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最终, 在百般权衡与挣扎后,李鹤还是选择了国师事先备好的那套说词。
“先前皇后娘娘无意中误食了异物,请了太医配方调理,却迟迟不见起色, 这才传出了破相的流言。”李鹤低着头, 声音压得极低, 彷佛这样就能掩盖心中的不安, ”御膳房的膳食早已交由太医反复检验, 并无异状,想来……应是娘娘体质特殊所致。”
他心跳如擂鼓, 每一次撞击胸腔的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内都显得格外清晰。他生怕上首那位心思深沉的亘安看出半点端倪,眼珠子死死盯着脚边那块微凉的青砖, 脊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亘安闻言, 并未立即作声。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指尖在玉石表面缓缓摩挲。御书房内龙涎香缭绕,却压不住那股凝重的压迫感。
“你送了樱桃过去,让她误食了?”亘安语气沉闷, 听不出喜怒。
李鹤心头一震,连忙摇头, 嗓音都带了几分急促:”什么樱桃?那批西域进贡的樱桃数量稀少, 早依皇上的旨意, 全数送往庆和宫给淑妃娘娘了, 奴才哪敢擅自挪用……”
“她对樱桃过敏。”亘安冷不防打断他,语气隐含一丝讥讽, 却又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晦暗,”而且她那性子,蠢得连自己都不知道。”
李鹤瞠目结舌, 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原以为皇上偏宠庆和宫,将珍稀贡果悉数赏给淑妃是为了彰显圣宠,他甚至曾私下替凤仪宫那位叫屈。如今方知,皇上竟对娘娘的忌讳了如指掌——这份避而不送,竟是为了不让她在那堆纷杂的赏赐中误食。
原来那份令人心寒的冷淡背后,竟然藏着如此细微、却又绝口不提的体贴。
亘安未再多言,半瞇着眼盯着李鹤,目光如锐利的冰棱:”看来,并非樱桃所致。”
李鹤跪在地上,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所以,破相一事,是真的?”
亘安的语气无比笃定。他太了解宁梓韵了,若非真的伤了颜面无法见人,以她那般爱笑爱闹、总想在他面前晃悠的性子,绝不会甘心终日躲在凤仪宫内。
一种莫名的烦躁感在帝王心中升起。他总觉得眼前有一层薄雾,明明真相就在几步之外,却总有人在其中移花接木。
“应当是真的。”李鹤如实禀报,”奴才这几日远远见过凤仪宫的人,自从传闻起后,皇后娘娘便日日戴着面纱,无论晨昏,从未在人前摘下过。”
为了替宁梓韵争一口气,李鹤大着胆子提议道:”皇上若仍觉疑惑,不如亲自移步凤仪宫看看?也好顺道与皇后娘娘商议,如何操办大皇子的百日宴。”
他机灵地观察着帝王的神色,又补上一句:”淑妃娘娘如今已有五个月身孕,许多宫中庶务也该提早筹备起来了,娘娘身为六宫之首,总归是要拿主意的。”
亘安眉头微蹙。登基三年,他踏足丽华宫的次数寥寥可数。除了例行的节庆或是陪同太后向尚华宫请安,他几乎从未私下造访。
不是庆和宫那边总能恰到好处地出事拦住他的去路,就是他看见宁梓韵那双充满冀望的眼,便会想起她背后那位权倾朝野的太后,想起那桩令他彻夜难眠的往事。
就连当初册立为后那夜,他也未去。那是她搬入凤仪宫的头一夜,原本该是大婚之时,却因朝中八百里急报,他当晚便回了御书房处理政务,本想之后补个交代,没想到这一耽搁便是大半年。亘安终于松开了手中的棋子,缓缓起身:”去一……”
语音未落,御书房的大门却被一股柔劲推开了。
国师薛定严持着一副星宿图大步踏入。他是这宫中唯一不需通传、能随意出入御书房的人,也是亘安能交心的挚友之一。
国师目光仍停留在手中的星图上,感受到屋内沉闷的气氛,才抬眼瞥向两人,语带调侃:”李公公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莫非是皇上今几个下棋输了,拿你撒气?”
李鹤叫苦不迭,心中暗道:国师大人哎,您这哪是解围,分明是落井下石啊!
“国师大人来得正好,皇上正担心皇后娘娘破相之事,您卜卦精准,倒不如替皇上推演一番。”李鹤赶紧将话头转开。
国师眉梢微挑,看出了李鹤眼中的求救。他收起星图,对上帝王的目光,神色难得一敛:”皇上若有此疑,微臣自当推演。不过在此之前,微臣有更要紧之事,须先禀报。”
亘安示意李鹤退下守在门外,转而对国师道:”说吧,这般神情,是卜出了凶卦?”
两人在窗边坐定,亘安随手布下棋局。
“两个凶卦。一在宫中,一在宫外。皇上想先听哪个?”
“宫中。”亘安落子如风,杀气腾腾。
“宫中这卦,先前虽然模糊,但今日已渐显征兆。东南方隐有黑气盘旋,这股气……”国师停顿片刻,目光罕见地凝重,”与皇后无关,下蛊之人绝不可能是她。”
亘安落子的手猛然停在半空。
他想反驳,想说那个女人最有动机,想说她是太后硬塞进来的棋子。可话到唇边,却变成了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
“朕知道。”亘安冷笑,”她那点小心思,朕一眼就能看穿。她若真有那般心机,也不至于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话虽如此,他的心头却莫名一跳。那双如狐狸般灵动、曾日日追随在他身后喊他”亘安”的眼睛,终究是在这深宫的枯寂中,一点点暗淡了下去。
“其实皇上也没那么讨厌她,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国师点破了他的心思。
“朕讨厌的是太后。”亘安眼神骤冷,”她是太后的人,这便是她最大的罪过。供她衣食无虞已是朕最后的底线,还想求朕的宠爱?简直是笑话。”
国师拈起一枚黑子,改执守势:”皇上的家事,微臣不便多言。只是想提醒皇上,史书所载,未必全然。那些笔杆子善于筛选,自会将不能见光之事掩去。太后对皇上,未必全然无心。”
“无心?”亘安嘲讽地勾起唇角,”当年太上皇一刀刺进我父王胸口,这是在卷宗里记着、朕亲眼看过的真相。难道要朕相信那是“意外”?他们内疚,所以把皇位让出来,这便是他们的施舍。”
两人对弈片刻,棋盘上已是龙争虎斗。
“说说宫外的吧。”亘安转移了话题。
国师神色更沉了几分:”西南蛮夷与西北匈奴最近动静异常,更有凶狼星经过,恐有战端。这两方势力平时水火不容,如今竟隐有合围之势,实在反常。”
“朕一直疑惑,这几年朕给予他们的救济粮草并不少,为何突然反噬?”亘安捏着黑子,眼神阴鸷,”看来,背后有人在牵线搭桥。”
“秦国。”国师吐出这两个字。
亘安大笑出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将棋局一把搅乱:”这就对了!朕就奇怪禾凛那厮潜伏七年不动,这才刚趁朕生辰、禁卫军调度最松懈之时走脱,外头就炸了锅。”
“查不到是谁放他出宫的?”
“在那冷宫附近捡到一枚宫牌,这玩意满宫都是,根本无从查起。”亘安冷哼,”禾凛那个人,骨子里的风度与那份心机,朕幼时便领教过。他回秦国不到一月便清理了门户,如今名为亲王,实则摄政。他这是在报复朕这七年的“款待”呢。”
亘安想起年少时与禾凛竞赛,无论诗书武艺,他总是差了禾凛一筹。那人总是带着一股高不可攀的皇子贵气,连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施舍般的怜惜。
那是他一生中最不齿、也最想抹杀的阴影。
“皇上,庆和宫来报,淑妃娘娘腹痛难忍,一直喊着要见您呢。”李鹤在门外小心翼翼地传话。
亘安闭了闭眼,平复胸中翻涌的怒意:“备轿,去庆和宫。”
临行前,国师在身后淡淡地说了一句:“淑妃那一胎已满五月,皇后照料得当,竟能让后宫诸妃都没了可乘之机。有此贤后,皇上当真是好福气。”
亘安脚步一滞,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国师一眼:“你今日怎么老帮她说话?
“谁?”国师故作茫然,诱他开口。
“宁!梓!韵!”
亘安吼完,才惊觉自己中了计。
国师轻笑出声:“原来皇上还记得她的名讳,微臣还以为,皇上心里早已被“淑妃”两个字占满了呢。”
亘安一时语塞,拂袖而去,步履中带着几分狼狈。
心里暗骂:中计了。
*
庆和宫
暮色如残血般洇染在层叠的琉璃瓦上,将整座行宫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昏黄之中。宫内的金猊香炉里,轻烟不再是往日那股甜腻得教人骨酥的神仙香,而是混杂了浓重的苦涩药味。那烟气袅袅绕过厚重的绣花垂幔,让殿内的空气变得愈发粘稠。
榻上,平日里艳冠后宫、不可一世的淑妃正软软地侧卧着。她卸去了那身夺目的锦绣,只着了一件素白薄绸寝衣,原本红润的双颊此刻惨白如纸,甚至隐约透出几分灰败的死气。她的双手死死按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身体抑制不住地轻颤,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在那张憔悴的脸上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
榻旁,宁梓韵静默而坐。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素锦宫装,色泽深沉得仿佛能吸尽周围所有的光亮。面上依旧覆着那层蝉翼般的轻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得近乎冷漠的眸子。她正微微阖眼,右手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眉心,似乎对眼前的混乱熟视无睹。
“臣妾知道……皇后娘娘一向不喜臣妾……”
榻上的淑妃忽然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粗砂砾磨过,带着一种绝望的愤怒。她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宁梓韵,那眼神里的怨怼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毒箭,“您嫉妒臣妾独得皇上宠爱,嫉妒臣妾腹中有了这块肉……可孩子是无辜的!您若有本事,请尽管冲着臣妾来,何必使这些阴毒手段,要断了皇家的血脉!”
这一声控诉凄厉异常,几乎撕裂了她的嗓音。殿内侍立的宫人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午后那碗燕窝粥撤下去不到一刻钟,淑妃便腹痛如绞,太医院的一众太医此刻全聚在殿外,商讨的声音虽低,却透着一股束手无策的惶恐。
宁梓韵缓缓睁开眼,目光在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她的头痛正因为错过安神药而愈演愈烈,那种针扎般的刺痛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后脑,让她心头的烦躁像荒草一样疯长。
“淑妃,本宫是奉皇上之命前来照料你安胎。你说说看,本宫像是会做这般蠢事的人么?”
宁梓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她微微前倾身体,隔着面纱,声音低如耳语,“若本宫真想让你腹中的东西化作一滩血水,法子有千百种,何必选在皇上盯着凤仪宫的档口?本宫若是这般没脑子,这皇后之位,早就易主了。”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嘲弄:“况且——你我之间有再多嫌隙,也不该牵连无辜孩儿。做人,总该有底线。你入宫三年,除了争宠抢夺,难道就没学过半点何为‘分寸’?”
淑妃被这番话噎得满脸通红,原本决绝的神情出现了一丝裂缝。她自然知道宁梓韵这几年的行事风格——虽然疏离,却极重规矩。若真是宁梓韵下手,绝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
“那……那会是谁?”淑妃卸了力气,重新倒回软枕上,泪水盈眶,哭得梨花带雨,“臣妾素日虽与后宫姐妹争执颇多,却不曾想过……竟有人胆敢对皇嗣下手……在这宫里,臣妾除了皇上,竟是一个能信的人都没有了吗?”
宁梓韵冷冷地看着她表演。淑妃这种楚楚可怜的姿态,她见得太多,甚至曾经也被这种演技骗过。她只觉得那哭声震得脑仁生疼,耐性已到了极限。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如此张扬。这庆和宫里的好东西,哪一样不是招人眼的?”宁梓韵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尽管继续作吧,总有一回把自己作没的。这后宫的潜流,淹死过多少聪明人,你数得清么?”
淑妃怔住,一双泪眼朦胧地望着她,抿了抿唇,终究是被那股清冷的气势压了下去,撇过脸低低抽泣,再不敢言语。
宁梓韵深吸一口气,正欲唤太医进来交待药方,殿外便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渐行渐近,带着一股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威压。
帘帐微晃,一抹玄色的身影已然立在门口。
“皇上驾到——”
内侍尖细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臣妾给皇上请安。”淑妃见到来人,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挣扎着便要撑起身体,苍白的脸上硬是挤出一抹惹人怜惜的凄婉。
“胡闹。”
宁梓韵突然出声,一把按住了淑妃的肩膀。她的力道并不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太医方才说了必须静养,你这是干什么?想让这孩子彻底保不住,然后好去皇上面前告本宫一状么?”
这一声责备重得出奇,连刚踏入内殿的亘安都脚步微顿。
亘安站在屏风后,目光深邃地看向内里。他将方才宁梓韵那番理直气壮、语意锋利的话听了个全。他原以为宁梓韵会像往常那样,木然地受着淑妃的排挤,却没想到她今日竟像只炸了毛的猫,浑身透着一股子他许久未见的灵气。
那种眼神,那种不卑不亢的语气……竟让他恍惚间回到了十五六岁。那时候的宁梓韵,也是这般聪慧伶俐,总是能在那些伴读的官家子弟中脱颖而出。
可入宫以后,她似乎就变了。变得像一张拓印好的画,漂亮却毫无生气。
亘安绕过屏风走近。他注意到宁梓韵依旧戴着面纱,遮得严严实实,如同李鹤在他耳边禀报,说皇后娘娘容颜有损。他此番现身,除了照看淑妃,更多的竟是想亲眼看看,那个曾经如芍药般娇艳的女子,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臣妾见过皇上。”宁梓韵见亘安走近,这才缓缓松开按着淑妃的手,侧身行礼。
动作规矩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那语气里的疏离,却像是在他们之间划开了一道深渊。
宁梓韵微微低头,借着起身的动作,尽可能避开亘安的视线。虽然隔着面纱,可她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目光正试图穿透薄纱,窥视她那些丑陋的皱纹和银丝。
“既然皇上来看望淑妃,臣妾便不多留。”宁梓韵不等亘安开口,便抢先说道。她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交待一件公事,“太医稍后会再详述需注意之处,还请皇上多劝劝妹妹,让她好生听话,莫再拿自己与龙胎开玩笑。”
她说罢,朝亘安颔首致意,衣袂微动,竟是直接转过了身。
两人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一股清幽的草木花香轻轻拂过亘安的鼻端。那是宁梓韵独有的香气,不似淑妃那般浓烈,却极具穿透力。
亘安下意识地抬眼望去,正是这一眼,让他心头猛地一震。
即便隔着面纱,即便是如此昏暗的灯光,他还是看见了。在宁梓韵侧脸的边缘,在下颚延伸至颈项的地方,隐约可见几道干枯如老树皮般的皱纹。那不该出现在一个二十三岁女子的脸上。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那浓密的青丝之中,竟真的夹杂着几缕扎眼的银白,像是在嘲笑他的冷漠。
“梓韵……”
亘安本能地伸出手,想要去挽她的手腕。他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那微凉的素锦衣袖,脑海中竟然涌现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焦躁——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想问问她是不是真的病了。
可宁梓韵的动作比他更快。她像是早有防备,身形微微一侧,让亘安的手指只扑了个空。她没有回头,背影清绝得让人心寒。
“皇上……臣妾好怕……”
榻上的淑妃发出一声虚弱的呼唤,她精准地抓住了亘安缩回的手,将自己那张惨白的小脸贴在了亘安的膝头上。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沾湿了亘安那身玄色的袍服,“臣妾怕孩子……就这样没了……求皇上垂怜……”
亘安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他低头看着脚边的淑妃,目光中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厌恶。他想起这个女人平日里的张狂,想起宁梓韵方才脖颈上的皱纹。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殿门处,直到那一抹紫色彻底消失在暮色中。
他愣神了许久,直到淑妃不安地动了动身体,用那种近乎乞求的眼神仰望着他,唇角几乎贴在他的膝盖上。
“皇上……您好久没……疼过臣妾了……”淑妃咬着唇瓣,声音低得像是在梦呓,“臣妾问过太医了,只要不太激烈……并无大碍……”
她那双保养得极好的纤纤玉指,正顺着亘安的膝盖缓缓向上攀爬。
亘安眼底闪过一抹深沉的冷光,那是他多年来在权力漩涡中沉淀出的阴冷。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淑妃的鬓发,动作看上去极其温柔,可眼神却如同在看一个死物。
他有一个旁人都不知的习惯,每当碰过这些让他觉得“作恶”的女人,他都要用香汤细细擦洗数遍。在这后宫里,他谁也不宠,谁也不爱。
“别闹,太医说了,你需要静养。”亘安侧过头,避开了淑妃试图凑上来的唇,“晚些再来,爱妃莫急,嗯?”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空洞。
淑妃的眼神亮了亮,即便有一丝遗憾,但得了这位冷情帝王的应允,她便觉得这江山已经稳稳地抓在了一半。她浑然不知,这个男人此时心中想的,全是方才错身而过时那抹刺眼的银丝。
*
宁梓韵刚踏出庆和宫厚重的宫门,晚风迎面吹来,吹起她腮边的面纱,露出了一瞬狰狞的纹痕。
她拢了拢衣襟,对着一旁的青芜使了个眼色:“本宫有些胸闷,想独自走走。你在这里候着,不许任何人跟来。”
青芜虽有些担心主子的身体,但见宁梓韵眼神坚定,只得低头应下。
宁梓韵转过宫墙,在一处僻静的红墙拐角停了下来。果然,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早已在那里焦急地张望,一见她,便忙不迭地跑了过来。
“李公公可是有事要禀?”宁梓韵淡声开口。
李鹤,这位在亘安面前极尽谄媚之能事的大太监,此刻在宁梓韵面前却显得格外局促。他先是机警地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连只飞鸟都没有,才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担忧。
“皇后娘娘……奴才方才从御书房过来。皇上他……怕是已经确信您破相的事了。”
李鹤叹了口气,继续道,“虽然奴才用了国师预备的那套说辞,说您是误食异物。可皇上那是何等样人?他今日并未明言信与不信,可奴才瞧着,他那眼神……透着一股子阴沉。奴才心惊,特来禀报,娘娘千万要早做准备。”
宁梓韵抚摸着下颌处那干枯的触感,神色宁静得如同枯井中的水。
“本宫知道了,多谢公公费心。”
“娘娘……”李鹤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多了一句嘴,“奴才多言,您……您就不打算将实情告诉皇上?那蛊虫的事……奴才总觉得,皇上也许……不是真的厌弃您。他看您的眼神里,有时候藏着东西呢。”
“不必说了。”
宁梓韵轻声打断,声音冷得不带半点起伏,“说与不说,又有何异?在这宫里,‘同情’是最廉价、也最没用的东西。本宫不想要他的同情,更不需要他因为愧疚而分出的那一丁点施舍。”
她抬起眼,狐狸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孤绝的光芒:“当初本宫愿意替他受那蛊毒的罪,便没打算让他知晓。若告诉了他,让他日日看着这张老去的脸心生愧疚,那与杀了他有什么区别?公公,这些话,日后切勿再说。”
语罢,她不再看李鹤那张愕然的脸,转身步入了一片阴影之中。
那步履,孤傲而从容,看得李鹤在原地直叹气。那样浓烈的深情,在这吃人的后宫里,究竟是救命的药,还是索命的绳?
*
宁梓韵沿着宫墙徐徐前行,归途寂静,唯有偶尔飞过的夜鸦发出一两声惊叫。
刚走过一处汉白玉影壁,一道修长的身影便突兀地立在回廊的朱柱旁。那人一袭白衣胜雪,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出尘脱俗,却又透着一股子森冷,正是国师薛定严。
宁梓韵假装未见,低头正欲穿过回廊。
可青芜却是个眼尖的,她因为先前的担忧一直守在不远处,此时撞见国师,忍不住轻声喊道:“娘娘,那不是国师大人吗?他向来不踏入三宫六院,今日怎会在此?”
宁梓韵脚步微顿,只得停下来,隔着数丈远,朝国师微微颔首算作招呼,却并无上前攀谈的意思。
“国师权重如宰辅,深受圣宠。这宫里,哪儿是他去不得的地方?”宁梓韵的声音依旧恬淡,听不出情绪。
她转身正欲带着青芜离开,国师却忽然侧过了身。
薛定严那双常年处于阴翳之中的眸子,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宁梓韵的额顶。在他的视野里,宁梓韵的头顶竟然有一股漆黑如墨的气流在疯狂盘旋。
那是不祥之兆,甚至带着几分死气。
“莫非是蛊毒已攻心?”薛定严眉心骤拧,指尖在袖中飞快地掐算,却发现宁梓韵的命格如今像是一片混沌的星云,完全算不出端倪。
这种异象,自从宁梓韵入住凤仪宫以来,就变得愈发明显。
薛定严没有上前,只是深深地看了宁梓韵一眼,随即袍袖一甩,快步朝着天岚殿的方向走去。他需要重新起一卦,看看这股盘旋不去的“黑气”,究竟是针对这位皇后的,还是针对这整座大周江山的。
宁梓韵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头莫名地沉了几分。
她自幼在宫廷中行走,见惯了这些神神叨叨的人。这位国师表面带笑,实则深不可测,若非万不得已,她绝不想与他有任何瓜葛。
更重要的是,国师是亘安的至交,而亘安……他从不曾在她面前提及关于国师的只言片语。那种被彻底排除在外的孤独感,比脸上的皱纹更让她难受。
“娘娘,您看,皇上果然还是心疼淑妃。”青芜看着远处庆和宫依旧灯火通明的模样,忍不住撇了撇嘴,“他眼中只有那个李思然,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跟您说。您为他做了这么多,到头来,连个面纱都得自己戴着。”
宁梓韵轻抚下颔,指尖触到那道凹凸不平的纹痕,无声苦笑。
“他在意谁,与本宫又有何干?青芜,以后莫要再说这种话了。”
主仆二人走在悠长的宫道上。青芜年纪小,憋不住话,没走几步又自顾自地嘀咕起来。
“不过奴婢总觉得淑妃今日这肚子疼得蹊跷。娘娘,您说这会是别人暗害,还是她自己导的一出戏?”
宁梓韵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在宫中树敌无数,张扬太过,谁知道呢?不过无论是真还是假,这一局,总归是有人要入局的。”宁梓韵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青芜,眼神中多了一丝决绝,“去吩咐小德子,让他死死盯紧庆和宫。任何药渣、食盒,甚至是泼出来的洗脚水,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是。”
宁梓韵继续向前走着,晚风撩拨起她的裙摆,像是一双双无形的手在试图拉住她。
这后宫的潜流啊,从来都是无声无息的。可在那平静的冰面下,不知有多少惊涛骇浪正蓄势待发。
她脸上的皱纹在疼,她心中的火却在燃。
宁梓韵掩去眼底那一抹凄凉,步履平稳地消失在凤仪宫的朱门之后。
那一夜,庆和宫的灯火亮到子时,而凤仪宫的孤灯,却在这一片无声的潜流中,燃烧得前所未有的决绝。
*
自从那日淑妃突发腹痛之后,后宫反倒风平浪静得异常,静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声紧绷,无声之中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小德子日日守在庆和宫外,却未察觉任何逾矩的异常举动。反倒是皇上,这段日子经常便前来慰问,每回皆被淑妃缠至子时方才离开。
“难道真是本宫多心了?”
宁梓韵立于凤仪宫后院的芍药丛前,眉心微蹙。眼前的芍药早已过了盛开的季节,花瓣零落成泥,叶色枯黄干涩,她却依旧爱来此小坐。
从前在尚书府,她初认祖归宗时,父亲为弥补多年遗憾,特命人在她的小院移栽了一整片芍药。那时的芍药艳红夺目,开得像一场不熄的火,每每凝视,总能压住她心头因身世起伏而生的躁意。
如今宫中这片芍药,则是青芜费了心思,吩咐内务府自御花园移来的。虽照料得细致周到,却总少了一份鲜活的野性。
宁梓韵俯身,素手轻轻拂过一枝萎靡的含苞花骨朵,语气平淡如水:“你把这几天庆和宫的人员出入,再细细说给本宫听一遍。”
小德子连忙收敛心神,在脑海中仔细搜罗:“回娘娘,出入的人名不外乎就是芬儿、小娟,还有几个能贴身侍候淑妃的大宫女。”
宁梓韵眼神微凝,指尖停在枯叶上:“那个小娟,是从何时取代了芬儿的?”
小德子抓了抓头,一脸懵然。他毕竟是外宫太监,旁宫的细碎人事变动未曾深察,便下意识地偷偷瞥向一旁的青芜。
青芜会意,轻轻点了点头:“这个奴婢倒是知道。奴婢记得从皇上生辰宴之后,便鲜少见芬儿侍奉在侧,反倒是那个小娟渐渐代之,如今已是庆和宫说一不二的大丫头了。”
“哦?那依你看,那小娟跟芬儿差在哪儿,竟能让淑妃弃了多年旧人?”
后宫之中,每个嫔妃的大宫女多是进宫前便侍候在侧的心腹,除非犯了大罪,否则绝少汰换。淑妃这般行事,本就透着古怪。
青芜低头思索,正见宁梓韵欲伸手摘去枯枝,忙递上剪刀:“娘娘小心,别伤了手。”
宁梓韵接过剪刀,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若说两人做事利落,倒也分不出高下。只是性子大异其趣。芬儿内敛温吞,守礼得很,倒像宫外大家教养出来的;小娟则伶牙俐齿,极会察言观色,哄人的本事一等一的好。”青芜一边回想一边道,“奴婢常见她在御花园与那些老嬷嬷说笑,那些素来严肃、连皇上见了都未必有笑脸的宫人,竟都被她逗得合不拢嘴。”
宁梓韵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所以奴婢猜,是她那张嘴讨了淑妃的欢心,才成了新宠。芬儿虽仍是大宫女,但……明显失了恩宠,如今多在耳房做些杂活。”
语毕,青芜犹豫着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宁梓韵此刻端坐在石下的秋千上,手中捧着一盏茉莉花茶。清香入鼻,茶面上漂着几瓣洁白的花朵,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她轻啜一口,问道:“怎么不说了?”
许是受了禾凛那人的影响,近日瞧着这茉莉花,倒也觉得比那富贵的牡丹要清丽好看许多。
“奴婢本来是想接着说,许是芬儿因被替代而心生怨恨,故而想报复淑妃……但后来仔细想想,觉得这绝无可能。”
“此话何意?”宁梓韵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她。
青芜和小德子对看一眼,两人眼神中皆透着一丝抗拒,似乎那段往事并不怎么光彩。
宁梓韵轻敲茶盏,指尖在瓷器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指向青芜:“你来说。”
青芜咽了口唾沫,这才低声道:“就是当初还在丽华宫的时候,大家还不知道您是太后娘娘钦点进宫的,背后议论纷纷,说的话极其难听……说您是米商出身,带了一身铜臭气……”
宁梓韵神色如常,这些流言她听得多了。即便到了现在,背地里的诋毁也从未消失,只是不敢在她面前放肆罢了。
“那时丽华宫的奴才不多,奴婢和小德子常常一人充当三人用,到处奔波受累。有次奴婢被不知哪个宫的宫女拦下,冷嘲热讽,还动了手。当时周遭全是看热闹的,唯独庆和宫的芬儿挺身而出,生生喝退了那些人,还训斥她们不得目无尊卑。”
言下之意,芬儿这人心底纯善,有着自己的底线。
“就因她护过你们一次,你们便觉得不可能是她害淑妃?”宁梓韵微微一笑,语气难辨。
“正是。”二人齐声应道,眼神坚定。
宁梓韵点头,不再言语,只抬手示意他们退下。
待二人走远,她望着指尖那一点因用力过猛而留下的朱红痕迹,喃喃自语:“淑妃那种性子,能养出芬儿这种人,倒也希罕。只是这后宫,最容不下的,便是这份不合时宜的善良。”
宁梓韵心中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悲凉。她想起自己初入宫时,虽顶着贵妃的名衔,却无权无势,连身边的人受了委屈也护不得。那种无力感,即便已貴為皇后,依然如影随形。
“当年那贵妃的头衔,果然如外人所说——虚有其表。”她苦笑一声,指尖触碰到面纱下粗糙的肌肤,“如今当了皇后,除了这凤仪宫的空壳子,又有何异?”
她卷起袖口,手腕上那道守宫砂朱红依旧,清清楚楚地昭示着她这三年来的处境。三年宫妃之身,从贵妃到皇后,却从未与帝王共寝。这大周朝开国以来,恐怕只有她宁梓韵一人,活得像个华丽的笑话。
茉莉花茶再次入喉,却只余下回甘后的苦涩,像极了她这半生。
青芜甫一踏出前院,忽地一拍额头,发出一声轻呼:“啊,我想起来了!”
“怎么了?”小德子被她吓了一跳。
“先前与娘娘说话时便觉得有事遗漏,现在终于记起来了。”青芜皱着眉,压低声音,“当初奴婢与你被拦辱那回,地点……不就是波弦宫附近吗?那是秦国王爷禾凛之前的住处!怪不得我之前总觉得那条路熟悉得很。”
她蓦地顿住脚步,低语道:“而且说来奇怪,那些曾欺负过我们的宫女,自那日之后,竟一个都没再见着……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要不要把这些告诉娘娘?”小德子小声问。
青芜咬唇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算了,也不过是些陈年旧事,再说,那位秦国王爷早已被娘娘费心送出宫去,却连句回音都没有,果真是个薄情寡义的。哼,早就说秦国人没一个好东西!”
*
又过了一月,淑妃已怀有六个月的身孕。许是肚子渐沉,有了为母的身分,近日动辄打骂宫人的行为竟骤减了许多,连那娇纵的性子也收敛了几分,倒真有了几分慈母的姿态。
然而,平静之下,隐忧更深。
“娘娘,这是第三个民间大夫入宫了。”这段时日,小德子里应外合,将庆和宫的出入人员记落得详详细细。
淑妃频繁私请大夫入宫,显然是不信任宫中的太医,抑或是……在隐瞒什么。
“那些大夫都怎么说?”宁梓韵问道。
“还不是老一套,说是胎像稳固、母体安康,瞧那肚子尖尖,八九不离十是个皇子。”小德子搔了搔头,脸上满是困惑,“可既然太医也是这么说的,淑妃娘娘何故还要费这番周折?”
宁梓韵沉吟不语。宫中太医皆听命于皇上,淑妃若真怀得稳当,理应无惧。除非,她肚子里的秘密,连皇上都不能知道。
“还有件事——”小德子补充道,“庆和宫的膳食一日几换,少说也要送去七八回,淑妃娘娘才勉强进食几口,像是患了严重的食欲不振。”
“太医不是针对这症候开了药方吗?”
“药是送进去了,但她是否有喝,外人无从得知。奴才只见这几日送进去的,多为甜汤清饮,淑妃娘娘似是患了极重的暑热。”
如今已是大暑,孕妇易染暑气倒也常见,但庆和宫的冰块用度居全宫之最,怎么可能在这种冷香环绕的地方中暑?
宁梓韵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关键,又追问道:“那甜汤,可有去御膳房问过成分?”
“有,奴才还特意问了御厨,淑妃娘娘近日偏好哪些。御厨说基本都是酸梅汤,且是淑妃娘娘亲自指定的方子,酸涩异常。哪怕食欲再差,她每日也一定要喝上几大碗。”
宁梓韵手中的刺绣正绣到一半,原本是给太后准备的万寿图,此刻却因为心神不宁,针脚歪斜了几分。
酸梅汤。
正欲摆手令众人退下,宁梓韵神思恍惚间,指尖不慎被银针刺破,一滴殷红的血珠沁出,在白色的丝绸上晕染开来,刺目得惊心。
小德子正欲唤青芜进来,却见青芜已慌慌张张地跑进大殿,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娘娘,大事不好了……出大事了!”
青芜提着裙摆,一路跌跌撞撞,喘着粗气,显然是一接到消息便不要命地跑了回来。
宁梓韵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到了顶峰,她猛地站起身:“说,怎么回事?”
“淑妃……淑妃她……流产了!”
“现在状况如何?”
“尚未探明详情,但庆和宫门外已有宫女不断抬出一盆盆血水……太医院全院出动,这会儿才刚赶过去。”
宁梓韵脸色一冷,毫不迟疑地吩咐道:“备轿,去庆和宫。”
一路上,宁梓韵一边觉得事情古怪得可怕,一边又觉得胸闷难受,那种被算计的阴冷感从四面八方袭来。轿子还未停稳,她便瞧见了那柄明黄色的御辇——亘安已经先到了。
她整襟而立,深吸一口气,掩去眼底的波澜,缓步入内:“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寝殿内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宁梓韵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垂下的眼睫遮住了她的神情。然而,她等了许久,空气中唯有淑妃微弱的啜泣声和宫人们忙碌的脚步声。
亘安迟迟不发一言,甚至连一句“平身”都未肯赐下。
那一丝凉意自宁梓韵的脊背缓缓漫上心头。看来,这场突如其来的流产,不仅仅是淑妃的悲剧,更是有人为她精心准备的陷阱。
亘安,这是打算将这条人命,直接扣在她这位皇后的头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亘安端坐在上首,目光淡淡地落在宁梓韵身上。那眼神与从前似乎并无二致,无怒亦无怜,唯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冰冷。他忽地想起那艷麗的容颜已在那面纱下如枯槁。
“起来吧。”亘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微哑,“皇后也来看看她。”
“妹妹……还好吗?”宁梓韵顺势起身,走至榻前。
榻上的淑妃面色惨白如鬼,眼窝深陷,原本乌黑的长发竟赫然脱落了一撮,裸露出一小块苍白的头皮。这副模样,与几日前她来凤仪宫耀武扬威时,简直判若两人。
宁梓韵心下一惊,语气中带了几分真切的迟疑:“妹妹,你怎么会……那日太医才说母子平安,怎会突然遭此横祸?”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即便那酸梅汤有问题,也不该发作得如此暴烈。
淑妃脸上的泪痕尚未干透,听见宁梓韵的声音,像是受到了什么极大的刺激一般,情绪骤然崩溃。她猛地挣扎着要起身,双手如枯爪般抓向宁梓韵,尖叫道:“你这贱人!是你害了我的孩儿!”
“躺好!”
亘安在淑妃动身的瞬间,已先一步出手将她紧紧抱住。那语气轻柔得近乎残忍,像是要把所有的温柔都补偿给此刻的淑妃:“太医说你要静养,莫要胡来,朕会为你做主。”
这一幕落入宁梓韵眼底,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将她心中那点残存的温度浇得干干净净。
“皇上——您一定要为臣妾做主!”淑妃缩在亘安怀里,哭得肝肠寸断,眼神却像毒蛇般射向宁梓韵,“一定是有人嫉妒臣妾,才在那酸梅汤里下了毒!一定是她!”
宁梓韵立于一侧,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面纱下的脸庞没有一丝波澜。她知道辩解无用,淑妃不信,而亘安……他从未打算相信。
待太医处理完毕,众人撤至正殿,亘安终于看向她,声音冷如冰窖:“淑妃小产,皇后可有眉目?”
这是他入宫三年来,第一次亲口向她问事。以往的所有冷言冷语,多是由李鹤转达。
今日他亲自开口,竟是为了问罪。
这份转变,让宁梓韵心中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烦闷。她不自觉地攥紧掌心,面纱下的皱痕因为情绪波动而泛起阵阵痒意,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食她的灵魂。
“臣妾毫无眉目。”宁梓韵抬头,目光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审视,“臣妾也未曾想明白,为何淑妃明明定期请脉皆是平安,竟会在一日之间落得如此下场。”
亘安靠在龙椅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嗯,朕已派人去查了,今晚当能见分晓。皇后便留下,与朕一同等着。”
话音虽淡,却犹如沉重的镣铐,将宁梓韵死死锁在了这间充满血腥气的宫殿里。他这是不让她离开半步,要把她钉死在嫌疑人的位置上。
宁梓韵心中一凛,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俊美脸庞上。
四目相对,皆是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宁梓韵竟低头轻笑出声。那双原本暗淡的狐狸眼慢慢弯成了月牙状,那一瞬间,她彷佛重迭了多年前那个在梨花树下,跟在他身后娇声喊着“亘安”的少女。
亘安瞳孔微缩,神思竟有了一瞬的恍惚,却也因此错过了那双眼眸深处,最决绝的控诉。
“臣妾……明白。”
宁梓韵低声应下,语气依旧柔和从容。可这份顺从,却让亘安感到没由来的烦躁。
他竟隐隐希望她能哭出来,或者像以前那样倔强地与他争辩几句——总好过此刻这般,像是一盏即将熄灭的残灯,对这世间再无半分留恋。
彷佛,她真的已经不在乎他了。
作者有话说:
抽奖开错天了,只能认了呜預收一:春娇百媚重生【文案】新皇登基,魏国皇宫多了一位卑微如草芥的丑宫女。没人知道,她是带现代记忆与“AI性格系统”胎穿的大周第一才女蓝溸溸。本是恪守礼法的世家嫡女,因胞妹替嫁而逃离京城。流落敌国的她隐忍藏拙,甚至利用系统在特定时间内改动魏国皇帝的“性格标签”以求自保。高冷、温柔、偏执……她以为能将帝王玩弄于股掌,直到最后才惊觉,剥离掉所有AI设定的他,那颗毫无伪装的赤诚真心,才是她唯一的解药。*而重生归来的魏国皇帝段沭,疯了般在寻找失踪的未婚妻。直到他将那名相似的丑宫女调至御前,躲在梁柱上,亲眼看着她洗净伪装,露出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绝色脸庞。可任凭蓝溸溸如何拼命在脑海中对系统下达“清除敌意”的指令,眼前的男人却只是步步逼近,眸中闪烁着不再受任何外力操控的滔天怒火与狂喜。*他将她抵在角落,掐住她的下颚,咬牙切齿:“蓝溸溸,始乱终弃在前,故作不识在后,借着那些古怪妖术将朕的真心践踏在地……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怀中女子眼泪一秒上线,懦懦地抵住他的胸膛。只这一个动作,段沭满腔的暴戾瞬間崩然瓦解。*封后大典上,百官翻出她“卑微”的身家百般诋毁,笑她不配母仪天下。直到册封之日,邻国大周朝的仪仗呼啸而至——大周丞相是她亲爹,大周皇后是她胞妹。世人这才惊觉:那张丑陋皮囊下,竟藏着一副倾乱盛世的祸水红颜;而无论系统如何设定,段沭遇上蓝溸溸,终究只能溃不成军。
第14章
庆和宫内, 原本清幽的百合香被浓重的药苦味与血腥气遮盖,显得浑浊不堪。殿外的秋风穿廊而过,带起阵阵凄厉的哨音。
一炷香过后,李鹤领着一名宫女进了殿。
那宫女显然受过酷刑, 原本清秀的脸庞被赤红的铁烙重重烙下, 焦糊的皮肉翻卷着, 血肉模糊, 在那张脸上留下了一个狰狞的“罪”字, 教人看一眼便觉心惊胆战。宁梓韵垂下眼眸,不去看那令人作呕的伤口, 目光掠过女子腰际晃动的宫牌,勉强辨识出——那是凤仪宫的编制。
凤仪宫本就门庭冷落, 人手并不充裕, 宁梓韵自问对宫里的每一个奴才都算熟稔,可眼前这个瑟瑟发抖、形容枯槁的女子,她搜遍脑海,却寻不到半分印象。
李鹤面无表情, 粗暴地将人拽至殿中,强迫她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那宫女眼上的布条被扯落, 骤然见光的双眼本能地向侧偏去, 待视线在一片重影中恢复清明, 一抬头对上宁梓韵那双冷彻心扉的狐狸眼, 便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拼命磕头哀求, 额头撞击地面的响声在寂静的大殿内显得格外沉重。
“娘娘,您快救救奴婢,救救奴婢啊!奴婢都是按您的吩咐做的, 您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奴婢不管啊!”
宁梓韵神情异常平静,她先是看了一眼眼神忽闪、刻意避开她视线的李鹤,随后才缓缓俯瞰地上的宫女。她的声音冷淡得如同一汪寒潭,没有激起半点波纹:“本宫认得你吗?”
那宫女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加凄惨,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奴婢……奴婢是凤仪宫负责洒扫后院的柳叶啊!奴婢平日里专管那些花草杂务的,您去年入冬时还夸过奴婢勤快,曾同奴婢说过话的,娘娘,您贵人多忘事,难道真的忘了吗?”
洒扫后院的?
宁梓韵眼波流转,心中冷笑。凤仪宫确实有一名模样清秀、身段纤弱的洒扫宫女,可眼前这人,容貌已毁,声音也因为吞过炭火般嘶哑,根本无从查证。
但这重要吗?在这座权力至上的深宫里,事实从来不重要。
重要的是亘安想要什么样的真相。
亘安说她是,那她便必须是。
“哦,原来是你。”宁梓韵轻飘飘地应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柳叶眼中骤然迸发出希望的光芒,她语速极快,生怕断了气似的:“是您吩咐奴婢,在淑妃娘娘安胎的药里动了手脚!您说只要那个孽种没了,您的地位就稳固了……还有那扎了针的巫蛊小人,也是您亲手交给奴婢,让奴婢埋在庆和宫后花园的柳树下的!娘娘,皇上现在要治奴婢的罪,奴婢求您了,您快认了吧!”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周围侍立的宫人无不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下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而轻灵的笑声。
亘安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大椅上,听见笑声,眉头猛地一跳,循声望去。只见宁梓韵并未露出半点惊慌之色,反而正低着头,专注地拨弄着腕上那枚翡翠手镯。
那手镯水色极好,通体碧绿,在昏暗的殿火下流转着幽幽的光。
亘安的目光紧紧锁在那枚镯子上,记忆被瞬间拉回了多年前。那是她及笄那年,他还只是太子,为了哄她开心,特意搜罗了边境最顶级的原石,请名匠亲手打磨所赠。他记得那时她的手腕如藕节般雪白娇嫩,衬着这翠绿,美得惊心动魄。
没想到,她竟然还戴着。
还没等他从那一瞬间的恍神中抽离,宁梓韵已缓缓起身。她并无半分皇后的仪态,反而像个在戏台下看客,指尖捏着帕角,轻轻挑起柳叶那张血肉模糊的下颚。
“柳叶,是吗……本宫记下了。”
她眸色如墨,那双曾被誉为盛满灵气的狐狸眼中,此刻再无半点笑意,只余下一片足以封冻灵魂的寒霜。她环视四周,目光依次扫过颤抖的柳叶、眼神躲闪的李鹤,最后停在了一脸冷肃的亘安身上。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禁卫军,其实心底都明白——这位皇后是冤枉的。她性格清高,若要害人,断不会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拙劣伎俩。可在这座宫殿里,明辨是非是最奢侈的行为。
她不过是一枚棋子。
一枚曾经或许重要,如今却成了阻碍、必须抛弃的废棋。
宁梓韵突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带着一种莫名的洒脱。她猛地转身,曳地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双膝坠地,重重地磕在了青砖上。
“皇上,不必审了。一切皆是臣妾一人所为,是臣妾嫉妒淑妃身怀六甲,是臣妾指使柳叶下药行咒。臣妾愿承担所有罪责,只求皇上降罪于臣妾一人,切莫迁怒于凤仪宫无辜的下人。”
她的语气温柔婉顺,甚至带着几分曾经他在书房里听过的娇憨。可这番话落在亘安耳中,却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
亘安没有说话。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跪在下首的女子,她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那种无悲无喜、宛若沉水寒玉般的决绝,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烦躁。
他想起他们成婚之夜,他在烛火下对她说的第一句话。那是他压抑了多年的怨愤,带着对太后操控权力的反抗。
他说:朕永远不会碰你,别以为有太后撑腰,朕就不能拿你开刀,总有一天朕会亲自赶你出宫。
那时候的宁梓韵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满脸的迷茫与无辜。
他一度认为那是她装出来的伪善,可直到后来,他看多了后宫的尔虞我诈,才渐渐明白,那种迷茫或许真的是因为她一无所知。
然而,错已铸成,偏见已深。如今为了彻底削弱太后的势力,为了扶持那个他“宠爱”了三年的影子淑妃,他不得不亲手设下这个局,诱她入罪。
“臣妾甘受一切处置。”
宁梓韵的余光捕捉到了门口一闪而过的白影。
那是刚“小产”不久、应当卧床休息的淑妃李思然。她此刻正躲在帘幔后,露出一角绣着并蒂莲的裙边,那双平日里装得清纯可怜的眼睛,此刻定是盛满了大仇得报的快意。
真是个傻子。
宁梓韵在心中冷哂。她李思然以为除掉了自己就能坐稳后位?却不知在这位帝王眼中,她也不过是用来制衡自己的一块磨刀石罢了。
忽然,一道凌厉的掌风破空而至。
亘安的身形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面前。
他本是想伸手掐住她的脖颈,质问她为何认罪认得这般干脆,可手到中途,却由于极度的愤怒和某种说不清的挫败感,猛然转了方向,狠狠一记巴掌扇在了宁梓韵的脸颊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座庆和宫。
宁梓韵被扇得侧过头去,原本系得牢靠的面纱随之滑落。那张因蛊毒和忧思而过早衰老的脸孔,那下颚处如同蛛网般盘根错节的狰狞皱纹,在那一瞬间,毫无遮拦地暴露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下。
“啊——!”
离得最近的柳叶像是见到了什么地狱恶鬼,尖叫着向后跌撞,似是被吓得魂飞魄散。
宁梓韵却只是静默了一息。
她神色如常,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缓缓弯下腰,在满地的惊愕中拾起那块沾了灰的面纱。她仔细地拍去尘土,重新将其系好,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得无懈可击。
“皇上息怒。臣妾有失妇德,貌丑惊圣,确实不配再居后位。臣妾即刻命人将凤玺送回朝阳殿,至于之后要将臣妾打入冷宫还是赐死,悉听尊便。”
亘安那双总是深邃莫测的眼眸,此刻死死盯着她。他刚才那一巴掌用的力气极大,他的掌心甚至还在隐隐作痛。当他看到面纱下那张干瘪衰老的脸时,心底最深处竟然泛起了一丝他极力想要否认的剧痛。
“传朕口谕——”亘安的声音寒若冰霜,在殿堂内回荡,“皇后宁氏,嫉狠阴毒,残害皇嗣。念其父兄有功于社稷,暂不夺其位份,然即刻封锁凤仪宫,皇后不得擅离一步,违者按律处置!”
“喳。”
李鹤颤抖着应下,手一挥,两队禁卫军上前,虽是做出请的手势,可那林立的刀戟却像是在驱赶囚犯。
宁梓韵并未理会那些冰冷的铁甲,她轻轻拂去裙摆上的灰尘,最后看了一眼那柄高高在上的龙椅,随后毫不留恋地转身,步出了这座充满窒息感的宫殿。
甫一踏出庆和宫那厚重的门槛,凄冷的月光便迎面泼洒下来。廊下的淑妃已经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素白,眼眶通红,眼神却如蛇蝎般怨毒。
“宁梓韵,你害了我的孩子,我绝对不会放过你。这只是个开始,我要让你在那凤仪宫里,一点一点地烂掉!”
面对淑妃的歇斯底里,宁梓韵只是脚步微顿。她隔着面纱,在那李思然的耳畔低低说了一句:“真是个傻子。”
她的声音极小,却让李思然瞬间僵在原地。
李鹤一路送宁梓韵回宫。这条宫道他走过无数次,可今日却觉得异常漫长。
青芜跪在凤仪宫门口,一见宁梓韵归来,便猛地扑上前,哭得肝肠寸断。她刚才被强行留在殿外,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禁卫军正疯狂地向外驱赶凤仪宫的奴才,连那些平时受过主子恩惠的人此刻都忙着划清界限。
原本热闹的凤仪宫,此刻冷清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只剩下包括青芜在内的五个老弱残兵。
宁梓韵走进寝殿,这几里的路程,她走得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累,仿佛这一走,就走完了她的半生。
“娘娘,奴才便送您到这,不进去了。”李鹤站在殿外,避开青芜杀人般的目光,低声对宁梓韵道,“娘娘好好歇息,皇上……皇上还等着奴才回去复命。”
李鹤说完便想脚底抹油,宁梓韵却突然叫住了他。
“站住。”
李鹤脊背一凉,心跳都漏了一拍。他怕,他怕这位皇后临死前拉他垫背,毕竟他刚才在庆和宫是那个“推波助澜”的人。
“娘娘还有什么吩咐?”他僵硬地转过身。
“青芜,去把本宫的凤玺取来,交给李鹤公公。告诉他,让他拿好了,这东西烫手,别半路给丢了。”
“是,奴婢这就去。”青芜抽噎着,转身跑向内殿。
待青芜走远,李鹤看着宁梓韵那道被残阳拉长的影子,终究是忍不住低声道:“娘娘,您分明知道皇上是故意的,那柳叶根本就不是凤仪宫的人……您怎么就认了?您若是刚才在那儿辩解几句,皇上未必……”
宁梓韵对亘安的那份痴情,李鹤是看在眼里的。他甚至见过她深夜在佛前为皇帝祈福的模样。所以,他才觉得这种自暴自弃的认罪是多么的荒谬。
宁梓韵听着他那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竟然笑出了声:“李鹤,他是皇上。他既然已经把戏台搭好了,本宫身为皇后,若是不配合着唱这一出,他这出戏该怎么收场?”
她仰头望着凤仪宫那块有些斑驳的门匾:“人都喜欢听顺耳的话,看想看的戏。你没看见我认罪之后,他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吗?那一刻,他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青芜取来凤玺,双手递给李鹤。李鹤接过这沉甸甸的黄金印玺,觉得手中仿佛握着一团灼人的火。他没脸再待下去,低头匆匆离去。
寝殿内只剩下一盏微弱的孤灯。
青芜依然忿忿不平:“娘娘,这事明明是栽赃!那酸梅汤分明是淑妃身边的那个小娟准备的,为何皇上不查,非要咬死您不放?”
“巫蛊人证俱在,本宫否认也没人信。”宁梓韵坐到镜前,慢慢褪下那枚翡翠手镯。手镯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就像是某种枷锁碎裂的声音。
“他想赶本宫走,却又怕落个薄情寡义的名声,所以才绕了这么大一圈。他若是肯干脆些,直接下一道废后圣旨,本宫其实……也会应的。”
青芜瞠目结舌,不可置信地问:“娘娘,您这是……彻底想通了?”
宁梓韵看着铜镜中自己模糊的身影,坦然一笑:“大概吧。这么多年,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把自己折磨成这般鬼样子,也够了。”
“虽然不能立刻把那个男人从心里挖出来,但……总能转移下心思。这宫外的世界那么大,本宫以前怎么就没想过去看看呢?”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青芜的头:“以后跟着我,可能要吃苦了。”
青芜虽然心里难受,但听见主子终于愿意放弃那段病态的恋情,还是哭着点头:“只要娘娘快乐,奴婢去哪儿都行。咱们守着这凤仪宫,不争宠,也不碍谁的眼,照样能把日子过好。”
宁梓韵望着青芜离去的背影,那一抹笑意却在转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放弃,真的有那么难吗?”
她揉了揉胸口,那里闷得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裂开。她走到烛台旁,看着那些不断滴落的红蜡,轻声呢喃:“当年那场火……你冲进来救我的时候,也是演戏吗?”
她自嘲地摇头。或许连那场救命的恩情,都是太后嘱咐他的“本分”罢了。
她的一生,原来真的只是一场没有观众的独角戏。
*
入夜,寒风渐紧。
亘安好不容易在庆和宫里将哭得昏死过去的淑妃安抚妥当。他走出宫门,第一眼便看见了候在台阶下的李鹤。
李鹤双手托着凤玺,恭敬地呈上。
“皇上,这是皇后娘娘交还的凤玺。”
李鹤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帝王的脸色,低声补道:“凤仪宫的奴才已经按照规矩遣散了一大半,本来就已经人不多,如今更只剩下陪嫁的青芜和几个粗使丫头,一共五人。您看……是否需要再拨些人过去看着?”
亘安没有去接那枚凤玺。他负手而立,凝望着庆和宫那块金碧辉煌的匾额,沉默了许久,久到李鹤觉得自己的胳膊都要断了。
“李鹤,朕何时说过要削减她那里的份例?”
亘安忽然转头,那双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暴戾的寒意。
“你倒是越发胆大,敢擅自替朕做主了。”
李鹤吓得魂不附体,猛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脆:“奴才罪该万死!奴才只是觉得既然是禁足……请皇上恕罪!”
“除了那个叫青芜的,凤仪宫还留了谁?”亘安冷声问。
“还有一名叫小德子的太监,以及几个平时看大门的宫女。”李鹤颤抖着回答,“奴才这就去传旨,把人都叫回去。”
“不必了。”亘安漫不经心地敲着指尖,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调,“去告诉内务府那群看人下菜碟的狗东西,皇后的份例,一切照旧。还有,把之前那个她夸过的厨子也送回去。她那个人……嘴刁,吃不惯别人的东西。”
李鹤连连应是,将每一句话都记在心底。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皇上这到底是爱还是恨?若是真的厌恶,何必连个厨子都惦记着;若是真的在乎,又何必在那大庭广众之下,亲手羞辱她?
正当主仆二人各怀心思之时,夜色深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划破了禁宫的死寂。
禁卫军统领满身尘土,披星戴月而至,他顾不得宫中的礼数,手中死死攥着一封带血的八百里加急文书。
“皇上!边境急报!匈奴与蛮夷联军突袭大周,防线崩溃,福安镇已然陷淪陷!”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震散了空气中的脂粉气。
“放肆!”
亘安一把夺过文书,一掌挥落,身侧的香炉被震翻在地,火炭四溅。
“朕的大军是用来吃白饭的吗?边境兵士欺辱民女,引得盟友倒戈……这群畜生,领着朕的俸银,却在自掘坟墓!”
他气极反笑,眼中的阴霾浓得几乎化不开。他刚刚平定内乱,凳子还没坐热,这群边境的异族便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打他的脸。若说这背后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他绝不信。
李鹤跪在一旁,额头紧贴地面:“皇上,探子回禀,太上皇与太后怕是……已经在前往边境的路上了。”
此言一出,亘安的脸色彻底变得阴沉如水。
那是他的父皇和母后,是他一生都在试图超越、却始终活在他们阴影下的神。
“备驾。”
亘安看着那一地的狼藉,语气中透着一股狠戾的果决。
“朕要亲征。朕要亲自让他们看看,这天下,到底是不是朕说了算!”
那一夜,朝阳殿的灯火烧到了天明。而在幽深的凤仪宫里,宁梓韵听着远处渐行渐远的甲胄摩擦声,轻轻合上了手中的书卷,熄灭了最后一盏孤灯。
*
秦国,摄政王府
塞外的风越过重重山峦,吹进这座新修葺的王府内,带起一阵清冷的肃杀之气。
“爷,匈奴和蛮夷果然如您所料,已经按捺不住,正式对大周开战了。”阿元疾步走进书房,语调中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崇拜。他家主子回国不过短短数月,原本动荡的秦国朝廷已被他以雷霆手段肃清,如今竟连边境的局势都在他的股掌之间。
躺在藤椅上的禾凛并未立刻回应。他手中握着一卷已经泛黄的兵书,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在书脊上轻敲,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翻过最后一页,抬起那双深邃如潭的褐眸,淡淡地扫了一眼这个跃跃欲言的随从。
“情况如何?”他的声音依旧如初见时那般清冷,却多了一分上位者的威严。
“暂无详报,但探子回禀,大周那位年轻的皇帝坐不住了,已经亲率一队精兵,星夜兼程赶往边境督战。”阿元一提到亘安,便忍不住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说起来,这位安景帝果然与先前的亘和帝没得比!亘和帝在位时,四海升平,边疆何曾有过这般动荡?这位倒好,登基不过三年,后宫闹得鸡飞狗跳,边疆更是火药味十足……啧,看来这皇室血脉,亲生与否,当真是天差地别啊。”
阿元这番话可谓是大不敬,尤其是在禾凛面前。
禾凛轻敲扶手的动作微顿,目光一冷,警示意味十足:“阿元,你的胆子是愈发见长了,连大周皇帝的出身都敢拿来议论。这若是在京城,你的脑袋怕是早就搬了家。”
“可他……”阿元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忍不住替自家主子委屈,“他在位这三年,将我们丢在那大周皇宫最偏僻的冷宫里,冻了三个冬天,连口热炭火都省了。主子您的腿伤,他明明心知肚明,却从未派过一名正经太医。再怎么说,您年少时也曾指点过他,甚至在那场火灾里救过他的命——他这分明是恩将仇报!”
禾凛放下兵书,缓缓起身。他推着轮椅走向窗台,动作极其自然,若不细看,根本瞧不出他那双腿其实已经痊愈了大半。他从窗边的一只白瓷瓶里沾了一点水,轻轻洒向瓶中那几支洁白透亮的茉莉。
清香袅袅升起,却驱不散他眉间那一抹深重的沉闷。
“世间哪有定理说,救命之恩就该换来报答?”禾凛淡声道,目光在那娇嫩的花瓣上驻留良久,“当年那场火……我救他,并非为了让他记情,不过是看在那人的面子上罢了。”
他口中的“那人”,阿元心知肚明,除了那位在大周凤仪宫受苦的皇后娘娘,还能有谁?
“况且认识多年又如何?”禾凛自嘲地勾了勾唇角,“那年在京城,外界传言我与他比剑交好,实则我们说过的那些场面话,恐怕还不及我对她说的一句‘顺心’来得真切。”
他指尖转动着一朵茉莉,晶莹的露珠沾湿了他的指甲。前些日子阿元带回消息,说她在那场淑妃小产的闹剧中被褫夺了凤玺,如今正被幽闭在冷冷清清的凤仪宫里。
禾凛没说话,可那只原本松松垮垮搭在扶手上的左手,却在宽大的袍袖里暗暗紧握成拳。那个曾经在廊下偷听他讲课、会在深夜冒雪送炭的女子,如今竟在那吃人的后宫里,被她守护了三年的男人逼到了绝路。
“阿元。”
“奴才在。”
“让人盯紧大周的边境。一旦匈奴王那边有了那个‘东西’的消息,立刻报。”
“是。”
禾凛再次看向那朵茉莉,眼中翻涌的情绪复杂莫测。
宁宁,大周若是留不住你,那我便亲手把这大周的江山搅乱。
这凤袍你若穿得不顺心,脱了便是。
*
大周,京城皇宫。
安景帝亘安领兵出征的消息传开后,整座皇宫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惶不安。帝王走得匆忙,除了带走禁卫军中的精锐,竟连只言片语的交代都未曾给后宫留下。
原本众星捧月的庆和宫,如今只剩下凄厉的哭声。淑妃李思然失了胎气,身子虚弱得连床都下不了,偏偏她平日里张狂惯了,得罪了宫中不少妃嫔。
如今皇帝一走,那些平日里被她踩在脚底下的低阶嫔妃,竟也敢借着“探病”的名义,阴阳怪气地嘲讽几句。
“哎哟,姐姐这庆和宫怎么冷冷清清的?往常皇上在时,那燕窝粥的香味儿可是能飘出三里地去呢。”
“听说皇上走得急,连生辰礼都没给姐姐留下,啧啧,真是让人心疼。”
淑妃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躺在榻上咬碎了银牙。而整座后宫的重担,此刻竟然全落在了那个平日里最不显山露水的大太监李鹤身上。
李鹤这次没能跟着去边境。亘安走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吩咐道:“给朕守好这京城的门户,尤其是后宫,谁若敢给朕添乱,提头来见。”
原本这差事落在他头上是天大的信任,可李鹤现在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太后还在宫外;皇后被禁足凤仪宫,连宫门都落了锁。
没了两尊大佛镇场,宫里的奴才们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李公公,您看这批后宫的冬衣料子和份例物资……这章,到底谁来盖啊?”内务府的太监满脸难色地捧着折子,这都堆了整整两日了,眼看着小雪将至,若再不分发下去,各宫的主子怕是要闹翻天。
李鹤正被另一桩克扣炭火的投诉吵得头疼,闻言不耐烦地摆手:“这种事问我做什么?去凤仪宫,请示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那内务府太监愣了愣,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凑近了小声提醒,“公公您糊涂了?皇后娘娘现在可是……那个身份。”他比了个“冷宫”的手势,脸上满是不以为然。
“放你娘的屁!”
李鹤劈头盖脸便是一巴掌甩了过去,力道之大,打得那太监原地转了个圈。
“谁给你的狗胆敢说皇后进了冷宫?那是皇上一时怒起,略施惩戒,她现在名头上还是正宫皇后!这后宫的一草一木,除了她,谁还有资格盖这个章?你们这些看人下菜碟的狗奴才,若再敢私下里嚼这些碎嘴根子,咱家现在就让你们去净身房再走一道!”
“是是是,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去凤仪宫……”
太监捂着高肿的脸颊灰溜溜地跑了。李鹤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却是一片苦涩。他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魔怔了,竟然开始死命护着那位被嫌弃的皇后。大概是那日庆和宫内,宁梓韵那个决绝而清冷的笑容,在那一巴掌落下的瞬间,也扇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对皇权“盲从”的理所当然。
*
凤仪宫
与外头的纷纷扰扰相比,这里的秋色竟透着一股子与世隔绝的清闲。
宁梓韵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膝盖上铺着一张尚未绣完的帕子。没有了每日清晨的请安,没有了淑妃那些拙劣的挑衅,这被幽禁的日子,竟成了她入宫三年来最惬意的时光。
“娘娘,您看,这些日子咱们宫里清静多了,奴婢觉着连睡觉都安稳了不少。”青芜坐在一旁剥着豆子,小脸儿上挂着久违的笑。
凤仪宫现在只剩下五名忠心的宫人。当然,还要算上那个特殊的第六人——就在三日前,李鹤竟然以“物归原主”为由,将宁梓韵从母家带进宫的那位白发苍苍的糕点师傅也送了回来。
“李公公,心思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宁梓韵轻抚着手中的银针,嘴角微抿。
“管他呢,只要能让娘娘吃上口家乡的热乎点心,他就是打歪主意,咱们也不怕。”
“说得轻巧。”宁梓韵放下帕子,微微伸了个懒腰,“走吧,青芜,咱们去小厨房转转。这些日子大家辛苦了,本宫想亲手做顿饭,犒劳犒劳你们。”
“哎哟,娘娘使不得!那地方烟熏火燎的……”
“本宫又不是没下过厨,当年的米商庶长女,什么苦没吃过?”宁梓韵不顾劝阻,径直走向偏殿的小厨房。
然而,甫一踏入厨房,一股刺鼻的腐烂气味便扑面而来。
宁梓韵脚步一顿,眉头紧锁。只见原本堆放蔬果的筐子里,白菜早已烂成了黑水,几颗萝卜发着霉,在这深秋时节显得格外凄惨。
“这就是你们平日里吃的食材?”宁梓韵弯腰翻找,声音冷了几分。
青芜眼眶一热,忙不迭地擦着眼泪强笑道:“娘娘……皇上走后,内务府那边派发的物资就没断过,只是……只是每次送来的都是些剩下的。这几日分派乱了套,能吃上口热饭已是不易了。不过好在咱们宫里冰块还有余,那些肉食还没全坏。”
宁梓韵沉默地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那角落里的几个面袋上。
“面粉呢?”
“说来也怪,什么都缺,唯独这面粉一包也没漏过,就在那儿,还新鲜着呢。”青芜跨过那一堆烂蔬果,将面粉递了过去。
宁梓韵捏了一把粉末,指尖感受到那细腻的触感,眸色深沉。食材天天缺,唯独她最爱吃的面粉没断过。是李鹤在暗中照顾,还是……大秦那边的人手已经伸到了这里?
她按下心中的疑虑,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舒展的弧度:“不如今儿咱们吃流水凉面吧。找根长竹筒,用那千镜湖引来的凉水冲着,面条放进去,大家伙儿围在一起捞着吃,多热闹。”
“小德子,你吃过吗?”
正蹲在门口洗刷锅具的小德子愣了愣,挠着头傻笑道:“奴才……奴才只听说过江南的大户人家这么吃,还没见过呢。咱们也能这么吃?”
“只要你想,就能。”宁梓韵挽起袖口,露出那一截白皙却瘦削的手腕。在阳光下,由于蛊毒留下的那些细微纹路若隐若现,可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戴着面纱、小心翼翼讨好帝王宠爱的皇后了。
“青芜,去后院劈根竹子,记得要磨平了茬口。小德子,去挑两桶最凉的井水来。本宫要亲自动手擀面。”
“娘娘……”青芜怔怔地望着她,竟有些失神。
主子现在虽然容颜不再,甚至脖颈间还有刺眼的旧痕,可在那灶台的烟火气中,她整个人仿佛在发着光。那种美,不再是脆弱的芍药,而是坚韧的寒梅。
就在小厨房里热火朝天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慌乱的脚步声。
宁梓韵没抬头,手中擀面杖均匀地碾压着面团,淡笑道:“青芜,你这竹子取回来的动作倒快……怎么,还没洗干净就拿进来了?”
“回……回娘娘,是奴才。”
李鹤那略带尖细却又透着虚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宁梓韵停下动作,原本舒展的笑意在看到李鹤的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去。在如今的她眼里,李鹤就代表着麻烦。
“李公公今日又是来宣旨的?本宫这凤仪宫已经落了锁,难道还要再加两道枷锁不成?”
她虽然语带讥讽,神色却从容淡然,甚至连个正眼都没给李鹤,只低头将面皮折叠、切丝,动作行云流水。
李鹤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折子,见宁梓韵这副灶下忙活的模样,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他身后跟着的禁卫军也是面面相觑。
“娘娘,您……您怎么亲自下厨了?奴才不是特意把您府上的那位师傅送回来了吗?”李鹤心虚得紧,一转眼扫见地上那些腐烂的菜叶,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内务府那些狗东西,竟然真的敢克扣凤仪宫的口粮!
“娘娘,近日皇上出征,后宫无人主事,许多份例分发的折子都积压了,还得劳烦您定夺。”他硬着头皮,将折子递了上去。
宁梓韵冷笑一声,甚至没去碰那折子:“李公公找错人了。本宫的凤玺已在三日前缴还朝阳殿,是你亲自收回去的,难不成公公的记性这么差?”
“这……”李鹤腰弯得更低了,声音近乎哀求,“娘娘,即便没了凤玺,这六宫之中除了您,谁还有那个声望能压住阵脚?不过几日无人管束,后宫就已经怨声载道,若是再乱下去,等皇上回来,奴才这颗脑袋真的保不住啊。”
“关本宫何干?”宁梓韵不紧不慢地将切好的面条抖散,语气凉薄,“权力在谁手里,谁就去做事。本宫现在是待罪之身,必须安分守己地在这凤仪宫里‘禁足’,公公还是请回吧。”
“娘娘,您就别折煞奴才了!奴才在这儿跟您立军令状,只要您肯管事,若日后皇上问责,奴才定一力承担,绝不让您受半分委屈!”
李鹤正指天发誓呢,守在凤仪宫门口的一名禁卫军突然神情惊惶地冲了进来,在李鹤耳边急语了几句。
李鹤的脸刷地一下白得像死人一样,整个人竟然脱力地瘫倒在地。
“地上脏,别坐着,没得污了本宫的灶房。你们两个,把他扶到偏殿坐下。”宁梓韵虽然厌恶李鹤,可那股骨子里的正宫威仪还是让她开了口。
小李子虚弱地摆着手,却死活不肯起身,他望着宁梓韵,眼底满是惊惧交加。
“娘娘……娘娘救命啊!”李鹤声音发颤,几乎哭了出来,“淑妃……淑妃娘娘趁着您禁足、宫中无人管束,竟然私自命令禁卫军护送她……说要去边境寻皇上,如今人已经出了京城西城门了!”
“……”
宁梓韵切面的手猛地一僵。
淑妃,李思然,那个刚小产不到一个月、连月子都没坐完的蠢货,竟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私自离宫,追随军旅?
那是边关,是战场,是稍有不慎便会没命的人肉磨坊。她以为她是去春游吗?
原本因为这段日子的宁静而稍微平复的心情,在这一瞬间被搅得支离破碎。宁梓韵看着案板上那些洁白的面条,只觉心中一阵阵烦躁。
“这个李思然……”
她咬着牙,眼中闪过一抹狠戾。
若不是为了大周那点残存的体面,她真想任由那个疯女人死在乱军丛中。可若是淑妃真的死在了路上,那背后牵扯出的势力与太后的责难,最后还是会回到她这个皇后的头上。
“李鹤,你可真会给本宫找事做。”宁梓韵转头看向烂泥般的李鹤,冷声道,“这宫里,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这一刻,凤仪宫外的残阳如血。宁梓韵知道,她的这份“清闲”,到此为止了。
作者有话说:
預收二:沈沈不念重生【文案】又名:我看错了表哥的深情沈念前世病故时,魂魄在陆府盘旋不去。她看见那清冷孤傲的表哥陆行渊,竟在书房彻夜不眠,满纸皆是一个残缺的字。她心碎神伤:原来他情深至此,竟连我的名字都不敢写全。若有来生,定不让他单相思。*重生归来,沈念住进陆府的第一天,就开始在陆行渊面前频频“刷存在感”。送甜汤、缝香囊,风雪夜等他下朝。看着陆行渊那张冰山脸逐渐崩裂,沈念觉得婚事指日可待。直到某日,她翻开砚台下的真迹。一笔之差,谬以千里,原来他写了一辈子的字,压根与她无关。沈念:……尴尬了,现在连夜搬出陆府还来得及吗?*陆行渊一直觉得小表妹最近有些“过火”,总用一种怜爱的眼神看他,搅得他乱了分寸。直到某日,他在假山后听见沈念叹气:“认错字了,既然表哥心里有人,我看那王世子也挺俊。”陆行渊:?当晚,他将人死死抵在书案角落,呼吸灼人:“谁说你认错了字?”他攥住她的指尖,强行在纸上添了一笔,连成她的名。陆行渊声音暗哑:“沈念念,撩完了就跑,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第15章
凤仪宫的小厨房里, 水汽氤氲。
宁梓韵挽着袖口,露出一截如霜雪般却又清瘦得让人心惊的皓腕。锅里的沸水翻滚着麦香,她神色淡然地将煮好的面条捞出,迅速投入一旁的冰水中。指尖触碰到刺骨凉意的刹那, 她细微地颤了一颤, 随即便熟练地揉搓起来, 动作透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沉稳。
李鹤弓着身子站在门口, 看着这一幕, 额角的汗珠悄然滑落。他从未想过,那位曾经满眼都是安景帝、恨不得将心都掏出来的皇后, 如今竟能在这冷清的宫苑里,如此安稳地操持着一碗面。
“娘娘, 奴才这也是没法子了……”李鹤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虚伪的难色, “淑妃娘娘那性子,您是知道的。她这要是真在边境出了事,皇上怪罪下来,不仅禁卫军要掉脑袋, 这凤仪宫怕是也难求安稳。宫里除了皇上,也唯有您能稍稍压她一头了。”
宁梓韵没抬头, 指尖在冰水中机械地动作着, 声音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压她一头?李公公这话折煞本宫了。本宫如今是禁足之身, 私自出宫那是抗旨。再者, 她李思然长了腿要奔向她的‘情郎’,与本宫这弃后何干?禁卫军失职, 便让失职的人去填命,这宫里的规矩,公公比本宫更懂。”
小厨房内的气氛瞬间冷到了冰点。
李鹤想起过去淑妃在朝阳殿撒泼的模样, 那女子仗着盛宠,连禁卫军的佩刀都敢夺,口口声声喊着“我是皇上的女人”。
若非如此,他何必来这儿求这位已经“失势”的皇后?
宁梓韵停下手里的动作,拿帕子细细擦干手,终于抬眼看向李鹤。那一双灵动的狐狸眼里不再有往日的希冀,只余下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果然,什么样的主子养出什么样的奴才。”她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亘安那般自私,你作为他的近侍,倒也学了个十成十。事事都朝着对他有利的方向想,却从未想过本宫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李鹤被她这一声直呼名讳惊得几乎跪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行吧,本宫去一趟。”宁梓韵将调好的酱料推到一旁,眼神决绝,“但这是最后一次。李公公,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余生本宫只想吃好睡好,安稳终老。别再拿这些烂事来折磨本宫了。”
那一刻,李鹤看着宁梓韵离去的背影,心中竟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他看着这凤仪宫的红墙绿瓦,突然觉得这位皇后像是一朵正在枯萎的芍药,美得惊心,却也败得彻底。
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皇上啊,您若是知道您亲手打碎了什么,将来可会后悔?
*
禁卫军的铁骑护送着马车疾驰在通往边境的官道上。
宁梓韵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耳边是车轮碾过碎石的枯燥声。青芜坐在一旁,不时担忧地看向自家主子。
“徐统领。”宁梓韵忽然睁眼,掀开一角帘幔,望向窗外渐渐密集的林木,“这附近地势险要,依你看,淑妃那般急躁的性子,可会选水路?”
带队的徐统领策马靠近,这位常年驻守边疆、性格刚直的武将,原本对这位“貌丑心狠”的皇后颇有微词。可这一路走来,见宁梓韵面对颠簸毫无怨言,言谈间尽是大局,心中那份偏见竟消散了不少。
“回娘娘,可能性不大。”徐统领摇了摇头,目光如炬,“淑妃娘娘并未提前调度船只,依下官看,她定是骑了快马,直奔霄饶镇而去了。”
“骑马?”宁梓韵微微皱眉。在她印象里,李思然不过是个出身酒肆的娇弱女子,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奔袭的本事?
她按下心中的疑虑,朝徐统领淡淡一笑:“本宫明白了,有劳统领。”
那笑容虽被面纱遮去大半,可那双眸子弯起的弧度,却让徐统领这个粗汉子愣了神。他低头看了一眼宁梓韵下颚处隐约露出的狰狞伤痕,心中并无嫌恶,反而生出一股怜悯。军中伤残无数,皮肉之苦他们见得多了,可像皇后这般受了委屈还能从容若此的,当真是少见。
马车继续前行,宁梓韵在颠簸中渐渐陷入了沉睡。
梦境如同一张黑色的网,瞬间将她笼罩。
漫天的火光,那是多年前尚书府偏僻的柴房。浓烟滚滚,年幼的她蜷缩在摇摇欲坠的桌案下,听着外面噼啪作响的木材碎裂声。
“有人吗……救救我……”
她嗓音嘶哑,手臂上传来火烧燎泡般的剧痛。她挣扎着爬向门口,每动一下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希望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声。
“宁梓韵!你在里面吗?回答我!”
那声音熟悉又陌生,像是在绝望中破开的一道光。她正要张口回应,头顶的房梁却带着千钧之势轰然崩塌——
“啊!”
宁梓韵猛地坐起,大口喘着粗气,额头渗出一层密密的冷汗。
“娘娘,您做噩梦了?”青芜忙递过一杯温茶,神色紧张。
宁梓韵没有说话,她揉着闷痛的胸口,耳边却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异响。
“那是什么声音?”她问。
青芜脸色惨白,贴到她耳边颤声道:“徐统领说……像是大批狼群,或者是……大型猎犬的叫声。”
宁梓韵的身子在听到“猎犬”二字时猛地僵住。那些潜藏在记忆深处的野兽喘息声、铁链碰撞声,瞬间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绕路吗?”她强自镇定。
“天色太晚了,徐统领说,此时在林中乱窜反而更危险。他建议先找个空地安营,他带人去前方探查一番。”
宁梓韵应了一声,心中却有些不安。这里距离亘安驻扎的霄饶镇不过几十里,淑妃那个蠢货若是撞上了狼群……
念头刚起,一阵凄厉得近乎扭曲的女子哭喊声便划破了林间的死寂。
“青芜,你听。”宁梓韵眼神一沉,“那声音像不像淑妃?”
青芜屏息静听了片刻,点头道:“确实……确实有几分像她平日里撒泼的动静。”
宁梓韵挣扎了片刻。救,还是不救?这个女人如何陷害她、如何冷嘲热讽,她记得清清楚楚。可如今……她若是真死在这儿,大周后宫的这桩丑闻便永远洗不清了。
“让徐统领带人过去。”宁梓韵闭上眼,挥了挥手,“告诉他,保命要紧。”
不久,林中传来了激烈的厮杀声。宁梓韵紧紧攥着裙角,指尖陷入掌心。
突然,车帘被一道蛮力猛地掀开。
一个浑身污泥、衣衫破烂、甚至连发髻都散成一团乱麻的女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她脸上沾着不知是狼血还是泥水的污垢,神情癫狂,嘴里不停地叫嚷着:“快走!快走啊!你们这群废物,等死吗?”
是淑妃。
那个往日里在庆和宫里高高在上、非锦衣玉食不用的宠妃,此刻活脱脱像个疯婆子。
宁梓韵皱眉,强忍着那一股腥臭气:“淑妃,你把自己搞成这副德性,还有脸在这儿发号施令?”
“宁梓韵!”淑妃一抬头,看见宁梓韵那张清冷的脸,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对不对?我告诉你,我若是出了事,皇上绝对会要你陪葬!”
“够了。”宁梓韵面色沉如铁,声音冷得刺骨,“是你引来的狼群,徐统领他们还在外面拼命,本宫绝不会在此刻弃他们而去。你要走,就自己滚下去。”
淑妃气极反笑,她竟然趁着禁卫军不备,猛地推开负责驾车的兵卒,一把夺过缰绳,发了疯似地挥动马鞭。
“既然你想留着等死,那本宫成全你!”
马车在淑妃疯狂的策动下,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淑妃!你停下!给本宫停下!”
宁梓韵被巨大的惯性甩向车壁,膝盖重重撞在木板上。
马车穿梭在密林间,两旁的枯枝划破帘幔,淑妃疯狂地扭过头,那张满是污泥的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宁梓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就是想去皇上面前表功吗?皇上钟情于我,只要我一句话,他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你就烂在这林子里吧!”
然而,淑妃的得意并未持续太久。
在森林的尽头,那即将看到营火的一刹那,一片巨大的黑影从阴影中猛然窜出。
“嗷呜——!”
那是头狼。
几十只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狼群呈半圆形包抄而来。
受惊的马匹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淑妃这种从未真正御马的女子,哪受得住这般力道,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被甩出车外,重重砸在碎石地上,发出清脆的骨裂声。
“啊——!”
宁梓韵在倾斜的马车中看得头皮发麻。她怕,她怕极了这些畜生,可眼看着狼群已经围向瘫倒在地的淑妃,她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青芜,你听好。”
宁梓韵猛地拽住惊慌失措的青芜,眼神冷静得可怕,“待会儿本宫下去引开那几只领头的,你趁机爬上那匹马跑!这里离军营不远了,你去请救兵,听见没有?”
“不!娘娘,要去也是奴婢去!”青芜哭得肝肠寸断。
“本宫的命令,你也敢违抗?”宁梓韵轻声哄道,语调竟带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温柔,“乖,本宫的命,就交给你了。去请……去请真正能救命的人来。”
宁梓韵趁着狼群被淑妃吸引的空档,猛地跃下马车。
她随手捡起地上的尖锐石子,狠狠砸向最外围的一只恶狼。
“畜生!往这儿看!”
她大喊着,余光瞥见青芜已经跌跌撞撞地跨上马背,消失在黑暗中。
当那双幽绿的瞳孔对上她时,宁梓韵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是属于猛兽的杀意,更是她梦魇的具象化。
恍惚间,她回到了尚书府那个阴冷的午后。
为了让她这个“野种”知道本分,尚书府的当家夫人——那个外表贤良淑德的女人,将只有八岁的她关进了关着饿了两天的猎犬笼子旁。
那一夜,她听着那些巨兽抓挠铁笼的刺耳声,嗅着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夫人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冷笑:“认祖归宗又如何?在这尚书府,只有我生的孩子才是主。而你,只配和这些畜生待在一起。”
回神时,冷汗已濡湿了背后的内衬。
宁梓韵咬牙,转身向森林深处狂奔。
她不能死,至少不能以这种卑微的方式死去。
可双腿终究敌不过四蹄的速度。
脚下一滑,她整个人扑倒在碎石滩上,掌心被划得血肉模糊。野兽低沉的喘息声已近在咫尺,那腥臭的冷气几乎喷到了她的脖颈后。
宁梓韵靠在一棵枯死的老树干上,看着眼前缓缓逼近的狼群,缓缓闭上了眼。
心底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亘安,我救了你的淑妃,救了你的江山……若这便是终点,我也算是不欠你什么了。
只是……那场火里,那个救我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真是,讨厌极了这些野兽啊……”
她轻声呢喃,等待着那撕裂血肉的剧痛降临。
*
军营
霄饶镇外的荒原上,落日如残血般懔然涂抹在连绵的军帐顶端。风从北面的大漠吹来,裹挟着干燥的尘土与肃杀的铁腥味,将写着“周”字的玄色大旗吹得猎猎作响。
主帅大帐内,几盏巨大的牛油火烛正毕毕剥剥地燃烧着。亘安一身暗银色的锁子甲尚未卸下,暗红色的披风垂在脚踝。他正手持长剑,剑尖指在摊开的羊皮地图上,与几位须发皆白的将军低声争论着攻防地势。
“匈奴此次南下,绝非散兵游勇。”一位老将沉声道,“他们对霄饶镇的布防了如指掌,臣怀疑……”
话音未落,帐外平地起了一阵喧闹。那声音不似军中汉子低沉的吼叫,反倒带着几分尖锐的哭腔与推搡声。
亘安剑眉一蹙,那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在他冷峻的眉间凝聚。他平日里最忌讳军中纪律散漫,尤其是在这等大战前夕。
“怎么回事。”他头也不抬,冷声问道,声音如冰棱相撞,掷地有声。
身旁的贴身侍卫立刻会意,掀帘而出。片刻之后,那侍卫带着一脸错愕之色快步回来,低声回禀:“皇上,外头是一名叫青芜的姑娘……属下方才仔细查看过她的宫牌,确认是凤仪宫的一等大宮女,确实是皇后的陪嫁。”
听到“凤仪宫”三个字,亘安握着长剑的手猛地紧了一瞬,掌心因过度用力而略微发白。那个在京城里应该被他下令禁足、终日对着芍药发呆的宁梓韵,怎么会遣人出现在这数千里外的边陲军营?
那种莫名的焦躁再次袭上心头,他收起地图,冷冷吐出三个字:“让她进来。”
青芜几乎是被两名侍卫架进来的。她平日里整洁的宫服此刻破烂不堪,衣摆处全是带刺的苍耳与干涸的泥浆。她一见到上首坐着的那个的身影,原本撑着的最后一口气瞬间塌了下去,整个人瘫跪在地上。
“皇上!皇上救命啊!”
青芜甚至顾不得礼仪,连滚带爬地向前挪了几步,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求求皇上,快去救救娘娘吧!娘娘为了引开那群野兽……她一个人往林子深处去了……奴婢怕晚一步,她就真的回不来了!”
说罢,她猛地磕下头去,在这坚硬的黄土地上撞出“砰砰”的闷响。不过几下,她的额头便凹陷出血,鲜血顺着鼻梁淌下,看起来怵目惊心。
亘安一掌扫落了案上的白玉笔洗,清脆的碎裂声让帐内众将齐齐噤声。
“皇后为何会来?朕不是下旨让她在凤仪宫闭门思过吗!”他死死盯着青芜,眸中的寒意几乎能将人冻毙,“谁给她的胆子违抗圣旨?还有,野兽又是从何而来?”
青芜浑身发颤,方才磕头太猛,此时一阵天旋地转。她狠命掐住自己的虎口,借着剧痛保持清醒,抽噎着答道:“是……是李公公……李公公说淑妃娘娘私自离京,怕出大事,请娘娘务必将淑妃带回。娘娘心急如焚,这一路追到了霄饶镇外的密林,谁知……谁知遇上了成群的狼犬,娘娘见淑妃受困,便让奴婢跑回来报信,她自己去……”
“胡闹!”
亘安怒极反笑,眼中阴云密布。他自然知道李思然那个性子,定是不安分要跟来,但他没料到宁梓韵那个一向稳重、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女人,竟然会为了追一个宿敌,把自己置于死地。
他更气的是李鹤,那奴才跟在他身边多年,什么时候学会了擅作主张?
“皇上……奴婢知罪,等娘娘回来,要杀要剐奴婢都认了……求求您先救人吧……”青芜伏在地上,哭得几乎断了气。
亘安看着这个从小跟在宁梓韵身边的婢女,心中浮现出宁梓韵那双总是宁静如水的狐狸眼。
那双眼里以前装满了他的影子,现在却越来越淡了。
“自当会派人前去。”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那一抹不知名的慌乱,沉声吩咐左右,“来人,把这宫女带下去寻个营帐安置,找军医给她裹伤。传朕旨意,搜救皇后,不得有误。”
青芜还想说什么,却被侍卫半强制地架了出去。
亘安再言语,转身看向身后的将领:“搜寻林子。朕记得此处向东三里有一片断崖密林,是那群畜生的老巢。传朕亲兵,朕亲自去。”
“皇上!万万不可,匈奴探子就在附近……”老将们纷纷劝阻。
“朕意已决!”亘安披上披风,抓起宁梓韵送他的那柄刻着繁复纹路的小刀,跨步出了营帐。
他心中暗骂:宁梓韵,朕让你待在宫里,你非要闯出来。若你这次真的死在外面,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
密林深处
宁梓韵不知道自己逃了多久。
肺部传来的灼烧感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身后的咆哮声越来越近,那些体型庞大的野兽显然在玩弄她的体力。
她最怕这种大型的、带着腥臭气的畜生。那是她永遠的噩梦,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脚下一滑,她整个人扑倒在荆棘丛中。当一只恶狼张开血盆大口扑向她颈间时,宁梓韵手无寸铁,只能绝望地闭上眼。
没有预想中的死亡,只有右手传来的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砰!”
一声重弩破空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野兽的惨叫。
宁梓韵在那极致的恐惧和疼痛中,意识渐渐涣散。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她唯一闪过的念头竟然是——幸好,青芜那个怕疼的丫头逃出去了。
*
三日后,军营偏帐
宁梓韵在一阵浓重的苦药味中缓缓睁开眼。
眼皮沉重得像是压了千斤重担,她下意识地想要抬起右手,却发现整条手臂都被厚厚的白布缠绕,动弹不得。
“娘娘!娘娘您总算醒了!”
一个惊喜交加的声音在耳畔炸开。宁梓韵转过头,对上的是青芜那张又哭又笑、肿得像核桃一样的脸。
“哭什么……”宁梓韵嗓音沙哑,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在冒火,“本宫的青芜……怎么又在掉金豆子了。”
青芜忙端来一碗温热的茶汤,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唇边:“娘娘,您整整昏睡了三日。太医说您右手被咬穿了骨头,若不是皇上带人赶到,您真的……”
宁梓韵借着茶水润了润嗓子,脑子清醒了些。她环视一圈,简陋却严实的营帐,上好的绸缎被褥,这一切都昭示着她身处大周军营的核心位置。
“淑妃呢。”她靠在引枕上,神色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淡漠,“她怎么样了。”
原本还带着笑意的青芜,神情瞬间僵住。她低下头,目光游离地盯着地上的木板,半晌没接话。
“说话。”宁梓韵的语气冷了几分。
“回娘娘……淑妃娘娘她……她无碍。”青芜咬着唇,有些不忿地绞着手里的帕子。
见青芜支支吾吾,宁梓韵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她用那只完好的左手轻轻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自嘲一笑:“但说无妨,本宫这辈子听的糟心事还少吗?这儿没外人,说吧。”
青芜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原本就不满的情绪瞬间爆发了:“淑妃她在那日救回来后,便一直躲在皇上的主帐里。她说她受了惊吓,日夜噩梦,离不开皇上。皇上也……也由着她,这几日都让她宿在偏室。军中都在传,说皇上疼惜淑妃,甚至要为她违背军令带她在身边……”
宁梓韵听着,脸上并无波澜。甚至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那……本宫是谁救回来的?”她换了个话题,目光平静得让青芜心惊。
青芜抿了抿唇,小声道:“奴婢听侍卫说,是皇上亲自率精兵入林找寻。皇上找回您的时候,您正被几只狼围着……后来皇上是一起带回来的。只是……回来的时候,皇上怀里抱着的是哭得晕过去的淑妃,直接进了主帐。娘娘您……是由副将背回来的。”
果然。
宁梓韵盯着帐顶悬挂的一枚铜铃,心中漫过一阵苦涩,却又很快被另一种麻木所取代。
在记忆里,无数次的选择中,只要有李思然在场,她永远是那个被放在“最后一位”的人。无论她是贵妃,还是皇后。
“本宫知道了。”宁梓韵闭上眼,语气从容得像是在交待一件小事。
“娘娘,您别难过,皇上他肯定也是心急……”青芜急着想宽慰,却发现自己找不出任何理由。
宁梓韵伸出纤瘦的左手,指尖轻轻抵住青芜的唇瓣,微微摇头:“傻丫头。本宫说过了,既然已经打算放下,那便没什么好难过的。不过是看清了这世间有些东西求不得,也就释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