就在刚才……金正嘉伸手抚上胸口,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起来。他刚才分明感觉到了——
胸口处那个小小的Logo,轻轻震动了一下。
*
“压力感应模块:长按Logo部位可触发背后的压力感应模块,向周围同款产品发送信号,信号接收方的Logo部位会随之产生轻微震动。注:信号发送/接收的距离在开阔地约3公里,特殊地形或极端天气视情况减弱。”
李应迟读出聊天框中的产品说明,眼底微微亮了亮。
出发前戴希让他带上两件样衣,李应迟以为他是担心一件会弄脏或损坏,原来竟是让他帮忙测试功能组研发的新款功能!
李应迟又仔细读了读产品说明,长按Logo一下即代表“安全”,长按两下代表“危险”,长按三下……李应迟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功能组开发的这个压力感应功能,放在平时绝对是噱头大于实用。
试想一下,在安全的环境下,按下自己的冲锋衣Logo,周围和你穿同款的人都会被震一下,那画面怎么想都只起到一个娱乐与社交的效果。不过,这个功能最关键的地方不在于传达“安全”或“危险”,而是在于,只要按了Logo,就会同步产生一个GPS位置信号。
李应迟虽然对功能组的研究了解不多,但以前总算也在一个部门共事过,大致知道一点他们的产品逻辑,像这种短距离传输信号的,多半是利用近地低功耗信号,运气好撞上风雪窗口期的话,频率说不定可以穿透雪层。
李应迟尝试着长按了一下胸口处的Logo,指腹下传来的按压感让他确定了这件样衣的确装有压力感应模块。等了一会儿,却没什么反应。
这也是正常的,李应迟想,目前全世界就只有两件衣服安装了这个功能组用来炒噱头的鸡肋功能。一件在他身上穿着,另一件本来送给盛炎了,后来被金正嘉抢去,现在估计正待在他的背包里。
金正嘉今天去河谷线徒步写生,肯定不会穿这件硬壳冲锋衣的,李应迟只能寄希望于他回营地后,说不定突然来了兴致想穿一下这件衣服。
可就算他穿了,压力感应模块的信号也不一定就能穿透风雪,成功传递出去。怎么想都觉得要通过这样的方式传递信号,可行性实在太渺茫。
可是希望渺茫,也好过完全没有希望。
李应迟又按了一次,这次依然没有回应。外面的风雪愈烈,撕心裂肺撞击着雪洞背后的巨岩,末日降临也不过如此。或许世界已经沦陷,只有这处狭小的雪洞是唯一仅存的方舟。
四周完全黑了下来,雪洞中,只剩下李应迟的心跳声,和指节轻轻按压Logo的声音。他隔十分钟就按一次,却一次都没有收到回应。
信号能传出去吗?金正嘉会发现吗?李应迟对此毫无把握。
但此刻,他选择相信奇迹。
*
“队长!GPS信号有反应了!”
一名救援队员从工作帐篷中匆匆跑出来,朝高辰大喊。
“快,去看看!”高辰立马转头往帐篷走,一道浅金色的影子却比他更快一步,冲进了帐篷。
“又消失了。”始终坐在指挥终端前观察的一名救援队员指着屏幕上的某处对高辰道,“队长,刚才这个地方GPS信号出现了大约3秒。”
“是手机信号还是定位手表?能否反向发送消息?”高辰问。
“都不是,好像是一种……近地信号。”队员有些不确定道。
“是冲锋衣!”金正嘉语气急促,迅速掏出手机拨通电话,“给我两分钟。”
两分钟后,金正嘉从产品部功能组组长那里拿到了冲锋衣压力感应模块的全套产品说明。
“你们的衣服居然还有这种设计?”高辰有些惊讶,对赶来的老陈和周小飞等人打趣道,“回头我们救援队也买几件。”
老陈满脑子都被接收到了李应迟发来的信号这件事填满了,心中激动,根本没听他说什么,只胡乱应着“好、好”。
“这个产品说明上写了,按一下代表‘安全’!”周小飞激动道,“小金前辈感觉到了一次震动,是不是李组长在向我们传达,他现在安全!”
李应迟这个意外的信号给所有人都打了一记强心针,营地里的气氛终于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社群组的众人纷纷开始联络产品部的同事,了解更多关于冲锋衣的情报,思考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扩大信号,给救援带来帮助。
美院的学生们挤在一旁,小心翼翼看了眼金正嘉,像是担心他会突然再冲出去。自从接收到信号后,金正嘉就一直在尝试按压Logo发送信号,不过连续试了好几次都没有再收到回应后,他就降低了频率,十分钟才按一次。
“你们帮我去营地里找找备用的微型纽扣电池,这个Logo里的电池容量应该不大,低温环境下恐怕撑不了太久。”金正嘉对他们道。
学生们连忙点头,“交给我们吧!”说完又有些担心地看了看他。
“放心,我不会再冒然上山了。”金正嘉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和刚才疯狂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学生们面面相觑,总觉得此刻的金正嘉虽然看上去没有刚才吓人了,但反倒过于平静了。
就像一张拉满弦的弓,无端叫人惶然下一秒是会箭矢齐发,还是轰然崩断。
高辰看了看担忧离开的学生们,朝金正嘉冷笑一声:“怎么,不急着去找死了?”
金正嘉的视线从冲锋衣上抬起,平静望向高辰。
“他需要我。”
李应迟需要他。刚才胸口处的Logo震动的那一刻,金正嘉的心脏也随之重重跳了一下。
这是李应迟发来的信号,隔着重重风雪,直达金正嘉的心底。那些冲动、悲观、疯狂的情绪似乎在一瞬间都离他远去了,金正嘉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口口声声说要去救李应迟,可是他冒然上山的举动,根本不是出于李应迟需要他,而是……他需要李应迟。
他无法忍受失去李应迟的消息,他无法忍受李应迟生死未明的状态,他无法忍受在营地里被动等待。他需要李应迟,他想见李应迟,哪怕迷失于山中,哪怕掩埋于风雪,他也想要离李应迟近一点,再近一点。
金正嘉从来都不知道,一个人的感情可以浓烈到这种地步,浓烈到在得知李应迟被困的那一刻,他完全没有办法再去理智地思考。他强撑着去想一些所谓的办法,可是当那些都失败的时候,他心底比失望更先升起的,竟然是轻松。
——他终于可以不用再浪费时间伪装理智,他终于可以不顾一切地去寻找李应迟了。
高辰骂他找死,骂他疯子,金正嘉根本不在乎。李应迟生死不明,那么金正嘉是生是死,是正常人还是疯子,又有什么区别?
金正嘉从没想过他会有清醒着失控的一天,即便知道上山会面临什么,他仍像着了魔一样义无反顾。他没有余力去找回他的理智,他只知道那座山上有李应迟。
可就在他彻底失控的那一刻,胸口传来了令人心悸的震动。
像绝境中唯一一根蛛丝,它只是存在在那里,就足以把金正嘉拉回人间。
它在说,李应迟需要你。
李应迟需要你,李应迟没有放弃希望,李应迟还在等着你。李应迟需要的不是一个盲目送死的废物,他需要坚实有效的救援。
“我需要确保他能在雪停后立即得到最高效的救援。”金正嘉朝高辰伸出手,“高队长,刚才是我态度不好,我向你道歉。接下来,我会调动所有有用的人力、财力、物力,竭尽全力协助你制定最佳救援方案。”
第53章 英勇的火炬5
【夜晚,21:00。】
李应迟曲了曲有些僵硬的手指,从背包里拿出能量胶吃了一支,又喝了小半杯姜枣茶。他感觉身体稍暖了些,取出测量仪器开始记录环境数据。
作为普通人类来说,他并不希望陷入这种极端环境,但作为新面料的研发者来说,这种真实的暴风雪天气着实是实验室难以模拟的最佳测试环境,李应迟有些苦中作乐地想。总归闲着也是闲着,多记录点数据,也不算白挨这一顿风雪。
【夜晚,22:00。】
“信号闪过的方位地势较周围更低,空气湿度更大,隐约能看到水域,怀疑是冰川融湖。”一名救援队员指着无人机传来的画面分析着,顿了顿又道,“那片区域多冰坡,李应迟没能及时返回的原因怀疑是掉下了冰坡,耽误了时间。”
金正嘉握着地图的指节泛白,“会受伤吗?”
“这……”队员一时语塞,“看运气吧。”
金正嘉沉默片刻,很快又抬起头,“继续,热成像能捕捉到人吗?”
“想什么呢?”高辰在旁嗤了一声,“这种天气下,即便是工业级别的无人机也只能凭运气飞,不报废就不错了,热成像模块怕是早就废了。”
话音刚落,一台无人机的画面就黑了下去。
“队长你可别说了,又报废一台。”队员苦着脸道,“起飞了十台无人机,四台报废了,三台迷路了,还有两台的夜视仪吹坏了,这还怎么探啊。”
“备用的三台马上起飞。”金正嘉毫不犹豫道,“地毯式扫描,就算扫不到具体的人,至少能把那片区域的地貌摸清,制定最快的救援路线。”
救援队员看了眼金正嘉,小声道:“这是最后三台备用的了,要是再报废……”
“我会去向其他企业借用。”金正嘉笃定道,“不用考虑损耗,尽管用。”
真是大少爷啊,救援队员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种工业级别的无人机,哪是说借就能借到的,还这么迅速就用直升机运送上来,背后的人脉和财力都令人咋舌。
换他们以前的救援行动,遇到暴风雪只有一个字:等。哪里会这样烧钱去探测地形,只为了尽早制定救援路线,缩短救援时间。
“等等,这是什么?”一名队员盯着其中一台无人机传来的画面,面色渐渐难看起来。
这台无人机飞迷路了,不在信号中心区域探索,众人都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它身上,这名队员也只是无意扫过一眼,却发现了令整个救援队都陷入沉默的画面。
“塌方……”高辰面色严肃,缓缓吐出众人心里想到却不敢说的两个字。
金正嘉面色倏然一白,“你说什么?!”
“这台无人机拍到了山脚路段。”高辰指了指画面中一片模糊的黑色阴影,“这片区域多落石碎石,老陈他们应该知道。”
老陈连忙点点头,“是的,小梅许峰下段是碎石区,中段才是冰川区……”他说着露出忧色,“高队长,我们今天攀爬的时候这段路很稳定啊,这片阴影真的是塌方吗?”
“再让无人机去探!”金正嘉咬牙道,“是不是塌方,塌了多少,还有没有路,全都探测清楚!”
【夜晚,23:00。】
李应迟的体温在下降。
他清楚感觉到自己全身关节处传来的刺痛,应急毯虽然避免他直接接触地面,可是保温效果十分有限,他的体温正在不断流失。
李应迟在黑暗中伸展开五指,又缓缓收拢,双手交握按摩每一节指节,然后再到手腕,手肘,肩膀。活动完上半身,又开始交替收紧和放松大腿的肌肉,伸缩脚踝,慢慢刺激全身的末梢循环。这是当年学过的急救知识中教的,没想到也有实战的一天。
每隔二十分钟,他便强迫自己做一套这样的动作,在狭小的雪洞中,这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动作,却是他唯一能做的自救手段。
【凌晨,00:00。】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老陈眼底闪过一丝绝望。
高辰抱臂站在一旁,整个救援队帐篷中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经过几架工业级无人机的探测,山脚碎石路段已经确定塌方,混着冰岩的砂石将上山的路彻底堵住了,即便暴风雪停了,救援队也根本没办法上去救援。
高辰刚才想尽了一切办法,想要调度崧云镇的清淤队拉设备上山清淤,但这种程度的塌方需要用到的设备和人力都不是短时间能送到眼前的,最快也要两天后才能开展清淤工作。
两天……谁都不敢保证,两天后的雪山是什么样子,两天后的李应迟又是否还能活着。
“直升机呢?直升机直接绕过塌方路段去救援不行吗?”周小飞急得眼眶都红了。
“直升机在雪山中起飞和降落都十分受限,所以能不能实施救援全看运气。”一名救援队员解释道,“按照以往的救援经验,暴风雪即便暂时停了,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受到风速、地形等原因的影响,直升机也很难达到起飞和降落的标准,救援队直接上山的效率反而比等待直升机要高得多。”
“那至少、至少还有点希望,只要运气好的话,说不定直升机能起飞呢?”周小飞喃喃重复,“只要运气好的话……”
运气,又是运气。
金正嘉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藏烟,冷眼看着无人机传回的画面。灰白的画面中,有一段突兀的不规则的黑色,就是这段塌方,阻断了救援李应迟的道路。
要继续待在这里束手无策,祈祷好运降临,去赌暴风雪停后直升机有那么一丁点的概率顺利起飞吗?
不,他不会把李应迟的命交给运气。
烟尾咬在嘴里,泛起淡淡的苦味。这是李应迟的烟,李应迟的味道。要是李应迟回来,发现他偷拿了他的烟,会生气吗?金正嘉闭了闭眼,任由那一丝苦味蔓延全身,抚慰他快要撑不下去的神经。
一定还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
清淤……清淤……
金正嘉倏然睁开眼睛。
“要清出一条上山的路,不一定非要清淤队!”金正嘉将烟紧紧攥在手中,眼瞳亮得惊人,“我有办法!”
【凌晨,01:00。】
手机彻底没电了,李应迟从手表上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距离他被困于暴风雪,已经过去了将近七个小时。
才七个小时吗?为什么他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救援盛炎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盛炎不知道怎么样了,老陈他们应该会把人第一时间送下山吧,这会儿说不定都坐上回家的飞机了。
可惜了,他还没好好揍他一顿。也不知道盛炎那时候发什么呆,偏偏走歪路线掉进冰裂缝里。
不过他亲自动手揍人说不定会被客户投诉,还是让金正嘉去揍吧,反正金正嘉这身份也不怕客户投诉。
李应迟有点模糊的思绪顿了顿,忽然极轻地弯了弯唇角。他在想什么呢,金正嘉已经不是他的实习生了,不能再帮他杀人越货了。
怪可惜的。
李应迟的思绪更加混沌,他有点困了。但他知道,今晚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睡过去。这样的环境下,睡过去,或许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外面的风势更加恐怖,无休无止的嘶吼之中,李应迟突然听到了轻轻的一声“啪”。
像是有什么小东西砸进了雪堆里。
李应迟僵硬的手指艰难摸到头顶,缓缓打开头灯。冷白的光线瞬间充斥整个雪洞,光亮让李应迟瞬间感觉稍微好受了些。他的视线在狭小的雪洞内逡巡一圈,没发现什么异样,可刚刚那声音分明很近,几乎就在耳边。
李应迟搜寻了一会儿就很快放弃了,他现在可没有多余的体力可以浪费在这种无用的好奇心上。
可就在他要关掉头灯省电的时候,雪洞口的一小簇雪块突然动了动。李应迟的动作顿住,头灯往雪块照去。
雪块十分安静,再也没有动静传来,刚才好像只是李应迟思绪模糊之下的错觉。李应迟抬起有些僵麻的小腿,一脚踹开洞口那堆雪块。
脚下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那触感让李应迟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心率小小飙升了一下,让他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李应迟微微俯过身去,用头灯将那东西照了个分明。
那东西巴掌大小,浑身裹满灰褐色的绒毛,竟然是一只高原鼠兔。
鼠兔浑身冻得僵直,眼睛紧闭,本该蓬松的绒毛被风雪吹得凌乱歪倒,惨不忍睹,看上去像是死了。
“喂,小家伙,你怎么在这?”李应迟踢了踢它。
鼠兔一动不动。想到刚才雪块的动静,李应迟猜它应该还没死透,不过那也不重要了,只要暴风雪不停,是人是兔早晚都会被冻死。
也不知道这只倒霉的鼠兔是怎么被暴风雪卷到这里来的,李应迟摘下左手的一只羊绒手套丢到鼠兔身上,低低嘀咕一句:
“我可不喜欢吃冰冻肉。”
【凌晨,02:00。】
“造桥队来了!!”周小飞激动大喊。
随着轰隆隆的履带转动声,两台装载车开到了巴沃梅许大本营,随之而来的还有七八名身穿橙红色安全服的施工人员。
要是美院的学生们在,肯定能很快认出,这正是之前在前往巴沃梅许大本营的路上,他们遇到过的那支川藏基建部门的施工队!学生们还曾为了近距离观察高原基建的场景,和黑岚的队伍短暂分道而行。
施工队就驻扎在离巴沃梅许大本营不远处的河流上游造桥,虽然不是专门的清淤队,但施工设备齐全,此时正好可以派上大用处。
金正嘉快步上前,朝其中一名工程队长伸出手,“谢谢你们愿意提供帮助,酬劳我会按日薪的十倍给你们结算,此外,黑岚会成立专门的川藏基建基金,用于后续对造桥工程的长期资助。”
“我认得你,你是之前画画的那群大学生中的一个!”工程队长爽朗拍了拍金正嘉,“你说的那些我可听不懂,反正领导说了这里有人被困了,人命关天需要大伙帮忙,我们就来了!”
“感激不尽。”金正嘉朝施工队深深鞠了一躬,再抬起时,一双熬出红血丝的眼睛灼灼发亮,“事不宜迟,我们这就上山!”
“哎,等等!”工程队长朝他迅速跑远的背影喊道,“你一个大学生去干什么?清淤工作可是很累的,而且山脚的风雪虽然不比山上那么厉害,但也不容小视,这种天气作业可能会很危险!”
高辰带着救援队的人走上来,拍了拍工程队长,“算了,让他去吧。”
【凌晨,03:00。】
冷。
李应迟闭着眼睛,身体无意识地剧烈颤抖。下一秒,身体的颤抖突然停了。他把手伸向冲锋衣拉链,拉了下来。
热。
他穿了好多衣服,好热。
拉链声细微作响,却被狭小的雪洞无限放大,钻入李应迟的耳朵。
……不对。
李应迟缓缓睁开眼睛,僵着手指强迫自己把拉链拉上。
他出现了失温的症状,开始分辨不清冷热。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他不能失去判断,这会要了他的命。
李应迟挣扎着拉开背包,拿出保温杯和能量胶,一点一点补充能量。
他的手指下意识摸到胸口的Logo处,按了一下,想了想,又按了一下。
现在的状况,应该可以称之为“危险”吧?
他不知道信号有没有被金正嘉接收到,他甚至怀疑这东西已经被他耗光了电量,不然为什么一次回信都没有收到。
雪洞口的角落里,他扔的那只羊绒手套鼓起了一个圆圆的包,那只几乎冻僵的鼠兔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进去。在这种堪比末日的环境里,一人一兔就这么相安无事,各自求生。李应迟莫名觉得有些好笑,轻声道:
“喂,你吃能量胶吗?”
手套里毫无反应,应该是不吃。李应迟视线扫过自己的背包,看到拉链上编着风绒花的草环,伸手慢慢将它取下,丢到手套旁边。
鼠兔是草食动物,应该能吃风绒花。这花是金正嘉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挂上的,据说寓意平安归来。这东西能不能保平安尚且不知,能给他的末日搭子饱腹也算物尽其用。
李应迟感觉很困,他的眼皮很沉,再也撑不住。
混沌之中,耳边似乎响起电视新闻的声音,主持人字正腔圆,播报着一则雪山遇难的新闻。
「本台消息:知名登山家李岭在攀登大梅许峰过程中不幸遇难,终年三十九岁。
据登山协会通报,李岭一行人沿大梅许峰东北山脊路线登顶,在海拔约七千米处遭遇暴风雪,被迫下撤,下撤途中与同伴失去联系……
……因山区持续暴风雪,救援队五日后才得以进入核心区域,在大梅许峰东北山脊一处冰岩下发现李岭,李岭已无生命体征……
……据救援人员描述,李岭死亡时姿态平静,手机备忘录上记录了他对世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浩渺之下,万物皆尘。”……
……登山协会提醒广大山友:高海拔登山风险极大,请关注天气变化,合理安排行程,切勿……」
新闻断断续续,播着播着,响起一个女人啜泣的声音。
12岁的李应迟扶着门框,望着卧室内默默垂泪的宋雨筝。
年轻漂亮的女人怀中抱着一件冲锋衣,眼泪溅在旧损的布料上,绽开一朵晶莹的冰花。那是她丈夫唯一的遗物,冲锋衣的防水隔层已经彻底被暴风雪摧毁,那件本该保护一个人免受风雪侵扰的衣服如今不过一堆废布料。
12岁的李应迟想法简单又幼稚,他想如果那件衣服风雪不侵,父亲是不是就不会死,母亲是不是就不会伤心。
后来大学选专业,李应迟选了材料,他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受父亲的影响。他不愿意承认,那个人分明早就死了,却仍在影响着他,影响着母亲,像困于一场终年不歇的风雪,永远等不到救援。
李应迟的意识沉沉下坠,他隐约觉得这样不行,不对,他好像不应该放任这种状况继续下去,他好像应该竭尽全力阻止。
可他阻止不了。
他很累了,积压多年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压得他动弹不得,他只想睡一觉……
胸口突然传来一记轻微的震动。
李应迟心口跳了跳,沉沉下坠的意识像被人一把拉住,堪堪悬在了半空。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缓缓摸上胸口。
胸口又震动了一下。
李应迟费劲理清自己混沌的思绪,恍惚记起这好像是冲锋衣的压力感应模块,他尝试了这么多次给金正嘉那边发出去的信号,终于等来了回应。
不过,震了两下是什么意思?
一下代表“安全”,两下代表“危险”,难道金正嘉现在也遇到危险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胸口处又轻轻地,轻轻地震动了第三下。
明明是很轻微的震动,却连带他沉寂的心脏,冻僵的指尖,都忽然涌上一股麻意。
李应迟结满霜的眼睫重重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入目仍是一片漆黑,外面仍是无尽暴雪,李应迟缓慢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
然后轻轻勾起唇角。
他还不能睡。他得乖乖在这等着。
等着那个穿越风雪向他传递信号的人,来救他。
【凌晨。04:00。】
“金正嘉!”
拳头大小的落石混杂着尖利的冰锥,如暴雨般轰然砸落,金正嘉躲避不及,瞬间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从碎石坡上滚了下来。
“大学生,你还好吗?”工程队长冒着风雪上前将他扶起。
山脚路段因为地势低,比起山上那种狂风暴雪要好上许多,但在这种天气下作业,仍是十分艰难且危险的一件事。
幸运的是,金正嘉戴着安全头盔,没伤到要害,不过他身上多处被砸,摔下来的时候还擦伤了,看上去血刺呼啦的,好不狼狈。
“都说了要专心要专心!李应迟一个‘危险’信号就弄得你心神不宁,你这样只会耽误救他的工夫!”高辰张口就吃了满嘴风雪,没好气道,“你就不会往好了想吗?至少他现在还能清醒地发信号,并且我们又更准确地捕捉到了他的位置!”
金正嘉挥开搀扶他的工程队长,额前的金发覆住了神色,只低声道:“抱歉,继续吧。”
“其实……现在很难继续了。”工程队长有些为难道,“装载车已经把大块的淤积都清了,剩下的都是碎石,如果再继续用装载车大规模清淤的话,很容易发生像刚才那样落石的情况,不仅危险,而且反倒会拖慢清理速度。”
高辰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
“现在最好是换成人力清淤,手动开出一条路来。”
“行,我来挖。”金正嘉二话不说就要蹲下身去清理碎石,被高辰一把拎了起来。
“行什么行,你一个人能挖多少?”
“能挖多少是多少!”金正嘉一把甩开他,声音中有股压抑到极致的嘶哑,“他说他有危险,没时间再拖延了!”
高辰头疼地看着他赤手去清理碎石的动作,转头问工程队长:“我们救援队的人加上你们的人,天亮前能不能清出路来?”
“光凭这些人……很难。”工程队长想了想,“人数至少再翻一倍吧。”
高辰叹气,“上哪再去弄这么些人来,算了,能挖多少……”
“高队长!”
“小金前辈!”
“嘉哥!”
风雪中,突然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喊声。金正嘉搬碎石的动作顿了顿,抬头望去。
浩浩荡荡二三十号人手里拎着各种各样的清淤工具,正朝他走来。正是黑岚社群组的组员和客户们,以及他美院的同学们。
“我们找工具和安全装备花了些时间,希望没来晚!”蓓蓓扶了扶头上的安全帽,朝金正嘉笑了笑,“要救小迟哥,怎么能少了我们!”
“就是,说好两队结伴同行的,回去的路上也一个都不能少!”美院的男生们拿起清淤工具。
老陈走过来,坚定拍了拍金正嘉的肩膀。
周小飞从老陈身后探出头来,朝金正嘉伸出一只拳头,“小金前辈,我们一定会把李组长平安带回去的!”
呼啸的风雪中,黑岚的队伍和美院的队伍,除了受伤昏迷的盛炎已经被送下山就医之外,其余所有人都为了李应迟,聚集在了这里。
金正嘉喉咙艰涩,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伸出拳头轻轻碰了一下:
“好。”
【凌晨,05:00。】
李应迟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腿。
他艰难挣动了一下眼皮,睁开,看见脚边一只灰褐色的鼠兔。
鼠兔从羊绒手套里钻了出来,看上去仍旧颤颤巍巍的,像是随时就会蹬腿死掉。不过李应迟发现它的毛发似乎稍稍蓬松了一些,那几朵风绒花也被它吃没了,只剩一小撮草梗碎渣散在雪地上。
“一朵三块,三朵十块,支付宝还是微信?”李应迟低哑着嗓子问它。
鼠兔一双小黑眼睛滴溜溜朝他看了看,又朝雪洞外看了看,似乎在犹豫什么。
李应迟这才注意到,外面的风雪似乎……变小了。
李应迟艰难地动了动早已没有知觉的四肢,从雪洞里缓缓探出头去。
风雪的力道明显减弱,刮在脸上不再是刀割一般的疼。云层薄了许多,天空不再是深沉无尽的灰黑色,而是泛出点藏色的蓝。隐约有几处,甚至漏下一两点星光,高远又缥缈,似真又似幻。
【凌晨,05:30。】
“暴风雪停了!!”
“队长,根据气象云图分析,这段窗口期能持续七至八小时,可以实施救援!”
“高队长,清淤速度比计划中更快,已经可以上山了,我们会在这里持续加固道路!”
高辰面前,造桥队所有人、救援队所有人,还有来帮忙的黑岚队伍和美院队伍,以及金正嘉,数双眼睛齐齐盯着他,只等他一句话。
高辰望向前方终于平静下来的雪山,伸手一挥,沉声喝道:
“救援队,上山!”
【凌晨,05:40。】
暴风雪停了。
李应迟花了一点时间才确认这个事实。他没有第一时间出去,而是拿出最后一支能量胶,一口一口慢慢吃完。
身体蜷缩了太久,钻出雪洞的时候,李应迟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直身子。
山顶的积云散了,露出纯净深蓝的夜空。李应迟抬头望着,看到那片深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种几近透明的浅蓝,再然后,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日出了。
暴风雪后的第一缕阳光越过山脊,照亮群山。一层烫金从山顶沿雪线缓缓浇下,像点燃一支支硕大的火炬。
英勇的火炬静静伫立,灿灿燃烧,金色的火焰烧去天地间所有杂质,只剩下圣洁的雪,与亘古的孤独。
……或许还有一片湖。
李应迟情不自禁地踏入雪中,涉过深至大腿的积雪,朝那片幻梦一般的冰湖走去。
昨夜他从暴风雪中狼狈而来,从不曾注意,在他的前方不远处,竟有这样一片冰川融湖。
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冰蓝色,极冽,极寒,又极其清透纯粹。整片湖没有一丝波澜,像一块没有裂纹的完美宝石,安静卧于山峦之间。风也静止,雪也静止,就连时间都静止。
日照金山倒影在湖面,组成一副完整的镜像,无数次定格这无边寂静的一幕,像是天在水,又似水在天。
巴沃之心,藏在雪山里的英勇之心。
原来,这就是巴沃之心。原来有时候震撼人心,不需要多么盛大的场面,只需要一片安静藏于雪山中的冰湖。
李应迟突然记起,对于那个他一直想知道的问题,他其实从父亲那里得到过答案。
小时候的李应迟曾问父亲:雪山中究竟有什么?
父亲说:有自己。
李应迟不理解,自己不就在这里,怎么会在雪山中。
父亲却说:“群山巍峨,白雪浩渺,在庞大的自然面前,万物孤独,你要怎么确定自己不是一块石,一棵草,一片雪,一粒尘。”
太阳升起,阳光慷慨地洒向每一座雪山。一支支金色的火炬倒影在冰川融湖,其中最巍峨的那一座,是大梅许峰。
李应迟遥遥望向那座山峰,他的父亲埋骨在那里,和雪山上任何一粒尘、一片雪、一棵草、一块石,都没有区别。
「浩渺之下,万物皆尘。」
父亲死前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李应迟深深吸了一口气,冰湖的气息灌入他的肺里,让他麻木混沌的头脑在此刻前所未有的清醒。
小时候他总觉得父亲很神秘,很难懂,他猜不透,所以就一直猜。可当他站在暴风雪后一片安静的湖前,看日出点燃群山的那一刻,一切的答案都那么的简单,简单到甚至有些无趣。
父亲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追逐自己所热爱的东西的普通人罢了。
父亲那件旧损的冲锋衣,就只是一件衣服而已,那件衣服如何,并不会改变结局。
父亲不应成为他追逐的目标,因为他们所追求根本就是不同的东西。
他无力改变过去,父亲也无法参与他的未来。他们也是时候,该在这里告别了。
李应迟摸了摸口袋,却没有摸到那包藏烟。他轻轻笑了下,摇了摇头。
算了,既然告别,又何必拘泥于形式呢。
他在积雪薄的地方清出一块地方,铺上应急毯,面朝冰川融湖,盘腿坐了下来。难得无人打扰,就让他们最后再好好说会儿话吧。
【早上,06:30。】
“小金,你要是吃不消就别跟我们去了。”一名救援队员忍不住道。
“对啊,你都没有爬雪山的经验,我们的速度你能吃得消吗?而且你还受了伤。”另一名队员有些不忍地看了他一眼。金正嘉的冲锋衣下面有好几处被落石砸的伤口,然而这些都不是最严重,最严重的还要数他那双手。
金正嘉在清淤的时候就像不知疲倦一样,埋头在那里搬碎石挖淤泥。雪山地区的土壤都夹着锋利的冰渣,即便戴上手套,不仔细点清理的话也很容易割伤。金正嘉却不管不顾,只求效率,几小时干下来,一双手上数不清的口子,血肉模糊,还嵌进去许多脏污的泥,简直惨不忍睹。
“我们已经掌握了定位,一定能把人救出来的,你没必要非跟着我们去。”救援队员道。
“行了,有空劝他不如加快点速度。”高辰不耐烦瞪了队员们一眼,“一晚上了你们还没看出来吗?这小子就是个不听劝的疯子!”
【早上,07:00。】
在巴沃梅许大本营待命的直升机确认飞行环境安全,正式开启空中搜救。
【早上,07:35。】
直升机捕捉到李应迟的精准位置,确认目标存活,但迫于风阻无法下降施救,将目标定位发送给地面救援队。
【早上,08:00。】
李应迟抬头望着头顶盘旋的直升机,上面的救援人员多次试图下降,但冰川融湖附近实在没有降落的条件,只好先抛了一堆保暖物资下来让他别冻死。
李应迟觉得有些好笑,一晚上都熬过来了,他还不至于在等到救援之后冻死。不过他还是乖乖裹上了一块保温毯,省得直升机一直在他头顶突突突得他脑仁疼。
直升机飞远了些,湖边终于又平静下来。李应迟瞥见一旁的碎雪块突然动了动,然后钻出一颗熟悉的灰褐色脑袋。
“你怎么还在?”李应迟有些讶异,直升机动静这么大,他还以为鼠兔早就跑了。
鼠兔一双黑色小眼睛滴溜溜看着他,突然朝他立起两只前爪。
李应迟一愣,眉眼弯下来,温和道:“怎么,你要跟我告别?”
鼠兔就这样静静和他对视了一阵,然后转身,钻进了一望无垠的雪地里,消失不见。
李应迟笑着朝那片雪地挥了挥手,“再见,祝我们都不会再受困于风雪。”
“找到了——!!”
救援哨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在几十米开外响起,李应迟回过头,望见一队人正朝他的方向赶来。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黑色冲锋衣,冷帽下几缕浅金色的发梢格外显眼。
“高原上可不能这样跑。”李应迟低声嘀咕两句,脚下却也不自觉加快了脚步,朝对方迎去。
雪有些厚,很难走,再加上他被冻了一夜,腿脚都有些不听使唤,虽然自认为加快了脚步,实际上还是走得很慢。对方的速度却越来越快,离他越来越近。
李应迟走了两步有些体力不支,干脆站在原地不动了。想了想,又张开了手臂。
这种情况下,从人道主义角度出发,总归是要抱一下的,不如大大方方的。身上披的保温毯滑落在雪地上,李应迟懒得去捡。
那道身影越来越近,十米……五米……三米……
直至终于站到他面前,投入……嗯?
金正嘉一把抓起地上的保温毯,抖了抖雪,紧紧裹在他身上,把他张开的双臂像机翼回收那样折叠了进去。
“你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受伤?意识还清醒吗?”金正嘉急促喘着气,绕着他仔细检查了一圈,视线落到他脸上一块红痕时眼瞳猛地缩了一下,“这里是不是冻伤了?!痛不痛?”
他伸出手来,想要摸一摸那块地方,可是又突然想到什么,犹豫着缩回了手。
李应迟抓住那只手,摘掉上面的手套,看到金正嘉痛得瑟缩了一下。手套下的那只手血肉模糊,指甲里和伤口里都嵌着泥,伤得那么严重却连清理伤口的时间都没有。
李应迟上下打量金正嘉,他看上去甚至比自己还要狼狈些,眼底布满血丝,脸上还有擦伤,冲锋衣到处都是泥渍,甚至刚才跑步的姿势也不太流畅,像是哪里受了伤。
距离暴风雪停歇,仅仅过去了两个半小时,救援队就找到了他。这背后必然做了充足的准备,以及许多他所不知道的努力。这一夜,彻夜不眠的人不止他一个。
李应迟弯了弯唇角,问他:“嘉嘉,你看我后面这片冰湖好看吗?”
金正嘉愣了下,随即面上浮现浓浓的担忧和焦急,“现在是看湖的时候吗?我听说失温之后会意识混乱,你现在是不是很难受?”他将李应迟身上的保温毯裹得紧紧的,轻声而坚定道,“你别怕,都过去了,我这就带你回家!”
李应迟垂眸望着他,望进那双布满血丝的琥珀色眼睛。
群山巍峨,白雪浩渺,在庞大的自然面前,万物孤独,你要怎么确定自己不是一块石,一棵草,一片雪,一粒尘。
李应迟想,他跟父亲终究是不一样的。他想,他有办法确定。
他有办法,因为李应迟不仅存在于群山白雪,还存在于某个人心里。
被爱者,即便是一块石,一棵草,一片雪,一粒尘,也能成为一个人。
人类的灵魂永远孤独,却并不独行于世。
人类的爱恨如此渺小,却也能璨然生辉。
李应迟展开身上的保温毯,将金正嘉裹进怀里。
“嘉嘉。”他温柔叫他名字,“谢谢你来救我。”
金正嘉怔怔被他抱着,大脑一片空白。李应迟的怀抱很冰,冰得他心脏都一抽一抽得疼。他知道他现在应该赶紧带李应迟下山,给他最好的治疗,让他好好休息。
可是——
金正嘉紧紧环住李应迟的腰,深深埋入他的颈间。
“李应迟……”
“嗯。”
“李应迟……李应迟……李应迟!”
少年浑身剧烈颤抖着,一声一声叫他的名字,声音渐渐哽咽。少年把头埋得更深,把一切的恐惧、委屈、后怕全都埋进这个坚实的怀抱里。
他以为他能做得很好,他以为他能伪装着理智直到结束这次救援。可是李应迟喊他名字的那一刻,他什么都忘记了。
他只想紧紧抱住这个人,永远永远都不放手。他只想把整晚都在他心底肆虐的情绪,不顾一切地,告诉他。
“李应迟……我喜欢你。”
金正嘉睁开眼睛,眼中倒影出李应迟背后那片静谧美丽的冰湖,泪水盛满一片冰蓝,从他的眼角决堤。
“我喜欢你,李应迟,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喜欢你……”
保温毯从身上滑落,李应迟却没有放开拥住他的怀抱。他收紧了手臂,在他耳边温柔应声:“嗯,我知道。”
他知道。一直都知道。
产品功能组在冲锋衣上加了一个鸡肋的噱头,长按Logo一下代表“安全”,两下代表“危险”,三下——
几个小时前,在李应迟即将因为寒冷失去意识之际,胸口的Logo轻轻震动了三下。
三下,代表——“我爱你”。
第54章 交缠的铃音1
风绒小院。
一间三室一厅带厨卫的民宿里,李应迟睡到半上午才起来,正打算出去找点吃的,房门却被敲响了。
“李组长,你感觉怎么样了?”门口是周小飞,他上下打量一圈李应迟,把手里端着的一只保温食盒递过去,“我给你送粥来了。”
李应迟顿了顿,勉强接过,“我没事了,多谢。”
“李组长,你该不会打算出去吃饭吧?”周小飞狐疑道,“医生说了你这几天饮食要清淡养生,你还不能下馆子。”
“没有,我正在等你送粥。”李应迟面不改色,十分自然地转换话题,“其他人都怎么样了?”
那天为了救他,黑岚和美院的队伍冒着风雪清理塌方,虽然没什么大碍,但很多人都累倒了,这两天也都安安分分在崧云镇休息着。只不过风绒小院这几天客人多,两支队伍分开住了,美院的学生们将条件更好的住宿让了出来,主动住到了隔壁民宿,黑岚这边则是一致同意把风绒小院最豪华的一间套房留给李应迟休养。
“大家都好着呢,精神都恢复了。”周小飞想到什么,补充道,“只不过清早我去隔壁民宿溜达的时候,还没看到小金前辈。”
那天获救之后,李应迟就被直升机直接送去了崧云镇上的医院,虽然他觉得没什么大问题,但老陈等人还是坚持让他在医院住了一晚观察情况,直到第二天才被接到风绒小院休养。
跟他一起被送去医院的还有金正嘉。金正嘉伤得比他还严重些,被落石砸到的伤口需要处理,血肉模糊的手指更是需要好好治疗包扎,再加上他没有登雪山的经验,却跟着救援队急速攀登救人,身体负荷到了极限,种种状况叠加之下,李应迟出院的时候,金正嘉却还没被允许出院。
“李组长,你放心吧,昨晚我们去探望小金前辈的时候,医生说他今天就能出院,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周小飞安慰道。
李应迟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将人送走了。
他把保温盒放在桌上,打开看了眼清淡的粥食,又把盖子合上了。
不太想吃。
李应迟趴到门上,透过猫眼看到周小飞已经走没影了,正犹豫要不要溜出去吃点别的,就听见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救援队队长高辰,他手里拎了一只高山老母鸡,往李应迟面前一递,“给,慰问品。”
老母鸡是现杀的,开了膛拔了毛,身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血丝,看上去相当……肥美。
李应迟丝毫没有客气,立马就顺手接了下来,“该我去感谢救援队才是,怎么还劳烦高队长来慰问我。”
“我这是接了上级命令。”高辰说话直得很,“上头说黑岚给救援队捐赠了一大笔物资,让我来表达一下谢意。”
李应迟忍俊不禁,“所以高队长就杀了只老母鸡?”
“对啊,本来我说要给你杀只羊,但大伙说你现在还在养身体,不能吃发物,只好杀只鸡了。”高辰想了想又道,“你要嫌不够,我再去多杀几只。”
“够了够了。”李应迟笑道,“高队长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捐赠物资可不是我的意思,高队长是不是谢错人了?”
能让黑岚给救援队送物资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谁。高辰撇撇嘴,他当然知道该谢的正主是谁,但经过那晚的救援,他算是看出来了……
“反正就算送给那小子,最后也会到你手里,不如直接来给你。”高辰道,“你这还有厨房,可以直接炖上。”
这话听上去有点怪,偏偏李应迟无法反驳。一阵微妙的沉默过后,李应迟点点头,“那就多谢高队长了。”
高辰大咧咧朝他伸出一只拳头,“我听说你是为了给队伍探路才被困的,虽然运气背了点,但是我们救援队都很佩服你,下回要再来崧云雪山,想爬哪座山招呼我们,我们带你爬,保管叫你活着上去活着下来!”
李应迟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伸出拳头跟他碰了碰,“好,一定会再来的。”
有了新鲜的高山老母鸡,李应迟心情舒畅,彻底把溜出去偷吃的事抛到了脑后,架起炉灶开始给自己炖鸡汤。民宿的厨房里厨具、调料一应俱全,冰箱里还有各种新鲜蔬果,是昨天周小飞他们买来的。
众人把风绒小院最好的一间套房让给他住,又买了一堆食水蔬果和滋补品,方便他健康养身。健康是健康了,但嘴里没滋没味的,高辰的这只老母鸡来得恰到好处。
李应迟又翻出一包菌菇,挑了一些丢进砂锅里,还没来得及调味,门第三次被敲响了。
今天倒是热闹,不知道又是谁来慰问他这个“病号”了。李应迟打开门,却见站在门口的是个比他更正宗的“病号”。
金正嘉浑身裹得严严实实,抬起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站在门口望着彼此。
自从冰湖边的那个拥抱之后,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就有些古怪,进了医院两人被分开各自治疗,也没机会好好说话,算下来,这是李应迟获救之后第一次和金正嘉单独相处。
李应迟率先打破沉默:“出院了?”
金正嘉轻轻点点头。
“你同学知道你来我这了吗?”
金正嘉缓缓摇了摇头。
看来是一出院就跑来了。李应迟让开身子,“进来吧。”
屋里开着暖气,金正嘉换上拖鞋,脱掉厚重的外套挂在衣架上,里面穿了一件白色麻花条纹的毛衣。他犹豫了下,又摘掉帽子和手套,露出缠满绷带的十指。手指因为绷带的缘故不太灵活,虚虚抓着一小束鹅黄色的风绒花。
李应迟的视线在那双手上一扫而过,没说什么,径自往厨房走去。
厨房是开放式的,连通着餐厅和客厅,橱柜对面是一张宽大的大理石岛台,上面随意摆了一些李应迟准备要用的食材。
李应迟自顾自为他的鸡汤忙碌着,切了些配菜摆进去,又加了些佐料。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毛衣,没围围裙,他只打算炖个鸡汤,不开油锅,便也懒得去找围裙。金正嘉默默跟在他后面,李应迟走到哪他就跟到哪,这间套房虽说是风绒小院最豪华的,但厨房也就是普通面积,李应迟一个人的时候还觉得挺宽敞的,多了一个人顿时就显得拥挤起来。
灶台上,砂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现杀的高山老母鸡汤,李应迟想了想,隐约记得周小飞好像往厨房里放过一包虫草,于是四下翻找起来。
冰箱里没找到,李应迟转身往橱柜找,却迎面撞上跟在身后的金正嘉。李应迟懒得叫人让路,双手直接越过金正嘉的头顶,把人半圈在怀里,打开最上面的一排橱柜。虫草果然在里面,放得有点深,李应迟又把手往上抻了抻才够到。黑色的毛衣沿着腰线向上提起,隐约露出一小截紧实的腰肌。
李应迟拿到虫草,正要收回手,却感到腰间倏然传来一股力道,一双手臂箍住了他的腰。
他们靠得这样近,金正嘉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把自己嵌进了李应迟怀里,双手紧紧环抱住他的腰。
李应迟的动作滞了滞,拿着虫草的手缓缓放下,低声道:“放开。”
金正嘉浑身僵了一下,指尖抓握的那束风绒花丧气地往下垂了垂。他缓缓松开李应迟的腰身,看着李应迟头也不回地走到砂锅边加入了一小簇虫草,喉咙里似乎梗着什么,好半天才涩然开口:“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那天在雪山上,他忍不住对李应迟表白了心意,他明明知道李应迟不愿意让他说出来的,可他还是没能忍住。躺在医院里的时候,他越想越懊恼,越想越害怕,他明明做好了准备要慢慢来的,现在却因为一场意外,彻底打乱了他的节奏。
李应迟会因为他的冲动而疏远他,甚至讨厌他吗?
金正嘉不确定,他的脑子有些混乱。即便已经平安下山了,在敲开李应迟的房门,见到他的那一刻,他的心中还是被浓浓的后怕所占据,无法理智地思考。
他想靠近他,亲自确认他的存在,感受他的温度。可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李应迟并不……
“不是要抱吗?”
耳边突然响起低沉的声音,金正嘉感觉腰间倏然传来一股力道,随即整个人悬空,又很快落到一片坚硬的东西上。
李应迟把他单手抱到了岛台上。
金正嘉脑袋发懵,双腿悬在岛台边缘看向李应迟。岛台不高,他坐在上面,微微垂下头,正好能望进那双粗石般沉黑的眼瞳。
那双眼睛里此刻正带着淡淡的笑意,隔着极近的距离与他对视。
李应迟双手撑在岛台上,将金正嘉圈在其中,微微仰头,问他:“要走还是要抱?”
金正嘉心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着,一下又一下,撞得他说不出话。他伸出手,环上李应迟的脖子,用力将两人之间的最后一点距离彻底消弭。李应迟撑着岛台的手圈上他的后背,将人抱住,轻轻拍了拍。
金正嘉的下巴抵在李应迟的颈窝,胸膛抵着他的胸膛,闭上眼睛感受对方心口传来有力的跳动。他的手指缠满绷带,指间握着一小束鹅黄色的风绒花,垂在男人背后,花朵随着两人的呼吸无声起伏。
屋内一时陷入寂静。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安静地拥抱着,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李应迟的怀抱很温暖,黑色的毛衣和白色的毛衣纠缠在一起,亲密到不分彼此。金正嘉心底那些不安和后怕,终于在此刻,悉数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