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宁伯远递请帖是在次日清早。

    帖子走的是礼部的正式文书渠道, 措辞周正,说大周使团此行承蒙大秦款待,使臣本人有一事欲请示,冒昧求见准皇后娘娘, 不胜惶恐云云, 最末附上了一句“血脉骨肉, 久别思见, 望乞垂允”。措辞上挑不出任何错处, 连谦辞都用得恰到好处,像是一份经过仔细斟酌的拜帖。甚至连落款的格式都按大秦礼制来的, 左下角压着大周礼部的私印。

    康腾把帖子呈上来,禾凛看了一遍, 搁在案上, 没有立刻说话。

    “怎么回?”康腾问。

    “礼部那边,”禾凛说,“拟一份回函,说宁姑娘近日调养身体, 不便见客,请使臣谅解, 该有的礼数一概不少。”

    康腾应声退下。

    宁梓韵没有看那份帖子, 只是听着, 等康腾出去, 才开口。“他这是要做什么。”

    “想来见你,”禾凛重新拿起那份帖子, 扫了一眼,“以父亲的名义。”

    宁梓韵把茶盏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 放下,手还搭在杯壁上,没有松开。

    礼部的回函送到礼宾馆,宁伯远把那封回函看了一遍,搁在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很平地对随行的从官说:“知道了。”

    从官站在一旁,没有多问。

    第二日,宁伯远没有再走文书渠道,等了整整一日,在朝会散后,托了一名与大周往来惯熟的大秦礼部官员代为传话,说使臣有一事欲面呈陛下,性质私密,不便经由正式渠道,请陛下拨冗一见,不过片刻即可。

    这名礼部官员一开始有些踌躇,宁伯远递了一封措辞得体的手书,又补了一句,说此事关系两国邦交大局,还请代为通融,那官员思虑了片刻,才点头应下。

    这次等来的,不是回函,而是禾凛本人。

    见面的地点在礼宾馆外的一处偏厅,禾凛只带了两名随侍,没有摆任何仪仗。宁伯远在厅里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才从外头开了,脚步声不疾不徐,宁伯远起身行礼,抬起头,对上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任何温度。

    偏厅的窗开着一道缝,外头庭院里有两只鸟雀在打架,叽叽喳喳地闹了几声,又静了。

    “宁尚书有何事。”禾凛坐下,没有请他落座。

    宁伯远站在那里,没有因为没被请座而显出任何尴尬,只是从容地说:“犬女宁梓韵,有幸承蒙陛下赏识,下官此番来大秦,私心里想着,父女久别,可否请陛下代为通传,让下官得见一面。”

    “宁梓韵,”禾凛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慢,“是朕定下的人。”

    “正是。”宁伯远垂着眼,“正因如此,下官才多此一请,不敢擅自登门。”

    “那朕就替宁尚书省这个麻烦,”禾凛说,“她无意见客。”

    宁伯远抬起眼,对上禾凛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转,转了一圈,又压下去了,换上了另一种说辞。

    “犬女自幼与下官聚少离多,下官心中有愧,”他说,“此番特意挤进这趟出使的名额,一来为两国邦交,二来……也有几分私心,想当面赔罪。”

    禾凛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宁伯远等了片刻,见对方没有动静,把后半段话接了上去:“还请陛下成全。”

    “宁尚书说,”禾凛开口,语气还是那么平,“挤进这趟名额,是有几分私心。”

    “是,”宁伯远说,“下官惭愧,确是有私。”

    禾凛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着眼,把手边的茶盏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宁尚书,”他说,“当年朕在大周,住过一段贵府的日子。”

    宁伯远的身子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语气平稳,“是,那时陛下屈尊,下官有幸叨陪,招待多有不周,惭愧。”

    “招待周全,”禾凛说,“朕记得。”他没有接着往下说,只是转动了一下手中的茶盏,“只是有件事,朕一直记挂着。贵府清秋院那场火,宁尚书应当也记得。”

    偏厅里的空气沉了一层。

    宁伯远垂着眼,没有立刻开口,但那只搭在袍沿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年朕的腿已经废了,”禾凛语气极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跪在地上挪进去的,靠手撑起的房梁,把人背出来,出来的时候,膝盖的骨头已经响了很久了。”他顿了顿,“宁尚书当时也在场,见过的。”

    宁伯远的喉头动了一下,抬起眼,对上禾凛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沉了一沉,重新压了下去。

    “后来大周那位说是他救的,”禾凛继续说,“还拿着朕送她的那支金簪去邀功。宁尚书彼时没有出言纠正,朕理解——那时朕不过是大周一个随时会没的废质子,得罪了未来的储君,划不来。”

    “陛下……”

    “不必说什么。”禾凛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那是旧事了,朕也没想算这笔账。只是宁尚书此番来大秦,想见的那个人——”他停了一停,“朕只是想让宁尚书知道,她当年是怎么被救出来的,又是怎么被抹去的。”

    偏厅里静了很久。两只鸟雀在窗外叫了一声,一高一低,随即又飞走了。

    宁伯远把那些话一字一句听完,把头低了下去,声音比先前轻了许多。“下官……惭愧。”

    禾凛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站起身,停了一停,才接上了下一句。

    “来得倒是时候,”他说,“就在宁梓韵从江南回来之后。”

    偏厅里安静了一下。那两只鸟雀这时候又叫了一声,一高一低,宁伯远的手搭在袍子边沿上,指节没有动,脸色也没有变,只是那一双眼睛停了一停。

    “下官不知陛下此话何意。”

    “没有别的意思,”禾凛站起身,在他面前走了两步,语气依然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只是提醒宁尚书,大秦的宫禁规矩,外臣不得私见后宫,更遑论使臣。宁尚书既是大周礼部尚书,想必比朕更懂这套规矩。”

    宁伯远弓了弓身。“陛下教训的是。”

    “那就好。”禾凛在他面前停住,低头,声音放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宁尚书既然挤进了这趟差事,好好把该做的事做完,安心等着递国书,别的事,不必再想了。”

    宁伯远没有动,只是抬起眼,看着面前这张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愤怒,也没有任何讥讽,只是平静,平静得像是这些话对他来说轻如鸿毛,说完就算了,连记都不必记着。这种平静,反而比任何明显的敌意都让人不好受。

    他低下头,弓了弓身,“是,下官谨记。”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再看宁伯远,转身往门外走,随侍跟了上去。

    偏厅的门被风带上,合得很稳。

    宁伯远站在原处,把那扇合上的门看了一会儿,偏厅里没有旁人,他才把那副端着的神色卸下来一点,在椅子上缓缓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把指节上沁出的那点薄汗擦了擦,又收进去,手搭在椅背上,盯着对面的空气,没有动。

    从官在门外候着,隔了很久,才听见里头一声轻响,像是茶盏被重新搁在桌上。

    礼宾馆那边当日没了动静,直到傍晚,宁伯远走了第三条路——送来了一封亲笔信,收信人写的是宁梓韵的名字,走的是送给宫中女眷的礼物渠道,外头包着的是一匹彩缎,信夹在缎里,叠得很薄。

    这封信被康腾截下来,没有拆,直接送到了禾凛手里。禾凛把信拿在手里掂了掂,没有拆,也没有烧,只是搁在案上,让康腾如实呈报,信已送到。

    消息是在当晚由阿元带回来的。

    宁梓韵坐在灯下,听阿元把那场会面说了一遍,中途没有打断,等阿元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茶盏搁在案上,茶已经凉了,搁下去没有发出声响,托着腮,往窗外看了一阵。夜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廊下那盏灯的光映在窗纸上,晃了晃,被夜风压了一下,又亮起来。

    禾凛把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案上,推到她面前。“没拆,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看。”

    宁梓韵低头看了看,信封上是标准的馆阁体,她的名字落在封面正中。她把信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又翻了回来,搁回案上,没有拆开。

    “你今天跟他说了什么?”她问禾凛,“阿元说你提了——来得倒是时候。”

    “嗯。”禾凛点了点头。

    “你是在告诉他,你知道他为什么来。”

    禾凛没有接话,只是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当时什么反应?”

    “停了一停。”禾凛放下茶盏,“不多。”

    宁梓韵把“停了一停”这三个字在心里嚼了一嚼,没再问了。停了一停,说明那句话触到了什么,说明他确实有所准备,只是那个准备没有充裕到可以做出更平稳的反应——或者说,他低估了对面这个人知道的分量。

    “他下一步会怎么走?”她问。

    “等着看。”禾凛说,“他不会就此收手,但今日这一步走得不顺,他接下来得重新算一算。”

    夜深了,阿元退出去之后,禾凛在灯下处理了半个时辰的折子,翻得很快,宁梓韵坐在对面翻书,每一页都停得比平日长一些,那本书翻到最后也没有到结尾,两人都没有再提宁伯远。外头守夜的卫兵换了班,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走远了。

    快到子时,禾凛搁下笔,忽然开口。

    “阿元今日另外还查到一件事,”他说,“我没让他当着你面说。”

    宁梓韵把书放下,看他。

    “当年给月归山那个传信掌柜指路的人,”禾凛说,语气很平,“阿元查出来了。那人和宁伯远有关联,当年在大周,受他差遣,是他的旧人。”

    灯火在窗边轻轻摇了一下,宁梓韵没有说话,把这句话听完,又坐了一会儿,手搭在那本翻开的书页上,指尖压在纸上,没有再翻动。

    书页上印着的是什么,她已经不知道,只是那样坐着,让那句话在心里慢慢沉下去,沉到很深的地方,压在那里。

    禾凛没有催她,只是等着,把那盏茶拿起来,又放下,灯芯爆了一粒细小的芯花,劈啪一声,案上的光亮了一下,又暗回去。

    宁梓韵把那封信重新拿起来,两手捏着边角,停了一会儿,对禾凛说:“若是有一天,我想见他一次,你还是会拦?”

    禾凛没有立刻回答,停了一停,才说:“看你为什么要见。”

    宁梓韵把信放回案上,伸手把那本书合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祝心华进京之后, 头几日都没有出过门。

    宁梓韵带她在衔芳阁那一带走过几圈,把附近的几条廊道、两座园子都认了个熟,太皇太后那边也见过了一回,说了约莫半个时辰的话, 说的都是寻常话, 腊梅怎么养, 绣活用什么线, 出来的时候, 祝心华神色还算平稳,只是走回院子之后, 在那两株腊梅前站了很久,没有说话。青芜悄悄跟宁梓韵说, 昨日祝坊主在院里坐到快亥时才进屋, 屋里的灯留着,但没听见什么声音。

    这日是第六日,祝心华早起梳洗过,问青芜, 宫外的街市什么时辰开。

    青芜有些意外,回头看了宁梓韵一眼, 宁梓韵点了点头, 说今日陪她出去转一转, 正好她也有些东西要采买。

    康腾安排了两辆不起眼的马车, 宁梓韵和祝心华同乘一辆,青芜在旁边伺候, 出了门,车轮转上了青石板路,外头的动静顿时热闹了起来, 叫卖声,孩童声,远处哪家铺子正在卸货,货箱落地的声响一声接一声。祝心华把帘子掀开了一道缝,往外看,看了很久,没有说什么。宁梓韵侧头也望了一眼,街市和她记忆里的没什么不同,可跟着祝心华的视线再看,倒觉得这些声音比平日更响亮了一些。

    她们在一家茶楼落了脚,楼上靠窗的位置,能看见下头整条街的动静,南来北往的人,摊贩的叫卖声,偶尔有马车轱辘碾过,声音很响,过去了又安静。这个时辰街市最热闹,楼下过路的人挨挨挤挤,有两个孩子追着一只跑远了的风筝,从人群里穿过去,一个差点撞上挑担的夫子,被夫子骂了一嗓子,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茶上来,祝心华端着,没有急着喝,只是把窗外的街道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左往右扫过去,从街头一直看到街尾,没有在哪里停留。

    “大秦的茶,”她说,“跟江南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苦得更深,”祝心华说,“江南的茶,苦里带着点回甘,大秦这个,苦完了就是苦。”

    宁梓韵把自己那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想了想,点了点头。“倒是。”

    两人就这样坐着,不怎么说话,听着楼下的动静。楼上坐着几桌客人,临窗那一桌是两个老者在对弈,棋子落下去的声音时而急时而缓,间或有一方捏着棋子停半天,另一方就喝茶等着。

    祝心华往那边看了一眼,没有再看,把带来的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说是要趁出来的工夫,给那包定魂草种下的地方买一包肥料,她在苏微县养了些花,知道这个节气需要什么。青芜在一旁记着,说等会儿去问问附近的花木铺子。

    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是新来的客人往上走,走到一半,进了旁边那一层。

    祝心华把茶盏放下,重新望向窗外,目光落在对街一家绸缎铺子的招牌上,停了一停,又移开了。

    就在这时,楼下的街道上,一顶官轿从西边过来,停在了茶楼对面的一家铺子前,帘子掀起,下来的人穿着大周官服,衣料是大周特有的暗纹织锦,颜色沉,身形挺拔,侧脸对着她们这边。随行跟着两名从官,规制不小。

    宁梓韵没有立刻认出来,但祝心华先停了。

    她停得很突然,茶盏已经端起来了,停在半空,没有送到嘴边,也没有放下,就那样定在那里,眼睛没有离开窗外那道身影,连呼吸都像是浅了一截。青芜注意到了,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也停住了,手里的帕子捏紧了,没有出声。

    那道身影在这时候转了过来,往茶楼这边看了一眼,下一瞬,脚步顿住了。

    是宁伯远。

    他看见了祝心华。

    宁梓韵坐在祝心华旁边,角度稍偏,从他的位置不容易发现她,她屏住了呼吸,没有动。

    宁伯远站在那里,只有两三息的工夫,可那两三息里,他脸上经过了好几层变化,太快,快到宁梓韵来不及一一分辨,只看清楚了最后那一层——他的身子微微偏了一偏,脚步移了半步,往旁边侧去,像是下意识地要往轿子那边退。

    是想走。

    可就在那一瞬,祝心华放下了茶盏。

    声音不大,就是一声细小的轻响,但她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宁伯远脸上。

    两人对上了视线。

    宁梓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祝心华的神色没有变。

    不是僵住,不是隐忍,不是那种把什么东西压下去的克制——就是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落在宁伯远脸上,像是落在对面街上任意一个路人脸上,扫了一眼,没有停留,没有多一分眼神在那个方向,重新回到了手边的茶盏上。

    宁梓韵坐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完,手没有动,脚没有动,只是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绷紧了,一直绷到宁伯远走进那家铺子里,才慢慢松下来。

    她把茶盏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楼下,宁伯远站在原处,已经没有了退的动作,但也没有走上前,只是站着,立在那条街上,来往的人从他身边过,没有人注意到他,只有他自己站在那里,像是一根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的木桩。站了约莫一刻,那顶官轿的随从上前来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立刻回应,隔了一停,才重新迈开步子,走进了对面那家铺子的门,帘子放下来,不见了。

    宁梓韵把手从膝上抬起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点苦,苦完了没有回甘。她把茶盏放回去,没有再端,就这样搁着。窗外的街道还是那副样子,人来人往,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扛着东西低头赶路,谁都不知道刚才那条街上发生过什么。

    青芜在一旁,没有说话,悄悄把桌上那个空了的茶壶移开,把热茶换上来,动作轻,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换完了,退回去坐着,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膝上,低着眼,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看。

    祝心华把目光重新移向窗外,对街的绸缎铺子换了一匹新的布幔挂在门口,颜色是深蓝,风把它吹起来一角,里头衬着的是浅金,很好看。弈棋那桌的两个老者还在下,棋子落下去,声音比刚才又急了一些。她看了一阵,开口。

    “这边的绸子,料子比苏微县厚一些。”

    “是,”宁梓韵接了一句,“北边天冷,厚料子好卖。”

    祝心华点了点头,把茶盏重新端起来,喝完了最后那一口,把空盏放在托盘上,神色平静。

    两人没有再提刚才的事,就这样在楼上又坐了半个时辰,青芜下去问了花木铺子肥料的事,上来回报,说附近有家铺子有现货,量不多,够用。祝心华说买一包,顺带看看有没有细铁丝,她有几株盆栽需要绑扎。

    起身下楼的时候,宁梓韵走在祝心华后头,经过茶楼门口,往对面看了一眼,官轿已经不在了,对面那家铺子的门帘垂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没有再看,跟上了祝心华的脚步。

    出城之前,祝心华在一处路边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两株腊梅的幼苗,问摊主怎么养,摊主说了一大段话,她听着,把重要的那几句记下来,又多问了一句,说若是想把两种不同的花种在一个院子里,需不需要隔开来,摊主想了想,说要看两种花的习性,不是所有花都能凑在一块儿的。祝心华嗯了一声,付了银子,让青芜抱着,往马车那边走,没有再说别的。

    宁梓韵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走路的背影,稳,不快,不停,步子迈出去,就是落地的。

    马车在城门口等着,祝心华先上去,把那两株腊梅幼苗接过来,稳稳放在膝上,宁梓韵坐到她旁边,帘子放下,外头的声音隔了一层。

    车动了起来。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车轮轧过一块石板缝,车身颠了一下,那两株幼苗险些倒,祝心华伸手扶住了,重新摆正,低头看了看根部。

    “你说,”她开口,“腊梅的幼苗,和定魂草,能种在一起吗?”

    宁梓韵在心里停了一停,说:“我去问钟老,他懂这些。”

    “嗯。”

    车里安静了一阵,祝心华把幼苗放稳,没有靠回去,只是低着头,看那两株幼苗。

    “你住的地方,”她说,“院子大吗?”

    “不小,”宁梓韵说,“种几株花绰绰有余。”

    “窗边能晒到太阳吗?”

    “东南向的,上午有日头。”

    祝心华嗯了一声,把那株稍大的幼苗拿起来,用指尖在根部轻轻弹了一下,弹掉一点虚土,重新放回去,“那就能种。腊梅耐阴,怕涝,定魂草要日照,根浅,两样性子不同,种的时候要隔开一点距离,不能挨太近。”

    宁梓韵跟着她说的记了一遍,点头。

    祝心华这才把幼苗放稳,闭上眼,往车壁上靠了过去,脸侧向那边,手还虚搭在膝上那两株苗上,颈侧那一截银白的发丝随着车身轻轻晃着,晃了几下,停了。

    宁梓韵把视线移开,看着车帘外透进来的那一道细缝,街道的声音从那道缝里漏进来,摊贩的吆喝,马蹄声,孩子跑过去的笑声,渐渐淡了,是快到宫门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

    “刚才,”她说,“看见他的时候,你心里……”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

    祝心华没有睁眼,靠着车壁,沉默了一阵,才慢慢说:“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就是看见了一个人,”祝心华说,声音很平,“从前认识的,现在不认识了。”

    宁梓韵没有再问,车里又安静下来,车轮滚过石板缝,轻轻颠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祝心华又开口,说的不像是在回答她,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以为自己会慌,”她说,“后来发现,没有。”

    宁梓韵侧头看她,她还是闭着眼,靠着,脸上什么都没有。

    车停了,是到宫门了。外头康腾的声音传进来,说可以进了。祝心华睁开眼,把那两株幼苗重新理了理,抱在怀里,等着车帘掀开。

    宁梓韵先下了车,回身扶了她一把。祝心华踩稳了,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宫门,没有说话,跟着走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回宫之后, 宁梓韵去看了一回祝心华,说是把腊梅幼苗的事跟钟老问一问,明日再来告诉她。

    祝心华说不急,让她去忙自己的事, 手里拿着那根折了针尖的旧绣针, 正在剪一截新线。宁梓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看她穿线, 看了几息, 才转身出去。

    从偏院出来,那两株新买的腊梅幼苗已经被摆到了窗台上, 挨着那原来的两株腊梅,四株挤在一排, 拥挤, 但都好好的,叶片朝着不同的方向伸出去,各有各的地方。

    夜里,禾凛处理完最后一份折子, 搁下笔,把那叠折子推到一边, 宁梓韵坐在一旁, 手里拿着那本游记, 翻到中间某一页, 停着,也没在看, 只是拿着。窗外起了一点风,把廊下那盏灯的火苗压了一下,屋里的光暗了一暗, 又回来了。

    “你今天很安静,”禾凛把折子搁下,抬头看她,“从下午到现在。”

    宁梓韵把游记放在膝上,想了一想,开口。

    “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你觉得,”她顿了顿,“真的有人能深深爱过一个人,然后就这样放下了吗?放得干干净净,连一点都没有剩。”

    禾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灯火在两人之间烧着,他把手搭在案上,手指轻敲了两下,才开口。

    “你在说你娘。”

    宁梓韵没有否认,“她今天看他,像看陌生人。我坐在旁边,觉得……比什么都难受。”

    “哪里难受?”

    “不知道,”她说,“就是难受,说不清楚。”她停了一下,“如果是恨,我能理解,如果还有什么残留,我也能理解,但什么都没有,她看他的眼神和看街上随便一个路人一样,反而让我——”她没有说完,把那本游记翻了一页,又翻了回来。

    禾凛没有催她,等了一阵,才说:“你是在问,真的有人能做到这件事,还是在问,这件事是不是正常的。”

    宁梓韵想了想,说:“都在问。”

    “真的有,”禾凛说,“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到这一步。大多数人把自己说服了,说已经放下,底下还压着东西。你娘那个,是真的到了。”他稍停,“她经历的那些事,时间足够长,足够重,有些人就是能把什么都耗干净。”

    “耗干净了,”宁梓韵重复了一遍,“那还剩什么?”

    “剩她自己,”禾凛说,“剩那些绣了几十年的针脚,剩苏微县的锦云阁,剩现在那四株花挤在窗台上。她没有什么都没了,只是那一个人在她那里,占的那块地方,空掉了。”

    宁梓韵听完,把游记合上,没有说话,靠在椅背上,把那番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窗外有风,廊下那盏灯摇了一下,又稳住了。

    “你见过这样的人吗,”她忽然问,“除了她。”

    禾凛停了片刻,说:“见过一些。”

    “他们后来怎样了?”

    “各有各的后来,”他说,“有人一辈子就这样,有人后来又填进去别的东西,也有人就一直空着,空了很久,反而过得很平静。”他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你娘走的大概是最后这条路,只是走得早了一些,走得彻底了一些。”

    宁梓韵把头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灰色的木梁。

    “我不确定,”她说,“我能不能也到那一步。”

    “你在说什么的那一步?”

    “如果有一天,”她说,“也需要把一个人放干净。”

    禾凛把茶盏放下,看着她。“你现在有人需要放吗?”

    宁梓韵停了一下,“没有。”

    “那就先不想这件事,”他说,“等真的需要的时候,再看。”

    “可是,”宁梓韵说,“我今天看见她那个眼神,心里第一个想的,是万一我到了那一步,我做不做得到。”

    禾凛把那盏茶重新端起来,又放下,想了一阵,才说:“你娘花了二十年,才到那个地方。你今天是第一次见到那个眼神,所以觉得遥远,觉得没有把握。但事情不是这样算的,放不放得下,不是事先能估的,是到了才知道。”

    宁梓韵把眼睛重新落回他脸上,对上那双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放下过什么吗?”

    禾凛轻轻敲了一下案沿,“有过一些,”他说,“早年间的事,现在记得清的不多了。”

    宁梓韵点了点头,没有再追。窗外那盏灯晃了一下,廊下风过去,什么都没有留下来。她重新把游记打开,翻回刚才那一页,那里画着一条江,她把那幅小画看了好一会儿,才合上书,放到一旁。

    次日午后,御花园里来了两拨人。

    一拨是宁梓韵和青芜,宁梓韵想着那两株新种的定魂草种子的事,顺路来看看园子里有没有合适的土质,让钟老参考一下。

    另一拨是宁伯远。

    大周使团按例有一日的御花园参观,是大秦朝廷对外国使臣的惯常安排,礼部官员陪同,走的是西侧那条主道,时辰定的是申初,离宁梓韵来的时辰只差了半刻。

    宁梓韵在荷花池边蹲下来,让青芜去问花匠土的事,她自己看着水面,池里的荷叶还没凋尽,枯了一半,剩的一半还带着颜色,水面上有几片落叶漂着,随着水轻轻转。这里离御花园西侧主道远,平日少人来,今日更安静,偶尔有风,把还挂着的几片枯荷叶吹得轻轻摇一下,再停住。

    她在那里蹲了一会儿,青芜去了也没回来,大约花匠说的话多,她在那边记着。

    脚步声从身后来,不是青芜,步子太稳,太慢。

    她没有立刻回头,等那个人走到她侧边约莫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来,才抬起眼,侧脸对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是宁伯远。

    他身后没有跟着礼部的陪同官员,就一个人,穿着大周的常服,比昨日在街上见到的那身官服简素了一些,站在那里,看着荷花池,像是偶然路过的。

    宁梓韵重新把视线落回水面,没有开口。

    “梓韵,”宁伯远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小心,像是怕惊到她,“你还好吗?”

    这个称呼让她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知道,”他继续说,“来大秦,是唐突了。但我一直……”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一直不放心你,在大周宫里那几年,我想过来看你,却一直没有机会。你进宫之后,府里的人传过几次消息出来,说你还好,我才稍微放了心。后来听说你到了大秦,我就想着,总要……总要亲眼见一见,才安心。”

    “宁尚书,”宁梓韵开口,声音平,打断了他,“御花园的参观路线是西侧主道,这里是东侧,不在行程里。”

    宁伯远没有接这句话,停了一停,换了说法。“我听说,你在大秦过得很好,我替你高兴。只是……有一些话,我一直想当面说,一直没有机会。”

    宁梓韵站起身,拍了拍手,把掌心的土拍干净,这才转过身,正面看了他一眼。他比记忆里老了,鬓角有了白,站在那里,把那些准备好的话压在喉咙里,眼神里有一种刻意的温度,像是特意调出来的,带着一点父亲对女儿说话时该有的样子,只是那个样子,她见得太少,辨不出真假。

    “宁尚书想说什么,”她说,“改日递折子进来,朝廷自有规制。”

    “我想说的,不是公事,”他说,声音低了一些,带上了一点她没料到的柔意,“梓韵,你是我的女儿,这件事没有办法改变。不管从前我做了什么,这个事实……”

    “宁尚书,”宁梓韵再次打断他,“您说的这个事实,我知道。”她停了一下,“我也知道另一个事实——昨日陛下见过您了,规矩说清楚了。”

    她说完,没有再看他,转身往青芜的方向走,脚步平稳,不快。

    身后,宁伯远站在原处,荷花池边的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一角,他没有跟上来,只是站着,一直站到她的背影拐过那道月洞门,不见了。

    宁梓韵走出月洞门,青芜迎上来,手里拿着一张写了几行字的纸,是花匠说的注意事项。宁梓韵接过来看了一眼,叠好,揣进袖里,往前走,步子稳。

    “娘娘,”青芜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要不要让人去告诉陛下?”

    “不用,”宁梓韵说,“让康腾去礼部说一声,申初的参观行程,约束好使团成员,不要让人单独走散。礼部那边若问原因,说有御花园的花木近日在重新修剪,闲杂人等不得随意进入各处偏园,是正常的安排。”

    青芜应了,跟上她的脚步,没有再问。

    宁梓韵走了几步,停下来,往身后看了一眼,月洞门那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风把荷叶上最后几粒水珠抖落下来,落进池里,没有声音。

    她重新往前走,把那张花匠写的纸从袖里取出来,看了看,收好,想着回去要告诉祝心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宁伯远在年秦的最后三日, 宁梓韵在宫里到处遇见他。

    第一次,是在芍药苑外头的夹道。

    那日宁梓韵让小言子去太皇太后那边送一样东西,自己顺道走了一段,刚转过那道夹道的弯, 差点撞上正从对面出来的宁伯远。他身边只跟了一个从官, 两个人走得从容, 从礼宾馆一路穿过了好几道宫区之间的年门, 能走到这里来, 那几道门的守卫是没有拦的。

    宁梓韵站定,扫了一眼那两个把守夹道门的侍卫, 侍卫低着头,没有动, 靴尖对着地面, 看得出正在刻意回避她的视线。

    宁伯远朝她欠了欠身,“巧了,梓——”

    “宁尚书请回,”她开口, 把那后半句挡住,往旁边让了让, “这里不是使团参观的路线。”

    说完, 她自己先走了, 没有回头。

    第二次, 是在慈宁宫往回的路上。

    太皇太后那日兴致好,留了她多说了一会儿, 出来的时辰比预计晚了半个时辰,在回廊拐角,又碰见了宁伯远, 这回他手里已拿着一只漆木食盒,说是使团带来的年周土产,备了些给太皇太后尝鲜,是礼数。

    礼数。

    宁梓韵看了一眼那只食盒,又看了一眼带他进来的内务府引路的小太监,那个小太监把头低得更深了,脖子往下缩着,像一只想把头缩进壳里的龟。

    “食盒让康腾过目,”宁梓韵说,声音平,“宁尚书的孝心到了,太皇太后记在心里,礼部那边也会转达。外臣不得入内廷,宁尚书想必是记住了的,请回。”

    宁伯远不再说成,这回在她脸上停留了更长一点时间,像是已有成要说,最终已是弯腰,跟着小太监往回走了。

    第三次,是在重华宫的西角门外。

    宁梓韵从钟老那里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廊下的影子拉长了,踩在青石板上,她提着裙子走,已没走到自己的院子,就看见宁伯远站在西角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是站着,连从官都没有带,像是一个人溜出来散步的,只是站的位置,正对着那扇门。

    他不可能是误入了。西角门通往的,只有她的住处。

    宁梓韵在原地站了三息,把他这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眼,再看了一眼那扇已开着的西角门——有人给他开的,已没来得及关上,说明他刚到没多久。

    她没有开口,转身往回走,去找了康腾。康腾听完,脸色变了一变,没有多说,立刻去处置了。

    三日之内,三次。

    第三次之后,宁梓韵回到自己院子,让人把三次的路线、时辰、每次带他进来的是哪个人,一一记下来,摊在案上,看了很久。三条路线各不相同,带路的人各不相同,从官服到便装,从正式的食盒到单人而来,每一回都换了一套说法,唯一相同的,是每次都踩在换班的空档里,前后差了那么几刻钟,像是被人精心算过的。

    内务府这边,引路的不是同一个人,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三次都绕开了当值的主管太监,走的是换班的空档时间,每次刚好差了那么几刻钟,把守的人来不及核对。这不是偶然,是有人提前把当值的班次、换班的时辰,告诉了外头。

    她让小言子去摸了摸内务府的底,这件事在宫里内查更合适,走暗卫那条路反而扎眼。小言子在宫里待得久,认识的人多,消息转了半日就回来了——是内务府一个管着宫门值守安排的主事,姓曹,在内务府做了十几话,档案上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岔子,近日却借着中间人的手,收了礼宾馆那边送来的东西,收了三回,恰好和宁伯远三次出现的日子对应,小言子连收了什么、从哪条路送进来的,都问清楚了。

    宁梓韵把那份记录看完,叠好,放在案上,压了一块镇纸,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把那几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把要说的成理了一理。

    青芜站在旁边,“要让陛下知道吗?”

    “不用,”宁梓韵说,“把内务府的管事,都叫来。这件事,我来处置。”

    内务府的几位主管太监和管事来的时候,宁梓韵已经换了一件正式的衣裳,坐在上首,没有让人上茶,案上摆着那份查出来的记录,折好的,放在镇纸下头,谁都看得见,就是看不到里面写的什么。

    那几位主管太监鱼贯进来,行了礼,站在下头,有些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又不敢开口,只有曹主事低着头,脖子绷着,和刚才那个引路的小太监是一样的姿势。

    宁梓韵把那份记录从案上拿起来,展开,扫了一眼,放下。

    “这几日,年周使团的还员,三次出现在内廷不该出现的地方,”她说,声音不高,“路线不同,时辰不同,带路的人不同,但每次都踩在换班的空档里。”她把镇纸下那份折好的记录拿起来,没有展开,只是拿着,“有人把你们的班次,提前告诉了外头的人。”

    下头一片安静。

    “曹主事,”她点了名,那个姓曹的管事身子往下矮了一寸,头垂得更低,“你收了什么,已经查清楚了,我不需要你再解释,也不需要你认罪。”

    曹主事跪下来,头磕在地上,“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起来,”宁梓韵说,“跪在地上没有什么用,我说你的处置。”

    曹主事颤抖着站起来,没有抬头,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收着。

    “你在内务府做了十几话,算是老人了,”宁梓韵说,语气没有起伏,“我不杀你,也不打你,但内务府你不能再待了。今日起,你去浣衣局,从头做起,往后做得好,将来再说。”她把那份记录在手里转了一转,“礼宾馆那边送给你的东西,一并交出来,一件不少。”

    浣衣局是宫里最基层的差事,从十几话的主事一下跌到那里,是什么滋味,在场的人都清楚,几个管事互相看了一眼,重新垂下眼。曹主事低着头,喉头动了一下,说了声是,没有哭,也没有求情,站在那里,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宁梓韵重新把视线扫过其余几位管事,从左往右,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那几张脸,都比刚进来时白了一些,有两个眼角在抖,不明显,但她都看见了。

    “我知道,”她说,“有些人可能觉得,眼下年婚的日子已没到,我的位子已没正式坐稳,趁着这个空档,两头都递一递好处,也算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下头有人悄悄抬了一下眼,又垂下去。

    “我也知道,”宁梓韵继续说,语气没有变,“有些人在等,等年婚之后,等位子正式定了,再看是哪边的风更稳。”她顿了顿,“告诉你们,用不着等了。我今日在这里处置曹主事,用的不是皇后的名分,用的是陛下白纸黑字立在案上的那道令,内务府的一应事务,由我全权处置,不需要另外问陛下。”她把那份记录在手里搭了一下,“这道令,是年婚之前就立的,往后也不会收回。”

    没有人开口,站在最后那个管事把眼睛死死盯着地砖,不敢乱动。

    “曹主事的事,年家都看见了。”她说,“宫规不因为谁觉得时机合适就可以绕开,也不因为来的是什么人就可以通融。往后若再有人拿着内廷的事在外头换好处,处置不会比今日轻,只会重。”她重新把视线扫过那几张脸,从左到右,“各位,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声音整齐,这回倒是没有人敢含糊。

    她停下来,把那几张脸再扫了一遍,每个人都垂着眼,没有敢对上她的视线的。

    “好了,”她说,“散了吧。”

    几位管事鱼贯退出去,走到门口,曹主事站了一站,没有往外走,回了半个头,那半张脸在门口的光里,欲言又止,停了一会儿,终究什么都没有说,跟着出去了。

    门合上,外头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

    青芜把那份记录收起来,看了宁梓韵一眼,没有说成。

    宁梓韵端起那盏放了很久的茶,喝了一口,凉的,放下。

    “让礼部知会使团,”她说,“三日的逗留期已满,国书已递,明日启程,正合规制,行程上年秦这边会好好安排。”

    青芜应了声,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宁梓韵坐在那里,把手搭在案上,没有立刻起身。三日,三次,都是精心安排的,她知道,每一次他出现的位置都不是随机的,算好了她年约什么时辰经过,算好了那几刻的空档,只是没有算到她会直接查,不是等,不是忍,是查,然后处置。

    他三次都没有如愿开口说上一句完整的成。

    窗外,那棵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卷下来,转了几圈,落到地上,不知道落在哪里了。明日,宁伯远就要离开年秦了,他在这里的事,就算到这里了。

    当晚,禾凛回来的时候,青芜在门口悄悄说了一句,宁梓韵今日召了内务府的管事,把曹主事打发去了浣衣局。禾凛进了内殿,宁梓韵坐在灯下,把今日那份记录叠好,搁进了匣子里,锁上。

    禾凛在她对面坐下,没有问什么,只是看了看那只匣子,又看了看她。

    “处置得如何?”他问。

    “合规,”她说,“不重,但到位了。”

    禾凛点了点头,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没有再多说什么。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今夜掉了不少,明早地上该有一层,得让人来扫一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信是早晨送来的, 装在一只素色信封里,走的是礼宾馆转内廷礼部的正式渠道,规规矩矩,连字迹都工整。

    小言子把信送进来的时候, 宁梓韵正在梳头, 青芜接过去, 看了一眼封面, 回头望了宁梓韵一眼。宁梓韵从铜镜里接收到那个眼神, 把梳子搁下,把信接过来, 拆开。

    信不长,两百来个字, 说他今日便要启程, 行前有一事放不下,是关于宁梓韵生母祝心华的旧事,他知道一些,一直未能当面说清楚, 今日是最后一天,若她愿意, 可在午前往礼宾馆一见, 他候着, 若她不愿, 他也不勉强。字迹写得很工整,是练过很久的馆阁体, 每一个字都在格子里端端正正的,一点都没有出界。

    宁梓韵把信看完,重新折好, 放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

    青芜端着妆匣站在旁边,没敢开口。屋里安静,外头廊下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窗台上那四株花都好好的,早晨的日头还没转过来,这一侧还是阴的,叶片颜色深,安安静静的。

    宁梓韵把那封信在手里压了一会儿。母亲的旧事,她现在知道的比他知道的多——那场二十年前的大火,那条假消息,那个受他差遣传信的旧人,阿元已经查实了,他能说什么,她大约猜得到。只是他打着这个旗号要见她,她倒想知道,他究竟准备说什么,最后准备要什么。

    她去,不是因为期待他说出什么新的东西,是因为她想亲眼看一看,这个人在她面前,是怎么开口的。

    她起身,把信压在镇纸下。

    “告诉康腾,午前我去礼宾馆,让他安排两个人跟着,不用太显眼。”

    去之前,她去找了禾凛,说了几句话。

    “他说有关于我娘的事,要见一面,今日最后一天,我想去听听他打算说什么。”

    禾凛把折子翻到下一页,没有抬头,“你想见就去,不用向我说。”

    宁梓韵站在门口,没有动,等了一息,禾凛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心里有数,”他说,“去吧,回来跟我说一声就行。”

    宁梓韵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礼宾馆的正厅已经开始收拾了,几个从官搬着箱笼进进出出,宁梓韵被引到偏厅,宁伯远已经在里头等着,换了一身出行的素色长袍,比那几日在宫里见到他时,像是去掉了什么东西——那些仪式感,那些官场里端着的架子——看上去更像一个普通的人,而不是大周的礼部尚书。

    他见宁梓韵进来,站起身,行了礼,请她坐,从官上了茶又退出去,把门带上,厅里就剩了两个人。

    茶是大秦的茶,苦。

    “你来了,”他说,语气里有一点他刻意放进去的轻松,“我以为你不会来。”

    “宁尚书说有关于我娘的事,”宁梓韵把茶盏放下,看他,“什么事?”

    宁伯远把那一点轻松收了,像是在斟酌从哪里开口,停了片刻,才说:“你娘的父亲,当年那场火,我知道一些内情。大周和何家在那里头,都有手,我当年在大周走仕途,听过一些,只是那时候的处境,我没有能力去追查,也没有——”他停了一下,“没有那个立场。”

    “我知道这件事,”宁梓韵说,“火是人为的,大周和何家一起点的。”

    宁伯远抬起眼,像是没有料到她已经知道,停了一停,把后面那段话咽了回去,重新斟酌了一下,才开口。

    “你知道了,那就好,”他说,“你娘……她后来还好吗?”

    “还好。”

    他点了点头,手指在茶盏边沿上轻轻搭了一下,像是在找下一个落脚点。“你找到她了?”

    “找到了。”

    “在哪里?”

    宁梓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他,等着。

    宁伯远没有追问,只是叹了一口气,说了几句感慨的话,说这么多年,他一直惦记着,说当年离开是迫不得已,说他知道无论说什么都弥补不了,又说他当年年轻,没有那个能力,若是能重来一次,他不会那样决定。

    宁梓韵坐在那里,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听,没有打断,没有接话,只是听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手搭在膝上,没有动。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眼里有一点什么,是真实的,还是她看错了,她分不清,也不想去分。

    “梓韵,”他说,用这个名字叫她的时候,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点他练过的温柔,“我这辈子,亏欠你娘的太多,也亏欠你的太多,我知道。你从小没有在我身边长大,那是我的错,不是你的错,是我对不起你们两个。”他停了一下,“只是这么多年,我也从来没有把你忘记过,在大周,一个人的时候,我也想过,若是能弥补一点,哪怕一点点也好。”

    宁梓韵喝了一口茶,放下。

    “只是,”他继续说,那个“只是”出来的时候,她知道,就快到了,“只是我在大周这些年,一直想做些实事,你是知道的,大周和大秦之间,有许多可以深化来往的地方,若是能有个合适的契机——”

    “宁尚书,”宁梓韵开口,把那句话在半路截住了,“你想说什么?”

    宁伯远停了一下,把那句话换了个说法,“我是想说,”他停了一下,把措辞换了一换,“你如今在大秦的位置不同了,日后大秦和大周之间,往来的事只会多不会少。我在大周这些年,一直想为两国做些实事,只是有些路,一个人走起来难,若是有个合适的机会,两国之间某些事,若能有人在这边帮着说一说……”他没有把话说死,停在那里,语气里带着一点他以为恰到好处的留白,等着她来填。

    宁梓韵没有接那个留白,只是看着他。

    他等了片刻,把那最后一句话补上来:“我希望你能……念着这一点骨肉之情。”

    骨肉之情。

    宁梓韵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把这段话从头理了一遍——为了说这句话,他用了“关于你娘的旧事”做钩子,用了那些道歉,用了感慨,用了“亏欠”,用了“骨肉之情”,最后绕到了“你在大秦的位置”和“日后两国沟通”。

    她在大秦的位置。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压在茶盏边沿上,茶是凉的,凉得均匀,凉得彻底。

    从进来到现在,他说了不少话,大约七成是铺垫,三成才是真正想要的东西,而那三成,也是在铺垫了七成之后,才用最圆滑的方式试探着说出来,还没有完全说完,就已经在等她表态了。

    宁梓韵在心里把这个结构理了一遍,理得很清楚。她站起身,把手背在身后,把那盏没有喝完的茶往旁边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