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画里春宵共君梦 > 15、遥遥一瞥
    对父亲句句追问甚至是质问时,顾晴烟一直理智冷静,态度坚决。和父亲不欢而散之后,顾晴烟才忍不住眼眶泛红,收不回的眼泪簌簌落下。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用帕子帮她擦眼泪,心疼不已:“好孩子,委屈你了。”

    “若不想跟着你父亲的安排走,这场争执是难免的。”

    顾晴烟也明白,父亲的决定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心平气和的沟通行不通,针锋相对便不可避免。

    这是她和父亲之间第一次用如此尖锐的言辞对话,互不相让,剑拔弩张,都往对方心里在意的地方戳。

    但她也很清楚,这是不能妥协的事情。若她迂回,委婉,就意味着退让和放弃。

    “看你父亲的态度,此事恐怕不会轻易罢休。看来进宫向皇后为你求一个赐婚的事情,须得抓点紧了。”老夫人皱眉道。

    “京里这些适龄的儿郎,你挑挑有没有看中的?若是有意,我们可以再进一步打听了解一番。”

    “虽事不宜迟,以免生变,但也不能闷着头去别人家里吃亏。”

    顾晴烟点了点头,“我会尽快。”

    寿宴过后,顾府其实收到了不少帖子。虽和以前一样,都是邀顾晴烟去赏花游园之类的,字里行间却多透露出家中儿郎也会到场,不难看出是有意与顾晴烟相看。

    这种帖子按理应该递到家中长辈的手上,不会直接让未出阁的顾晴烟处理。只是顾府是顾晴烟在管家,门房那边自然也不会拿这些帖子去叨扰老夫人。

    只是顾晴烟看过那些帖子后一个都没应下。看来她可以先从那些帖子里挑一挑。

    “我也帮你留意着,若是有合适的,我再告诉你。”

    老夫人语重心长道:“气话归气话,无论如何也不能选了陆浔那样的,也不能真去了庵里做尼姑。

    “祖母放心,我明白。”

    *

    翌日。

    几天前,云娘便已将书局要招会刻画的女刻工的消息贴了出去。可是多日无人问津。

    这早在云娘的意料之中。刻字的人好找,刻画本的人却不多,更何况她和顾晴烟想找的是女刻工。

    等了又等,才终于有了一位妇人上门来问。

    那妇人约莫四十岁,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得规整。脸上有风霜留下的痕迹,可她的一双眼睛极亮,透着一股子能干劲儿。

    她进门后先将书局一楼看了一圈,才把目光落在柜台后面的云娘身上。

    “你是这里的掌柜?”她开门见山问道。

    为免节外生枝,正经店铺极少有东家愿意雇佣女子来管店。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在犹豫再三之后决定来试试。

    云娘笑了笑:“我是这里的老板。”

    来人有些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落落大方道:“老板,我看你的书局想招能刻图的女工,我来试一试。”

    云娘搁下笔,一边朝她走近,一边问道:“贵姓?”

    “夫家姓陈,娘家姓方。大家都叫我陈二家的。”

    那女人顿了顿,补充道,“我男人生前是刻画本的,我跟着他做了二十来年,也学了一些。”

    “方娘子,”云娘先将话说明白,“我想刻的是专画男女情事的风月画本。”

    “你还想试吗?”

    妇人刚被她的称呼说得一怔,又听她说是要刻那种图,一时没反应过来。

    静了片刻,她定了定心,点点头:“我想试试。“

    两个月前家里男人病死了,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半大孩子,浆洗缝补的活计只能勉强糊口,必须找个能挣钱的事才行。对于她来说刻什么都没区别,她远没有挑活计的资格。

    “你以前自己刻过完整的图吗?”云娘问。

    “刻过。”

    方娘子没说的是,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帮男人刻些不重要的内容。有时赶工,她才会替男人刻一些完整的图。但几次之后男人就不让她刻了,说是刻得粗糙了,书局不收,白费了木料。

    她的手艺不如亡夫,可给他治病花光了积蓄,家里几张嘴等着吃饭,她只能隐瞒实情,先尽力一试。

    云娘看出她话里似有所隐瞒,但没有多问,只起身引方娘子到了书局后面。

    最里面有一间屋子,很宽敞明亮,是平日书局用于刻版、印书、装订的地方。云娘打算把这里隔成两间,把刻印画本的地方和刻其他书册的分开。

    今天无需刻版,刻工师傅们都不在。云娘的相公也去买肉了。

    靠窗的角落里搁着一块刨平的梨木板,一把刻刀,旁边还压着一张不大的画稿。

    云娘暂时没有将顾晴烟的画示于人前,只拿了一幅仕女图来让店里原有的刻工们试了试,几人刻出来的效果都不算好,达不到云娘的要求。

    云娘把木板推到方娘子面前,又把那页仕女图搁在旁边,说:“刻几笔看看。”

    手艺这种东西,嘴上怎么说都做不得数,非得上手看了才能知道。

    方娘子没多话,拿起刻刀后先在手里掂了掂,试了试手感。

    云娘注意到她的手指指节宽大,虎口和指腹上都有一层厚厚的茧。指甲剪得极短,嵌着些长年累月洗不净的墨色。看得出这是常年握刻刀的手。

    第一刀下去,云娘便看出来她是有底子的。

    方娘子先刻的是女子肩头的轮廓,刀下得利落,起笔收笔都干净。刻到衣褶转折处,她换了把窄刃的刻刀,巧劲儿带着手腕微微转动。

    难处是画上用淡墨晕染出来的衣料质感在木板上是没法直接表现的,得靠刻工用线条的疏密和深浅来显示,但也被她几刀便剔了出来。细节处她下刀极轻,几乎是一丝一丝地挑,把层次刻得清清楚楚,深浅过渡很自然。

    刻完这幅小图,方娘子搁下刀,把木板转过来给老板看。

    她心里一直很紧张,又不敢出错,凉秋时节还生生憋出了一身汗,只能趁老板不注意悄悄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云娘仔细检查了一会儿,能看出方娘子刻后的每处刀口都边缘光滑,没有崩木茬露缺口,是老手才有的水平。

    看完这个,云娘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手很稳,”云娘抬起头来,问方娘子,“当真刻了二十几年?”

    “其实是我男人还在世时,我常给他打下手。他刻人物,我刻花草鱼鸟这些陪衬。我也刻过几张完整的图,但刻得不好,书局没收。”

    方娘子到底不会骗人,还是忍不住坦白了实情。

    云娘有些意外:“是哪家书局没收?”

    没听说过哪家书局对刻工的要求格外高,连这种水平的都不收。方娘子刻的已经好过市面上很多刻工了。

    “我不知道,是我家男人说的。后来他就不让我刻整图了,怕毁了木料。”

    “那他应是说谎了,”云娘直言不讳道,“你的手艺很好。”

    或许方娘子的手艺甚至比她男人的还要好,所以他才会说这样的谎话。

    有些人就是忮忌心太重,即便是面对自己的亲朋好友都不例外。这样的事情不少,云娘已经见怪不怪了。

    “人的身子会刻吗?不穿衣裳的那种。”

    “我没刻过,”方娘子从老板方才那句话里回过神,连忙道,“但我可以学,让我刻什么都行。”

    “明日能来?”

    “现在就可以,”说完,方娘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家里孩子不用一直盯着,我每天都可以早来晚走。”

    云娘笑了一下,“该回家便回家,我这里不会把一个人当几个人用。”

    她去拿了顾晴烟的画稿给方娘子看,“那今日我也算你一天工钱,可以先看一看我们要刻的画本,不急着动手。”

    “我们按本算钱。这套画本有三十页,需要雕刻出正反十五块板,我先给你算二两半银子。今后若画本更厚了,雕版费我也会相应增加。没有画本可刻的时候,若你得空,也可以跟其他刻工一起刻印别的书册,我按天给你算工钱。但若是刻得不好,我不会收版结钱。”

    店里刻印其他书册的刻工是按月发钱,但这画本不一定什么时候能有,适合跟刻工按本算钱。云娘对这画本的要求比寻常风月画本更高,所以给的钱也更多一些。

    方娘子大喜过望,二两半,这比她男人以前一本刻版一两半高出许多。

    老板愿意给她这么多钱,是不是意味着她的手艺真的不错,起码没有家里男人说的那么差?方娘子忍不住想道。

    “我一定好好做。”

    她认真承诺完便去看手中的画。这是她第一回刻整本,一定要尽全力才行。有了这笔钱,家里三个孩子就能有过冬的新衣了。之前为了买药,家里连厚衣服都卖了。

    “这些画……”方娘子看着画里的女子,欲言又止。

    她之前从未看过风月画本或春.宫图。虽然也听一些成过婚的妇人提到过,有过好奇,可家里的钱都是男人挣的,她手里没有闲钱能用于买这样的书。

    她成婚那年,家里的情况也不好,没有给她准备压箱底的避火图。只是听母亲隐晦地说了几句便嫁了过去。

    当晚事情都办完了,她也糊里糊涂的,只觉得疼。后来虽然不再疼了,可每回行房的时候都是一样的,也不需要再学什么了。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画,更从不知道,原来女子独自一人时,还可以……那样。虽然已经生过三个孩子,但她从不知道原来那里是长这个样子的。虽说长在自己身上,可她从不敢多看多碰,总觉得很羞耻。

    云娘一直注意着方娘子的反应,见她似是看进去了,才打趣道:“这些画怎么了?”

    方娘子慌忙回神,有些不好意思,面色微红:“画得很好。”

    云娘笑道:“那你先看,可以先用这屋里的东西练手,但画稿不能带走。”

    “我明白。”

    这画稿一看就知难得,比她男人以前带回家的那些好很多,应是这家书局独有的,肯定不会让她带出去。万一这边还没开始卖就泄露了,她可担不起责。

    云娘心情舒畅地回了书局前面。

    她就知道,顾晴烟的画没人会不喜欢。

    今日顺利地招到了第一位女刻工,且手艺还很不错,离她们的计划又近了一步。

    等相公回来后,云娘同他说了招工的事,叮嘱他没事别往那屋里去,随即便出门去茶楼见顾晴烟。

    店里要开始刻印和售卖风月画本了,为了让顾晴烟不受影响,云娘同她约好今后不再在店里见面,以免人多眼杂,引来猜疑。若要谈事便去茶楼雅间。

    顾晴烟已经先到了一会儿,点好了茶水和点心。

    云娘刚坐下便同她说了今日招到女刻工的事情,还特意带了方娘子在店里刻的那版仕女图给顾晴烟看。

    “太好了,这样一来,过不了多久我们的画本就能批量印出来了。”顾晴烟原本沉郁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

    从这刻版的精细程度来看,这位方娘子的手艺着实不错。

    “所以我们也该谈谈分成的事了。”云娘已经考虑过了这件事。

    “好。”

    云娘:“刻书的人工和纸张是大头。刻版的费用不低,但它可以重复使用,如果卖得好,可以再加印,成本就会被摊得更薄。”

    顾晴烟也想了一些:“我们都想让更多人能看见这画本,所以价格就不能定得太高,但也不能低于市面上同类画本太多,否则会招来麻烦。我们可以走薄利多销的路子。”

    云娘:“竹纸印的墨版画本可以便宜一些,四十文合适。熟宣印的精刻上色版则定为二百文。”

    “我算了一下,若我们第一批印五百本能全部卖完,除去所有成本,墨版的每本利润大约能有十文,彩版的能有六十文。若再加印,利润会更高。”

    时人说刻书之利可获数倍,并非虚言。

    “市面上一般会给提供画稿的人一笔润笔费,越出名的画师越贵。但你的画实在太值钱了,我可能给不起润笔费。所以我想我们的合作更适合用分成的方式。”云娘如实道。

    若按顾晴烟的画在书画店的价格,云娘着实付不起。可给得太少了也不像话。

    顾晴烟点头,“我没意见。”

    “你负责画,我负责后续的一切,除去所有成本后的利润我们三七分,我三你七。为免日后生变,你的分成不走明账。”

    市面上没有这种分法,但也并非每个像顾晴烟这样出色的画师都愿意跟她一起做画本,云娘愿意主动让利。

    “你也别觉得给我分少了。若是没有你便没有这画本,我是跟着你沾了光。”

    顾晴烟也赞成不走明账,却不肯这样分:“反过来说也是一样的,若是没有你和你的书局,没有你把除了画以外的事情都安排好,也没有这画本。这主意还是你给我出的呢。”

    “五五分吧,一人一半,不然我就不再画了。”顾晴烟故意说道。

    见她竟都开始拿后面的画威胁自己了,云娘哭笑不得:“好好好,都依你便是。”

    既然顾晴烟不愿多分钱,那她可以换个法子,等年节或是顾晴烟生辰时,给她备几份好礼送去。总不能亏了她。

    顾晴烟本想不要分成或只象征性分一点点,可近来她和父亲之间的事情让她有了些紧迫感。

    她管着整个顾家的账目,名下却没多少属于自己的产业。顾晴烟也不是会从公账私吞钱财的人。

    若是有朝一日父亲真的与她翻脸,她手里需要有足够的银钱傍身才行。

    谈完分成,两人也都该回去了。云娘先走一步,顾晴烟等了会儿才离开茶楼。

    与此同时。

    陆浔正在斜对面的粮铺里查问与军需案有关的事情,一身常服,没带人。

    他远远看见顾晴烟今天穿着很衬她的素净裙衫。不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提裙走上马车前顾晴烟下意识抬手轻拢了一下鬓边的碎发,侧身走进马车后,车帘落下,隔绝了一切。

    却把方才她后颈露出的一小截雪白印进了陆浔眼里。

    陆浔猛地收回视线。

    梦与现实分明不同。

    虽然梦里她搭他的肩,解他的衣扣,吻他抱他又主动回应他,可那都不是真的。

    现实里的他和她就是此时这样,每回偶然碰面都只远远一瞥,中间不知隔着多少人,从不曾有过真正的交集。

    他凭什么梦到那样一个她?

    明知是自己梦里过火,现实里他连顾晴烟的一根头发丝都没碰到过,陆浔心底却仍是生出了些许冒犯过佳人的愧疚。

    不敢多看。

    更不敢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