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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德伦的漩涡(21)

    这天,贝呈在庄园里给父亲汇报工作,贝鸿明逝世的阴霾并没有笼罩太久,新瓦德逐渐又回到了正轨。

    汇报完工作,贝兆龙沉着脸提了几个问题。

    贝呈背后扣着手,支支吾吾地答了。

    还算中规中矩,但也不错了,于贝呈而言。

    从楼上下来,发现小佟正在客厅里,蹲着逗弄那只金笼子里的铜蓝鹟,以一面清瘦的脊背面对他。

    不知怎的,贝呈刻意放慢了脚步,放轻了力道,以至于他来到小佟身后,小佟都没有察觉。

    贝呈喊了他的名字。

    不出所料,小佟果然吓了一跳,剧烈地抖了一下,蓦地转身站起来,眼里有茫然。

    “小呈?怎么了?”

    小佟穿了一身简单的白长袖和黑裤子,更显得身形单薄,贝呈上下打量着他。

    不怪贝兆龙一大把年纪贼心又起,小佟长得漂亮,头发乌黑,个子高挑,皮肤白得跟博物馆的甜白釉似的,眉眼之间精致,仿佛飘雪。

    贝呈对金笼子抬抬下巴:“喜欢这鸟?”

    小佟摇摇头:“先生嘱咐我照顾好。”

    贝呈长腿一迈落座于沙发之上:“哦,我说呢,还以为你难得有个喜欢的东西呢。”

    小佟浅笑了下:“不是。”

    贝呈看他呆站着,扬扬下巴:“坐啊。”

    小佟垂眸:“哦。”

    随即坐到贝呈对面,沙发柔软,贝呈对他笑,差点叫他陷进去。

    贝呈笑:“我们两个一样大,你管我叫小呈是不是不合适啊?”

    说到称呼,又说起他们两个年龄一样大,小佟脑海里就总是十九岁的贝誓然一脸无奈,十七岁的贝岑轩一脸坏笑,他们都叫他小叔叔。

    小佟难得语气轻松:“你想听我叫你什么?小叔叔?”

    贝呈干笑:“那还是算了,我可不想在我爸面前超级加辈。”

    小佟嗯嗯一声,桌上有果盘,他自己剥起了橘子。

    他话少,性格与长相风格如出一辙。

    贝呈随口聊起来:“你说你这一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太没意思了,你已经是贝家人了,不是我家的仆从,我爸用不到你的时候就可以出去逛逛啊。”

    随即看了眼他的皮肤:“本来就白,在家里闷得更白了。”

    小佟:“先生身体不好嘛,需要我照顾。”

    贝呈反驳:“什么嘛,这栋房子里养了一百多个佣人三十多个厨师十五园丁外加一个管家,怎么就缺你一个了?没你之前我爸也没怎么要死要活的啊。”

    “过几天我跟爸爸说一声,带你出去见见世面,去看赛马吧?我朋友是赛马会那的股东,他有几匹弗里斯兰马,回头你试试。”

    “你想去做什么?想去看音乐剧吗?过几天德伦大剧院有场《摇滚红与黑》,去看吗?还是说想玩别的?我这还有神经病演唱会的门票。”

    神经病是合议国内当红的摇滚乐队。

    贝呈像吐瓜子皮似的吐了一大堆话,论起纵情享乐来,这位小贝少可以评荣誉博士,连白家那位小混账在他面前,都得拱手喊声师兄。

    叫小佟一直愣着,不知如何是好。

    小佟眨眨眼,说:“你想喝果汁吗?”

    贝呈:“啊?”

    小佟的橘子吃了一半,他放下橘子,站起身:“我去给你榨果汁吧,昨天刚刚空运来了芒果和车厘子,还有酸奶。”

    贝呈望着他的背影,没由来苦笑一下。

    之前大哥和四哥还怕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特意做了背调——

    老城区的穷孩子,父亲赌博,底下有个妹妹,早早辍学出来打工,原本在新瓦德名下餐厅打工,叫一个来这里用餐的老板看上,将他带走,献给了贝兆龙。

    忽然,一道刺耳的碎裂声,玻璃碗摔倒地上碎了,连带着车厘子也滚落一地,小佟下意识蹲下去捡。

    车厘子那么贵,丢了就可惜了。

    贝呈欸了一声,“让阿姨来收拾,别捡了……”

    贝呈握住了他的手,想叫他起来,却没想小佟直接惊叫了一声,随即瑟缩一下,仿佛一只受了伤的鸟儿。

    贝呈有些惊讶,他将人拉过来:“怎么了?小佟?”

    小佟像是受了惊一样,想要挣开他的手:“没有,没有……”

    贝呈察觉出不对,“你怎么了?”

    小佟却惊慌失措:“别碰我!”

    贝呈虽然混账,但心细,他不罢休,拉过小佟的胳膊,撩起袖子,只见白皙纤瘦的胳膊却是一片片的青紫痕迹。

    看得贝呈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难以置信:“我爸他打你?!!”

    父亲病重,吴信不得已回国,出了机场的一瞬间,便被人掳上一台车,手被拷上。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放开我!!放开我!!!”

    废话不多说,一把装了消音器的伯莱塔抵在他头上。

    吴信噤了声。

    他被带到了一个小巷后,从后面被拎上了三楼,大概是一家小型餐厅,此刻,餐厅里空无一人。

    黑衣男一只手放在他肩上极有压迫力:“老老实实的。”

    电梯门打开,进来的人穿着黑色的大衣,衣摆卷着风,他是一个相当英俊的……孩子。

    几乎是第一眼。

    他便认出了这个孩子。

    即便印象里这个孩子是Beta,此刻脖子上却多了个金环,他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柯朝的弟弟。

    那个叫听洄的孩子。

    时光荏苒,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啊。

    至于为什么难忘,大概是当年闭庭后这个小不点冲上来差点将他撞倒在地,红着眼质问他为什么在法庭上作伪证。

    是啊,为什么作伪证呢?

    这些年他日日夜夜都煎熬着,仿佛在经历一场漫长的酷刑,以至于才三十三岁,就已经两鬓斑白。

    这些年来,为了消减自己的罪孽,他一直暗地里给柯朝家寄钱。

    可生死大仇又怎么是几笔钱能消弭的。

    对于今天发生的一切,他心里有诸多疑惑,按理来说这孩子才十八岁,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是怎么有能力撬动这么大的杠杆来逼他回国。

    谁给他的权力?

    难道他是被哪家权贵收养了?

    屈听洄坦然而沉稳的坐在他面前,叫他眼前不住恍惚,仿佛陷入一场模糊的梦。

    那沉着的神态、俊美的眉眼、冷淡的气质,就好像活的柯朝在他面前,尽管他了解柯朝的家庭环境,知道这孩子并不是柯朝的亲弟弟。

    可就是神似。

    “你是柯朝的……弟弟?”

    因为已经知道了柯朝被冤枉的事实,所以这次屈听洄在面对吴信时异常地平静,他让吴信坐下。

    吴信可悲地笑了笑:“这么多年过去,我没想到当年七岁的小孩能找上我。”

    屈听洄冷冷地盯着他:“你应该想到的,冤有头,债有主,当年你作伪证被甄律师当庭揭破,我第一个就应该找上你。”

    吴信:“长这么大,从普因长途跋涉来德伦,又费尽心机把我引出来,不容易吧。”

    “少来转移话题,我都已经找上你了,你还不打算说实话吗?”

    吴信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当年他们确实吵架了,是我记错时间了,不行吗?”

    贱货,嘴硬。

    “从小静尸体里检测出来的东西的确属于柯朝,现场的脚印也的确属于柯朝的鞋子。”

    吴信面上相当平静,但透过这平静的表面,屈听洄又仿佛看到了他在极力隐忍些什么不可说的东西。

    屈听洄:“说实话。”

    吴信冷冷道:“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异议?有异议去德伦法院申诉,别在这里装什么黑老大!”

    “确凿?哪里确凿了?你说说,哪里确凿了?”

    “我已经说了,现场发现了柯朝的脚印!”

    屈听洄紧随其后:“怎么就能确认那就是我哥的脚印?又怎么能不是有心之人用我哥的鞋子特意伪造了现场?伪造完现场又重新穿回我哥的脚上?”

    吴信的表情却来越难看。

    屈听洄眯起眼睛:“据我所知,吴信哥的鞋码是四十六,和我哥竟然这么巧的一模一样,我看,吴信哥完全有这个嫌疑伪造现场。”

    吴信一拍桌子:“你这是主观臆断!”

    “那当年他们在证据链不完整的情况下断定我哥是杀人犯不也是主观臆断吗?!”

    吴信死死瞪着屈听洄。

    他完全小瞧了这个孩子的魄力,整整十年过去,他还能对案件的思路如此清晰,派了这一帮人光天化日绑来自己,真是不容小觑。

    可见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吴信情绪激动:“柯朝的死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你就算要找!也应该去找当年的审判官!陪审团!找当年行刑的人!别来找我!”

    “你敢说这十年你没有梦见柯朝吗?”

    一剑射穿了吴信的胸膛,“我……”

    不敢。

    因为做了亏心事,所以十年来没睡过一个好觉,每每吞了安眠药睡下,梦里便是柯朝穿过黑色迷雾,提着苏小静血淋淋的头来找他。

    屈听洄上下打量了吴信几眼,神色冷漠,再次语出惊人:“你暗恋苏小静,是吗?”

    吴信脸色瞬间一变,顿时气得面红耳赤,“你这小屁孩少他妈信口胡诌!”

    “你承认了?”

    “因为喜欢苏小静,爱而不得,所以对我哥怀恨在心?”

    屈听洄八风不动,他垂眸道:“嗯,的确,暗恋者要是是阴沟里的老鼠,做人不正,就容易酿成大祸。”

    “你少在这里指桑骂槐!”

    屈听洄抬眼冷冷看他:“不想让我说?那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是谁指使的你说谎?”

    吴信:“……说出来,你真的能接受吗。”

    “那我问你,周念是谁?”

    吴信:“你怎么查到这里了……”

    他痛苦地捂住头:“我真的不知道……”

    屈听洄也不逼他,摆起了上位者的态度:“没关系,不说也没关系,你爸你妈年纪大了,我不欺负老人,但你大哥一家还在,你侄子才十五岁吧?在芙城一高上学,学习还不错,的确是最好的年纪,如果不想让他有什么被霸凌的经历,胳膊和身上都是卷发棒的烫伤或者是小刀的割伤,那我劝你最好现在就开口,我洗耳恭听。”

    吴信脸上闪过难以置信的神情,随即蓦地站起来朝屈听洄扑过来,被保镖摁住。

    “大人的恩怨!孩子是无辜的!你不能把自己的仇恨落到一个孩子身上!这样你和那群恶魔有什么区别!”

    “恶魔就恶魔,我不在乎。”屈听洄一直端坐,轻描淡写:“孩子无不无辜和我也没关系,我只要结果。”

    “你!”

    吴信指着他,指尖颤抖。

    屈听洄握住他指着自己的手指,使劲向上一折,吴信惨叫。

    屈听洄此时此刻得意地笑了,他轻飘飘地说:“你看,你也有哥哥,你也是弟弟,就该叫你体会体会痛彻心扉的滋味,这样才能叫我畅快,这才叫公平,要怪就怪你自己。”

    屈听洄收起笑,警告吴信:“你暂时回不去M国了,安安分分地待在国内,等着我随时审你。”

    吴信忽然释怀地笑了,那可悲可哀的笑,好像自己也要死了,只可惜屈听洄没有再看一眼。

    屈听洄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餐厅。

    推开玻璃门,一束阳光照在他脸上,分外惹眼,平日里幽黑的眼睛也染上了层光晕。

    他从来到这片地方,就觉得不对劲,仿佛暗中有一道视线一直在监视他似的。

    他打算自己开车离开这里。

    突然,一记飞来横祸,一声惊天巨响,吴信从天而降砸在一台轿车的顶部,造成了一个可怖的凹陷。

    一滴滚烫的血飞到了屈听洄的脸上,逐渐渗透进皮肤。

    吴信趴在车顶,已然暴毙,那双眼睛突兀地睁着,死死盯着面前的屈听洄。

    屈听洄矗立在原地,一只冰凉的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是贝岑轩。

    风卷起了地上的枯树叶,在风里,贝岑轩紧紧抱住了他。

    第92章 德伦的漩涡(22)

    吴信被拉进车里,贝岑轩就一直悄悄跟着,屈听洄与他在里面谈话,贝岑轩提前指定座位安排了窃听器,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自己则在楼下的车里,默默等候着。

    贝岑轩放心不下。

    见证了吴信自由落体的全过程,即使经历过生死时刻,也依旧心惊胆战,但在惊慌之余——

    贝岑轩的爱先于理智一步,让他不顾一切,在风里紧紧拥抱住屈听洄。

    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吴信选择了自杀。

    两条无辜的人命落在他身上,想来他这几年也备受煎熬,可人都惜命,他竟然轻易地选择了了结,连自己父母最后一面都没见。

    和贝鸿明当初一样。

    所幸那时街上人少,没引起轰动。

    餐厅里寂静非常。

    尸体已经被人运走。

    吴信属于自杀,也算是死得不冤,但事后处理却很棘手,所幸屈听洄调查过他在国外的就医记录,发现他频繁咨询心理医师,患有严重的焦虑抑郁。

    有病史,就好办。

    屈听洄已经交给助手去处理了。

    屈听洄阴沉道:“你这些日子去哪了?”

    金环Alpha的易感期犹如狂风大浪一般。

    那欲生欲死的两天里,他们都是失去了理智,屈听洄只记得在纠缠时留下的汗水、灼烫的体温,贝岑轩被自己咬破的嘴唇,以及泛红的眼角留下的泪,嘴里求饶,让屈听洄放过他。

    自从那日醒来之后,望着满屋狼藉,发觉身边一片空白,他抛开一切事务,焦急地找了贝岑轩三天。

    而现在,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方才那猝不及防的拥抱撞进来,熟悉的花香裹挟写身体的温热,叫他指尖发麻,心跳都乱。

    想要放弃,不愿放手。

    贝岑轩没了刚才那无法自控的焦急与关切,面色又恢复了淡然。

    他现在面对屈听洄时已经习惯了冷淡,没有情动深处时动人心弦的笑意,就连初见时那盛气凌人的傲都没有了。

    他也没回答屈听洄的问题,指尖在桌下死死扣住衣角。

    他问:“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吗?”

    屈听洄深吸了一口气:“如你所见,他在开口之前就畏罪自杀了,一顿心机白白浪费了。”

    贝岑轩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只是为了引来刚才的话题罢了,

    “只是有东西落下了,我想起来,不是回来找你的。”

    屈听洄却说:“抱歉,是我不好。”

    贝岑轩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到底是因为吴信自杀而懊悔自己的鲁莽,还是为了那天他极尽掠夺自己的身体。

    贝岑轩没有说别的,他说:“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别走……”

    “我只有一个问题。”

    屈听洄:“和我在一起,让你觉得感到痛苦了吗?”

    “不是,是不喜欢了。”

    干脆果断,不带一丝感情。

    可如果不喜欢,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贝岑轩,你口是心非的样子真搞笑,明明那么聪明,可撒谎时却不顾前后逻辑。

    贝岑轩最后一次语重心长地对屈听洄说:“你要保重,别再闹出人命了。”

    “这些人不该死在你的手下,这样,手脏……”

    “你要记得吃药,渐渐。”

    贝岑轩忽然顿住了。

    屈听洄望着他,说:“以后不要再熬夜打游戏,咖啡和褪黑素都要少吃,少喝,下雨的时候就尽量早点睡,让利亚把毛巾热水打湿敷在后面。”

    “不要再喝冰水,也不要总是光着脚乱跑,那天去看的心理医生,从今天开始,就让她跟着你,你要按时去看,心情不好的时候,千万别自己一个人消化,你还有林叔叔和贝叔叔,你还有白锐和陈晞,他们都爱你。”

    “我会对林叔叔说,让他把家里的锋利刀具和玻璃品以及所有有可能对你造成伤害的物品收起来,当然,我知道你不愿意让他们知道,所以我会对他隐瞒缘由。”

    “千万不要再把自己弄得满身伤疤,求求你了。”

    贝岑轩望着他诚挚又悲伤的眉眼,脑海中忽然流涌起他们在一起这短短的三个月,人生明明有很多个三个月,为什么贝岑轩一想起这三个月,眼睛就红了呢。

    他挪开视线,目视前方,胸口有些起伏:“我知道了。”

    屈听洄:“等你哪天坚持不下去……”

    贝岑轩冷漠道:“屈听洄,你们都太小看我了!”

    屈听洄自知无法挽回了,他点点头:“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有司机。”

    贝岑轩抽回手,漠然地走了。

    回家的路上,走到一半,他叫司机停下车,他不想回家,想自己去散散心,因为心里闷得慌。

    司机有些犹豫,怕小少爷一个人出去会出意外,但在看到贝少爷冷漠的眼神时又把犹豫收起来,选择奉命。

    贝岑轩一个人在街上漫步了一段时间,走到了紫罗兰大道的公交站牌边。

    他坐在公交站牌下,一双瘦削的手垂在两腿间,弓着腰,低着头,出神。

    直到一两公交车停在了他的面前,他才意识回笼,想都没想,直接迈上了车。

    在这之前,贝岑轩从来没坐过公交车。

    他坐在最后一排,抱着膝盖,漠然的望着车窗外拂过的众生相。

    书店附近打闹玩乐的小孩、漂亮英俊的小情侣互相喝对方的奶茶、路边摊里相互打合作的多年夫妻……

    一幕幕从他眼睛里扫过去,一时间竟然湿润了眼眶,刺红了眼角,衣袖遮挡住嘴唇,掩住喉咙里漫出的抽泣,只有眼睛里能望见那不甘心与不情愿。

    别人的乘客上来一波,下去一波,不知道绕了多久,贝岑轩仿佛如梦初醒一般,迷迷糊糊地下了车,微风吹过,干涸了眼角。

    兜兜转转,竟然又来到了老城区——卷耳街,又来到了最初相遇的地方。

    从徐家的势力被清除后,老城区的恶势力被连根拔起,屈州长颁布新政策,大片违章建筑和违法买卖得到拆除整治,这一片商业街在筹建当中,地价和房价也跟着水涨船高,大有熠熠生辉之势。

    他一个人溜达了一阵儿,来到了面铺里,他抬眼看了看门头招牌,想也没想,就了走进去,又看店内装饰,还和曾经一模一样,他找了个空位坐下。

    “老板,来一碗西红柿打卤面。”

    一旁用抹布擦桌的服务员应了一声,一转身看到贝岑轩的脸,惊讶出声。

    “……贝少?”

    贝岑轩看过去,静如死水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波动,“池诺?”

    “你……”

    威南郡的小少爷,都沦落到在老城区当店小二了?

    池诺自己解释道:“我在这给李老板打工了。”

    贝岑轩上下看看池诺,Omega身上围着围裙,手里拿着抹布,指尖还沾着水,倒是朴实无华。

    “怎么来这边了?”

    明明城中心不论餐厅还是商店,工资都更高。

    池诺腼腆地笑了笑:“这里比较隐蔽嘛,班里的同学都不稀得来这里消费,我遇不到他们,就能减少不少刁难了,而且李老板给的工资不比城里的少。”

    贝岑轩一听蹙了眉:“他们还欺负你?”

    池诺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是我不想碰见他们。”

    “哦。”贝岑轩听他这样解释,才算舒心了,他朝自己对面的位子伸出手,示意池诺坐下和他说。

    他问:“你妈妈怎么样?”

    池诺:“挺好的,医生叫在家修养。”

    这时,李老板在后厨忙活完,走出来,脸上也是一阵欣喜,他似乎认出来贝岑轩,因为第一次来是给他留下的几千块钱。

    他笑得和蔼可亲:“小少爷你又来啦?”

    从李老板口中,他才得知,徐家被铲除后,当初急得他掉眼泪的高利贷全部作废了,债务一下就没了,他得以安心开小店,每天都赚不少。

    女儿的白血病也匹配到了骨髓,马上要做手术了,日子朝着欣欣向荣发展起来。

    李老板笑着拍拍池诺的肩:“小池又聪明又能干,还是主校的高材生!我这辈子没读过书,就佩服你们这样的高材生啊!”

    “你们是同学吧?”

    池诺:“算是,我们是一个学校的。”

    说着,池诺留李老板和贝岑轩说话,自己去后厨做面条。

    西红柿鸡蛋打卤面很快就上了,池诺给他端上来,里面鸡蛋很多。

    池诺坐他对面,待他吃完第一口,眼睛发亮:“怎么样?好吃吗?”

    “比狗屎还差点儿。”

    池诺尴尬地笑了两声。

    贝岑轩挑起面,抬眼问:“想好明年去哪里了吗?”

    池诺无奈一笑:“我的成绩,够首都肯定够不到,但留在德伦完全没问题,而且照顾我妈也方便。”

    “挺好的。”

    池诺:“我还想问你,怎么突然来这里了?平常谁稀得来老城区。”

    贝岑轩温和道:“现在这块地方可是寸土寸金了,我来看看不行吗?”

    “这样啊,也是,现在这里的人也算是飞黄腾达了。”池诺酸溜溜道:“有的拆迁了都够得到八位数了…”

    “欸!你这几天不在学校。”池诺突然想起什么来,一拍桌子:“都不知道他们怎么说你的!”

    这一下,挑起了男明星本人的兴趣:“说来听听。”

    池诺虽然专心学习,心无旁骛,但只要他在学校,就不可能听不到一点八卦消息。

    传得可邪乎了。

    比如——

    贝家内斗,邪恶的贝岑轩把自家小公主卖给人贩子了。

    贝岑轩下药,把屈听洄睡了,屈州长一怒之下办了贝鸿明。

    贝岑轩和温哲搞OO恋。

    贝岑轩屈听洄贺暂白锐四角恋。

    贝岑轩吃着吃着,突然一阵恶心在胃里翻涌,迅速引起了不适。

    他放下筷子,脸色都白了。

    池诺惊愕道:“你怎么了?真那么难吃啊?”

    贝岑轩轻蹙着眉,手抓紧了胃部的衣料,摇头,连着深呼吸了好几下。

    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他心里升起,叫他头皮发麻。

    不过他迅速恢复了平静,只不过不再动筷子。

    池诺叽里咕噜吐了一大堆,顺便把造谣的人都骂了一顿。

    贝岑轩面无表情地听着,手却不自觉地按了按自己的小腹。

    贝岑轩面上四平八稳:“学校里都是谣言,都别听。”

    “嗯嗯嗯,我知道的。”

    池诺又感慨起来:“这里真的挺好的,我觉得,民风比较……朴实?反正李老板对我就很好,当初要不是屈听洄介绍我来,我还真没想到去老城区找份工呢。”

    贝岑轩抬眼:“他介绍你来的?”

    池诺点头:“嗯嗯嗯嗯,是的。”

    “嗯。”

    贝岑轩低头吃面,唇角轻轻地勾起一下:“看来,我的绯闻对象是挺会做人的。”

    回去的路上,贝岑轩拉上外套拉链,扯上口罩,去药店买了Omega验孕棒。

    店员问他要哪个牌子的。

    贝岑轩做了十几年Beta,哪里懂这些,安全起见把所有牌子都买了。

    由于他是金环,口罩之上露出的眉眼浓艳好看,年龄又明显太小,店员姐姐时不时视线落在他身上,眼神探究。

    面对着桌上明晃晃的两条杠。

    贝岑轩觉得上不来气,胸口沉沉的闷得慌,头晕目眩恨不得立马死过去,他趴在沙发上用枕头捂住脸,想把自己捂死。

    他真想上吊、割腕、跳楼、喝药,一死了之!!!

    明明事后他吞过了避/孕药,可是为什么还是会这样!

    半个小时后,他猛地坐起来,给了自己两巴掌,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他找出手机拨通了电话,指尖忍不住攥紧床单:“喂,白锐。”

    “有事启奏——”

    贝岑轩蜷缩起身体,抹了把眼泪:“哥,我好像怀孕了……”

    第93章 德伦的漩涡(23)

    不到十分钟,白锐就飞来了。

    白锐气冲冲地进来,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他死死盯着贝岑轩,最后才咬牙挤出来半句。

    “……他的?”

    贝岑轩没讲话。

    “他把你标记了?”

    贝岑轩摇摇头。

    差点。

    白锐怒了。

    “你们都疯了吗?这不是胡闹吗!贝岑轩你也疯了吗?这个时候你敢把他的种揣肚子里!贝岑轩!你他妈的——!”

    贝岑轩被吼得一愣,呼吸都轻了,他捏紧裤子,轻垂着眼睫,咬着一侧嘴里的肉,也不讲话。

    白锐被气得抓狂,还不能像以前一样踹他两脚,他一边狂拍桌子!一边想对策!

    “这个该死的屈听洄!这个时候搞这一出!这不是添乱吗!他的脑子让驴吃了!!”

    贝岑轩脑仁都疼:“行了!我叫你来是解决问题的,不是让你来骂人的!这根本不是他的问题!你骂他干嘛?!”

    白锐气愤不已,过来狠狠扯他的脸。

    “你还替他辩解!真是让他迷得脑子都不清醒了!怀孕难道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吗?怀孕难道是一个人就能怀的吗!”

    贝岑轩白皙的脸蛋都被扯红了一片,他被弄疼了,抬头盯着白锐,下颌线绷得紧,好像不服气似的,眼睛却通红一片:“你觉得我不光彩,所以也不帮我,是吗?”

    “那我不用你了,行了吧,你也别在这里骂我,和你没关系了,你走吧!你快走!我让你来也不是为了让你指着我骂的!”

    白锐听他这话,简直难以置信,他攥紧拳头,狠狠地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白锐不可能不管贝岑轩,贝岑轩糊涂了,他不能糊涂。

    他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贝岑轩深陷泥潭无法自拔,如果他再不拉贝岑轩一把,就没有人能帮贝岑轩了,这事要是叫任何一个除他以外的人知道都不堪设想。

    他蹲下,捧着贝岑轩的脸为他擦眼泪:“哎……我不是怪你,别哭别哭……”

    贝岑轩眼圈通红地望着白锐,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明明吃药了……”

    白锐握住贝岑轩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这个孩子肯定不能留,外面都在传屈州长弄死了鸿明叔叔,要是让爷爷和屈州长知道这事,那不得要开炮了!再者,要是让屈听洄知道了,他肯定要找屈叔叔了,要是屈叔叔不同意,姓屈的父子俩也得干起来!你肯定不想把事情弄得那么糟糕,对不对?”

    他努力分析利弊,把话翻来覆去,说得头头是道,毕竟他之前也听贺暂提起过,屈州长貌似不太同意他们两个在一起。

    全世界都知道了屈州长的态度,只有贝岑轩还在象牙塔不甚在意,只顾自己。

    但白锐不知道贝岑轩与屈听洄之间发生的争执,更不知道贝岑轩已经躲了屈听洄十多天,两人刚刚完成了平和的分手。

    他知道贝岑轩一向理智,但他更相信年少的爱情能蛊惑人心,他怕贝岑轩脑子真的一抽要把孩子生了。

    贝岑轩摇摇头:“……我没打算留。”

    白锐无比欣慰:“那太好了!”

    他直接拉着贝岑轩走了,带人去了家私密性很强的医院,找来了他认识的熟人医生,先做检查,毕竟验孕棒也不一定准。

    舒适的暖色调走廊里,白锐拍了拍他的手:“别害怕,啊。”

    贝岑轩点点头:“不怕。”

    他走进超声室,因为是白锐的熟人,医生态度挺亲和,先问了他几个问题。

    问他最近这些日子的身体状况。

    贝岑轩说恶心,总吐,没胃口。

    问他最近一次做的时候有没有做避孕措施。

    贝岑轩顿了一下,随即摇摇头,说忘记了。

    他不知道,因为当时屈听洄抱着他来了很多次,他也不知道哪次戴了哪次没戴。

    医生依旧温和地微笑,他叫贝岑轩躺下。

    贝岑轩躺在诊疗床上上,按照医生的指示,撩开上衣,露出平坦的腹部,并褪下一点裤子,他动作有点僵硬,医生叫他别紧张。

    他感受到冰凉的耦合剂挤在小腹,超声探头微微向下按压,在上面左右探索着。

    贝岑轩时不时地去看一旁的屏幕,祈祷某个小宝贝不要不合时宜地出现。

    医生又略微用力地压了压:“疼不疼?”

    贝岑轩点点头,说疼。

    医生说:“生殖腔有些磨损。”

    转而又宽慰他:“不过并不严重,一会儿我给你开点药。”

    今天本来是龙景昱的十五岁生日,他兴致冲冲地规划着,想着一定要办一个盛大而华丽的生日会,地点设置在保利湾一号的最顶层,往下俯瞰繁华的金融城市,往上欣赏灿烂的烟花。

    他要把自己最好的朋友都请来送祝福,香槟一定要堆成塔,尽管他喝不了,蛋糕要一百层那么高,他要请保利湾所有的工作人员吃蛋糕,不过要辛苦蛋糕师了。

    最后灯光熄灭,他在姐姐与朋友的簇拥下,许下心愿,吹灭蜡烛。

    咔!

    然而天不遂人愿,这小弱猴子临了又病倒了,生日会无奈取消,景昱不服气,又哭又闹又摔东西,家里好几个人怎么哄都哄不好,脚踩着的地板仿佛是火燎的铁板,生怕小少爷病情又加重。

    屈听洄知道生日会取消了,于是亲自提了生日礼上门问候。

    进门的时候,佣人正在一楼收拾破碎的瓷器渣。

    不用说,屈听洄也猜出个十有八九。

    “他姐呢?”屈听洄问。

    “龙小姐嫌吵,走了……”

    姐姐也是人,对弟弟有爱是真,偶尔不耐烦也不假。

    屈听洄来到龙景昱紧闭的房门,咚咚敲了两声:“开门,我是屈听洄。”

    房门一片死寂。

    屈小少爷自然拿龙景昱没招。

    所以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少爷亲手用工具撬开了自家小少爷的房门。

    众人:……

    屈听洄面不改色地走进去,关上房门,留下众人扒着房门听声音。

    屈听洄不惯着,哗地掀开他的被,叫他露出真身来。

    龙景昱从床上跳起来,脸上涕泗横流:“屈听洄!”

    “我来了,你还闹?不怕我在外头说你坏话?讲讲龙景昱是一个多么跋扈的小孩?”

    委屈瞬间涌上心头,龙景昱坐在床上哭得哼哼唧唧的,时不时用袖子擦眼泪。

    屈听洄抽出几张纸巾,温和道:“别哭了,等你好了,我们带你去度假,好不好?”

    随即将人拽过来,粗暴地擦眼泪和鼻涕。

    “不许哭了。”

    龙景昱哼了一声,自己夺过纸巾擦眼泪,撇过头去不看他。

    屈听洄把礼物拎上来:“看看礼物?”

    龙景昱从礼袋里拿出一条玉坠。

    是一块和田玉无事牌,不贵重,但是是用心挑选的。

    人小孩家有钱,什么腕表珠宝游艇都不缺,只是玉的寓意好,无事牌寓意也好,平平安安,万事如意。

    龙景昱抬起头:“你怎么一个人来了,阿轩哥哥呢?”

    屈听洄哑然失笑:“你想他了?那给他打个电话。”

    “不过,别说是我叫你打的。”

    龙景昱这会子也不哭了,拿卫生纸擦擦鼻涕,摆摆手:“算了算了,我不烦他。”

    贝岑轩烦了是真会骂他。

    娇纵如龙景昱,也从小就怕贝岑轩。

    龙景昱擦擦通红的眼眶:“你还没祝我生日快乐。”

    屈听洄想了想:“祝你——少生病,少吃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龙景昱笑了:“…什么嘛……”

    宽慰了龙景昱一会儿,屈听洄看看时间,打算走了,于是同龙景昱道别。

    龙景昱重重拍了下屈哥哥的肩,郑重其事道:“等我十六岁生日!一定要大办!”

    “好好好,十六十七十八都大办,八十我也来。”

    是屈家的司机送他来的,屈听洄坐在车里,司机正要关车门。

    不想,龙浩洋这时过来,扶着门框弯身笑道:“我要去一趟你爸那里,少爷,能不能捎我一程?”

    屈听洄没拒绝:“上来吧,哥。”

    路上原本很寂静,毕竟他们之间也没话可讲,龙浩洋却低头摸着手指上的印章戒指,笑了下。

    “说真的,听洄,敏西实在不算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

    屈听洄微微侧头看他一眼:“怎么说?”

    龙浩洋:“我这个妹妹啊,看着冷血又冷漠,其实最重情重义,不然也不会在我与陶家傲来往时继续心无芥蒂地和陶玉瓷好,这种人,放不下情义,也登不了顶。”

    “再说景昱,景昱先天不足,怎么就不是她的累赘?两个人的关系能被外人称作累赘与被累赘,哪个不是因为有爱在里面做主导?”

    “有累赘,就有爱,有爱,就有顾虑,有顾虑,就会寡断,优柔寡断的人可不适合做合伙人,如果哪天你的利益与景昱的安危撞上了,敏西会选谁?”

    屈听洄:“当然是景昱了,人家是亲弟弟,是血肉手足,我又不是她弟弟,浩洋哥你这问题提得可不够好。”

    “那如果说,某一天,敏西为了景昱而背叛你呢?”

    屈听洄漫不经心:“你们是一家人,都姓龙,一个爸,何必闹到这种短兵相接的地步?”

    龙浩洋:“世界上手足父子相残的案例多的是,要不要我给你举例子?贝家那位老祖宗年轻时干了什么不用我多说吧?还有你们家,屈哥养了十几年的儿子女儿说下手就下手……”

    说着,他嗤笑一声。

    屈听洄:“凡事都有输赢,手足相残,到最后能活的只有一个,浩洋哥,你又怎么能保证自己最后能赢?”

    “人嘛,都要为自己争一把的。”龙浩洋倒是心大:“谁也不想做私生子,可出身是不自己能选择的,只有后天的环境可以自己创造。”

    “龙达兴把我接了回来,歧视、谩骂、针对,我都受了,再退缩回去,岂不是功亏一篑,白挨了,事到如今,我为什么不再往前一步?”

    龙浩洋侧头对屈听洄笑了下:“我不像你命好,被接回来就是太子爷。”

    屈听洄望向车窗外:“命不命好,谁知道呢。”

    “你和敏西厮混在一起不就是觉得我和你爸是一伙的?觉得我俩在一起搅动风云不干好事,你就铁了心要和你爸站在对立面?”

    龙浩洋微微俯身,手指点了点屈听洄的肩胛骨:“你不就是想娶渐渐但你爸不同意嘛,少男心事,我懂哦——”

    屈听洄挑了下眉:“你能帮我?”

    龙浩洋露出一种志在必得的笑:“说白了——你爸不喜欢渐渐不就是因为他看贝律恩不顺眼嘛,你爸我比你还了解,他这个人做事只考虑心情,我行我素,阴晴不定,根本不考虑逻辑和道德,德伦的法律都束不他,而且很会变着法的折磨人,精神折磨,很痛苦的。”

    龙浩洋侃侃而谈:“他讨厌贝律恩,人在面对讨厌的人时会想什么?当然是想看他从云层跌落,看他人人喊打,落魄不堪,赞誉变成唾骂,曾经所拥有的财富与权力全都化为泡影,现在所拥有的只有贫穷与窘迫。”

    “可偏偏贝老哥这个人,虽说年轻时混账了点,但到底还是个有脑子的,背后靠着强大的贝家,自己心思缜密,做事沉稳有手段,不叫人抓一点话头,又有一个叫林净崖的老婆不好惹,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能不叫你爸气愤?所以更讨厌了,没法,只能把气撒在无辜的小情侣身上喽。”

    “如果贝律恩真的落魄了,他看到这结果心情一畅快,没准就同意了呢?”

    屈听洄面无表情:“这是方法?”

    “空想社会主义。”

    屈听洄只当做闲聊,根本没把龙浩洋的‘演讲’当回事。

    宾利在路上稳稳前行,屈听洄视线往下,扫过龙浩洋点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忽然之间!

    他视线定住,眼睛眯起。

    龙浩洋左手的虎口上,有一道小疤,那形状,像是牙齿咬出来的。

    到底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会咬出一道如此明显的疤。

    龙浩洋显然没注意到屈听洄的异常,依旧侃侃而谈,屈听洄却僵僵盯着那小疤。

    “浩洋哥。”

    龙浩洋:“嗯?”

    屈听洄抬起头来看他,脸上的肌肉仿都僵硬:“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龙浩洋不以为然:“哦,十年前叫一个小婊子咬的,当年让我吃了好大的苦头。”

    他犯下的罪孽太多,早已经没了人的怜悯性,以至于被人问起当年杀人时留下的疤痕,也根本不会觉得心慌与害怕。

    屈听洄浑身的细胞都静了,他盯着龙浩洋,仿佛要把这幅还算英俊的皮扒下来,将里头肮脏的血肉看个清清楚楚。

    他说:“那个小婊子,是谁。”

    车里,贝岑轩劫后余生地苦笑,把显示假孕的报告单盖在自己脸上:“吓死我了。”

    白锐白跑一趟,也是吓得不轻,他长舒一口气,又气又笑,恨铁不成钢,狠狠指贝岑轩的脑袋:“傻了吧唧的!”

    贝岑轩理直气壮:“吓傻了呗!”

    “你想气死我是吧!也吓死我了!”

    贝岑轩使劲点点头:“嗯嗯嗯。”

    从医院出来时天还白着,这会儿开到城中已经灰蒙蒙一片了,街道上大都亮起了路灯,霓虹城市即将出现。

    白锐侧头看了一眼,发现Omega头微微侧向窗外,已经睡着了。

    这一天的鸡飞狗跳令贝岑轩疲惫不已,或者说,从琳琳失踪,他的状态就开始变得非常差劲,消瘦了好几圈,这是所有人都肉眼可见的事情,可没有人能够救他,除非找到琳琳。

    白锐低头看着他瘦削的手拿着报告单,一截白皙的手腕拦在腹部,胸膛没有任何起伏。

    无声中,叹了口气。

    他不动声色地回正视线,仔细开车。

    车子停到地下,白锐从车上下来,拉开副驾驶的门,轻轻扯下束在Omega小腹的安全带,把人从车里抱出来,上了楼。

    Omega在他怀里好像没有重量,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白锐在电梯里,心情沉落。

    温哲打开房门,睁大眼睛:“这、……怎么了?”

    白锐进屋,将人放在床上,给他把鞋脱了。

    他没想到贝岑轩这一觉睡得这么沉,换作平常,这点动作早该醒了。

    或许是太累了吧。

    温哲贴心地为他盖上被子。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关上门,来到客厅里,温哲抱着手臂,盯着白锐:“讲讲?”

    白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温哲讲了一遍,温哲的表情从震惊变为难看。

    温哲拍了拍胸口:“吓死了,幸好,幸好…没有真的怀上。”

    真怀上了麻烦就大了。

    忽然间,温哲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白锐认真深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小哲,我是不会让你轻易怀孕的,这种事,一定要等到我们结婚之后,你一定要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温哲垂下眼睫,也抱住他:“嗯。”

    白锐掐着腰面色凝重地站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妥,掏出手机拨打号码,“不行,我得给屈听洄打个电话,气死我了。”

    “行了,你也别添乱了,这事叫屈听洄知道咱们今晚别想消停了,而且又没有真的怀上,你给他打电话这不是徒增烦恼?”

    温哲赶紧握住他的胳膊:“我们就当没这事儿。”

    白锐觉得温哲说得有道理,收起手机,暂时放过屈听洄一马。

    贝岑轩这一觉睡得格外沉,从五点多睡到了晚上十点。

    再醒来,周遭一阵令人昏沉的漆黑景象,他下意识没了安全感,连忙开了灯。

    灯光明亮,他望着眼前的环境,是熟悉的装潢与被子,意识到是温哲家,长舒了口气。

    从房里出来,温哲正在餐厅里看书,见他出来,抬头微笑,像个自动发光的小向日葵。

    “醒了?想吃什么?”

    “……都行。”

    温哲打开厨房灯,往锅里接上水,放到灶台上,拧开炉灶,蓝色火焰窜起,又从冰箱冷冻拿出上回白锐包的没来得及煮的馄饨。

    等水开,往水里扔馄饨,说:“今晚别回去了,就在这边住吧。”

    贝岑轩喝了口温水:“嗯嗯。”

    温哲在碗里放了紫菜、虾皮、葱花,又倒了一点香油,将热腾腾的小馄饨连着汤倒在碗里,瞬间香气四溢。

    温哲撑着下巴看他吃:“你是不是和屈听洄分手了?”

    贝岑轩无奈一笑:“你怎么知道?”

    温哲:“要是没分手,也不可能叫白锐来处理这个事。”

    贝岑轩一边吃馄饨,一边点点头。

    至于为什么分,怎么分的,贝岑轩不说,温哲也就不问。

    “够不够?不够我再去煎几个蛋。”

    贝岑轩摇摇头,捏着勺子的手突然顿住,他哑声道:“我要出国了。”

    “……嗯。”温哲点头认可,“现在这种情况,出国是最好的选择,在国外也平静,国内三天两头地闹事。”

    贝岑轩还是有些难过,这种难过的情绪转化为烦躁,他深吸一口气放下勺子,拇指用力按压太阳穴。

    “……他爸找我了。”贝岑轩说:“他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如果真的只是屈承南不喜欢他,贝岑轩可能就不在乎了,他是无法接受有人伤害他最亲的人。

    现下贝家遭受重大打击,确实不能再为了他的私事与屈家交上手,唯一的办法,只有贝岑轩做出退缩。

    “屈叔叔……”

    温哲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屈承南在他这里,既是长辈,又是上位者,聪明如他,也猜不到屈承南归根到底为什么不同意。

    “所以就算是义无反顾地在一起,也不会有好结果的,我们都需要时间成长。”

    “我和他,真的要分开了。”

    贝岑轩指着自己问道:“你说,明明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年,怎么会这样呢?我怎么会这么疼呢?我以前根本就不会这样啊。”

    “爱和喜欢就是不由分说。”温哲抽出纸巾,为他擦眼泪,说:“这不怪你。”

    贝岑轩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吞了回去,安安静静地把小馄饨都吃完了。

    他白天睡得够久,于是把温哲赶回房去睡觉,自己在客厅看甄嬛传,看到两点多才觉着困顿,关掉电视,脚步飘飘地回屋,倒头就睡。

    清晨,一束阳光从窗缝里射进来。

    贝岑轩懵懂地睁开眼,第一步先拿手机看时间,发现有人通过短信给他发了消息,贝岑轩点开话框,发现是一个视频。

    赫然是龙浩洋杀害苏小静的视频。

    【屈听洄要杀了龙浩洋,快去阻止他。】

    第94章 德伦的漩涡(24)

    此时此刻,屈听洄一个人在龙浩洋常住的大平层里,手中拿着一个录像机。

    漆黑如镜的瞳孔里映照出苏小静被杀的全过程。

    动态的,血腥的,绝望的,残忍的。

    相机里时不时有尖锐的笑声传来。

    看到苏小静被鱼线缠住脖颈时,那憋红的脸,脖颈青筋暴起,真像是一条活死鱼。

    最后龙浩洋举起那罪恶的斧头,砍下了苏小静的头颅,瞬间,镜头画面被溅上鲜血。

    一阵狂烈刺耳的大笑。

    那血液仿佛溅透了屈听洄的视网膜,他甚至能感受到原本温热的血在慢慢下降的温度。

    死亡原来可以那么清晰。

    屈听洄仿佛置身于火葬炉之中,被团团高温火焰包围中,每一寸骨骼都在咯咯作响,全身上下每一处毛孔都燃烧起来,烧得他全身僵直,瞳孔微微颤抖。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真正长大成人?等到他掌握权力?等到他掌管屈家?等到他成为橡园?掌握德伦的生杀大权?

    那得多少年?

    柯朝和苏小静在地下还要等上十年。

    凭什么真正的受害者要苦苦等待复仇的机会,而掌握金钱、地位、权力、从法律的漏洞下光溜溜的钻出去的人,能继续光鲜地活着,在外依旧是体面人,谁见了都得恭恭敬敬!

    做人讲究低调、内敛、隐忍。

    凭什么?

    屈听洄凭什么要忍!

    不,屈听洄等不了了,他不能再等了,整整十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面无表情,手指僵硬地地将录像机收起来,心里计划着怎么要把龙家父子杀绝。

    他拿出手机,黑色的屏幕蓦地亮起来,可是亮起来的却不是龙浩洋的号码界面,是他与贝岑轩的合影,当时在海岛,贝岑轩跳上他的,设成了屏保。

    仿佛贝岑轩就真的在他面前,冲着他笑,屈听洄蓦地顿住了。

    最开始,是他接近贝岑轩,

    屈听洄垂下眼,眼底满是漠然。

    拿起手机拨通了龙浩洋的号码。

    屈听洄僵硬的面容突然扬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喂,浩洋哥,我父亲需要你拿着老城区房产开发项目的手写原件过去一趟。”

    “不在身边?那麻烦你回家拿一趟吧。”

    “对,就是现在,屈州长现在很着急。”

    ……

    龙浩洋头疼欲裂,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手脚全部都被捆绑住,再看周遭环境,竟然是自己的家里。

    屈听洄就蹲在他面前,他眼睛里映出屈听洄的模样,心头竟不自觉升起阵阵寒凉,叫他瑟瑟发抖起来。

    “听洄?你…你这是干什么?”

    “你杀过多少人?”

    屈听洄问。

    龙浩洋诧异:“什么?什么意思?我怎么会杀人!你不要血口喷……呃啊——”

    喉咙被一双大手死死扼住,呼吸越来越窄,龙浩洋瞪大双眼!

    屈听洄红着眼睛一字一句厉声质问:“你知道吗?有一个孩子,他是小镇里最出色的孩子,他学习用功,长得好看,所有人都羡慕他的妈妈能有一个这样的儿子,他寒窗苦读了十二年,最后考上了德伦大学,他有爱他的妈妈和弟弟,有和他同样优秀的女朋友,他们虽然都出身贫寒,但是却怀揣着对未来的希望在德伦深耕,他们明明前途一片大好,前路光明璀璨。”

    “是你把他们毁了!是你毁了他们!!你怎么不去死!你凭什么活得好好的!!”

    龙浩洋脸色通红,眼球暴突,喉骨都要被这个失去理智的孩子折断。

    那充满恨意的神态,真像是苏小静濒死时的模样啊。

    只不过,这次他成为了猎物,可是,杀了苏小静的,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啊……凭什么只对他一个人下手呢。

    龙浩洋张开嘴巴,嘴里发出绝望的叫声,他抬起颤抖的手,触碰屈听洄青筋暴起的手臂。

    屈听洄猛然松开了手。

    空气回笼,龙浩洋急促地喘息着。

    偌大的别墅里十分寂静。

    “咳咳咳……你是说谁?苏小静?你和她什么关系?!你是他的谁?”

    龙浩洋慌了,紧急地咽了咽唾液,冷汗却不自主地冒下来。

    梦中苏小静青面獠牙朝他来索命的恐怖景象历历在目,而现在,屈听洄竟然说起了这件事,毫无无厘头的模样,仿佛被鬼上身了一样,仿佛是苏小静真的向他追魂索命。

    屈听洄抓起他的头发,强迫龙浩洋看向自己,他根本不给龙浩洋解释的机会:“我不会用德伦律法制裁你,坐几年牢太便宜你了。”

    龙达兴一定会聘请最好的律师为他的儿子辩护,届时再求一求屈州长,两家目前还站在统一利益战线,屈州长不可能不答应。

    屈承南再从中轻飘飘地洒洒雨滴,稍微运作一下州长的权力,顶死了不过几年牢狱,等出来依旧风生水起。

    而柯朝和苏小静却是真真正正地死了。

    所以,屈听洄绝不能让他落到屈州长手上。

    在这之前,杀掉他。

    杀人的指令在屈听洄脑中簌簌窜动,不断鼓舞着这个身上本就带有恶魔基因的基因。

    以往礼貌谦逊的少爷,此刻眼睛里充满了怨恨与狠毒,恨不得把龙浩洋的血一寸一寸喝干净,把他的肠子掏出来,把他的脸砸得稀碎!

    贝岑轩从温哲家匆匆赶来,闯进来看到的便是这血腥残忍的一幕。

    龙浩洋躺在地上,满身满脸都是鲜血,一旁散落着几颗碎掉的牙齿,而屈听洄正打算用毛巾勒死他,正要使劲儿。

    “屈听洄!!住手!!”

    贝岑轩飞奔过去,拦住了屈听洄。

    屈听洄的脸上,手上也是龙浩洋的血,他已经杀红了眼睛。

    但是贝岑轩在喊他。

    贝岑轩揪起他的衣领嘶声大喊:“你把他杀了!龙达兴会和你拼命的!你也会坐牢的!你想想你自己!想想你自己!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不能为了一个烂人把自己搭进去!!我们现在有证据了!我们报警!警署会好好处理的!”

    屈听洄的脸上溅了龙浩洋的血,叫他俊美无暇的脸庞染上了突兀的艳色,像个失去理智的杀人狂魔。

    他从模糊不堪的杀戮里回过神来,怔怔地望着贝岑轩。

    “你怎么在这?”

    屈听洄陷入巨大的疑惑与茫然中。

    在这茫然中,还有一丝慌张。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抚摸贝岑轩的眼角,企图用自己的手挡住贝岑轩的视线,不让他看见躺在地上的血腥的龙浩洋。

    “我……”

    贝岑轩慌张地卡住了。

    屈听洄却突然十分警惕地看他,慌张与茫然化为猜忌。

    “谁给你传的消息说你在我这里?你跟踪我?”

    没等贝岑轩做出解释。

    屈听洄突然眼圈通红着说:“贝岑轩,分手是你要提的,你现在又来管我不觉得自己特别搞笑吗!你有什么资格来阻止我?你知道他于我而言是什么吗!!

    “就是他!杀了苏小静!就是他们!害死了柯朝!!一命还一命我有什么错?你为什么要来阻拦我?!就是今天他真的死了!也是罪有应得!!”

    贝岑轩咬牙:“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可是你有没想过自己的未来,在我眼里,什么都比不上你!你不能这么冲动!莽撞!你杀了他,龙达兴不会放过你的!”

    屈听洄却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他指着自己:“放过我?我们一家当初安安分分生活的时候他们有放过我吗?柯朝和苏小静只是两个学生!这群有放过他们吗!!!”

    “我不用等龙达兴放不放过我!!我一会就去杀了龙达兴!我要他们父子都去给我哥和嫂子陪葬!!!”

    屈听洄的脸庞因为沾上了血而显得格外诡艳,他眯起眼睛:“贝岑轩你少用这群贱货来威胁我,我又不是不懂毁尸灭迹的道理,警署那群人就是一群草包,稍微伪造一下现场我就能脱罪,就算被他们发现也没关系!反正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这群人可以毫无忌惮地欺辱底层人,我为什么就不可以!”

    啪!屈听洄沾满鲜血的脸猛地偏向一边。

    “你到底还有没有理智和脑子!我不要你成为这样的人!”

    贝岑轩眼眶里蓄满了眼泪,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早就说过,柯朝哥不是你的全部,我也不是,你自己才是你自己一生的全部,最后能陪你走到最后的,只有你自己,他抬头看看天,你问问柯朝哥,你问问他到底愿不愿你为了给他报仇,而献祭自己的一生!听洄,求你了……”

    屈听洄被打懵了,他怔怔地望着贝岑轩,好像那一巴掌把屈听洄的疯狂打没了,把理智打回来了。

    半晌,屈听洄却痛苦地摇摇头。

    在贝岑轩看来,屈听洄很少向他袒露过如此强烈的痛苦。

    “……屈州长的儿子不是我想做的,我一开始就是被抛弃的,只不过是屈州长缺儿子了,而我正好又是金环,如果我长到十八岁,依旧是Beta,那么也依旧没人要我,除了我妈和我哥。”

    “我本来就没有未来。”

    “对不起……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我也不该招惹你,都是我的错,渐渐。”

    贝岑轩慌了:“不是……”

    “我一开始回来也只是想借这个身份调查我哥的事,可现在龙浩洋浮出水面,如果真的走德伦法的程序,我很难保证我爸不会保下他,他总是和我对着干,我们上辈子一定是仇人。”

    贝岑轩变得苍白又无力:“不是的,你还有我……”

    “你知道吗,我哥是被枪毙的,一枪打中的脑袋,从七岁开始,我每晚做梦都能梦见他,他被人关在黑暗的禁闭室里打,那群畜生不给他吃饭,不给他喝水,逼着他认罪,他死的那天,我到现在都记得,德伦的风兜着每个人的衣服,他穿得那么单薄,戴着沉重的镣铐,一步一步走向他的结局。”

    说着,屈听洄红了眼睛,眼眶里闪烁着痛苦与不甘的泪。

    他真的不能再等了,他不能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这件事忍下来,等到未来掌了权再去清算,他现在就要他们去死。

    贝岑轩心脏一阵一阵地抽疼,仿佛被捅了一刀,创剧痛深,他听不得这种话,含泪绝望地望着屈听洄,嘴唇颤抖,竟然一句话都讲不出口。

    屈听洄低下头,平复了下情绪,随即抬起头来淡漠地说:“杀完他们我就去自首,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脱罪,至于屈承南的儿子,谁爱当谁当。”

    “我现在叫司机来送你走,只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了,你不要再来趟这趟浑水了。”

    屈听洄将手中的蓝紫钻戒摘下来,垂下眼,放回贝岑轩手心:“我的未来不值钱,买不了你的钻戒。”

    “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抱歉。”

    说着,转身去拿手机。

    “屈听洄!”

    贝岑轩酸着鼻子,一字一句:“我恳求你,试图拯救一下自己,你没有错。”

    “你走吧,真的。”

    贝岑轩眼眶里眼泪翻涌,他咬牙,一时间所有理智抛之脑后,他冲屈听洄歇斯底里地大喊:“你不能抛弃我!我怀孕了!你得对我负责!”

    屈听洄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我……我……”

    贝岑轩登时被吓了一跳。

    屈听洄握住他的肩膀,难以置信:“你说什么?你说啊——”

    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贝岑轩就被自己吓到了。

    他怎么能骗屈听洄呢?

    对面,那是和屈听洄有着血海深仇的人,杀了他哥的女朋友,又把罪名嫁祸给他哥,间接地枪毙了他哥的人。

    这样的人,就算屈听洄活剐他一百遍,都不足为过。

    他又有什么资格阻止?

    他是他的谁?

    可如果任由屈听洄见血,又会是怎样凄惨的结局。

    屈州长那么冷血的人,一定会抛弃他,如果被抛弃,外人一定会肆无忌惮地报复他。

    无论如何,贝岑轩都不能袖手旁观。

    贝岑轩躲开屈听洄震撼的目光,转过头,面容僵直地望向昏迷不醒的龙浩洋,一种微妙的杀意从心底升起。

    事已至此,要死一起死吧。

    啪!

    大门被打开,屈州长领着一帮人哗啦啦进来。

    他们看过去,都懵了。

    第95章 德伦的漩涡(25)

    医生立刻蹲下检查龙浩洋的情况。

    屈听洄竟然也没反应过来,他僵硬地与父亲对视。

    屈承南走到他面前,先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贝岑轩倒吸了一口凉气。

    屈承南漆黑的眼睛似笑非笑:“儿子,你比我胆子大。”

    屈听洄偏过脸去,晦暗不明,甚至都没有反应。

    贝岑轩不敢呼吸了。

    屈承南拿出手帕来为屈听洄擦脸上的血:“乖,儿子,不要怕。”

    贝岑轩警惕地望着他,握紧了拳头。

    屈承南对身后的傅赢说:“赶紧带渐渐走,别吓到孩子。”

    傅赢得了令,走到贝岑轩面前,伸住手示意他自己走。

    贝岑轩紧紧地盯着屈承南,生怕他再做出什么来,傅赢见状,便逾矩地去拉贝岑轩的胳膊。

    贝岑轩却推开傅赢,对屈承南冷声道:“屈叔叔,你别忘了我们的承诺。”

    屈承南望向贝岑轩,微微一笑,没有丝毫的不悦。

    “我都记得。”

    贝岑轩的视线越过屈承南,不舍地望着屈听洄,屈听洄也望向他,眼眸中多了迷茫,仿佛一个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无辜的孩子。

    贝岑轩多想去抱抱他。

    可还没多加留恋,就被傅赢一双大手挡住了眼。

    傅赢低沉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小少爷,该走了。”

    “这是屈家的私事。”

    你无权插手。

    傅赢护着小少爷朝门外走去。

    屈听洄眼球僵硬地转动,他看看贝岑轩,又看看屈承南,周遭环境的一切都无比诡异。

    他瞬间挣扎起来,要去找贝岑轩,却又被保镖一脚踹中了膝盖,瞬间跪倒在地,整个人被死死压制住。

    “贝岑轩!你还没把话说清楚!你回来!!傅赢你不能带他走!傅赢!!他怀孕了傅赢!!你放开他!!傅赢!!!!”

    屈承南赶紧招呼医生来:“快,快,少爷疯了,拿点药来。”

    屈听洄被死死按住,他不甘地望着贝岑轩清瘦的背影,握紧了拳头。

    后颈被注入了Alpha镇定剂,他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屈听洄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手腕被拷上镣铐,而屈州长就坐在他身边。

    屈听洄质问道:“龙浩洋呢?!你要包庇他,是吗!”

    屈承南上下扫视着儿子,轻描淡写道:“这是你和我说话的态度吗?”

    屈听洄厉声道:“你跟踪我,还想要什么态度?!”

    “不跟踪你,你就要闯下大祸了。”

    屈承南双腿交叠,姿态依旧高贵,他道:“至于龙浩洋,当然是被抓进警署了,他杀人的录像在哪里明晃晃地摆着,我作为德伦的最高长官又怎么会包庇?你就这么想你的亲生父亲?屈听洄,你三番五次地寒我的心啊。”

    似乎看出了屈听洄内心的顾虑,于是他说:“他一定会接受该有的惩罚,会比你想象得还要惨,最起码——得是碎尸万段。”

    屈听洄并不相信屈承南的所说所做,屈承南这幅轻飘飘的态度,让他仿佛看到了龙浩洋轻飘飘的结局。

    屈听洄盯着他,收起了刚才的气焰,有些恳求地看着父亲:“爸爸,贝岑轩怀孕了,我要带他回橡园。”

    “怀孕是一个人就能怀孕的吗?”

    屈听洄诧异:“你说什么?”

    “怎么证明他怀的是你的孩子?我们家的门就这么好进?我们家的门槛就这么好踏?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还未等屈听洄对这荒唐的话语发作,屈州长照着儿子的脑袋就是狠狠两巴掌,用力之猛,打得屈听洄眼前黑了一下。

    “吃里扒外的东西!贱狗!你就这么听不懂人话!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那贝家是什么世外桃源!让你这么趋之若鹜!橡园哪里不好了!让你拼了命地往外逃!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亲生父亲!”

    屈承南曾经一遍一遍地说你是我唯一的,亲生的儿子。

    他握着屈听洄的手说,我只有你了。

    他把他贴身的小叶紫檀当做给屈听洄的成年礼物。

    他把屈听洄认回来,花钱培养,把他抬到那么高的位子。

    没有人能有这样的待遇。

    牧恒田,傅赢,屈随臣……没有人有。

    这还不够吗?

    还想要什么?

    就这么不愿做我的儿子?

    这么不听我的话?

    屈听洄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那你想怎么办?等着林净崖来杀你吗!”

    屈承南却答非所问,眯起眼睛微笑着:“听洄,柯朝简直就是你的引爆器啊,看到龙浩洋的视频你就什么都抛到脑后了,你那聪明的脑子呢?你的理智呢?你怎么能干出这么蠢的事情?我简直不敢相信。”

    “那录像里的画面那么晃动,很显然就是人为拍摄的啊。”

    “但你知道拍视频的那个人是谁吗?”

    一波激起千层浪,屈承南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道:“杀害苏小静的另一个凶手,我知道是谁。”

    屈听洄蓦地看向他,瞳孔微微颤抖,呼吸都抖起来,马上要爆炸。

    屈承南指着他的鼻子笑了起来:“看看看看!”

    “你别指着我!”

    屈听洄气愤至极,他猛地握住父亲的手,猛地甩开,不叫他指着自己羞辱。

    屈承南两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似笑非笑:“放弃贝岑轩,再跟我服个软,我告诉你当年所有的真相。”

    屈承南将食指放在儿子的唇上,微笑:“不过不许哭哦。”

    屈听洄的心脏被人狠狠掐了一下,不住跳动,“……你什么意思?”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选哪一个?”

    屈听洄死死地盯着他,“可是他怀孕了,肚子里的孩子姓屈!”

    屈承南照着他脑袋又来了一下子:“你又不是正人君子,哪来的那么多责任感!?怀了就怀了,又不是生下来了,怀了就去打掉,我反正不要,也不许你要!”

    “我也不明白了,你都是我的儿子了,金环,德伦的太子爷!外面多少人羡慕你!你就这么不珍惜,到头来还要唾弃一把!就这么记得柯朝和关季春的好!非要刨根把真相挖个清清楚楚,有什么意义?人不还是死了?自己命不好死了,到头来还要拖累自己的弟弟。”

    屈听洄突然说:“你是嫉妒贝律恩吧?”

    “嗯?你再说一遍。”

    屈听洄冷冷地盯着他,一字一句说:“爸,屈州长,你曾经说,人的恶意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可莫名其妙又怎么是说的那么简单,我搜刮了人类词典里所有能够诱发恶意的原因,最后发现,嫉妒是最合适不过也最适用的,明明一个人什么都没做,也没有伤害过你,你却平白无故地厌恶他。”

    话锋一转。

    “如果只是单纯的厌恶,那还有可能是一些细碎的原因,但是莫名其妙地厌恶到想置这个人人于死地,最有可能的,就是嫉妒,因为嫉妒的威力无穷!”

    “你嫉妒贝律恩身为家里的老幺,他的从小父母对他疼爱有加,明明年少时那么混蛋,却又恣意快乐,因为从小接受精英教育,即使喜欢玩乐也依旧擦边保送了首都大学,在最好的年纪轻易地娶了出身名门的林净崖做妻子,

    “嫉妒前途上有人为他铺路,一路都顺风顺水,你嫉妒他作为一个人拥有的一切美满!而这些你都没有!!”

    父子撕破脸,开始互相捅刀子。

    屈承南眼底漠然地盯着屈听洄,屈听洄也开始毫无畏惧地同他对上。

    似乎这对父子是天生的宿敌。

    从屈听洄出生的那一刻起,从屈承南决定抛弃他的那一刻起,父子注定殊途。

    “说的好,我就是嫉妒他,怎么了?但现在好像不是探讨我嫉妒谁的时候,你继承了我的聪明才智,难道连选择题都不会做吗?选啊!”

    屈听洄说:“这么逼我,你很开心吗?”

    屈州长看着他的倔强而难过的样子,看着他眼底的红,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时候的他,在泥地里打滚,被人逼得歇斯底里。

    低贱,卑微,同时也被人欺辱,狗咬他一口外人都叫好。

    想要什么都得不到。

    事实上,屈听洄长得真的很像他,连痛苦的样子都像。

    可又不像,眼睛,实在不像。

    他轻声道:“你痛苦纠结的样子,总是让我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的我也是这样狼狈不堪,甚至我做的事情比你现在做的,都要惊世骇俗,但可能是我年纪大了铁石心肠,我共情不了。”

    屈承南仔仔细细地望着他,对那双漆黑而深邃的眼睛对视。

    他伸出手,捏起儿子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你的眼睛真像你的妈妈,像到我现在就想杀了你,但我又舍不得,你可是我亲儿子,我怎么能杀你呢?虎毒还不食子。”

    屈听洄扒开他的手,“不是我恨你,是你恨我,那天晚上,你是想掐死我吧?你恨不得我死才是。”

    “你这么恨我,当初为什么要把我接回来?你就想看我们互相折磨吗!”

    屈承南不以为然:“我不是已经说了吗?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恨我,也改变不了你是我儿子的事实。”

    “恨,也是我的恩赐,你在小镇里过得太肆意,没学会什么叫俯首称臣,没关系,未来我赐给你的一切,你都要坦然接受。”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逢魔遇佛,皆为度化。

    我给了你生命,给了你金钱、权力、地位、你就得跪下来感谢我。

    屈承南在面对屈听洄时,大概永远也做不了一个慈父。

    他拍了拍屈听洄的脸。

    “你姓屈,你叫屈听洄,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这辈子只能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我屈承南的儿子,不管是枷锁还是金章,你一辈子都别想摆脱它,除非我死。”

    屈承南十分微妙地勾了下唇,眼睛漆黑:“不过,我一定会死在你们所有人的后面。”

    第96章 德伦的漩涡(26)

    龙敏西这些天忙的要命了,龙浩洋十年前犯下的一件罪孽被揭露,叫人抓起来审问了。

    事发突然,于她而言是飞来横福。

    龙达兴连夜带着她去找屈州长商议这件事。

    但看屈州长那高高挂起的态度,应该是不给留一点余地,连本带利的,该怎么判怎么判。

    能怎么判?龙浩洋已经构成一级谋杀,不判死刑判什么!

    她当然不知道屈家对外隐瞒了消息。

    不知道是屈听洄揭露了这件事。

    不知道屈听洄发了疯,差点剁碎龙浩洋。

    不知道是屈州长亲自把她的好大哥送了进去。

    更不知道她的好合伙人已经同屈州长撕破了脸。

    父子关系岌岌可危,几近崩塌。

    总而言之,皆大欢喜,她真得好好感谢屈听洄和屈州长了。

    等这件事完了,她要请屈听洄吃饭。

    她花了几天时间整理了自己手里握着的——龙浩洋走私洗钱逃税杀人的其它证据,打算此番将龙浩洋的势力一网打尽。

    龙景昱推门进来,龙家出了这种大事,但依旧没叫小少爷知道。

    小少爷体弱,龙家把他养得不谙世事,要是叫他知道了大哥被抓,岂不是徒增烦恼。

    “姐,你在做什么?说好了这周带我出去晒太阳的。”

    龙敏西看都没看龙景昱一眼,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事务中:“我现在有事,你去别处玩,不许乱跑。”

    陶玉瓷在一边,见状,把龙景昱拉出书房,“你姐忙嘛,走走走,陶姐带你出去玩,好吧?”

    龙景昱来了兴趣:“真哒?”

    陶玉瓷理所当然:“你都想出去了,犹豫什么?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啊。”

    陶玉瓷也难得心情好,因为龙浩洋的事情。

    只要龙浩洋被彻底掰掉,龙敏西就完全没有后顾之忧了。

    届时,作为龙达兴对外公开的唯二但健康的法定子女,龙达兴就算不愿意,也依旧要扶她做继承人。

    整个龙家被她收入囊中,指日可待。

    她当然希望龙敏西好。

    虽然她大哥陶家傲有些焦头烂额,但所幸他与龙浩洋勾结不深,也没那么明目张胆,所以可以全身而退,不至于全身沦陷。

    于是陶大小姐美滋滋地领着小弟,坐上劳斯莱斯加长版出门,想着要把整个主题公园包下了供他们玩一天。

    而此时,贝岑轩坐在前往国际机场的车上,出国的一切手续都已经办好,学校也已经找好。

    贝岑轩打算休整一年,再重新读书。

    身旁是林净崖,他侧头看向父亲。

    父亲感觉到视线,也侧头看他,那目光温柔,似是察觉出了他的焦虑与不安,于是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

    屈听洄被关在橡园已经七天了。

    他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偌大的房间里。

    每天由小桃上楼来送饭,依旧按惯例为他的屋里的水瓶更换樱花。

    小桃从来橡园起就为他服务,但到底是屈州长的人。

    这期间,凯西来给他检查了一次身体,屈听洄想从凯西这里找到突破口逃出去,但凯西自带防卫系统,简直滴水不漏。

    整个橡园都是屈承南的,一花一草一木都要听他指令。

    那天不欢而散之后,屈州长不死心,依旧每天来他的屋里做客,但都没有正事,只是来刺激一下他。

    屈州长西装革履双腿交叠,悠悠然道:“他没怀孕。”

    屈听洄阴沉:“你再说一次。”

    屈州长无奈一笑:“为了拦住你杀人一时情急说的疯话,也只有你当真了,毕竟那时候你脑子也不清醒,真是两个小蠢货。”

    屈听洄冷冷的盯着他。

    怪不得,怪不得那天屈州长把话说得那么轻松飘飘然。

    什么怀孕是一个人就能怀的,什么怎么证明这是他的孩子……

    原来根本就是没怀,如果渐渐真的有了他的孩子,晾屈承南也不敢在贝律恩面前说这种疯言疯语,不然得叫贝司长把他揍成天蓬元帅,一百个牧恒田也拦不住。

    屈承南收起笑容,沉沉地叹了口气:“儿子,这么些天过去了,你竟然还和我置气,明明我们才应该是这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你却为了一个外姓的Omega和我闹了六七天,真叫我伤心。”

    屈听洄:“可是你还没告诉我另一个凶手是谁!”

    看看,还在固执地追求真相。

    可是这重要吗?听洄啊,你都已经是屈州长的儿子了,你坐拥亿万家财,你的父亲是合议国饱受爱戴的政客,德伦的最高领袖,你可以站在德伦大厦的顶端高高在上地俯瞰穷困潦倒的芸芸众生,手上戴着昂贵的机械腕表,袖口都是真钻石,转身和别人敬酒,酒水是外国精酿的红酒,别人恨不得把腰折断了来讨好你。

    你拥有了所有人终其一生都到达不了的起点,从今以后,你的未来会被鲜花与掌声簇拥。

    可是,你却还在原地踏步,反复纠结一个小人物的死亡。

    屈听洄,你不知足。

    屈听洄,你得寸进尺。

    屈听洄,你比柯朝更该死。

    屈承南轻飘飘地说:“德伦刑事法院又不是没有错判过人,你哥又不是例外,大不了,我给你的养母按照德伦赔偿法规定金额的两倍,一千万,买柯朝这条人命,还不够吗?”

    屈听洄几乎都不愿呼吸了,他赤红着眼睛问他:“在你的眼里,人命就这样轻贱,那在你这里,我究竟又是什么?”

    “你?”

    对于这个问题,屈承南无法回答,他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不可能困我一辈子,屈承南,橡园根本就不是我的家。”

    屈承南答非所问,将他床头花瓶里的粉白樱花抽出来,淡淡地垂下眼,一瓣一瓣摘干净。

    “你的好渐渐明天就要出国了,大概是下午就要走了,从此就一去不复返了。”

    屈听洄愣住了。

    屈承南笑了下,“你看,又伤心了吧。”

    “人家把你甩得干干净净,就你一个人在这里暗自神伤,和爸爸吵架,真是又赔钱又不孝。”

    总之又是一次不欢而散。

    第二天中午,屈听洄用自己娴熟的开锁技术将手铐撬开,成功地脱了身。

    他的房间在三楼,屈听洄从这里望着地面,刚要翻窗,突然一声开门声引得他心脏狂跳,他甚至不敢回头。

    凯西照常来为他检查身体。

    小少爷逃跑,她却十分平淡,将医用仪器放在床上,自己也是安静地坐着。

    “你走吧,我不会告诉你爸爸的。”

    屈听洄诧异地看着凯西,他不信这人会这么好心。

    不管了。

    屈听洄直接翻窗跃了下去,手掌扒着外面的墙壁落到地面上。

    他避开保镖的视线,找了台旧轿车,顺利地逃走了。

    与此同时,德伦总署紧急通报一级谋杀犯龙浩洋越狱的消息,全城通缉龙浩洋。

    主题公园里,陶玉瓷浑身冒热气,白皙的皮肤起了薄汗。

    心想都晚秋了,怎么还这么热,这天气也太不正常了。

    龙景昱说想吃糖葫芦,可他的身体不允许他摄入太多糖。

    陶玉瓷为难,但龙景昱握住桃姐的手臂,用一双小鹿似的眼看她,叫她哪里能拒绝!

    还是给他买了。

    可龙景昱想吃的草莓糖葫芦卖没了。

    陶玉瓷十分扫兴:“啊?可是我们只想要冰糖草莓诶。”

    陶玉瓷说:“你现在就做,我可以等,并且付给你付十倍价钱!加急加急!”

    金钱万能,老板加急唰唰地做,草莓滚了熬得金黄起泡的糖浆,超长巨无霸无敌大草莓糖葫芦诞生了。

    她接过糖葫芦,欢喜地转身,乌黑的秀发随之摆动,但在转身后,脸上愣住。

    不知怎的,龙景昱不见了踪影。

    湛蓝的天空飞过一只白鸽。

    远看纯白无瑕,展翅飞翔,当镜头无限拉近,却发现那白鸽的眼睛却是血红的,翅膀下藏着病毒与血瘤。

    轿车在公路上疾驰,屈听洄握紧方向盘,心急如焚,心里满是贝岑轩出国的消息。

    他刚才借路人手机给白锐打了电话,得到消息,知道贝岑轩正在前往芙城国际机场的路上。

    屈听洄已经接受了自己与贝岑轩要分开的事实,可他不甘心。

    他想再见他一面,他还有好多话没说完。

    想对贝岑轩说声对不起。

    为那天的口出恶言与自暴自弃说声对不起。

    即使说不成,也没关系。

    哪怕望一望背影也好。

    白鸽从轿车的车顶掠过——

    一台轿车迎面撞了上来,屈听洄躲闪不及,挡风玻璃瞬间四分五裂。

    巨大的震动与疼痛,屈听洄失去了意识。

    砰!

    贝岑轩猛地睁开眼,他惊醒了。

    强烈的不适感让他意识想挣扎,却发现手脚均被绑住,麻绳粗粝,磨得他手腕通红,隐隐渗出点血珠来。

    肋骨处传来剧痛,阵阵眩晕扰得他拧紧了漂亮的眉。

    等到适应眩晕,眼前终于清明了。

    熟悉的操作,熟悉的场景——郊外的废弃仓库。

    空气里熟悉的灰尘与铁锈的味道。

    周遭都是破旧的木箱,高高的堆积在一起。

    仓库大门紧闭着,阳光照不进来,整个空间很阴暗,并隐隐透着一丝冰冷,这死冰冷钻进贝岑轩的皮肤,叫他微微发抖。

    但这次,身边不是屈听洄,而是父亲。

    林净崖似乎也是刚醒,原本面色阴冷凝滞,在思考着什么。

    但在注意到儿子的目光后,也侧头望着贝岑轩。

    路上忽然出现了好几辆越野车,他们伪造了车祸现场,成功将林净崖父子劫走了。

    贝岑轩问:“是谁要赶尽杀绝。”

    林净崖说:“你还记得你大伯曾经有几个心无端失踪了吗?”

    “我就猜到,是他们叛变了。”

    贝岑轩的眼睛徒然阴冷下来,“他们都是大伯的身边人,平时给大伯办事,轻轻松松就能接触到他本人,那个人想杀大伯,从身边人下手再简单不过了。”

    林净崖:“像贝家这样的大家族,像你大伯这样的头部人物,如果想从外部对他进行攻打,实在是不容易,还很有可能被贝家消灭,唯一能的,就是从内部进行腐蚀,我之前想让你爷爷仔细查查身边的底细,你爷爷没听。”

    年纪大了,脑袋满了,就是容易昏头。

    大门被推开,一束光照在贝岑轩脸上。

    一群人走进来,看清人脸的那一刻,贝岑轩心头猛然一跳,头皮发麻。

    林净崖猜对了。

    贝鸿明曾经的心腹。

    赵诚。

    贝鸿明死后,这个人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实在可疑。

    贝兆龙下令全城搜查此人,可除了余下几套被抵押给银行的房产、和几笔债务之外,便再没了踪影。

    林净崖八风不动:“我得罪你们了吗?”

    赵诚的脸上是微妙的笑意。

    “林先生,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林净崖冷冷注视着他们:“谁派你们来的?有什么目的?你们想要什么?”

    “暂时无可奉告。”

    贝岑轩阴冷地盯着他们:“那你们想做什么!”

    赵诚的注意力这才转移到贝岑轩这边。

    他蹲下来,与小少爷平视,这位大名在外的小少爷冷冷地与他对视。

    他捏着小少爷的下巴,左右打量。

    这张脸,生得真是好。

    不愧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五官锐利而美丽,眼角眉梢都透着倔强与不屈,嘴唇很红。

    或许赵诚再年轻一点,为人做掉人命的时候,会因为这张美丽的脸把人放了呢?

    他向后伸手,接过手下递过来的左轮,坚硬的枪管直接抵在贝岑轩的头上。

    林净崖:“赵诚!”

    即使子弹临头,贝岑轩还是无所畏惧地直视他。

    贝岑轩说:“怎么,把我们拉到这荒郊野岭,然后虐杀吗?”

    那声音冷漠。

    “你以为你把我们杀了,自己就能善终吗?就算是事后,背后的主子护送你逃到天涯海角,贝司长也不会放过你。”

    头上的枪重重地怼了一下。

    赵诚:“你想死吗?”

    赵诚在贝岑轩的眼睛里看不到丝毫的畏惧,反而是一种沉冷和坚定,仿佛赵诚只是一只一时得志的蝼蚁似的。

    赵诚放下手枪,忽然凑近,朝贝岑轩的腺体处嗅了嗅,好香,搞得他都想把颈环摘下来把这个貌美的小少爷按在水泥地上,仔仔细细地侵/犯一顿。

    林净崖骇得心惊肉跳:“赵诚,你有什么就冲我来!”

    赵诚没有再冒犯,看向林净崖:“别急,林先生,我怎么可能伤害他。”

    林净崖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他不动声色地把赵诚全身上下打量了遍。

    “赵诚,我知道你。”

    赵诚看向林净崖。

    林净崖垂下眼,努力压下方才那恐怖一面所带给他的兵荒马乱。

    他开口,缓缓道:“你儿子生病了,是脑癌,鸿明哥知道你的家庭状况,拿了钱给你儿子治病用,可这笔钱被你父亲偷走拿去赌了。”

    仓库里寂静无声,林净崖平静地讲述着赵诚背后的事。

    “就在贝家的赌/场,你父亲赌输了整整五百万,后来也是鸿明哥出面,为你抹平了债务,并且永久禁止你父亲进出包括新瓦德在内的大小赌/场。”

    地位,金钱,人情味,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贝鸿明都算的上一个好上司。

    林净崖抬眸,直视他:“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背叛贝鸿明。”

    仓库顶端的角上布了陈旧的蜘蛛网,蜘蛛正弓着身子啃食网底的小虫。

    赵诚面色复杂:“因为人心本就难测。”

    林净崖自嘲似的,笑了笑:“我不知道你背后是哪位只手遮天的神人,能值得你背叛大好的前程和大哥去奔赴它。”

    “你知道吗?在鸿明哥留下的遗嘱里,他给誓然留下了一批名单,为儿子点了一批将,那里面有你。”

    赵诚拿着枪的手一顿。

    “我知道你是被胁迫的,有苦衷,你应该也知道,老爷子在调查你。”

    林净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自从得知了你的情况后,誓然和律恩都想帮你,但你失踪了,我们无从下手。”

    林净崖平静地说:“或许,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的,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满足,我父亲和丈夫会念你的不杀之恩,放过你,你的儿子也能活下来。”

    “健康、快乐、衣食无忧地活下来,自始至终,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赵城不说话,阴沉地望着他。

    半晌,他笑了下。

    “林先生,你讲话真的很有诚意,话从四面八方来哪哪都叫我动容,态度也温和有礼,怪不得外界都评价你是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只是。”

    “替人办事,没有自由而言。”

    “做人做事,也最忌来回摇摆,我的结局从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抱歉。”

    赵诚向后伸出手。

    注射针剂伸过来的一瞬间,寒光一闪,贝岑轩瞳孔蓦地抖了一下。

    缓释型VX神经毒剂。

    这是一种剧毒的有机磷神经毒剂,注射后可以抑制人体内的胆碱酯酶活性,引发肌肉僵硬与器官衰竭。

    不过数小时便可以毙命。

    贝岑轩:“你大费周章地绑我们来,难道不是需要人质筹码?就真的是为了泄愤?”

    林净崖冷:“我已经给了你和谈的机会。”

    赵诚:“我拒绝。”

    “这针毒剂只有一支,所以要在你们之间选一个。”

    贝岑轩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的手开始忍不住发抖。

    赵诚继续道:“你们应该庆幸,你们两个之间,有一个能活,不是全死,贝司长不至于一夜之间没了全家。”

    林净崖握紧拳头,冷冷地盯着赵诚。

    “我有一个问题。”

    “您说。”

    “你背后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贝家,疯了一样想致我们于死地。”

    林净崖说:“是为什么?”

    赵诚盯着他,没回答。

    林净崖说:“是不是屈承南。”

    赵诚依旧没回答。

    林净崖突然笑了,叹气:“因为这点利益。”

    赵诚说:“林先生,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是太浅显了。”

    赵诚:“如果是因为利益纠葛而蓄意报复,估计今晚你们一个也活不成。”

    林净崖闭上眼:“既然只能活一个,那就放我儿子走。”

    贝岑轩瞬间急了,冲赵诚大喊:“不行!你不许听他的!”

    赵诚理都没理他。

    而是目光在这二人之间来回徘徊。

    现下一共两个人,一对父子,要做生死选择。

    孰轻孰重,赵诚当然分得清。

    林净崖何许人也——已故林氏夫妇的小儿子,林家现任掌权人林刻雾唯一的亲手足,林家的所有权力都牢牢掌握在两兄弟手中。

    林净崖懂得什么叫不显山不露水,不然以他的能力,在这个年纪,要做得更高才是。

    只有他,能够制衡住嚣张狂妄的屈承南,让这位神经质的州长先生不至于像个鸭子一样疯得起飞。

    过了今晚,贝岑轩死于非命,林净崖一定会想方设法弄死他。

    而贝岑轩,年纪还小,不成气候。

    就是他活着出去,也不一定能找到他。

    但他受到的痛苦不会比死去的林净崖少。

    所以在贝岑轩的挣扎嘶吼下,赵诚为林净崖注射了毒剂。

    随后,在贝岑轩愤恨至极的眼睛下,这群人重新换上仓库大门,扬长而去。

    时间一分一毫地过去。

    仓库里回荡着沉重而不甘的喘息声,贝岑轩死死咬着下嘴唇,牙齿被血染红,额前汗珠落下。

    幸好他在袖子藏了把防身用的蝴蝶刀。

    此刻蝴蝶刀正在竭尽全力地切割麻绳。

    手心全是汗。

    贝岑轩心底全是害怕,他怕林净崖撑不过去,怕得直流泪。

    绳子被切割开来,贝岑轩感到畅快的松懈,手终于自由了,他迅速割开了自己脚上的绳子。

    他从角落里找来一个不易割破的铁链。

    随即蹲下为父亲割麻绳,无比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