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不知道啊,她说她是大师姐 > 12、全世界都在说中国话
    沈无衣和北宁则安从凌云岭出发的时候,掌门容晏辞追到山门口,往沈无衣怀里塞了一沓符箓。厚厚一叠,用黄纸包着,系了根红绳,像过年送的年货。

    “别惹事。”容晏辞说。

    沈无衣把符箓揣进袖子里,点头。

    “别暴露身份。”

    点头。

    “别——”

    “知道了知道了,”沈无衣已经踩上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北宁则安在后面把自己的剑亮出来,稳稳当当升到半空。

    他看了一眼沈无衣脚下那道歪歪扭扭的七彩剑光,没说什么,只是把剑往她那边靠了靠,隔了两臂的距离。

    容晏辞站在山门口,手里还捏着账本,风吹得书页哗哗响。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

    两人御剑飞了大半天。

    沈无衣在前面,北宁则安在后面跟着。

    风大,沈无衣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管,嘴里哼着不知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又聚拢。

    快到皇都的时候,沈无衣忽然放慢了速度,和北宁则安并排。

    “七八哥,”她喊他,“你说人界和修真界,哪个好?”

    北宁则安想了想:“都好。”

    “你这不是废话吗。”

    “那你问的也是废话。”

    沈无衣被噎了一下,瞪他一眼。

    北宁则安没看她,目视前方,衣袍被风吹得鼓起来。

    过了一会,她又凑过来:“那你喜欢哪边?”

    北宁则安这次没想,直接说:“金阙箓。”

    沈无衣撇了撇嘴,没再问了。

    落地的时候,皇都的城门就在眼前。

    青灰色的砖墙,门洞里边黑黝黝的,进进出出的人流不断。

    沈无衣收了剑,站在城门口,忽然有点恍惚。

    她去过横店,去过影视城,看过太多仿古建筑。

    但这里不一样。

    墙砖上有磨损的痕迹,门洞里的小摊贩声音沙哑,地上有马粪,空气里混着炊烟和尘土的味道。

    这不是搭出来的景,是真的。

    她站了好一会儿。

    “全世界都在说中国话。”她忽然说。

    北宁则安没听懂:“什么?”

    “没什么。”沈无衣迈步往里走,自言自语地啧啧了几声,“就是忽然觉得,我是真的穿越了。不是拍戏,不是做梦。”

    ————

    沈无衣在城里走得不快,但嘴皮子动得飞快。

    刚咽下一颗糖葫芦,又盯上了路边摊的炸年糕。

    年糕还没到手,眼睛已经飘向隔壁的馄饨挑子。

    北宁则安跟在后面,手里的油纸包从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三个,最后不得不用灵力托着。

    “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七八哥你尝尝这个——”沈无衣咬了一口刚出炉的烧饼,烫得嘶嘶吸气,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往外蹦字,“我跟你说,金阙箓的灵果虽然甜,但没有人间这味儿。灵果吃完了就完了,这烧饼有芝麻香、有炭火味、还有——还有那层酥皮咬下去咔嚓响——”

    她又咬了一口,低头看烧饼掉下来的碎渣,伸手接住,全塞进嘴里。

    北宁则安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手里那包栗子换到左手,腾出右手递过去一张帕子。

    沈无衣接过,胡乱擦了擦嘴角,又往前走了。

    她不知道,她吃东西的样子和她在金阙箓吃灵果时也不一样。

    在金阙箓,她是尝鲜。

    在这里,她是真的在吃,吃得满嘴油光,吃得发丝沾了芝麻,吃得像个刚从福利院出来、第一次逛庙会的孩子。

    北宁则安把那包栗子重新放好,跟了上去。

    路过一个捏面人的摊子,摊主正在捏一只鸟,手指翻飞,揪一块面团,搓两下,捏两下,翅膀就有了形。

    沈无衣凑过去看了一会儿。

    摊主抬头看她:“姑娘来一个?”

    沈无衣点头,北宁则安在后面付了钱。

    她接过那只面鸟,举到眼前看了两秒,鸟嘴掉了。

    她也不在意,把面鸟塞进师兄袖子里,又去看隔壁摊的杂耍。

    一个汉子光着膀子,用铁枪顶住喉咙,枪杆弯成弓形,脸红脖子粗。

    沈无衣看得认真:“你说他这是硬气功还是骗人的?”

    北宁则安想了想:“都有。”

    “那人界还挺有意思的。”

    杂耍看够了,她又去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颗,酸的,眉头皱成一团,但没吐,硬咽下去了。

    她把这个评为“今日最佳”,又买了一串,举着往前走。

    北宁则安跟在后面,手里已经提了一包栗子、两包糕点、一个面人(鸟嘴掉了的那个)、一串备用的糖葫芦。

    他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沈无衣的背影,摇了摇头。

    “师妹胃口不错。心情比前几天好多了。”

    沈无衣正在一个说书摊子前停下来。

    二楼窗户开着,里头有人在说书,声音洪亮,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话说那日,九天玄女下凡尘——”

    沈无衣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听了几句,发现说书人讲的不是历史,是编的。

    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她听完一段,从北宁则安手里把那包栗子抽出来,剥了一颗,烫得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

    北宁则安看着她,把剩下那包栗子也接过去,换了一只手上,让她方便剥。

    ————

    往前走了一段,街边忽然聚了一堆人。

    沈无衣踮脚往里看,是一户人家在办丧事。

    门口挂着白布,几个人跪在灵堂前哭,一个老人躺在木板上,脸上盖着黄纸。

    风把纸吹起一角,露出的皮肤灰白,没什么血色。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没动。

    手里剥了一半的栗子停住了。

    北宁则安走到她旁边,也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沈无衣把那颗栗子剥完,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她看着那个灵堂,忽然说:“修真界几乎没有生老病死。没有春夏秋冬。生命太长,长到对生死都轻蔑了。”

    “但人间不同。短暂才珍贵。”

    北宁则安没接话,从她手里把剩下的栗子拿走,重新包好,放进袖子里。

    沈无衣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灵堂,然后转回去,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

    为充分体验人间,住的是中等价位的客栈。

    沈无衣挑了一间靠街的房。

    窗户支起来,能看到外面的灯笼和偶尔走过的行人。

    她躺在床上,鞋没脱,脚搭在床沿外面晃来晃去。

    北宁则安住隔壁。

    隔着一道木板墙,能听到他在那边摆弄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像在铺床。

    沈无衣侧过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城里的月亮和凌云岭的不同,凌云岭的月亮总是又高又冷,照得山石发白。

    这里的月亮挂在屋檐边上,被灯笼光映得发黄,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玉。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属于哪边。

    但此刻,她只想找到那个同样迷路的人。

    ————

    第二天一早,沈无衣去找北宁则安:“七八哥,我想见个人。楚芙蕖的皇兄,楚云深。”

    北宁则安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是说:“皇子不是随便能见的。我们虽然是修真宗门的人,但皇室忌惮,不会让我们直接入宫。”

    “那怎么办?”

    北宁则安猜到许是这才是她人间行的目的,想了想才回:“我来处理,你稍等等。”

    这一等就是三天。

    北宁则安递了拜帖,说是金阙箓的修士路过皇都,受小师妹楚芙蕖委托,拜访皇子殿下。

    皇室那边商议了两天,最后回话:安排在城外的皇家别院见面。

    北宁则安把消息告诉沈无衣的时候,她正在客栈楼下吃馄饨。

    吃完,她把碗里最后一个馄饨捞起来咽了,然后说:“七八哥,你跟我一起去吗?”

    “你想让我去我就去。”

    “那一起去吧。”

    ————

    别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不是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暗。

    书房的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书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书。

    管事把他们领进去,倒了茶,退了出去。

    楚云深从书桌后面站起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服,腰间没挂玉佩,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

    看到沈无衣进来,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见过金阙箓仙长。”

    沈无衣没还礼。

    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外,北宁则安背对着门口站着,正好挡住了管事偶尔路过的视线。

    她收回目光,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林昭?”

    楚云深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没放下来。

    他的眼睛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接着……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拧了一下开关!瞳孔猛地一缩!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沈无衣蹙眉打量他,又说了一遍:“楚云深,原名林昭,第七名出道,你那个团,你演的那个角色,你经纪人的名字——还要我说吗?”

    楚云深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书架,几本书晃了晃,没掉下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说话:“你……你……你……”

    “楚芙蕖说她皇兄总说:‘这不科学’、‘一定是梦’、‘aed’。”

    楚云深听到“aed”三个字,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看着沈无衣,看了好几秒,然后飞快地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回来。

    他的手从书架上放下来,攥住了自己的袖口。

    “你也穿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也穿了对不对?你是……你是沈妩?”

    “沈无衣。”她纠正他,“在圈里请叫我的艺名。”

    “艺名……”楚云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问,“你怎么去的金阙箓?你什么时候醒的?你!你有没有找到回去的办法?”

    他一口气问了四个问题,问完自己先顿了一下,像是觉得问太多了,但又没忍住,眼睛一直盯着她。

    沈无衣没急着回答。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然后把楚云深按回书桌后面的椅子上。

    两人面对面,隔着一张堆满书的桌子。

    “一个一个来。”沈无衣捋了捋,决定从头开始说,“我是触电之后醒来就在金阙箓的池子里。至于回去的办法……”

    她停了一下,“还没找到。”

    楚云深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

    他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变了又变。

    从紧张到期待,从期待到失落,从失落到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看着沈无衣,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了一句:“这不科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恐惧,现在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自我安慰,像是在说“这不科学,所以不是真的”,但眼睛已经信了。

    沈无衣从袖子里掏出青玉笔,在他面前的桌面上画了道照明符。

    笔落符成,白光炸开,把整间书房照得像正午。

    光持续了三秒,灭了。

    桌面上多了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

    楚云深盯着那道纹路看了好几秒,又抬头看沈无衣,又低头看那道纹路。他伸出手,指尖在金色纹路上方停了一下,没敢碰。

    “你摸。”

    他碰了一下。

    指尖触到桌面,金色的纹路微微发亮,像回应他似的闪了一下。

    他缩回手,又伸出去,又碰了一下。

    “这不是幻觉。”

    “对。”

    “那这个世界——”

    “也是真的。修真界、人界、鬼界,三界并存。你现在待的这个地方就是人界,你那个皇妹楚芙蕖被金阙箓掌门收去当亲传弟子了,还多亏了她,不然我也不知道你也来了,还是个皇子!”

    虽然听说不怎么受宠,这话她倒是没说出来。

    只是以她对穿越文和穿越剧的认知,就这种明显架空的地儿、甚至是连语言、风俗都没有bug的地界,现代人穿成个皇子,必然是要混的风生水起才对。

    楚云深沉默了一会儿,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手腕,上面有几道疤,已经结了痂,颜色深浅不一:“我试过很多方法。撞墙、割腕、上吊、跳河。都没用。”他的手指在那道最浅的疤上摸了摸,语气很平。

    他做那些事的次数不多,且一次比一次谨慎。

    最接近成功的那次,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解下腰带挂上房梁,刚踩上去凳子就翻了。第二天脖子上一圈红痕,他跟管事的说是睡觉落枕。

    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试了。

    沈无衣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说“你别这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昨天在街上买的栗子,选了个大的,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剥了一颗,递了过去。

    楚云深看着那颗栗子,没接。

    沈无衣看了眼,换了个大的往前递了递,“和家里味道很像。”

    楚云深接过栗子,放在手心里,没吃。他看着沈无衣,问:“你不想回去吗?”

    “想。”沈无衣又剥了一颗,扔进嘴里,“但是应该不会像你这么猛。”

    楚云深剥开那颗栗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有点硬,有甜的,可是……和家里的并不一样。

    ————

    “七八哥!!!”

    门外的北宁则安等了有一阵子,听到沈无衣喊他进去。

    他走进来,看了楚云深一眼,又看了沈无衣一眼。

    沈无衣朝他笑了笑,笑得有点心虚:“七八哥~~~不不不~~七十八师兄~~~~他能不能跟我们走啊。”

    北宁则安没问为什么:“那得跟皇室说一声。”

    “怎么说?”

    “你想怎么说?”

    沈无衣凑过去,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通。

    北宁则安听完,沉默了片刻,问:“他长得像星宿下凡吗?”

    “不像。但皇上又没见过星宿。”

    北宁则安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当天下午,北宁则安以金阙箓修士的身份递了帖子求见皇帝。

    皇帝在御书房见了他们,身边站了两个太监、一个侍卫统领。

    北宁则安按照沈无衣教的说辞,脸部红心不跳的开始胡说八道:“陛下,云深殿下之命星,非寻常帝王星,而是房日兔星君下凡。房宿者,天驷也,主车驾、行路、四方之驿。其星君每三百年下凡一次,从不入主东宫,而是须以凡身遍历九州,阅尽风土人情,积攒功德,方能在劫数来临时,以星宿之力守护皇室。”

    皇帝坐在龙椅上,听完沉默了片刻,问:“要多久?”

    北宁则安瞥了眼沈无衣,这个问题,没对过答案。

    沈无衣一袭月银沙长衫,演技大爆发,一整个误入凡间的仙子模样,声音清冷地接话:“短则几个月,长则一两年。殿下是星宿下凡,耽误不得。”

    皇帝又看了看楚云深。

    楚云深站在殿中,低眉顺眼,腰背挺直,站姿端正,看不出什么表情。

    “行。”皇帝点了头,语气就像答应借一件不太值钱的物件,“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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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宫的路上,北宁则安看着闷闷不乐,和个提线木偶一样的皇子和师妹旁若无人的蛐蛐:“他不会真是星宿下凡吧?”

    沈无衣脚步没停,心底是少有的雀跃:“我编的是那么回事儿~”

    三人站在皇家别院的院子里。

    北宁则安御剑升空,楚云深在后面,被他带着。

    他没坐过这种“交通工具”,起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攥住了北宁则安的衣角,攥得很紧。

    沈无衣踩上她那道七彩剑光,在前面飞,风灌进嘴里,她喊了一句:“走喽——”

    北宁则安跟在后面,稳稳当当。

    楚云深回头看了一眼,别院的屋檐越来越小,缩成一个点,消失在云层下面。

    他转过头,看着前面的沈无衣。她的剑光在天上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彩虹,和她这个人一样。

    他不知道前面的路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

    但至少,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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