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名字

    檀穗这下是真睡不着了。

    他怨恨地盯着薛豫, 这个冷漠无情的人突然拆穿了他自诩毫无漏洞的谎言,让他头皮发麻、心肝震颤,自己却还在那里帅帅地笑。

    “我恨你。”他说,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薛豫说:“哦。”

    “你哦什么哦!”檀穗突然发作,猛地扑到薛豫怀里, 双手掐住他的脖子,“所以你以前都是在陪我演戏是不是?你看着我漏洞百出却不说出来, 像看傻子一样看我是不是?你就是在哄我玩是不是!”

    薛豫没有反抗, 说:“是你太笨。”

    他善意地指点, “你应该反省自己撒谎骗人的功夫还不到家, 而不是来指责体贴不拆穿的我。”

    “我不反省,我没错!都怪你!”檀穗语气凶狠,“你指责我是骗子, 但你其实早就知道我隐瞒了身份,但你不仅不说还帮我圆谎,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助导的, 是你帮着我欺骗了你自己!”

    薛豫被此人振振有词的模样取悦,掐住檀穗的猴儿屁|股脸微微凑近,轻声说:“等等。”

    檀穗看着与自己呼吸相闻、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顺从地安静下来。

    “我必须要提醒你,穗穗。”薛豫说,“至始至终,我说的‘骗子’都是指你骗我感情,而非你的其他谎言。”

    他微微一笑, 无情地拆穿檀穗, “别趁机跟我玩儿文字游戏。”

    “……”檀穗眼睛一转,只觉得面上无光, 他的小伎俩根本骗不了薛豫,这不公平。但他根本不笨,趁机询问,“所以你其实不在意我和五花八门的关系吗?也不在意那些别的谎言?”

    薛豫悠悠地问:“那些?哪些啊?听着很多啊。”

    “……”檀穗松开薛豫的脖子,小意柔情地攀上薛豫的肩膀,在人家怀里窝成一团,造作地说,“殿下英明神武,我哪怕有一千句一万句谎言也瞒不了您的法眼啊!”

    “哦,”薛豫语调慵懒,“看来保底都有一千句。”

    檀穗打了个哈欠,仰头把脸埋进薛豫的颈窝,闷声说:“薛豫哥哥,我困。”

    他那张嘴自来是什么甜蜜的称呼都能唤得出口的,家常便饭一般,不知“内敛”“害羞”该如何写的。薛豫的手伸到檀穗的臀下将人捞抱起来,下榻往寝殿回。

    穿过落地罩时,檀穗瞧见兰花纹,便情不自禁地问出了一个困惑许久的问题,“你为什么要用‘崔兰斋’这个假名字啊?有名有姓的,比什么贾木、贾陆讲究多了。”

    “‘兰斋’是我的字。”薛豫说,“我母妃姓崔。”

    檀穗点头,“原来是这样。”

    他听闻薛豫的母妃并非名门贵女,而是野间孤女,行医为生,后与微服私访的宪帝一见钟情,被宪帝带回了宫。毫无家族根基,入宫便被封妃,赐号为“珍”。第二年,二九年华的珍妃平安诞下皇子,宪帝不顾群臣反对,将其封为贵妃,皇子则名“豫”。

    宪帝在不惑之年再得麟儿,很是欢喜,对珍贵妃母子极为宠爱。可惜美人薄命,珍贵妃二十三岁便香消玉殒了,据说是病故的,但不合常理的,宫中并没有详细记载。

    “薛高兴。”檀穗突然说。

    薛豫偏头对上檀穗的眼睛,“什么?”

    檀穗调皮地咧嘴,“‘豫’不就是高兴快乐、安乐舒服的意思吗?”

    “……”薛豫说,“不好听,不许乱叫。”

    檀穗不服,“哪里不好听啦?朗朗上口,朴实无华,而且意头好。”

    薛豫正要说话,檀穗便打断了他,说:“你名‘豫’,亲王封号也是‘豫’,说明这个字就是很好啊。”

    按理来说,亲王封号都得正经拟选,但当时宣帝觉得“豫”这个字吉祥得很,便特意为皇弟择了这个封号。

    薛豫无法反驳,说:“一个字罢了。”

    “字是有力量的。”檀穗却认真起来,“同样拿名字来说吧。”

    薛豫将檀穗放在床沿,檀穗盘腿坐好,说:“大多孩子的名都是爹娘对孩子的指望和期盼,有学识有底蕴的自然引经据典,朴实点的人家也求个吉祥,总归你瞧那名就能猜到这孩子降生的时候他爹妈在想什么。但也有许多孩子的名有别的说法,譬如什么‘招弟’‘债婆’‘贱仁’‘贱生’之类的,未免太难听了。虽说有贱名好养活的说法,可有些名也太脏太坏了。”

    他叹了口气,有些同情的,又对薛豫露出个笑,说:“我觉得这个‘豫’好,比很多‘大’字都好,因为这个字里没有责任,只有期盼。阿兄,你是在爱里降生的孩子。”

    薛豫将檀穗撵去被窝,自己在外侧躺下,说:“稍微有头有脸的人家,哪怕再憎恶一个孩子,都不会给他取脏名儿,不为别的,说出去招人笑话。所以一个人的名好,并不代表他是在爱里降生的。”

    檀穗看着薛豫,一时没有说话。

    字是有力量的,字组成的话也是。他从薛豫的话里听出一些东西,说:“那表字是谁给你取的呀?”

    薛豫掖了掖被角,说:“皇兄。”

    “好听好听。”檀穗说,“特别是这个‘兰’字,君子如兰,典雅坚贞;锦绣兰章,文章、才情出众;金兰之交,情谊深厚。”

    薛豫垂眸看着赖在自己肩头的这张脸,说:“你今晚话很多。”

    “谁让你吓唬我,我都睡不着,只能拉着你说话。”檀穗抱怨,又兴冲冲地说,“我都没有表字呢,但我有小名!”

    “哦?”薛豫来了点兴趣,“什么小名?”

    檀穗欲擒故纵,“不告诉你。”

    薛豫引诱,“明早赏你一碗馄饨吃。”

    “一碗馄饨就拿捏我啦?”檀穗绝不折腰,傲骨嶙峋,“至少要两碗!”

    “行。”薛豫勉强答应,“说吧,叫什么?”

    檀穗噎了噎,“我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了呢!”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是问你小名,又没叫你光着腚转圈儿。”薛豫顿了顿,“虽说你被人称呼小名的时候正是光着腚转圈儿的年纪。”

    檀穗嘿嘿一笑,告诉他了,“是‘兜兜’呀。”

    “兜兜?”薛豫说,“口水兜的兜?”

    檀穗蹬脚,“是兜平安喜乐、兜美满顺遂的兜兜!”

    “哦……”薛豫语调微扬,“是檀兜兜。”

    “……”檀穗鼻尖有点痒,“嗯。”

    倒是喜庆可爱,薛豫打量着檀穗的眉眼,这孩子小时候也定然玉雪可爱,“你小时候是不是个胖娃娃?”

    “不胖,就是有点肉!”檀穗反驳。

    薛豫伸手摸到檀穗的肚子,捏捏软肉,“现在也‘有点肉’。”

    “哎呀痒。”檀穗也伸手去反击薛豫的腹肌,笑嘻嘻地说,“哥哥的腰不是腰,多名三郎的弯刀~”

    薛豫被吓了一跳,“什么鬼话!”

    “嘿嘿,夸你呢。”檀穗戳戳摸摸的,“我特别喜欢你的腹肌,你千万要保持住,不能变成大肚腩。”

    “自己懒得跟什么似的还来要求我?我瞧你迟早变成大胖小子。”薛豫轻哼,突然抓住檀穗的爪子,不许他乱摸了。

    檀穗挣扎了一下,被薛豫翻了个面,薛豫从后面贴着他的背,握着他的手腕压在他肚子前,说:“不许说话了,歇息。”

    檀穗喜欢被抱着睡,一下老实了,服帖了,“是!”

    床帐里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又冷不丁地响起檀穗怂巴巴的嗓音。

    “阿兄,”他小声说,“你别戳我了,我睡不着。”

    “……”薛豫面无表情,眼神却似要杀人。

    “都是男人,我懂,”檀穗体贴宽慰,积极地说,“我帮你吧!”

    以前在碎雨小院同床共枕的时候,夜里他们亲亲抱抱,也常常过火,那时候他心里有疙瘩,说什么都不愿意帮薛豫纾解,可现在不一样了,合法夫夫就是要互帮互助!

    他说着就要转过去,却被薛豫用脑袋摁住脑袋。

    “不劳驾你。”薛豫不悦,“你乖乖睡觉就是帮我了。”

    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檀穗怕挨收拾,不敢动弹了,可薛豫的脑袋挨着他的脑袋,耳朵贴在他的侧脸上,烫呼呼的。

    是害羞了吗?

    檀穗有些兴奋地猜测,憋着笑意说:“好的!”

    “……”薛豫敏感地说,“你笑什么?”

    果然害羞了,檀穗说:“我笑都不行啊?”

    薛豫说:“不行。”

    “好吧,那我不笑了。”檀穗恶劣地说,“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惯会引|诱,用最天真的语气。

    薛豫猛地翻身将檀穗压住。檀穗吓得叫了一声,蹬了蹬被制住的腿脚,还没来得及说话,薛豫便强势地挤了进来。

    两人早已在被窝里烘暖和了,他被薛豫的皮|肉烫得一哆嗦,露出来的半张脸霎时像被薰了热烟,呼吸间都有水雾,“阿兄……”

    薛豫的动作是凶狠的,“别怕,”他嘬着檀穗被枕头压得微微撅起的半张嘴唇,语气却温柔得好似哄骗,“待我好了……便放你。”

    檀穗揪着枕头,乖乖地承受,小声地叫唤喊疼,薛豫知他皮薄柔软、娇贵,到底克制着力道,只到了后头,檀穗仍然哭了,哭得小声,哭得可怜。

    “怎么每次都哭?”薛豫将已经酥了身子的人翻过来,悬压在怀里,拨开檀穗脸上的碎发,去瞧那双湿漉漉的漂亮眼睛。

    “亲你的时候哭,揉你的时候哭,这时候也哭,”薛豫有些苦恼,“我快分不清你是为着疼哭,还是为着爽快哭了。”

    “都有,”檀穗哽咽坦诚,“都不妨碍啊。”

    “……”薛豫冷酷地说,“那也是你自找的。”

    檀穗吸了吸鼻子,抱怨地摸了摸腿,“破皮了!”

    薛豫将他抱起来放在怀里,拿开绣被检查,是磨红了,那里的肉本就娇嫩些。夜灯昏暗,檀穗仍然害臊地拢着腿儿,他不免取笑,“从前穿着个短裤在院里撒欢都不臊,这会儿臊什么?”

    “床上床下能一样吗?”檀穗不许薛豫看了,趁机发脾气,“都怪你。”

    薛豫把嘟嘟囔囔的人安置在被窝里,自己下了床,去外殿取了一罐药膏进来。他坐在床沿拍拍腿,檀穗便爬上去坐好,红着脸让他涂抹药膏。

    薛豫动作轻柔,眼睛却看着檀穗,“不哭了,明早再给你加一碗馄饨。”

    “你真当养猪啊!”檀穗气得哇哇叫。

    薛豫失笑,涂完后顺便将指尖的残留药膏抹在檀穗雪白的腿上,说:“好了,明早醒来便没事儿了。”

    檀穗低头瞅了一眼,勉强地“嗯”了一声,从薛豫怀里爬回被窝,睁眼盯着床顶。

    等薛豫躺回来,他便挪挪腚,侧趴在薛豫身上,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小穗:

    穗穗:

    第62章 奉劝

    “请殿下恕罪。”金和强撑着勇气拦住薛豫的去路, “王妃在闭关,吩咐不许任何人入内……包括您。”

    薛豫看着紧闭的暖阁门,心平气和地问:“闭什么关?”

    若说是在里头练武, 那真是日月颠倒式的稀罕奇状。

    “应该是在作画。”金和说,“许是王妃灵感充沛, 正在描摹惊世大作。”

    檀穗作画的时候少有如此神秘模样,哪怕是他画那些香艳情节, 也只是羞答答地不许薛豫盯着看, 没有直接把人拦在门外的。薛豫略觉奇怪, 略感不悦, 折身回净思斋了。

    金和松了口气,继续尽职尽责地守门。

    暖阁里拨着梅香,既香且暖, 檀穗早就把伺候的人都打发了出去,一个人坐在小书桌后折腾笔墨,神情认真。

    他已经决定好要送薛豫什么生日礼物了。

    以薛豫的身份, 自小便是什么都不缺的,他哪怕再花心思也寻摸不出什么让薛豫都觉得昂贵稀罕的物件了,所以他要顺从心意,送出一份纵然本身很常见、但在如今这世间却只有他有资格、有权利送给薛豫的物件。

    情侣戒指,或者直接称为婚戒。

    檀穗搁下蘸着白墨的笔,拿起设计图仔细一瞧,十分满意,下一步就是找一位靠谱的首饰匠合议打造。

    待笔墨彻底干了, 檀穗叠好设计图揣入袖袋, 起身出了暖阁。

    金和侧身让路,与檀穗说了先前薛豫来过的事情, 檀穗便折身往净思斋去。

    银和正在外间薰一件公服,檀穗瞥了一眼,到里间问:“你从宫里出来吗?”

    薛豫“嗯”了一声。

    檀穗走到书桌旁,端起薛豫的茶杯抿了一口,说:“什么事啊?”

    根据这段时间的观察,薛豫私下不常入宫,除非有事,所以他随口问了一嘴。

    薛豫说:“陛下召见……府上差你一只茶杯么?”

    “我就喜欢用你的——看破不说破是一种美德。”檀穗教导薛豫要高情商,自己却凑上去打破砂锅问到底,“陛下召见你做什么啊?”

    薛豫说:“没什么。”

    他显然有意隐瞒,檀穗撇撇嘴,“哦”了一声,放下茶杯就要走。

    “。”薛豫说,“字面上的意思。”

    跟他甩什么脸子……

    檀穗果然折身回去,嘟囔说:“没事召见你干什么呀,外头大雪纷飞的,路上又滑,多不便宜。”

    薛豫就当没听见他在嘀咕皇帝,说:“陛下上午想到府里来,正巧被太后叫到慈宁宫去了,计划便打消了。”

    “哦……”上午打消,下午也可以来嘛,檀穗猜测说,“是不是太后不乐意陛下来咱们府上,所以掐着时机把陛下叫去说了什么,陛下碍于她的脸面暂时不好出来,所以就只能叫阿兄进去?”

    薛豫不吝夸奖,“今儿倒是灵光。”

    檀穗喜笑颜开地摇尾巴,说:“陛下夹在中间也怪难的。”

    薛豫没说什么。

    檀穗觉得这对叔侄很有意思,承丰帝显然是很敬爱这位皇叔的,薛豫对承丰帝的态度却有些微妙,一方面,不论外界如何揣测他,他的确是勤勤恳恳为皇帝办事的,可另一方面,他私下从不主动提承丰帝,在承丰帝面前也老是淡淡的。

    相比起来,薛豫对另一个侄儿更亲和。

    但不论怎么说,原著里薛豫最终弑君的情节,檀穗是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他们之间看起来并没有到要生死相搏的地步,薛豫也没有要废帝篡位或是令立新帝的意思啊。

    檀穗若有所思,“太后与陛下说什么了,能让陛下不来?”

    “左右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薛豫说。

    檀穗笑了笑,说:“陛下顾忌母子情分,自然是要听从的,可同样的伎俩再多用几次,效用就一次比一次轻了。真正有力量的,还是话,掐着心尖儿说的话。”

    薛豫抬眼看着檀穗,突然拍了拍腿,“过来。”

    檀穗愣了愣,立马就一屁股坐了上去,纳罕地说:“今天不装斯文啦?”

    “今天不是小傻子了。”薛豫反嘴一句,抱着檀穗调整姿势,坐稳了,才说,“我听你话里有话。”

    薛豫抠着薛豫的襟口,说:“太后与阿兄不睦,必然是见不得陛下和你亲的。”

    薛豫说:“嗯……换面脂了。”

    “我今天用的玉簪花油,脸上、发梢还有手上都抹了一点,可以缓解干燥开裂。”檀穗将脸凑到薛豫面前叫他闻,接着说,“因此太后一定会想办法阻拦陛下和你亲,期间免不了在陛下面前说不利于你们叔侄感情的话。陛下是你看着长大的,是亲厚,看着也不是个蠢笨孩子,但陛下到底年纪不大。年少就难免心性不坚,长此以往,难说不会被挑拨离间。”

    他叹了口气,很担忧的,“人和人的情谊,但凡有了嫌隙,就难以复原了。”

    薛豫说:“凡事不必强求,缘尽则散。”

    自他奉诏摄政,便没想着有退路,何况他早明白,要走的人留不下……除了檀穗,薛豫要捆他一辈子。

    “你怎么无所谓啊!”檀穗不满,“到时候,陛下不再会感念你奉诏摄政、辅佐他的功劳,只会忌惮、猜疑你,偏你又是个懒得解释的人。”

    “怎么,”薛豫刮蹭着檀穗的脸蛋儿,若有所思,“怕我失势,你也跟着倒霉?”

    “当然怕了,我胆小你又不清楚!”檀穗并未如薛豫预料中说些甜言蜜语,他太坦诚了,“夫夫一体,好坏都一块儿担着,但谁想好着好着就坏了呀?说实话,我能接受你变成普通人,大不了咱消费降级呗,但你能变成普通人吗?你失了势,他们只会趁机来要你的命!”

    他要哭了,“我一想到我要带你亡命天涯甚至被人乱刀剁死,我就害怕!”

    竟还想着、还愿意带他亡命天涯么?薛豫怔了怔,噗嗤笑了,掐住檀穗哭丧的脸不客气地说:“凡事若沦落到要依靠你的地步,大抵是黄花菜都凉了。”

    檀穗可怜地问:“那你觉得我是尊贵安乐一生的命格吗?”

    薛豫闻言捏着手中小脸儿左右摇晃,细细端详,“看面相,是。”

    檀穗咧嘴一笑,伸手抱住薛豫的肩膀,说:“阿兄,为了让我一辈子吃香喝辣,你凡事多替我想一想,好不好?”

    这副语气、这个人都软乎乎地窝在薛豫怀里,仿佛把一辈子都交给薛豫来打算了。

    薛豫没有想自己的退路,却替檀穗留了退路,若真有那日,纵然做不得摄政王妃,但保这小骗子半生富贵还是成的。他没告诉檀穗,此时却觉得不必告诉檀穗了。他改了主意。

    “好。”他挠着檀穗的下巴,徐徐说,“你乖乖的不让我恼,我就多替你想一想。”

    檀穗顺杆上爬,“我这几天乖不乖?”

    薛豫说:“勉强吧。”

    “那就是很乖了!”檀穗说,“我要出门!”

    薛豫说:“方才谁说外面雪大、不宜出行的?”

    “不认识。”檀穗概不认账。

    薛豫说:“那人叫檀穗。”

    “我不是檀穗,”檀穗振振有词,“我是檀兜兜哇!”

    薛豫捏他的厚脸皮,“你有什么军国大事要在这天儿里出门?”

    不说肯定是过不了关了,檀穗试图以假乱真,“我听说京城的首饰铺子上了新货,想去花钱!”

    “好办,”薛豫浑身散发出耀眼的金光,“叫人去全买回来就行了。”

    檀穗的眼睛里绽放出两颗金元宝,瞪得圆鼓鼓的,反驳说:“自己花钱的感受是不一样的!我要挑选!我要逛街!”

    他在薛豫腿上闹起来,恨不得打滚儿,薛豫啧声,顺手在他大腿上赏了一巴掌,他一下就老实了。

    “走吧。”薛豫对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人说。

    “好耶!”檀穗从薛豫腿上下来,正要往外去,却见薛豫也跟着站了起来。他回到寝殿,终于试探性地询问也跟进来的人,“您也要去吗?”

    “怎么,我去不得?”薛豫似笑非笑,“莫非我不方便在场?”

    说得好像他要出去偷腥,檀穗万万不敢戴上这口锅,忙上前拽着薛豫往寝殿里走,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阿兄陪我,我求之不得!”

    薛豫轻哼,嘱咐后面的银和,“外面都是雪,换成便车,人也少带,我们从后门出去。”

    银和应声退出寝殿,下去安排了。

    俄顷,一辆低调的马车从王府后门驶出,除了驾车的银和,明面上只有四个便装亲卫随行。

    天冷,马车厚实,车门、推窗和格子窗后都挂上了暖帘,如此哪怕打开的时候也不会寒风扑面。茶几上缭着梅水香,比寻常的梅花香更清冷,檀穗吸了吸气,揣着手炉歪靠在薛豫身上。

    雍京首饰铺很多,其中生意做得最大的就是玲珑馆,其东家是春风钱庄。玲珑馆东西精,款式用料都是一等一的,做富人的生意,也做官家的生意,此外也支持私家定制。

    马车停在侧道的“停车场”上,银和开门,站在一旁替下来的薛豫和檀穗打伞,后被薛豫接过。

    迎接的堂倌问安吉祥,殷勤地将客人们引入玲珑馆。

    候着的一名掌事迎上来问安,一眼便看出几人中真正的雇主是谁,笑着询问檀穗,“不知郎君想挑什么物件儿?”

    “没特意想,有喜欢的就买。”檀穗回了一句,对身旁的薛豫说,“我挑得慢,阿兄,你去吃茶等我吧。”

    薛豫没意见,叫了银和和一个亲卫跟着檀穗,自己则跟着堂倌去了“休息区”。

    檀穗引开了正主,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引开两个跟屁虫,否则他们必定立刻招来正主。等走出一段距离,他和掌事说:“听说你家有好匠人,不知有没有得空的?”

    掌事说:“郎君有需要,蔽店便有得空的能为您办事,只是不知郎君要打造什么样的物件儿?”

    檀穗从袖袋中掏出图稿,拿给掌事。

    后头的银和瞧了一眼,认出是一对戒指。

    掌事将图稿叠好,笑着说:“样式指定能完全相同,至于料子,不知郎君有什么需求?”

    “要银戒,至于其余部分按照我图上的颜色区分用料,我也自己带了。”檀穗从袖袋中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里头装的都是极品玉料。

    掌事解开带子瞧了一眼,心中了然此人必定出自公侯之家,甚至更有来头,不说别的,就其中的一块浓艳纯正的紫翡翠便是万里挑一的极品。

    “这物件我要拿去送礼,”檀穗报了个时间,“还请多辛苦,待东西打好了,报酬自然少不了。”

    掌事笑着说:“郎君放心,必不让您失望。”

    檀穗示意掌事不必跟着了,转身抱臂看向银和和亲卫,说:“此事保密,不许告诉阿兄。”

    亲卫眼观鼻鼻观心,没出声,银和却躲不掉,为难地央求,“王妃……”

    “殿下的生辰要到了,我要给他一个惊喜。”檀穗恐吓,“你们不保密,惊喜就没有了。”

    银和说:“这……”

    “哎呀又不是什么机密,你刚才不是看见图稿了吗?”檀穗说,“就这么说好了啊,你们要是敢泄密,我就吊死在承晖殿门口!”

    银和和亲卫吓了一跳,忙说“不敢”,被迫答应了檀穗。

    檀穗做完今日的正经事,便全心全意地游逛起来,挑了几样物件拿给薛豫看。

    薛豫一样一样地在他身上比划,最后说:“都行。”

    倒是其中有一只花鸟纹的精致铜球串,看着像配饰,握在手中竟然会微微震动甚至旋转,薛豫纳闷,“这什么东西?”

    檀穗看着薛豫手里的不明物件,突然脸色爆红。

    薛豫见状微微挑眉。

    一旁的堂倌殷勤解释说:“这个叫勉子铃,遇热则震动或旋转,用于房中事,其乐不可说!”

    “……”薛豫大开眼界。

    “啊——”檀穗爆发出惊人的尖叫。

    如果他说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是拿错了,薛豫会信吗?啊!他是真的没有分辨出来,不是故意在性骚|扰啊!

    你们店里为啥会卖这个啊!

    扫|黄,必须扫|黄!

    “哇。”薛豫显然是误会他的纯真了,颇为钦佩的眼神打在他面上,撩|拨出火辣辣的温度,“我们穗穗真是见多识广呢。”

    “……”檀穗嘴角抽搐,听见银和的憋笑声,憋到这种程度已经算得上痛苦了吧,不如直接放肆地笑出来,啊?

    他麻木地说:“那就不要这个……”

    “穗穗喜欢,自然是要买的。”薛豫差使堂倌,“都装起来。”

    檀穗:“……”

    ==========作者有话说:==========

    其他人:

    鳕鱼:

    穗穗:

    第63章 怪火

    从店里出去, 薛豫一直把玩着那勉子铃,仿佛要钻研个运作原理来,他是心思澄澈, 檀穗却很不好意思,觉得蛰眼睛!

    “你能不能不要再把玩了?”檀穗请求, “你要是手里寂寞,我给你买俩核桃盘。”

    薛豫揶揄道:“哦, 原来核桃的用处和这个一样?”

    “……”骚不死你, 檀穗敢怒不敢言, 抱着柔软的靠枕缩在角落里不搭理人了。

    薛豫嘴上撩架, “分明是你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物件儿,我都没责你不庄重,你倒对我甩脸子?”

    “我都说我不知道、认错了!”檀穗嚷嚷, “你这么说是污蔑!”

    “你能哄旁人,哄不了我。”薛豫满脸写着“别装纯”,“难不成你原来真是个清纯的男孩子?”

    “我就是啊!我哪里不清纯了!你说, 你说啊!”檀穗仿佛没画过什么十八禁小画本,昂首挺胸地往薛豫怀里撞去,屁股借机结结实实地坐在薛豫腿上,阴谋得逞就赖着不走了。

    薛豫用臂弯拢着他的后腰,说:“你浑身上下也就脑子清纯。哦,此脑子非彼脑子。”

    “你又骂我笨!”檀穗狼嚎,“你这样是不对的!聪明的人都会选择鼓励教育,你天天打击我, 我迟早变成真笨蛋!”

    “你不笨啊?”薛豫将勉子铃送到他面前, “那你与我讲讲此物?”

    檀穗:“…”

    “你有没有在画本里用过这物件?”薛豫追着他杀。

    “哪有?怎么可能有!”檀穗心虚,却死不承认, “我画的都是正经画本,爱恨情仇,非常有人生哲理,你不要带着有色眼镜看我好伐!”

    “哦。”薛豫说。

    一个字怎么能仿佛酝酿了千百个字的意思呢,檀穗总觉得薛豫意味深长,直到——

    回到王府后,叶自来传话,说瑞王待会儿要来蹭饭。薛豫且去沐浴更衣,檀穗在廊上和黑鹰打架,你振翅我空翻,招式多、气势大,实则谁都没碰到谁。

    黑鹰被薛豫揪耳朵警告过,不许欺负檀穗,檀穗则是怕被鹰叨了,于是两方都只敢虚张声势,在乱斗几十个回合后各自自诩胜利的一方,得意洋洋地扬长而去。

    金和正带着人在整理净思斋,里头空间大,书架环墙,各类书本分类摆放,整齐有序,都是要按时打扫的,保证一尘不染。

    檀穗负手而入,仿佛上头下来巡查的领导,“嗯……嗯……不错,诶,这里歪了……”

    金和笑着同玩心重的王妃说话,“今儿买到喜欢的了吗?”

    “买了买了……”檀穗凑到书桌前和金和说话,撇眼瞧见金和手头的一摞书里夹着一本红绿侧封的,上头画着宫殿图,尤为眼熟!

    他立马伸出手去拨出那本书来,赫然见到书封上的大字——锁金殿。

    往下看,俩小字——一卷。

    再下面,又一排小字——冷酷王爷九十九日疯囚,小骗子哪里逃?

    最下方,则是加粗的小字:兜哥著

    “啊!”檀穗尖叫,“这是什么?你说这是什么啊!”

    金和吓了一跳,忙说:“是殿下的藏书啊!”

    檀穗尖叫着拿着书冲向浴殿,拿书抵住薛豫的脸,“你什么时候买的!”

    难怪先前问他那个问题,敢情是早已偷偷品鉴过他的大作了!

    “刚发售的时候吧。”薛豫淡定地撇开头。

    温泉在引|诱,檀穗控制不住,将画本放在一旁的长几上,剥洋葱似的剥光了自己,下水共浴。

    “你偷偷买我的画本,还是精装的,是不是我的粉丝?”檀穗质问。

    “什么粉丝?”薛豫说,“晚膳有羊汤粉丝。”

    檀穗舔了舔嘴巴,与老古董解释了此粉丝非彼粉丝,老古董了然一笑,“买你的画本就是你的粉丝了,你很会给自己脸上添金。”

    “我这张脸还需要添金吗?”檀穗摇头晃脑,“现在我这张脸面就代表了摄政王府的脸面,那是多少金都比不得的分量哟!你不许转移话题,快说,你干嘛偷偷买我的书!”

    他那画本是在回京前发售的,只有第一批才会售卖精装本,说明薛豫那会儿就买了。檀穗凑到薛豫面前,巴巴地问他:“你买书的时候,是讨厌我居多,还是想念我居多?”

    薛豫没回答,但显然恼羞成怒,显然又隐晦地回答了他。

    檀穗被薛豫抓着腰摁到腿上的时候,并没有反抗,直到薛豫不知从哪儿拿出来那颗勉子铃。

    “……你干脆穿个环戴脖子上呗。”檀穗真心建议。

    “你要让外头的人都知道咱们玩儿这个么?”薛豫的右手托着檀穗,在热水里捏揉,“我记得你画本里画的,因着此物,那春眠已然作欲|仙|欲|死的神态?”

    春眠是画本里的主角受,檀穗烫着脸“嗯”了一声,听薛豫低沉的声音在耳畔逼问:“这物件儿真有如此妙处?你教给我看。”

    檀穗抱紧薛豫强健的肩背,“我也是在别的地方学来的。”

    “那不要紧,道听途说,到底比不得亲自验证。”薛豫这么说着,控着那颗铜球顺着檀穗漂亮的腰背往下滚去,直至没入水中。檀穗痒得心慌,下意识地想要合腿,却更夹紧了薛豫的腰。

    他听见薛豫笑了一声,很坏的,又很好听。他情不自禁地喜欢这个男人,可心里却难免有些害怕,便小声央求他,“我觉得这个有点大……”

    “不怕。”薛豫这时候倒不故意吓他,更没想着真要如何欺负他,“不是遇热则动吗?温泉水够热……你听,它动了。”

    好奇怪,檀穗不禁往薛豫怀里躲,可他们紧挨着,早已没有丝毫缝隙。两片胸膛蹭着彼此,薛豫偏头衔住檀穗红润的嘴巴,哑声说:“好软啊,穗穗。”

    檀穗揪他的头发,“又不是头一回嗯……亲。”

    “我说的不是这里。”薛豫控着勉子铃的指尖滑过幽心,“是这儿呢。”

    *

    薛晔不是外人,薛豫不在正堂招待他,只一样在平日和檀穗用膳的西暖阁里。薛晔在暖阁坐了小半个时辰,薛豫和檀穗才姗姗来迟。

    各自打了招呼,薛晔关心地看向檀穗,“皇婶面颊发红,可是冻着了?”

    檀穗:“……”

    “他长得白,面皮儿又薄,稍微有点颜色就明显。”薛豫把沉默微笑的檀穗招到自个儿身旁落座,似乎没感觉他眼眶里发射出的“咻咻”眼刀。

    屁|股挨着软垫,檀穗却是腰|腹一麻,霎时脸更红了。

    可恶!

    这玩意儿不放进去都这般厉害,要是来真的,岂不要弄死他了!扔掉,一定要偷偷扔掉!

    薛晔察觉檀穗的异状,这次却没再问。他发觉檀穗的嘴唇很红,薛豫亦然……难怪迟来了。

    “昨儿不是嚷嚷着要喝鱼汤吗?”薛豫将小碗雪白的鱼汤放在檀穗面前,“别瞎想了,好好用饭。”

    “哦!”檀穗嫌烦,“你吃你的,不要管我。”

    薛豫淡声说:“我不管你,夜里肚子叫又要骂骂咧咧,烦得我半宿睡不着觉。”

    “……”

    檀穗把脸砸碗里了,露出半块鼓囊囊的腮帮,薛豫合理猜测他祖宗十八代都正在被问候。

    薛晔暗中观察,暗中吃惊,仿佛从未认识薛豫一般,原来王叔在小家中是这般模样啊……

    私下小桌用膳,没有食不言的规矩,薛豫慢条斯理地进食,偶尔询问侄儿的学业功课。檀穗听得肝疼,薛晔却显然是令长辈安心的那种优秀小孩,半点不叫人操心的。

    他夹着个馄饨、睁着双大眼睛来回观察老公和侄儿,被薛豫瞥见了,“咕噜转什么呢?好吃吗?”

    馄饨也是檀穗做完点的,他点点头,“皮薄肉馅,皮弹弹的,鸡汤底也特别香!明早也要吃这个。”

    “那明早做百味馄饨,多几样馅儿。”薛豫说。

    “要有虾仁馅的!”

    “好。”

    “这个也好吃!”

    “琥珀核桃,冬日吃了润肺,但不许多吃,要上火,到时候叫你喝清火的药剂,你又不张嘴。”

    “哦!怎么有腊肉啊,我不怎么吃这个。”

    “那是给你侄儿吃的。”

    “哦哦!”

    “……”

    一顿晚饭吃得热闹,出暖阁的时候天都黑了,雪夜冷风狂吹,檀穗“咻”地躲到薛豫身后,抱怨说:“还说散步消消食呢!”

    薛豫说:“吹不飞你。”

    檀穗趁机从后面抱住薛豫的腰,嘿嘿笑着说:“你给我挡风!”

    薛豫按住他那双趁机摸人家腹肌的爪子,警告地握了握。他老实了,那手却没松开,供他取暖。

    薛晔觉得自己怪多余的,便主动请辞说:“天色不早了,侄儿便先告辞了。”

    檀穗听说薛晔从前做皇子的时候便常常出入、住宿豫王府,直到后来承丰帝登基,他被封王立府,来薛豫家里住的次数就少了。天黑雪大的,他不免留人,“这会儿回去多麻烦呀,留下来住好了。”

    薛晔正要婉拒,便听薛豫说:“还是住清宁院吧,平日都有人打扫,现下换了厚实的床褥就能睡。”

    薛晔立马应下。

    三人顺着长廊散步消食,叔侄俩要谈点正经事,檀穗一个字都懒得细听,从后头抱着薛豫的腰“亦步亦趋”,小孩似的,也不怕招人笑话。

    薛晔确信,某方面,薛豫的确将檀穗当作孩子,无关年纪,薛豫只会有这么一个“孩子”。

    他和陛下没有获得这种对待的殊荣,旁人更不会有。

    翌日,檀穗还在睡觉呢,就听说承丰帝来了,小皇帝还是成功出来串门了。

    皇帝登门,檀穗自然要去见礼的,金和却说:“殿下嘱咐了,时辰尚早,您且好睡。”

    “好歹露个面吧。”檀穗裹着被窝坐起来,随口问,“陛下来做什么?”

    “不知,从前也没有这么早来的,”金和挂床帐,往外指了指,“刚卯正,天都没亮呢。”

    算算时间,小皇帝45点就起来穿衣打扮然后套车偷摸出宫了啊,檀穗觉得怪不容易的,简单地洗漱更衣便往净思斋去,正巧在窗外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怎么?”承丰帝一改当初在宫中的年少稳重,语气急躁,“皇兄能来,我不能来吗!”

    “现下是什么时辰?我只问你此时折腾一趟来是做什么,你在发作什么?”薛豫淡声说,“要撒泼要闹腾兀自出去,我懒得伺候。”

    里头安静了一瞬,承丰帝嗤笑,“……昨儿皇叔不嫌皇兄待得晚,要他留宿,今儿我来早了,皇叔便嫌我,得,我明白,皇叔就是不乐意瞧见我!”

    檀穗听明白了,明明白白了,这是争宠啊!

    薛晔的声音跟着响起,一如往常的温和,“陛下误会了。风雪肆虐,您便行出宫,皇叔是担忧您的安全。”

    承丰帝唤薛豫“皇叔”,那是天子殊荣,因此薛晔此时也这样称呼了。但他私下实则更喜欢称呼薛豫“王叔”,或是更家常的“七叔”,薛豫从来都是默许的。

    “皇兄别站出来当好人说好话!皇叔心里怎么想,你门儿清,哦,难怪了,你们叔侄情深,倒是我多余了!”承丰帝说。

    薛晔说:“陛……”

    薛豫不耐地打断,“银和,送陛下回宫。”他说一不二,半点不留情,“从太宸殿到宫门口,一路上擅自给陛下放行的,我自有处置。”

    承丰帝恼道:“皇叔!”

    檀穗快步入内,对承丰帝见礼,”恭请陛下金安。”

    “……”承丰帝极力收敛形容,“皇婶不必多礼。”

    檀穗笑盈盈地说:“陛下来得巧,正是早膳的点。先前听阿兄说陛下特别喜欢吃馄饨,今早恰好有百味馄饨,膳房新研究的馅料,请陛下品鉴品鉴。”

    承丰帝闻言神情略有松动,只是仍然冷着不语。

    檀穗见状对后头的金和说:“请陛下和瑞王先到西暖阁用一小盏牛乳暖暖胃,这会儿就传膳吧。”

    金和飞快地瞥了眼薛豫的神色,应声请俩位小祖宗出去。

    等人一走,檀穗假笑也没了、姿态也不端着了,走到薛豫跟前戳他肩膀,“别冷着了,快起来洗把手吃饭。”

    薛豫站起来,“你爬起来做什么?不困?”

    “我吃了继续睡。”檀穗叫人打热水进来,笑着说,“怎么和孩子置气啊?”

    “没置气,”薛豫说,“他莫名其妙来发疯。这事儿于公于私都做得不对。”

    檀穗竟然听出“告状”的意思,不由笑意更盛,说:“陛下私自出宫,是没将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你好好和他说就是了。至于私,他是吃味呢。兄弟姐妹间争夺比较父母或是彼此的爱是常有的,他们同父异母,如今都没了父亲,又都自小和你亲,便要争夺你的爱。”

    薛豫没有出声。

    “我知道,你心里待他俩是一样的,只是皇帝和其余人是不一样的,所以你面上不能再待他们一样了。你有你的斟酌,可落在陛下眼里,你就是厚此薄彼。他不明白,为何自己做了皇帝,你就不喜欢他了呢?”檀穗叹气,做出可怜的模样,“若是我,要哭死了。”

    “……”薛豫掐檀穗的脸,“世上没有比你更爱哭的人了。”

    银和端着水盆进来,檀穗抓着薛豫的手一同泡进热水里,舒服地缩了缩脖子,说:“虽说是陛下,可到底还小呢!他陡然坐上那么高、那么大的椅子,能不怕吗?”

    他摸着薛豫修长漂亮的手指,比划着那双宽大有力的手掌,轻声说:“他倚仗你、依赖你,你比谁都清楚,可你在意他,为什么不能让他也明白清楚呢?”

    “人长了嘴,就是要说话,要表达。”檀穗说,“你说得对,缘浅则散,可缘分在的时候也要好好珍惜呀,别让那些莫须有的误会让你们叔侄渐行渐远。”

    他仰头亲亲薛豫的下巴,“阿兄,你听话。”

    ==========作者有话说:==========

    小穗:

    鳕鱼:

    第64章 幼稚

    西暖阁气氛安静, 兄弟俩坐在一块儿也不说话,承丰帝还在生闷气,瑞王也不想找不痛快, 直到薛豫带着檀穗入座,说:“用膳吧。”

    桌上已经布好了膳, 馄饨都在盅里,檀穗当即把空碗捧到薛豫面前, 薛豫自然地接过, 舀了满满一碗百味馄饨给他。

    檀穗笑眯眯地说:“感恩!”

    承丰帝:“…”

    一旁侍膳的人都不存在吗?这便是夫夫情趣?小皇帝陷入了深思。

    檀穗尝了一只, 一旁的薛豫微微偏头, “如何?”

    “虾仁韭黄的,不错不错,这个是羊肉大葱?嗯, 香得很!这个……唔,芋头,还有什么呀?”檀穗将剩下半口馄饨拿给薛豫看, 薛豫说,“我能看出来?”

    “你怎么看不出来?”檀穗找茬,“你反省。”

    薛豫看了他一眼,竟张嘴吃掉了那半只馄饨。

    “啪!”承丰帝直接惊掉了手中的筷子,见鬼似的看着自家皇叔,就连自来年少老成的瑞王都瞪大了一双凤眼。

    “是茯苓。”薛豫淡定地捏了捏檀穗呆呆的脸,转眼看向承丰帝,蹙眉说, “多大的人了, 筷子都拿不稳。”

    十四岁的年纪,确实不大啊, 檀穗下意识地反驳薛豫的话,却见小皇帝接过银和递来的新筷子,不仅没恼,脸上还隐约出现了一丝……高兴?

    好家伙,这孩子喜欢挨说。

    同道中人啊,其实檀穗也喜欢挨薛豫的骂,薛豫凶他的时候特别性感——但这个凶是有说法的,太凶了不行,他就不能在害怕之外意|淫他老公了。当然,他嘴上不能说出来,薛豫这人坏得很,万一不凶他了咋办?

    “贼笑什么?”耳畔突然传来薛豫的声音,“吃个馄饨给你吃美了?”

    檀穗回神,有点害臊地说:“不要你管!你认真吃你的,不要偷看我。”

    “?”薛豫无语,“脸比月盘大,我不想看也没法子。”

    “我脸比月盘大,你心眼比针尖小,天天损我!”檀穗气愤地没收了薛豫碟里的蟹黄包。

    薛豫说:“幼稚。”

    承丰帝:“……”

    您又好到哪儿去了吗……

    小皇帝偷偷打量檀穗,那眼神跟看狐狸精没什么区别,把皇叔迷成这样,得是多少年的道行!

    檀穗单方面地和薛豫冷战,下桌的时候又大方地原谅了这个男人,说:“我去消消食,你们叔侄说话。”

    他显然要促和薛豫和承丰帝相处,薛豫将嘴里的“一道”咽了回去,正要应,承丰帝却说:“一道走走吧。”

    薛豫看着金和拿披风将檀穗裹严实了,伸手替檀穗戴上兜帽,兜帽一耷拉便遮去了小半张,“脸这么小。”

    “往上扒拉扒拉,”檀穗仰着头看薛豫,笑眯眯地说,“你天天掐我脸,迟早给我掐大。”

    薛豫不说话,又顺手捏他的腮,檀穗瘪嘴,抬手抓住那只爪子,啪嗒啪嗒几下以示惩戒。

    薛豫接过银和递来的手炉,塞到檀穗手里,说:“走吧。”

    几人顺着长廊往前苑走,路上承丰帝和檀穗说话,“我先前听皇婶称呼皇叔‘阿兄’,心中就很好奇,不知里头有什么故事?”

    薛豫瞥了承丰帝一眼,承丰帝就当没察觉到,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檀穗,撒娇一般,“好皇婶,告诉我吧。”

    檀穗挤着薛豫走,没等来薛豫的暗示或阻止,便说:“因为阿兄比我年长,我该对他用敬称,但是光尊敬不行。”

    承丰帝接话,“还要什么?”

    檀穗说:“还要亲昵,还要肉麻。”

    承丰帝一愣,瑞王也好奇,“这是为何?”

    “因为我对阿兄一见钟情了呀。”檀穗笑眯眯地说,“我要勾|引……哎呀!”

    他没说话就被薛豫敲了下脑袋,薛豫揪他的耳朵,淡声训道:“晚辈面前胡言乱语什么,不像样。”

    “哦,”檀穗说,“我实话实说嘛!”

    薛豫摇摇头,捏捏檀穗的耳朵,收回手。

    承丰帝的眼神在两人中间来回游移,说:“皇婶对皇叔一见钟情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皇婶竟然不怕皇叔吗?”

    这小子的叔控属性已经暴露无遗,檀穗笑笑,坏心眼地反问:“陛下觉得阿兄很令人惧怕吗?”

    “当然没有!”承丰帝毫不犹豫地否认,解释说,“只因皇叔平日少言寡语、气质疏离,不笑的时候自然有天家威仪,难免让人觉得不好靠近。”

    “怕是有些怕的,但怕不影响喜欢啊,而且阿兄头一日见我就对我温和有礼、诸多照顾,我说的话,他都放在心里,我被人欺负,他从不袖手。”檀穗笑着说,“有些人说得多,未必做得多,可有些人则相反,他做了却不说,他不说却真的做了。有些人天生便是不善或是不喜表达倾诉的,所以我觉得,比起听他说,不如看他做。”

    承丰帝好似有所体悟,怔怔地看了檀穗一眼,眼神不由自主地往檀穗身后瞧。

    “……”薛豫抬手握住檀穗的后颈,警告似的捏了捏。

    还不好意思了!

    檀穗觉得新奇,可心腔内部却油然生出一种柔软。他抬手抱住薛豫的胳膊,仰头对他龇牙,得意坏了,“阿兄再口不应心,也骗不了我。”

    薛豫挑眉,“我被你拿住了是吗?”

    “明明是——”檀穗低头露出被握住的后颈,“我被你拿住了!”

    “……”薛豫失笑,拍拍檀穗的后脑勺,又隔着兜帽捏了一把。

    “像揉狗头。”檀穗嘟囔。

    “你上辈子指定是小狗成精,成日龇牙蹬腿儿、汪汪乱叫。”薛豫说。

    檀穗那月盘大的脸防御拉满了,“那咱俩上辈子就是人狗相恋,好禁忌!”

    薛豫:“……”

    他服气了。

    檀穗一路叽叽喳喳,直到将兄弟俩送出承晖园,薛豫拉着他停步了。

    承丰帝率先明白过来,“皇叔你要赶我走!”

    “是赶你俩走。”薛豫说,“都该回哪儿回哪儿去,学业不能耽搁,今日也不是你们休息的日子。”

    薛晔说:“皇叔怎么知道?”

    檀穗接茬,吓唬说:“你们的课业表就摆在净思斋呢,谁若私自旷课,不用老师们告状,阿兄就能知道!”

    承丰帝显然不乐意走。

    薛豫说:“既做了学生便要尊师重道,要让老师白等你不成?”

    “好啦好啦,”檀穗忙说,“算算时辰,老师已经在入宫的路上了,陛下快些回去吧,等得空的时候再来府上玩。”

    承丰帝瞥了眼薛豫,拿乔,“就怕皇叔不欢迎我呢。”

    檀穗在薛豫开口前说:“哪能呢!王府人丁少,陛下和殿下若是能常来玩,府里只会更热闹,只是有一点。”

    他温和地说:“陛下以后来的时候可千万要提前派人来知会一声,其一,府里好准备陛下爱吃的,其二,要是宫里有不方便的,咱们府上也能立刻派精干前去接。虽然王府和皇宫距离不远,但无论什么时候,陛下的安危都是紧要的事情。”

    “皇婶的话,我记着了。”承丰帝说,“今天……是我做的不对,下次我来,一定先派人出宫知会王府。”

    檀穗像个大哥哥那样笑着点点头。

    “都去吧。”薛豫说,“罕言。”

    只听疾风声响,一黑衣劲装男子从半空凌空翻身而下,然后——

    “砰!”

    落地就脚下打滑,在廊外的雪地上摔了个大屁股墩儿!

    廊上众人:“……”

    “……”檀穗捂住嘴巴退到薛豫的宽肩后头,浑身抖如筛糠。

    “……”薛豫眉心抽搐了一下。

    苏罕言强撑着一张猪肝色的俊脸爬起来,面无表情地说:“卑职已点了一纵护卫,护送陛下回宫。”

    承丰帝颤声说:“好、走吧。”

    “……”苏罕言默默地跟着憋笑的承丰帝离开了。

    “咳!”薛晔清了清嗓子,向薛豫和躲在薛豫背后的檀穗请辞,“那侄儿也告辞了,待得空再来叨扰。”

    薛豫颔首,等亲卫护送薛晔离开便转身逮住笑得满脸通红的人,“有这么好笑么?你从前在院里翻跟斗,不也摔了个屁股蹲儿?”

    檀穗捂着肚子,“自己丢脸和别人丢脸能一样吗啊哈哈哈哈!”

    薛豫摇摇头,说:“回去吧,不是要睡回笼觉吗?”

    他这么一说,檀穗就困了。

    两人溜达回去,檀穗简单洗漱,把自己剥得只剩下一身寝衣,便麻溜地钻进被窝,打算睡到天荒地老。

    薛豫拉开被角坐进来,侧头垂眼对上檀穗眨巴眨巴的眼睛,“嗯?”

    “你也要睡懒觉吗?”檀穗稀罕地说。

    薛豫示意搬着奏疏进来的银和,“你睡你的,我看我的,谁都不打扰谁。”

    “嗷。”檀穗往薛豫身旁挪蹭挪蹭,“那你小声点,不许吵醒我,不然我咬你。”

    薛豫说:“你以为我是你?”

    檀穗不搭理这个对自己的形象很不利的话题,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薛豫示意银和出去,很快寝殿门关上,殿内安静下来。笔墨和奏疏摆在床头柜上,薛豫一本一本地翻阅,动作很轻,很快便听到檀穗呼吸平稳,已然进入了梦乡。

    他低头一瞧,檀穗的嘴巴掩在被子里,小脸儿白里透红,气色比刚回来的那阵子好多了。

    “檀穗。”他说。

    檀穗睡得舒服自在,根本不搭理他。

    薛豫将朱砂笔尖轻轻点在檀穗的眼皮上,那桃花小痣本就鲜艳欲滴,此时更像是一滴新鲜逼出的血,艳煞人了。

    “难怪都说描眉画钿是闺阁情趣。”薛豫好似能够想象,能够体悟了,轻声说,“原来如此。”

    他凝视着檀穗,这样漂亮的脸蛋儿,定是画什么花钿都好看。

    薛豫认真思忖一番,旋即微微俯身,在檀穗光洁的额头上画了头酣眠的小猪。

    ==========作者有话说:==========

    小穗:

    鳕鱼:

    某穗醒来后yu火……哦,怒火攻心,立志要在某鱼脸上画大王八以拥有情侣款

    第65章 生春

    正是傍晚, 窗外北风吹卷,鹅毛翻飞,窗内琴声悠悠, 却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是什么曲子。

    薛豫坐在琴桌后的靠背上, 右手随意地拨着琴弦,左手叫怀里的檀穗逮着拿朱笔画画。

    檀穗了不得, 一觉睡到晚膳的点, 醒来后便嚷嚷着肚子饿要进食。金和带着人进来伺候他洗漱, 结果各个儿看见他就憋笑, 檀穗茫然无措,以为自己把脸蛋睡变形了,赶忙跑到镜子前一瞧——

    诶哟喂, 稀罕,他额头上长猪了!

    这下可了不得,一声“薛豫”划破苍穹, 檀穗外衣都等不及穿,一阵狂风似的刮进净思斋,把正在议事的王府属官们吓得神情凌乱。

    他们早听闻殿下宠爱王妃,而且不是一般的宠爱,规矩都不立的,却没想到王妃竟敢直呼殿下的尊名!

    瞧,殿下蹙眉了!

    不好,殿下站起来了!

    属官们噤若寒蝉, 恨不得贴墙根儿遁地而逃, 王妃,您自求多福吧!

    他们这样惊恐, 紧接着却看见那大难临头的王妃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直冲冲地往殿下跟前一扑,指着自己额头说:“你是狗吧,趁我睡觉毁我完美的脸!”

    狗、狗?属官们倒吸一口冷气,竟然还敢言辞羞辱?!

    薛豫声音微冷,“多大个人了,出来也不穿外衣?”

    诶?属官们疑心自己听岔了,怎么殿下说的话和他们预想中的截然不同,这是重点吗!

    他一凶,檀穗就软了,后知后觉地瞥了眼那些杵在一旁神情难言的属官们,脚下挪蹭到薛豫身后,哼哼唧唧的,“你凶啥子嘛!”

    薛豫:“。”

    王妃如此天真亲昵的撒娇情态,难怪殿下纵他肆意妄为呢,属官们纷纷不禁侧目。

    薛豫淡淡地瞥了一眼过去,那些目光瞬间消失。他抬手在檀穗后颈拢了拢,待金和快步抱着白裘衣上来,便接过抖开替檀穗穿上。

    这裘衣不算厚重,却很保暖,领口袖口和衣摆都缀了一圈毛,样式也俏皮。

    檀穗乖乖地让薛豫伺候,面上却没真的老实,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估计在问候他。薛豫笑了笑,说:“拿笔画的,又不是拿刀刻的,洗掉就好了。”

    他态度一软,檀穗就硬气了,仰头说:“我计较的不是这头猪,是你的心!你别的不画就画猪,你骂我!”

    “没有,”薛豫打量着檀穗气鼓鼓的脸,“很衬你。”

    檀穗真心询问,“你在挑衅我吗!”

    “嗯……我的意思是,”薛豫换了一种说辞,“猪和你一样憨态可掬。”

    檀穗嘴里发出可怕的咀嚼声。

    金和默默地后退了一步,怕做了池鱼。

    “你,”檀穗握拳放在薛豫的两颊,可爱地笑了笑,“你的嘴巴硬气,我的拳头未尝不硬气,你要试我锋芒吗!”

    “我在夸你,你却要打我吗?”薛豫蹙眉,好似有点伤心了。

    臭绿茶,檀穗哇哇叫,“你哪里夸我了!”

    “我夸你可人,”薛豫抬指点在檀穗额头,笑了笑,“夸你可爱。”

    “……”檀穗默默地放下拳头,羞赧地扭扭身体,“那你也让我狠狠地夸夸你呗!”

    薛豫微微挑眉。

    “——好了!”

    檀穗搁笔,露出被自己攥着的那只手以及手背上的大王八来。

    “憨态可掬吗?”他问。

    薛豫仔细欣赏了两眼,如实说:“嗯。”

    檀穗很会画这种胖乎乎的人和动物。

    檀穗又问:“衬你吗?”

    “王八长寿,象征吉祥,所谓独占鳌头。但是,”薛豫建议,“你应该画两只,婚假时送甲鱼给新婚夫妻象征着夫妻同寿、百年好合。”

    “真的吗!”檀穗扭过身体,打量着薛豫的厚脸皮,严肃地说,“那我在你脸上补一只凑个对!”

    不等薛豫说话,他就飞快地拿起笔点在薛豫面颊上,男人垂眸和他对视,眼中不辨喜怒,也没有阻止,仿佛他做什么都可以。

    檀穗熟练地画就一只小王八,恶向胆边生,笔尖点在薛豫的左眼皮后半段,轻轻往外飞了一笔。

    薛豫俊美,却不刚毅,真真儿是金清玉润的面相,这般形态只让人觉得他姿容妖异,好似雪枝上生生斜出一簇红山茶来,艳得森然。

    哪怕他面颊上还有只俏皮的小王八。

    檀穗目光痴痴,仰头要去亲薛豫的眼睛,薛豫却抬手挡在两人脸中间。

    他蹙眉,不解又生气,薛豫便对他笑了笑,说:“好好地作画,怎的又发|情?”

    这男人嘴巴坏,檀穗也不反驳,打算拿别的办法叫他好好说话,“亲。”

    薛豫看着他,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檀穗噘嘴,“亲亲。”

    薛豫眼皮跳了一下,檀穗接着在他手心嘬了一下,天真地疑惑:“真的不亲我吗?”

    薛豫要亲。男人将他往怀里搂了搂,抱着他亲他的唇珠,咬他的嘴巴。

    檀穗笑着说“疼”,却不退缩,抱着薛豫的脖颈微微往上仰身,直接扑坐到薛豫怀里。

    薛豫面颊上的朱墨还没干,檀穗的脸蹭花了那只小王八,在扭头侧面的时候又胡乱蹭回薛豫面上。他偷笑起来,薛豫睨他一眼,掐他的脸。

    薛豫一手按着他削薄的后腰,他很喜欢这样,手劲又不小,檀穗哼哼着叫阿兄,他也不搭理。

    檀穗害羞,却不耽误喜欢,一面放声一面追着薛豫要亲,薛豫故意偏头不让他亲,他就咬薛豫的脸。

    薛豫反狠狠捏他的肉,他就蹙眉要哭,仍然红着眼、噘着嘴地撒娇。

    “亲不够么,”又一轮后短暂地分开些,薛豫舔了舔酥麻的唇,训道,“一直乱咬。”

    檀穗趴在他肩头喘气,赖赖唧唧地不说话,满脸绯红。

    薛豫伸手解开他脖颈下的衣扣,好让他出气,手却顺势握住那截温软的脖颈,微微用力。

    檀穗眼神水濛濛的,“不掐……”

    “要。”薛豫凑上去嘬脸腮,要吻的时候说,“再咬我,我就用别的方式让你松牙。”

    指腹滑过小巧的喉结,怀中的人浑身一哆嗦,乖巧地含糊应声,薛豫轻笑,奖励似的嘬了下檀穗的唇珠,又吻了他。

    冷冽风雪在窗外肆虐,温热呼吸便在檀穗的唇|齿间肆虐,他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但分不清是要被亲得融化了,还是薛豫的怀抱太温暖,快要捂化他了。

    “热……”他闭着眼,自己都分不清是要求饶还是要求索,只希望薛豫做主,继续灼烧他,或者拯救他。

    薛豫猛地将他抱起来转了个方向,他仰倒在薛豫怀里,睁眼觑见横躺在琴桌上的琴。

    极好的玉琴,在雪光和烛光交映间盈盈有光。

    裘衣仍然紧裹着他,裤脚却堆叠着盖住了大半只脚,今晚没有被窝打掩护,檀穗仰枕在薛豫肩颈处,乱糟糟的脸快要滴血。

    薛豫是个体贴的人,并不光顾着自己,左手拦抱在他腰前免他栽倒或是躲逃,右手则手把手地教引他。

    雪夜风寒,这暖阁的方寸之间,却一时春光不散。

    小半个时辰后,薛豫丢了一方揉乱的巾帕,草草地整理外衣,到暖帘前叫人打水来。

    殿门外的银和轻声应下,很快将备好的热水盆端到暖帘外,薛豫拉开半面暖帘,亲自接过去。

    银和拉好暖帘快快地退到暖阁门外,吩咐人去拿雪玉膏,他瞧见殿下脖子上有牙印儿。

    另外,他接着命人将先前准备过来的房|事盒子完璧归赵。

    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回了。新婚那夜,这盒子是正大光明地摆在寝殿床头的,可当夜殿下不在寝殿,这盒子自然发挥不了用处。后来两人但凡开始亲热了,他便命人去将盒子取来以备不时之需,可直到今日都没派上用场。

    银和面上自然是不能表现出丝毫的,私下也不敢与谁议论主子,但心里到底纳闷儿,那般如胶似漆、一室生春的,怎么就用不上呢?转而自然也无比钦佩自家殿下,到底是大人物,就是端方克制。

    暖阁里头,檀穗裹着裘毯,蜷在椅子上抽泣,薛豫将水盆放在琴桌上,拿巾帕浸水拧干,先替檀穗擦脸。

    将泪和墨都一并擦去了,薛豫洗干净帕子搁在盆沿,先将檀穗抱起来,自己折身坐在椅子上,再把人放在怀里。

    重新浸了帕子,薛豫叠了叠,拿着伸到裘毯里替檀穗擦拭,他低声哄,“不哭了。”

    檀穗吸溜鼻涕,嘴巴瘪着,胸口起伏不停。

    薛豫太坏了,自己横冲直撞气势凶猛,却又强|制他忍耐,简直是双标,是要他被物理阉割!

    “可恶!”濒死一般的檀穗突然爆发出尖叫。

    薛豫吓了一跳,“……换个人来得叫你吓得抽过去。”

    檀穗说:“你又不会,你的心比石头还硬还狠,任风肆虐都吹不动分毫!”

    薛豫勾了勾唇,将帕子扔回水盆,竟然还敢叫屈,“我也没做什么。”

    檀穗不可置信地说:“没做什么?”

    “不是么?”薛豫真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克制,否则檀穗就该日日瘫软在床榻上,哪有精力乱跑乱叫?

    檀穗显然不知薛豫的险恶用心,“我皮燕子都要冒火了!”

    薛豫再一次被他的粗鲁震惊,微微蹙眉嫌弃,接着说:“当真?趴着我瞧瞧。”

    檀穗要跳脚,伸手就往他脸上挠,薛豫灵活闪躲,握住那嚣张的爪子捏了捏,放在自己肩上,紧接着便用那种抱小孩的姿势抱着哇哇叫的人站起来,说:“好了,带你去泡池子。”

    他温声取笑,“灭灭火。”

    檀穗:“哇!”

    第66章 复得

    “不错。”檀穗将戒指匣盖上, 轻轻搁在桌上,“贵馆的师傅果然名副其实,活儿又细又好。”

    “多谢郎君夸赞。”一旁等候的掌事笑着说, “那我就让人将坯子送回师傅处,着他继续。”

    檀穗颔首, 又叮嘱了一次收货时间,便起身离开了。

    掌事将他送到大门外, “郎君慢走。”

    檀穗颔首, 没有直接乘马车回府, 今日既然出来了, 他要趁机溜达会儿。

    连日大雪,寒冷不说,外面街上的积雪来不及清扫, 薛豫怕他在外面受凉,或是走路不长眼摔了屁股蹲儿,不乐意他出来。而他见薛豫这几日不怎么出门, 自然也乐意趁机多赖缠人家。

    今天薛豫入宫议事,他没得缠了,也就来玲珑馆看看进度,要是有哪里不满意,现在还能加紧着提出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