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麟德殿内的空气自从那一口鲜血喷出去之后, 便再也没有流动过。

    殿顶高悬的宫灯在震颤余波中轻轻摇曳,将一片片昏黄的光晕投落在满地碎瓷与倾覆的案几上。

    为首的老太医姓钟,行医四十余年。可当他那双苍老的指腹触碰到宁梓韵腕间那一缕脉象时,这四十年攒下来的从容, 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缝。

    那脉搏太弱了。弱到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该有的。

    “皇上, ”钟太医稳了稳呼吸, 手中的金针从针囊中一根根取出, 并排摆在绛红色锦布上, “郡主眼下的情形,是情蛊与大周秘毒双重冲击心脉所致。两股力道一内一外, 一阴一烈,在郡主心脉处相互撕咬, 已造成极为严重的经脉逆损。老奴须得即刻施针封锁逆流之气, 稳住心脉,再慢慢疏通堵塞的灵穴。此事容不得半点差池,还请皇上允老奴将郡主平放于榻上施治。”

    他说最后这句话时,声音不自觉压低了八分。

    禾凛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低着头, 看着宁梓韵那张失去血色的面庞,看着她那一头银发在腥红中凌乱地散开。下巴上那根肌肉缓缓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终于, 他松开手臂, 极其缓慢地将宁梓韵从怀中挪开, 放平在了御案一侧临时铺就的软垫上。连那一头凌乱的银发, 他都一缕一缕地理顺,铺展在她的肩侧, 不让它压在她的颈后。

    “钟太医。”禾凛直起腰,抬眼,“朕的话你记住。她若醒了, 朕赏你整个太医院;她若出了什么差错,朕今日便叫这麟德殿上上下下,陪她一同去。”

    钟太医俯身叩首,额头触地的声音沉得令人心惊。

    “老奴必以残躯,护得郡主周全。”

    金针入穴的动作随即展开。钟太医与随行的两名太医分工明确,一人持针稳住宁梓韵胸口的几处要穴,一人负责在旁以行气手法辅助疏导逆乱的灵息,钟太医自己则亲自操针,落在最险要的几处心脉穴位上。

    金针入肉的一瞬,宁梓韵那张苍白的面庞微微抽动了一下,眉心深蹙,却没有醒来的迹象。禾凛半跪在她身侧,一只手始终与她微凉的指尖相握。

    大殿内,除了太医们轻微的呼吸声与偶尔压低的询问,便再无任何声响。那些跪伏在地的大秦文武官员,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浅又轻。

    然而,就在这死寂之中,人群边缘处,有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往高台方向移动了小半步。

    是亘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太师椅上站起来的。长发已经完全披散,遮住了半边面孔,玄青色的儒衫在他剧烈起伏的胸口上显得皱乱不堪。他的视线越过满地狼藉与跪伏的百官,死死锁定在高台软垫上那个毫无动静的身影上。

    康腾几乎在同一时间侧过身,一个无声的手势打出去,两名玄甲卫立刻横移,将亘安的去路截断。他们并未拔刀,只是沉默地伫立着。

    亘安的脚步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那两道横亘在面前的人影,嘴角缓缓弯起一抹苦涩的弧度。他不是没有能力越过去,可他清楚,在这麟德殿内,只要他敢往前踏出一步,禾凛就能将他碎尸万段。

    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靠回廊柱旁。

    而在更靠西侧的廊柱后,断断续续的哭声已经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青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泣不成声了。

    她是被思洛带进来的,宁梓韵倒下的那一瞬,思洛在第一时间传令,便飞奔去将青芜找来。青芜赶到麟德殿的时候,正好撞见禾凛那声震碎博山炉的怒吼,那股真气冲击直接把她打了个踉跄,险些没站稳。她看见了高台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猩红——那是她们姑娘翟衣上的血。

    青芜的腿当即就软了。若不是身旁的小言子在情急之下伸手扶了她一把,她大概已经直接瘫倒在地砖上。然而就是这样一把无心的搀扶,让青芜在惊惶失措间死死地抓住了小言子的衣袖,然后便再也没有松开过。

    小言子起初还想挣,轻轻地往外抽了两下手,可青芜那两只手攥得太紧,手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过度而泛了白。他低头看了看那双颤抖着、泪水已经打湿了袖口的手,到底是没狠下心去挣脱,只好就这么任由她抓着。

    “姑娘,郡主吉人自有天相的。”小言子扭过头,压低了声音,好声好气地劝着。

    青芜抬起头,那张向来机灵爽利的脸此时哭得一塌糊涂,眼眶红透了,泪水顺着脸颊一道道地往下淌。

    “怎么会吉人自有天相,那是血,那么多的血。”青芜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的,“我跟了姑娘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姑娘流那么多的血,那是心脉逆损啊,言公公,你懂什么是心脉逆损吗?那是……那是……”

    喉咙里涌上来的哽咽直接截断了话头,转而化作一段压着声音的低泣。

    “青芜姑姑,钟太医是大秦最顶尖的医官,皇上又在旁边守着,郡主定然是……”

    “皇上守着有什么用!”青芜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道激烈的情绪,随即又赶紧将声音压了下去,泪眼朦胧地看着小言子,嘴唇抖了又抖,“我不是要说皇上的不是,我只是……我知道姑娘的身子,那蛊已经把她的心脉磨得不知道有多薄了,她这几日还日夜不休地操持大典的事,她就是这样的,从来不肯叫人知道她在苦……我早该拦着她的,我早该……”

    后半句又被泪水淹没了。

    小言子叹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试图再劝,奈何这会儿也找不出什么能真正顶用的话来。他再尝试往外抽了抽自己的袖子,青芜那两只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里缩了缩,抓得更紧了。

    小言子低头看了看那截已经被揪得皱成一团的袖口,心里哀叹一声,彻底放弃了挣脱的念头,苦着脸在原地立着不动了。

    高台上,钟太医的金针已经全数入穴,十几根细如发丝的金针在宫灯光晕下微微颤着。太医们神情专注而凝重,偶尔交换几个极低的字眼,旁边负责辅助疏导灵息的年轻太医,额头上已经浮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却不敢抬手去擦,只是闷着头,将全副心神沉进掌心的行气之中。

    钟太医第二次探脉后,眉头皱得比最初更深了。他压低声音对身侧的太医吩咐了什么,那名太医点头,从药箱中取出一支细颈瓷瓶,将里面的丹药倒出一粒,极其小心地送至宁梓韵唇间。

    禾凛看见了这个动作,目光骤然锁住:“这是什么药?”

    “回皇上,是祝家秘传的扶元丹,专以稳固灵主受损的心脉,是在重华宫郡主的药庐里找到的。”

    禾凛看着那粒丹药送进去,没有再说话,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

    亘安这一次动得比第一次更慢,也更隐蔽。他借着人群退散后残留的一点遮挡,将脚步放得轻之又轻,往高台方向一寸寸地蹭。他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高台——他只是想靠近一点,想看清楚她现在的面色,想知道那脉象到底稳了没有。

    康腾的目光微微一横,手背上一个轻扣,身侧的玄甲卫无声侧移半步,将那条迂回的路线堵死。

    亘安停住了。他看着那道横在面前的背影,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再往前。

    李鹤凑近了一些:“皇上,奴才斗胆,请皇上收敛心神。”

    亘安没有回头,只是眼皮微微一动。

    “收敛?”他的嗓音沙哑,“李鹤,你告诉朕,叫朕如何收敛。”

    李鹤没有接话,垂首,在心里叹了一口沉甸甸的气。

    麟德殿内的时间变得很长。

    青芜又抬头看了一眼高台,太医们的神情还是那样凝重,她死死咬住下唇,可那泪还是无声地滑下来,滴在她攥着小言子衣袖的手背上。小言子察觉到了,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悄悄地将被她揪着的那半截袖口往她手心那边送了送。

    青芜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她的眼睛还死死钉在高台方向。

    “姑娘那么好的人,”她低声呢喃,软得几乎没有骨头,“为什么偏偏是她……”

    这句话没有指向,也没有问责。小言子听见了,低下头,看着脚下地砖上映出的摇曳灯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钟太医第三次探脉。这一次,他的手在那截手腕处停留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

    禾凛感觉到了他手上的迟疑,目光从宁梓韵的脸上移过来,沉沉地落在钟太医的侧脸上,一字不发地等着。

    钟太医慢慢地收回手,深吸了一口气。

    “皇上,郡主的脉象,眼下稳是稳住了,但……仍是太薄。”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尽。

    禾凛盯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地往下坠。

    “继续。”禾凛开口,声音平稳得出奇,“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你就给朕继续。”

    “是。”

    廊柱后,亘安将高台上那段简短的对话尽数收进了耳里。那句“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落进他耳中的时候,他整个人倚在廊柱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抠进朱漆柱子的刻纹里,指尖泛白。

    他就那样站着。

    没有再动。

    不是因为放弃了靠近的念头,而是那念头大到无处可去——高台太远,玄甲卫太近,禾凛那双眼睛从来没有真正放开过对他的注视。他能做的,只有站在这里,隔着那段再走不过去的距离,看着那个男人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看着那些金针在灯光中微微发颤,看着那一头银发铺散在软垫上,一动不动。

    他站了很久。

    “皇上,”李鹤再次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您今日来大秦,本是胜算在握。可眼下这个局,不管郡主最终如何,您都已经输了。再待在这里,不过是在给自己添堵。”

    亘安沉默了很长时间。

    “添堵。”他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弯起一抹说不清是苦涩还是自嘲的弧度,“你说得对。”

    他转过脸,最后看了一眼高台。那一眼看得很长,长到连李鹤都没有再开口去催。亘安就那样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将那个被金针与龙袍覆盖着的身影,用他那双此刻红得发烫的眼睛,细细地描摹了一遍。

    最终,他收回了目光。

    “走。去找礼官,说朕三日之内,离京。”

    “是。”

    那一袭玄青色的儒衫在宫灯昏黄的光晕里缓缓移动,往麟德殿的侧门方向退去,最终在一阵细密的风雪中消失在了门外。

    高台上,钟太医的金针依然颤着。

    禾凛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分出半分注意力去感知那道身影的离去。他的所有,此刻都只在那一双紧握着的手,以及那截怎么都暖不热的冰凉指尖上。

    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张惨白的脸。眉心的蹙痕已经随着第一轮施针之后渐渐舒开了,那种舒展非但没有让他觉得宽慰,反而让他心口沉得更厉害——那不是睡着的人会有的安详,而是一种脱力之后彻底松弛下来的安静。

    “宁宁。”

    他唤了一声,嗓音极低,几乎只是气声。

    宁梓韵没有任何回应。那一头散落在软垫上的银丝纹丝不动,连眼睫都没有轻颤一下。

    禾凛的手指在她掌心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然后再次收紧,如此反复,停不下来。

    廊柱后,青芜的眼泪还在不声不响地淌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抓着小言子衣袖的那双手,这会儿已经将那截锦缎攥得连褶痕都透进布料里去了。

    殿外的风雪渐渐大了。

    茉莉花瓣落在麟德殿的台阶上,白的,落在那片还未完全凝固的暗色血迹上,就那样静静地盖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麟德殿内的时间一寸寸地蠕动着, 沉得像是浇了铅。

    高台上,钟太医的金针还在,太医们的行气辅助也还在继续。可那种极度压抑的、随时都可能再次爆裂的死寂,让大殿内所有人的脊背都绷得笔直, 连那些惯于在朝堂上站班的老臣们, 此时也有些支撑不住, 腿根处开始隐隐发酸。

    然而, 没有一个人敢动。

    连大气都不敢喘得太重。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麟德殿西侧廊道的方向,有一道身影开始悄悄地、极其细微地往侧移。

    那动作放得很轻, 脚步几乎无声,甚至连腰间那几缕垂饰都被刻意用手压住, 不让它们发出任何声响。

    是哈丽玛。

    她那一身暗金色月支礼服在昏黄的宫灯下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腰间那串银铃是空的——一个时辰之前,禾凛的真气将那些银铃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逐一震碎,她试图抢救性地将碎片收回袖中,可那里面的引魂虫早已被真气震成了一摊暗色浆液, 什么都剩不下了。

    没有了银铃,她的月支秘术就失去了最重要的媒介。

    她只是血肉之躯, 没有了那些引蛊的手段, 在这座充斥着大秦玄甲卫的麟德殿里, 她什么都不是。

    哈丽玛知道这一点。

    所以, 当亘安那一袭玄青色的儒衫在侧门的风雪中消失后,她等待了大约一刻钟, 确认殿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高台上那场施针上,才开始往西侧廊道那个方向慢慢地蹭。

    她打算装成去更衣的样子,混出侧门, 然后一路往驿馆方向走。

    最多半个时辰,她就能出城。

    出了锦城,她就是月支的公主,大秦的玄甲卫无权扣押她。

    她算得很精,脚步也走得很稳,甚至还调整了一下面上的神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走动了一下的普通宾客。

    然而,就在她跨过廊道转角的第三步时,一道高大且无声的影子,从侧门处凭空出现,稳稳地站在了她的正前方。

    是康腾。

    他今日穿着全副武装的玄甲,虽然没有佩戴面甲,但那张沉如冰湖的脸上,却写着一种连动也懒得动的、彻底将对方纳入掌控后才会有的从容。他的手并没有放在刀柄上,只是自然地垂在两侧,却让哈丽玛感觉比任何出鞘的刀锋都更难以逾越。

    “月支公主。”康腾开口,声音不大,却稳得像压在地底的岩层,“宴席还没散。”

    哈丽玛停住了脚步。她抬起头,那双幽绿色的眸子在对上康腾那双眼睛的一刻,僵了一僵。

    “本公主身体有些不适,想先行告退。”哈丽玛稳住神,用并不熟练的秦语道,语气端着月支公主的傲慢,“本公主是月支王室之人,按照两国邦交之礼,本公主有权在宴席中途离席,不知大人这是何意?”

    康腾没有说话,也没有让开。

    哈丽玛的眼神微微动了一动:“大人拦着本公主,是皇上的意思吗?”

    “是。”

    一个字,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哈丽玛死死地盯着他,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怒意与恐惧,可她没有再开口,因为她知道,在这座宫殿里,她已经连开口的资本都快没了。那个穿玄青色儒衫的男人走了,她能倚仗的那块最大的靠山抽走了,留下的只有她一个人,和这满殿清醒着的大秦爪牙。

    哈丽玛最终没有再往前走一步,只是垂下眼睫,退回了原位,重新找了一张角落里的席位坐下,将脊背挺得极直,试图用这样的姿态维持最后一点仅剩的体面。

    然而,她的手心里是冷的。

    高台上,第三轮施针的收尾工作正在进行。钟太医将最后一根金针从宁梓韵的心脉处缓缓抽出,动作之轻柔,如同抽出一根埋在水底的芦苇,不敢有半点差池。那根金针抽出的瞬间,他第四次探脉,随即缓缓吐出一口压了很久的浊气。

    “皇上,”钟太医回身,跪地,声音沙哑,“三轮施针已毕。郡主心脉的逆损之气,已被暂时压住。脉象比方才稳了一些,但底子还是极薄,眼下最要紧的,是将郡主移至温暖的宫殿内静养,切忌风寒,切忌大喜大悲,更切忌一切蛊毒和外邪的刺激。”

    他顿了顿,额头再次触地:“老奴尽力了。往后的,全看郡主自己的造化,以及祝家那份灵主传承能否在这段时间里给她一些支撑。”

    禾凛没有立刻回话。

    他看着宁梓韵那张还是苍白的面庞,看着她眉心因为疼痛和脱力而留下的那抹细淡的蹙痕,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又沉,最终沉进了无法言说的深处。

    他抬起手,将那截被自己握了太久而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有些暖意的指尖,再次握稳。

    “能不能搬动?”他问。

    “可以,但需极为小心,切忌颠簸。”

    禾凛站起身,声音重新变得平稳,那种帝王的威压在这一刻像是重新从他的骨子里渗了出来:“朕亲自抱她回重华宫。传令,御道清场,不许任何人靠近。”

    小言子连忙应声,跌跌撞撞地往外传令去了。

    禾凛俯身,将宁梓韵从软垫上极其轻缓地抱了起来。他的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样一个惯于以杀伐震慑天下的男人,此时却将那具轻得令人心惊的身体托举得仿佛怀里是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火,一丝风都不敢给它吹到。

    他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头,低下头,确认她呼吸的节律没有乱。

    那呼吸很浅,浅到几乎感觉不到,可的确还在。

    禾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睁眼。

    他转过身,看向大殿内那片跪伏着的大臣们,看向角落里保持着僵硬姿态的哈丽玛,以及更远处的那些月支使团成员,目光最后在那个始终低着头的礼部侍郎身上多停了一息。

    “今日之事,朕有几句话要交代清楚。”禾凛开口,声音在高台上没有任何起伏,却因为那种极度内敛的怒气而显得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跳停顿,“其一,月支使团所有人,即刻移往东苑别馆软禁,由康腾亲自看管,三日之内,全数离境。若在大秦境内,朕再见到任何月支王室的蛊术痕迹,朕不介意让大秦的铁骑,去月支的草原上走一趟,看看那里的王帐,是不是真的如传言那般容易点燃。”

    哈丽玛猛地抬头,那双绿眸里闪过一道惊恐与怒火交织的光,她想说什么,可康腾已经出现在了她的侧后方,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搭在了她的肩头。

    哈丽玛闭上嘴。

    禾凛继续道:“其二,朕要内廷彻查,此番万寿节前后,一切与月支和大周有过任何形式接触的宫中人员,无论是管事还是御前奴才,全数记录在册,交由康腾逐一过审。大典前夕,重华宫周围有人走漏了风声,这笔账,朕会亲自来算,一个都不会少。”

    “其三,”他的目光在那些俯身的大臣脸上缓缓扫过,“今日之事,凡在场者,皆为见证。朕的郡主因护朕而受了这无妄之灾。这件事朕不会让它烂在麟德殿里,朕会在她醒来之后,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交代。届时,在场诸位,都会收到那份迟来已久的旨意。”

    “今日宴散。都回去吧。”

    最后那四个字,轻得像是随口一说,却让那些跪伏在地的官员们如蒙大赦,连叩首都忘了,跌跌撞撞地往两侧散去。

    禾凛没有再看任何人,他抱着宁梓韵,走下了高台。

    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仔细,不让她的身体有任何晃动。走过那片满是碎瓷和倒塌案几的地面时,他绕开了那些尖锐的碎片,绕开了那些翻倒的香炉,连她垂下来的那缕银发,都被他用一只手轻轻地压回了她的胸口。

    麟德殿的大门缓缓开启。

    外头的风雪依旧,御道两侧的茉莉和珊瑚芍药已经被新落的积雪覆了一层,那些原本红白交映的花色,在这一刻全数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只剩下轮廓还隐约可辨。

    禾凛踏出门槛,抬眼,看了一眼那条御道。

    他走出去的时候,沿途的玄甲卫自发地在两侧肃立,无声地为这一人一抱让开了道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通报,整个御道在那一刻安静得只剩下他的脚步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细碎的风雪声。

    禾凛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宁梓韵。

    那张面庞还是白的,眼睑上有细碎的青影,睫毛轻轻压着,一动也不动。可至少,那呼吸还在,微弱却有节律,每一次落入他掌心的起伏,都是她还在这里的证明。

    “宁宁,”他在风雪里低声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又停住了。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生杀伐决断,从来不缺说话的胆量,可此时此刻,抱着她走在这条被茉莉与积雪覆盖的御道上,他只觉得那些话沉甸甸地堵在喉咙口,哪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走着。

    一步一步,稳稳的,朝着重华宫的方向。

    而在他身后,康腾已经带着人将哈丽玛和月支使团的所有人控制住,朝东苑别馆押去。哈丽玛走到廊道转角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了那个在漫天风雪中缓缓远去的玄金色背影,以及那截从他怀中垂落的、银霜色的碎发。

    她想起了亘安说过的话。

    “帮我带她回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命令的强硬,只有一种她从未在那张脸上见到过的、近乎乞求的疲倦。

    哈丽玛低下头,跟着那些玄甲卫走向了别馆。银铃碎了,蛊术失效了,亘安走了,她带回去的,只有这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三日。

    三日之后,她就能离开这座冰冷的锦城,回到那片她熟悉的草原上。可那个让她甘愿跨越千里而来的男人,他最终会用什么样的眼神来迎接她?

    她不确定,也不敢想。

    重华宫的灯,在这漫天风雪中,亮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重华宫的地龙在这一夜烧得格外旺, 可那暖意还是没能把内殿里凝结的寒气驱散干净。

    宁梓韵躺在床榻上,面色依然惨白,呼吸极浅,几乎感觉不到起伏。钟太医临走前留了两名太医在殿内守候, 叮嘱过每隔一个时辰查一次脉, 若有异动立刻传召。那两名太医此时坐在屏风外的小凳上, 一个在低头看医书, 另一个靠着柱子, 脑袋一点一点的,已经快撑不住了。

    青芜在外廊的台阶上坐了大半夜, 后来被小言子劝去了偏殿歇息,临走前她拉着床边侍立的宫女叮嘱了七八件事, 说完一件又想起另一件, 小言子连劝带拉地拽了好一会儿,才把她弄走。她走的时候还在回头看,脚步磨磨蹭蹭的,眼眶还是红的。

    偌大的内殿, 最后只剩下禾凛。

    他就坐在床榻旁的那把椅子上,椅背靠着, 身子往前倾, 右手的指尖落在宁梓韵那截微凉的手背上。他没有睡, 也没有想过要睡。那两名守夜的太医曾经小心翼翼地提醒过他, 说皇上您也已经大半日没有进食了,要不要先去歇息, 臣等会守着郡主。他看都没看那两个人,只是说了个"不用",那两个太医便再也没有开口。

    这一夜, 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像是有一片极深的水,静得看不到底,可水下面翻涌着的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想起了今日麟德殿里那一口血,想起了她那截越来越凉的指尖,想起了钟太医说的"底子还是极薄",也想起了前世锦城皇陵旁那一抔黄土。

    那些念头不是一个接一个来的,而是全部同时压着他,压得他后槽牙不由自主地死死咬住。

    宁梓韵半夜里动了一次。

    那是子时刚过不久,外头的雪又大了一点,风吹着廊檐下的铁马铃,发出细碎而空洞的声响。那声响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寂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禾凛坐在那里,把那声响听了很久,想起了前世波弦宫里也有一串这样的铃,被他在某个深夜里取下来扔掉了,因为它一响,他就知道又一个节日过去了。

    那是子时刚过不久,她的眉心突然蹙起来,手指微微蜷动,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唇瓣也动了一下,没有声音。禾凛立刻坐直,把她的手握住,低声唤了两声她的名字。那蹙起来的眉心慢慢平复了,手也松开了,她重新沉回那种深而不动的昏睡里。

    他看着她的脸,在灯火里坐了很长时间。

    大约三更的时候,他起身,在殿内走了几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走到案几旁时,他的目光落在了上面摆着的几样东西:一摞没有看完的宫务折子,一只盛放止痛药的小瓷瓶,还有一个用锦布仔细包裹着的、不大的东西,就那么安静地压在折子旁边。

    他站在那里,看了那个锦布包了很久。

    他认得那块布。那是重华宫里常用来包贵重物件的芍药纹锦布,宁梓韵的针线活一向细致,连那个结打得都规矩而讲究,可以看出包的时候很认真,甚至可以看出包的人在认真之余还有几分慎重。

    他拿起来,缓缓地将那个结解开。

    里头是一枚羊脂玉。玉质极好,温润通透,捧在掌心,有一种淡淡的暖意,那是祝家秘传的暖玉特有的触感,与寻常的白玉截然不同。玉的形状是一块薄薄的椭圆,正面被磨得极光滑,可当他凑近灯火仔细去看,才发现那光滑的表面上,刻着极细极密的纹路。

    那是微雕。

    他认得这门手艺,宁梓韵用的是祝家的“冰魂雕法”,曾经提过一次,说这种刻法要用最细的乌金钻,刻出的线条比头发丝还要细,要借助灯火的折射才能看清楚。他将那枚玉转了个角度,对着烛火,让光线从侧面打进去。

    纹路在那一瞬间全部显现出来了。

    那是一幅极其精细的画。

    他先看见的是花。两种花交缠在一起,一白一红,白的是茉莉,红的是芍药,枝叶相间,开在同一片土地上。那土地的纹路被刻成了细密的颗粒感,像是积雪,又像是破了土的冻地,两种花就从那里面生出来,开得极茂,极认真,像是不知道外头还是寒冬。

    他认出这两种花。这是他今天一早命人在御道两侧种下的那片奇景——用温泉水和炭火逼出来的、在正月十三的大雪里盛开的茉莉和珊瑚芍药。

    她把它刻进来了。把他今天为她造的这个春天,刻进了她给他的生辰礼里。

    禾凛捧着那枚玉,在灯前站了很久。那片雕刻出来的花开得那么认真,那么细,每一片花瓣的脉络都清清楚楚,像是她在刻的时候,舍不得马虎任何一刀。他想起她连夜备工具、借灯光、对着那块玉一刀一刀地刻的样子,然后想起她昨天还在操持大典的事,想起她把辟毒药缝进香囊里,想起她把所有的保全留给他、给自己留了一个空。

    禾凛的喉咙动了一下,把玉翻到背面。背面的正中央,被刻了七个极小的字:

    “廿七岁,合当有人记得。”

    禾凛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

    他在大周那七年,有六个正月十三是一个人过的。没有人来,没有人记得,连宫里最低等的奴才都知道不必去奉承波弦宫的质子。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不是觉得委屈,是觉得说了也没用,便让它烂在记忆的底层,不去翻它。

    可宁梓韵写了这七个字。

    她不是听说的,他从未说过;她不是猜的,这种事猜不出来。她知道他有六个生辰是孤零零地过的,知道那个数字,知道那个年岁,知道那些夜里他是什么处境。

    只有一种可能。

    禾凛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块温润的玉,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松动,像是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开始一寸寸地往下沉。

    原来她也是。原来她也记得。

    这两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就停在那里了,没有震惊,没有轰然崩塌,有的只是一种又轻又重的、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慢慢弥漫开来,蔓延进他的胸腔里,把一直以来那个独自坐在黑暗里的角落,悄悄地照亮了一点。

    他在案几旁站了很久,把那枚玉在掌心里攥着,攥到玉面被他的体温渗透,变得比刚拿起来时更暖了,才慢慢松开手。

    他在那里站着,没有叫醒她。

    她需要睡着,需要养着,需要把那些心脉里的逆损一寸寸地修复过来。那些话,那些应当说的,以及应当问的,都不急在这一刻。

    他走回床边,重新坐下,把那枚暖玉放进了她并拢着的指尖之间,让她的手指自然地合拢在玉的两侧,就像是她自己握着的一样。那玉捂了他这么久,还是温的,贴进她冰凉的手心,像是一点极小的、稳定的火。

    他看着她的脸。她现在还不知道他知道了,等她醒来,他们会有一场很长的对话。那些前世的事,那些她独自撑着的秘密,那些他们两个分别带着、却从来没有说出来的重量,到时候可以一件一件地摊开来,放在彼此面前,不用再藏。

    但那是之后的事。现在,她还在睡着。

    他就那样看着她。

    灯火在他们之间跳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燃着。

    殿外,天色还是黑的,风雪声比半夜时小了一点,偶尔有几声压低的脚步,是换班的夜卫走过廊道。小言子在廊下靠着柱子眯了一会儿,又不安地睁开眼,朝着内殿的方向望了一望,然后重新闭上。青芜在偏殿的软榻上翻了个身,把薄被拽得更紧了一些,嘴里还含着什么听不清的梦话。

    重华宫就这样安静地守在夜里,等着天亮。

    禾凛的手指缓缓地落在她的手背上,隔着那枚玉的边缘,轻轻地压着。

    他没有开口,没有叫她的名字,也没有问任何问题。

    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

    他等了她很多年了,不急在这一刻。

    外头,天色在漫长的等待里开始慢慢地变灰。风雪渐渐停了,积雪压着屋瓦,偶尔有一块滑落,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又归于寂静。那两名太医最终没能撑住,一个在案几上趴着睡了过去,另一个靠着椅背,呼吸绵长。禾凛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叫醒,只是把外间博山炉里的炭拨了一拨,让那暖意再旺一些。

    他重新回到床边,坐下,看着宁梓韵那张还是苍白的脸。她的眉心舒展着,不像昨日那样蹙得那么深了。那截握着暖玉的手指,因为那枚玉的温度,也比半夜时稍微暖了一点点。

    禾凛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就那样盖着她的手,不说话。

    等她醒来,他们会有很多话要说。可那些都是之后的事,现在,他只是在这里,陪着她,等着天亮。

    他重新回到床边,坐下来,把自己的手覆上她握着暖玉的那只手。玉是温的,她的手还是凉的,可比深夜时稍微好了一点点。禾凛低着头,就那样坐着,等着天亮,等着那双眼睛重新睁开来。

    他们两个都带着前世,都带着重量,都带着一些对方不知道的秘密。等她醒来,那些可以一件一件地说。

    但现在,只是陪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天光是一点一点地渗进来的。

    先是窗棂最高处的一条细缝, 然后是琉璃窗纸透出的淡薄灰白,然后是廊檐下积雪的反光,把内殿里那盏燃了一整夜的灯火,慢慢地从昏黄压成了苍白。

    外头有人动了, 是青芜的声音, 她在问守夜的太医郡主现在的情形。那太医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脉象比昨夜稳了, 可还需要再看。青芜"嗯"了一声, 然后就又安静下去了。

    禾凛坐在床边,一整夜没有真正离开过这把椅子。

    禾凛感觉到她的手动了。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深水里的鱼轻轻摆了一下尾巴的动静。他立刻坐直, 把压在她手背上的指尖稳住,低头看向她的脸。

    她的眉心动了一下, 然后眼睑也动了。那种蹙拢再松开的过程很缓慢, 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细缝。

    外头的天光太亮,她似乎被那光刺了一下, 眼睑又微微合上,停了片刻, 才重新慢慢地睁开。

    禾凛没有立刻出声。他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她。

    宁梓韵的视线在正上方的穹顶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地移动, 慢慢地落到了侧边,落到了他的脸上。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刚从很深的地方回来的茫然, 有疲倦,有痛,有一点一点地重新渗进来的清醒。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有, 却什么都压住了,只是这样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一件他等了整整一夜才等来的事。

    他的眼下有血丝,发也微乱,那件玄金龙袍不知道穿了多少个时辰,领口处有昨日麟德殿留下的痕迹,他一整夜没有离开过。宁梓韵看着他这副样子,胸口慢慢地涌起一种说不清楚是什么的感觉,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沉甸甸的,却不难受。

    “水。”

    她开口,只说了一个字,嗓子哑得厉害,那个字吐出来带着明显的费力。

    禾凛立刻转身,把备在案几上的温水端过来,一只手扶着她的后颈,缓缓地托起来,把杯盏送到她唇边,等她喝了两口,才重新把她放平。

    宁梓韵躺下来,缓了一会儿,眼神逐渐清明了一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枚暖玉还在她的掌心里,被她的手指松松地握着,玉面是温的,是那种被人捂了很久之后留下来的温度,不是她自己的。

    她看了那枚玉很久,然后重新抬起头,看向禾凛。

    他坐在她床边,一夜没睡的痕迹在他脸上藏不住,眼底有细碎的红丝,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醒,那样稳,落在她脸上,一丝都不移开。

    宁梓韵看着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他的表情,不是他的姿势,是一种更难说清楚的东西,像是两个人之间原本隔着的那层什么,薄了,或者说,已经不在了。

    她低下头,再看了一眼那枚玉,看了很长时间。

    “三哥,”她开口,嗓音还是哑的,语速很慢,“你看过这枚玉了。”

    这不是一个问句。

    禾凛没有否认,也没有开口,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宁梓韵把那枚玉在掌心里攥了一下,又松开,手指抚着玉面的纹路,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你知道了。”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惊慌,没有慌乱,甚至没有特别明显的情绪,只是一种确认,像是把一件悬了很久的事放下来了。

    禾凛这次依然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等了一息,然后开口:“我有一些猜测,很久了。但我想等你自己说。”

    宁梓韵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殿外有鸟叫,是早晨惯常的那种细碎的声音,从廊下的老树那边传来,平常得很。内殿里那盏灯,因为天光已经亮了,显得格外暗淡,像是快燃尽了。

    “我也是重生的。”宁梓韵轻声说,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前世我死在霄饶镇。死了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又重新回来了,回到了被陷害的那一天——那个淑妃小产、有人说是我下的药的那一日。”

    禾凛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宁梓韵继续说:“前世我在大周宫里待了三年,以为我爱的是亘安,后来在快死的时候才清楚了,那不是爱,那是驯化。他需要一个能给他撑门面的皇后,而我需要一个能让我活着的人。那不是爱,那是各取所需。”

    她停顿了一下。

    “前世你帮过我,我一直以为那些事是亘安做的,是大周的太子做的,直到重生以后,我在梦里开始慢慢地看清楚,才知道那些年里是你。那场及笄礼的金簪,尚书府那场火,那把茉莉油纸伞——”

    “都是我。”禾凛轻声说。

    “我知道。”宁梓韵低着头,看着那枚玉,“我来大秦,跟着你走,护着你——不是觉得欠了你什么,三哥。是因为我在前世死的时候,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我把错误的人当成了值得的人,却把真正值得的人,当了多年的背景。这辈子,我不想再那样过。”

    禾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宁梓韵抬起头,那双狐狸眼里有疲倦,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却也有一种此刻才有的、彻底放下了什么之后的轻。

    “三哥,我这辈子没有以皇后身份来报恩的意思。我护你,是因为你值得被护。我留在大秦,是因为我想留着,不是因为我欠你的。”

    她停了停,声音低了一点:“这句话我憋了很久了。”

    禾凛看着她,那双原本压着千言万语的眼睛,在这一刻慢慢地松动了,像是什么东西找到了出口。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也很轻。

    “我知道的。”他说,“我早就知道了。但我一直在等你自己说这句话。”

    宁梓韵看着他:“你为什么不直接问?”

    “因为这句话,是你的。”禾凛缓缓道,“我想等你在你想说的时候,自己说出来,不是被我逼着说的,不是为了回答我的问题说的,是你自己决定要说。”

    宁梓韵盯着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枚玉,想起背面那七个字,想起他把玉放回她手心里然后守了整整一夜、什么都没有问的样子。她想起了他们来往这一路,想起他那些次在她面前局促的样子,想起他扣着她手心问"朕脏不脏",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想起他每次都把选择权留给她、自己退到一边等着——那些他说的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偏执,现在才明白,每一句都是在给她留退路,留得她可以随时走。

    她偏过头,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闭上眼睛。

    “三哥。”

    “嗯。”

    “我很累。”

    “我知道。”禾凛的另一只手轻轻覆上来,把她那截攥着玉的手盖住,“睡吧,没有人打扰你,我在。”

    宁梓韵没有再说话,就那样靠着他的手背,慢慢地把眼睛闭上了。

    那枚暖玉还在她的掌心,玉上刻着茉莉与芍药,刻着今天为她开放的春色,以及背面那七个字——他那些年独自守着的、从来没有人知道的冷。

    禾凛就那样坐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等了她两辈子了,等她把那句话说出来,等她自己说出来,等她说她是自己留下来的。

    那句话今天说出来了,三个字,“我想留”。她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怕被人听见,可禾凛听见了,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殿外,青芜听见了内殿里的动静,知道宁梓韵醒了,却没有推门进去。她就在外廊上坐着,把膝盖抱住,朝着廊外那几株已经落雪压弯了枝头的老树看了很久。小言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就这样一起坐在那里,等着。

    廊檐下的积雪开始一滴一滴地往下化,落在石板地上,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声响。

    重华宫的这个清晨,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却又和以前的每一个清晨都不一样了。

    那些前世的账,那些这辈子藏着的秘密,那些两个人各自扛着没有说出口的重量——都已经放下来了,放在这间殿里,放在彼此面前,没有什么需要特别交代的,也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原谅的。那些事都是过去的,是前世的,是那个时候的他们各自的处境,已经过去了,就让它们过去。

    现在的,是此刻这个房间,是他的手,是窗外化雪的声音,以及那枚还在她手心里的暖玉,温的,稳的,不会熄灭的。

    后来,等她真的睡沉了,禾凛才慢慢地把后背靠进椅背里,把搭在她手边的那只手留在原处,没有移走。

    他低头看了看那枚玉。茉莉与芍药,在今天为她开放,被她刻进来,又被她握在手里带着一起。

    他想,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他等了两辈子,等来的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诺言,而是她在清晨刚醒来、嗓子还哑着的时候,把那件事平静地说出来,然后说"我想留"。

    已经够了。

    殿外的雪化声还在,细碎,均匀,像是这个清晨专门为他们留着的,不急不慢地响着。

    这一夜之后,重华宫里的灯又亮了很多年。

    窗外,积雪又滴落了几声。

    春天来了,今年的冬天算是真的过去了。

    那些话,等她真正好了,会有更多时间慢慢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万寿节之后的第三日, 重华宫终于重新有了些活气。

    宁梓韵靠在软榻上,后背垫着一个厚实的靠枕,腿上搭着一张轻薄的绒毯。她已经能坐起来了,手里握着一只温热的茶盏, 只是手腕上还绑着太医留下的细绢, 是这几日针灸固气的痕迹。人还是瘦的, 脸色也还没有完全恢复, 但眼神清明了很多, 不再像刚醒来那两日,看什么都带着一层脱力的茫然。

    青芜在她旁边的小凳上坐着, 低头给她绣一双新的软底鞋,说是旧的那双被麟德殿的碎瓷划破了底子, 不能穿了。绣花绷子上已经绣了一半的茉莉, 针脚细密,偶尔抬头看宁梓韵一眼,见她神情平静,才重新低下头继续。

    禾凛这几日把奏折搬到了重华宫外殿批, 今日难得出去了一趟,和兵部的人见一面, 说是一个时辰之内必回。

    宁梓韵喝了两口参茶, 放下茶盏, 靠着枕子看着窗外。廊檐下的雪已经化了大半, 阳光从瓦缝间斜斜地落进来,把院子里那几株老松照出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就在这时, 廊下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小言子那个极具辨识度的声音,又惊喜又委屈, 压着嗓子却还是漏出去了:“阿元公公!您可算是回来了——您知不知道这几个月奴才是怎么熬过来的!”

    青芜手里的绣绷子一顿,猛地抬起头,脸上当即浮出了笑。

    宁梓韵也放下了茶盏。

    片刻后,帘子被挑开,小言子探进头来,满脸通红,语速很快:“郡主,阿元公公回来了,他说要等皇上,先在廊下候着——”

    “让他进来,别在外头站着,”宁梓韵说,“皇上那边小言子你先去叫一声,说阿元回了,让他快些回来。”

    “是!”小言子拔腿就跑。

    片刻后,帘子再次动了,阿元走进来。

    他比走之前瘦了一圈,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常服,鬓角有些凌乱,那种长途赶路的风尘感还没来得及洗去。手里提着一个楠木匣子,用布带仔细地捆着,那是走了很远的路的人才会用的稳当捆法。

    “郡主。”他在门边行了礼,随即直起腰,目光落在宁梓韵手腕上的细绢上,停了一停,“奴才回来晚了,郡主受苦了。”

    这话说得直接,没有那些绕弯子的客套。宁梓韵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就是这个性子——在她面前不怎么维持那套内侍腔调,有什么说什么。

    “你在外头跑了这么久,才是辛苦的那个,”宁梓韵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等三哥回来再说正事,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阿元没有推辞,在椅子上坐下了。青芜已经利落地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搁到他手边,顺口道:“公公这一走,小言子差点没把重华宫闹翻,您是不知道,那孩子——”

    “我知道,”阿元端起茶盏,露出一个有些疲惫却真实的笑,“我在锦城门口就被他截住了,走了大半条宫道,还没说完。”

    青芜忍不住笑出声来。

    宁梓韵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松了一点。他回来了,手里还提着那个匣子,说明没有空手而归,至于里头装的是什么,等禾凛来了再说。

    阿元喝了两口茶,放下茶盏,看向宁梓韵:“郡主,南疆那位老蛊师问起过您。他说他见过不少被情蛊缠身的人,大多是撑不住的,但郡主这几年能一直撑着,说明根基还在,这是好事。”

    “他怎么知道我撑了几年?”宁梓韵微微一怔。

    “我说的。"阿元说,"我去找他的时候,把郡主的情况说了个大概。他说,能在心脉上种蛊且让宿主几年都没有察觉的,一定是极高明的手段,但反过来说,宿主的灵主血脉也必然不弱,不然早就扛不住了。”

    宁梓韵没有说话,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阿元没有再多说,该说的说了,剩下的等皇上来。

    没多久,廊下重新响起脚步声,禾凛大步走进来,步伐比平日快了一些。他进门先扫了宁梓韵一眼,见她好好坐着,才将目光转向阿元。

    阿元放下茶盏,站起来,俯身行礼:“皇上。”

    “起来。”禾凛走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最后落在那双鞋底快磨穿了的靴子上,“消瘦了。”

    “皇上也消瘦了。”

    禾凛没有接这话,在宁梓韵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那个楠木匣子一眼:“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阿元把匣子捧起来,双手呈上,然后开始说这几个月的经过。

    他辗转去了南疆月归山。那是一条几乎没有路的山道,进山之后没有向导,只靠着一点残存的线索一路找过去。那里有一位隐居的老蛊师,是百年前最后一支知晓情蛊解法的传人。找到老人的时候,对方年逾八旬,起初闭门不见。阿元便在他门前等着,第一日,第二日,第五日,第十一日。老人最终开了门,说等得住的人,心是诚的。

    那以后阿元在山上待了将近一个月,白日随老人学,夜里整理记录,确认那份解法和那株定魂草可以带走,才下了山。

    下山又是一段赶路。他手里那个楠木匣子是老人亲手做的,说是定魂草稀罕,要防潮防震,还在盒面画了符文。阿元一路上没有打开过,带过了三条河,翻过两座山,万寿节后第三日踏进了锦城的宫门。

    “他说,情蛊的根结在心脉,不可强行祛除,只可以引导。”阿元的语速不快,每个字说得清楚,“需用此物,”他指了指匣子,“名为定魂草的极稀药材,生于南疆深山,百年不过几株。此物泡水服用,连服三月,可稳住情蛊的根系,让它不再侵蚀心脉。”

    “只是稳住?”禾凛问。

    “驱除,还需另外一步。”阿元道,“老蛊师说,情蛊寄于宿主心脉,并非外物,而是借了宿主自身气血而生。若要彻底驱除,须以和宿主生命气息相近之人以真气温养,一点一点将蛊的根系从心脉上剥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须持之以恒。”

    殿内安静了一下。

    宁梓韵把这段话过了一遍,听明白了。半年,真气温养——在场的人都知道这句话指的是谁,不需要点破。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细绢,然后看向禾凛。

    禾凛的神色没什么变化,他把那个匣子搁在案几上,转过头,看了宁梓韵一眼:“半年。”

    “我知道了。”宁梓韵说。

    禾凛重新看向阿元,点了点头:“辛苦了。今日先歇着,不必议事。”

    阿元行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他顿了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门帘说:“老蛊师交代,温养期间宿主切忌大喜大悲,需得静养。”

    “知道了。”禾凛说。

    帘子落下。

    内殿安静了一会儿。

    宁梓韵低着头,想了想,开口问禾凛:“阿元是什么时候被你派出去的?”

    “登基大典之后没多久。”禾凛说。

    登基大典之后没多久。宁梓韵想了想,那是断发那件事刚过去没几日,重华宫还乱着。那时候她只知道阿元忽然不在了,禾凛说有差事,她没有多问。

    她没想到那个差事是这个。

    那时候她甚至还不知道禾凛已经确认了情蛊的存在。他确认了,没告诉她,直接把人派出去找解法了。

    “你当时怎么不说?”她的声音很轻。

    “没找到之前说了没用,”禾凛说,语气平淡,“找到了再说。”

    宁梓韵没有再开口。

    外间立刻传来小言子的声音,那种委屈和惊喜混在一起的腔调,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说这几个月他是怎么过来的,重华宫发生了什么,阿元公公去南疆的路是不是很难走。阿元的回答都是简短的,但他没有打断,就那样一问一答,声音透过帘子传进来,细碎而平常。

    内殿里就只剩下两个人了。

    禾凛把楠木匣子拿起来,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向宁梓韵:“半年,每日真气温养。我搬过来住,这样方便些。”

    “重华宫的东厢——”

    “空着,我让人收拾了。”禾凛不等她说完就接了话,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宁宁,你少说两句,先把身子养好。别的事我来。”

    宁梓韵沉默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落在那个楠木匣子的木纹上,把颜色照成了一种温热的棕。

    青芜从外间悄悄探进头来,见两人都没说话,便又悄悄把帘子放下,回去继续绣她那双茉莉软鞋了。

    重华宫的午后,就这样平静地过着。

    宁梓韵靠回软枕,想了想,开口问禾凛:"那位老蛊师,他还好吗?"

    禾凛侧过头看她,一时没有料到她会问这个。

    "阿元说,精神很好,只是腿脚不便。"禾凛顿了顿,"你在想什么?"

    "就是问问,"宁梓韵说,"他在山上住了那么多年,阿元在他门前等了十一日,他才肯开门——那种人,大约是见过太多来求东西的,也见过太多承诺过了就忘了的。"

    禾凛没有接话。

    "等我好了,"宁梓韵轻声道,"让阿元带我去看看他。不一定要送什么,就是去看看。"

    禾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窗外的日头移了一寸,又移了一寸,把那块棕色的光斑慢慢地推过案几,最后散在地砖上,变浅了,变薄了,最终化进了下午那片均匀的光里。

    青芜从外间探进头,看了一眼,把帘子轻轻放下,回去继续绣她那双茉莉软鞋,针脚比刚才密了一些,也稳了一些,像是心里的某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个楠木匣子就搁在案几上,里头装着半年的解法和那株用了一个月才换来的定魂草。

    外间,小言子还在跟阿元说话,说到了一半突然压低了声音,大概是意识到声音太大了,随即又安静下来。

    重华宫的午后,就这样平静地过着。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