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此间事毕, 明日我们便动身离开,途中要过雪山,各类物什趁早备齐才好。”

    褚今钰本就打算等元凝体内情蛊平息后启程,否则荒途中蛊毒一旦作乱, 无处可安顿, 极难周全。

    这话虽说得突兀, 但元凝早有预备,当即点了点头, 随他一同步下楼去。

    恰好掌柜与钟眠两兄妹都在大堂, 几人见了他们,皆是一怔。往日褚今钰一身苗疆装束, 今日竟换了中原男子的衣衫, 实在太过反常。

    褚今钰顶着众人欲言又止的眼神,提溜少女到跟前,轻轻一推, “你来说。”

    元凝回头瞄了他一眼,架不住少年一身迫人气势,只得垂着肩,窝囊转过头去。

    “我买的, 见惯了他的苗疆打扮,总想瞧瞧他穿中原衣衫的模样, 觉得定会好看, 就买了回来。”她低咳两声, 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原来如此啊。

    不得不说姜姑娘眼光绝佳,这浓艳衣色衬出褚公子一身桀骜意气,俨然有贵公子的气范。

    褚今钰把启程之事与钟眠两兄妹道明,舍平坦道路, 改走雪山险径,两人均无二话。

    此道纵然难行,却能大幅缩短路途,省去许多时日。待翻越雪山,云邬地界便近在眼前了。

    算来值得一搏。

    议定后,几人便一道出门采买所需。

    次日天光初亮,元凝等人收拾妥贴行囊,准备出发,魏家人前来相送,略作叙别,遂复登途,往云邬而去。

    一路颠簸,她躺久了浑身发酸,便翻出布囊里的零嘴干果,撩开车帷坐到车辕侧畔,问少年可要尝些。

    褚今钰神色慵懒,随意点了下头。

    元凝捏了颗梅子喂到他口中,询问滋味如何,酸不酸,少年没什么表情,道了句尚可。

    那就是不酸。

    她这才放下心,也取一颗送入嘴里,岂料一股酸冽直冲上来,酸得她脸皱成了一团,眼里霎时蒙了层水光。

    “你诓我,好酸。”元凝好不容易缓过来,一股脑控诉他。

    褚今钰侧眸,笑得一派无辜,还偏要凑近半分:“我尝着就是不酸呀,你自己吃不得,倒来赖我?”

    元凝:“……”

    行!无声无息的哑巴亏,她吃了。

    少年见她鼓着脸没反驳,笑意更深:“怎么不说话了?”

    元凝背过身去,在布囊里好一通摸索,摸出一块姜糖,凑至鼻尖细嗅,甜润中裹挟着辛辣,心底当即生出一番盘算。

    她依稀记得,他不耐辛辣之物。

    元凝转回身来,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把糖往他嘴边一送,软声道:“你尝尝这个,肯定很好吃。”

    褚今钰看着她这副殷勤模样,非但没张嘴,反而眯了眯眼:“……打的什么坏主意?”

    奇了怪了,她这才起了个头,怎么就被他猜中了心思?

    “哪有的事,你怎么平白揣度我?”少女撇了撇嘴,眼尾微垂,声音闷闷的,倒真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少年盯着她,她把脑袋越垂越低,指尖揪着衣角来回揉搓,没有吭声。

    “好了,是我冤枉你。”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发顶,随即把那颗糖从她掌心拈走,丢进自己嘴里。

    舌尖蹭过糖块,褚今钰正要开口,一股辛辣顺着口腔窜遍喉间,他猛地呛了几下,眼尾泛起胭红。

    少年立时掠向那可恶的少女,却见她抬起眸来,小脸布满茫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他咬牙,取过水囊,连灌数口才压下那股辣劲儿,哑声问:“姜元凝,你早知是辣的,对不对?”

    “不对,”元凝摇着脑袋,身子也在悄悄往后挪,“我都没尝过,当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的。”

    “你好生赶车,我先进去了。”她匆匆扔下一句,爽利地往车厢里缩。

    她算准了他眼下腾不出功夫同她计较,才这般捉弄。

    总之,心下是畅快了。

    “褚公子,前面停一停吧,咱们歇歇脚再走。”是钟眠的声音。

    褚今钰应好,拉住了缰绳。

    元凝脸上的笑容僵住,天塌了。

    车身晃悠几下,当真停了下来。

    她都没来得及装睡,一抬眼,见帘外少年探进半个身子,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车厢里陡然逼仄起来,叫她后背倏地一紧。

    元凝喉头滚了滚,怯怯地唤了他一声:“褚今钰。”

    现在知道慌了,干坏事的时候可一点都没收敛。

    褚今钰嗤地哼了声,“我又没说跟你计较。”

    “真的吗?”少女眸中燃起一簇亮光,连身子都坐直了几分,迟疑着不太敢信,生怕他下一瞬就改了主意。

    少年挑眉:“我还能骗你不成?”

    “可你前头还骗我来着。”元凝发出疑问。

    褚今钰俯下身,把她堵在角落里,亮亮的黑眸凝在她脸上,语气凶巴巴的却没什么底气:“这次不骗你,你亲我一下,我就当没这回事。”

    惹毛他,只需要一个吻就能哄好。

    快来快来吧。

    反正他已经没什么底线了。

    元凝想也没想,倾身在他脸上啄了一下,退回来时耳根红红的,“好了吗?”

    “不行,太敷衍了,”少年理直气壮,指着自己的唇,“要亲这儿,亲脸不算。”

    元凝狐疑地盯着他,越琢磨越觉得蹊跷,她以为他要算账,转眼就变成“亲一下就算了”,如今又挑剔“亲脸不算”,他是不是给她偷偷挖坑了,等着她一头往里跳呢。

    “你只说了亲一下,没说不能亲脸。”

    “我哪知你这么赖皮,拿脸颊敷衍人。”

    元凝被噎住,差点让他给绕晕了,找不出话来反驳。

    究竟是谁赖皮呀。

    少年索性把脸凑近,嘴唇几乎要贴近她的,梗着脖子低声催促:“快亲快亲。”

    “再不亲,我可就生气了。”

    “好了好了。”元凝被他催得心慌,到底还是顺了他的意。

    稍稍退开时,褚今钰眸色微动,不依不挠地追了过来,重新吻住了她。

    元凝怔住了,待反应过来时,他已然得逞,甚至还带着得寸进尺的意味。

    她也尝到了那股姜糖的辛辣甜味。

    元凝甚至来不及伸手将他推开,他就撤了身子,目光偏了偏,落在车厢别处。

    “你怎么?”她捂着唇,想问他为何还要追着亲自己。

    褚今钰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这是两码事,我答应了‘你亲一下我就放过你’,我没说过不能追着你亲。”

    元凝瞪圆了眼:“你这是诡辩。”

    “你若是不服气,也可以亲回来,我不介意。”

    到了这会儿,她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人从一开始就是在变着花样绕晕她。

    元凝往后躲了躲,小声拒绝:“我不要了。”

    少年的视线在她脸上流连了一瞬,又慢慢移开,带着藏不住的可惜:“行吧。”

    实则早在元凝取出姜糖的那一刻,他就心知她打的什么主意,那点粗浅的伎俩,也就能骗骗旁人,他怎会看不破?

    不过假意顺着她胡闹,借这桩由头,顺理成章亲近她。

    只可惜未能多诓她片刻。

    元凝又从布囊里摸出在馥城买的莲蓬塞到他掌心,她顺势躺倒在软榻上,张了张嘴,心安理得使唤少年。

    褚今钰斜睨她一眼,心底暗自失笑,合着非但动手都懒怠,还要人送到嘴边才行。

    他慢悠悠剥着,每剥出一粒莲米,便投喂给她。

    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辰,车马再度前行。

    *

    行不过数日,几人抵达雪山脚下。

    山脚平川无甚阻碍,车马尚能缓缓前行,可越往山腰去,山道越窄,冰面湿滑,车轮稍不留意便会侧翻,几人商议过后,决定弃车步行。

    顾念钟为砚的身子情况,行路时刻意放缓了脚步。

    褚今钰拎着行囊,黑蛇为求便利,径自钻入元凝的布囊中歇息。

    走走歇歇,赶了大半路程,倒也算顺遂。

    正以为能赶在天黑之前翻过山去,不料天色骤然大变,狂风平地四起,卷着碎雪扑面而来,白茫茫一片雾气跟着升腾,将前方的路遮得严严实实,连数步之外的景象都看不真切了。

    少年下意识拉住元凝的手,不承想狂风的力道猛得惊人,硬生生将两人紧握的手冲开。

    她足下打滑,身子不受控制地偏向侧旁岔道,慌乱中扯着嗓子喊他,可风雪的咆哮把她声音吞得干干净净。

    元凝拼命想站起,越使劲越撑不住,没一会儿身子被刮得东倒西歪,沿着陡坡滚落,转瞬没入茫茫雪雾中。

    等到风雪终于小了,她从积雪中挣扎着爬出来,未及庆幸自己还活着,入目唯有一片银装素裹的雪地,同行之人皆已不见踪影。

    “褚今钰,褚今钰!”

    “褚今钰,你在哪里?!”

    少女用尽力气喊他的名字,可回应她的,只有自己的声音,再无旁人。

    元凝清楚意识到,她和褚今钰走散了。

    她怔怔站在原地,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泪珠啪嗒往下掉,她抬手去擦,奈何越擦越多。

    哭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脚边的积雪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吸了吸鼻子,低头望去,一条通体乌黑的蛇从雪里冒出脑袋,吐着蛇信子,与她四目相对。

    “阿福!”元凝顿时转惊为喜,忙不迭把它捞起来捧在掌心,“我还当只有我一人呢,没想到你跟我落在同一处了。”

    有熟识的生灵相伴在侧,多少驱散了她心底的恐慌。

    黑蛇蹭了蹭少女的手背,像是无声的安慰。

    元凝这下也不哭了,抹了把脸,声音带着鼻音,却异常坚定:“放心,我肯定能带你走出去的,找到你的主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满目银白, 路径难分,元凝无从辩识方位,只能凭着一丝感觉摸索向前。

    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幸好觅得一处洞穴, 宽窄堪堪容两人栖身, 她俯身钻入, 权且在此将就歇一晚。

    置身洞中,寻不到柴禾可供生火, 就算有, 她也不懂生火之法,好在上山前她披上了斗篷, 绵软绒毛贴身, 尚能抵御寒气暖身。

    待到夜幕彻底垂落,四下寂静无声,让她心底越发惶恐。

    借着稀薄夜色, 元凝双眼慢慢适应洞中昏暗,摸到随身的布囊,取出些许干果零嘴。

    这些东西虽没有热乎乎的饭顶饱,但也能凑活填一下肚子。

    她口中嚼着干硬饼食, 使劲咽下去,对少年的思念猝然涌上心头, 眼眶也酸酸的, 不知道他身在何处, 有无遇险。

    明明分开不过半日,她就开始想他了。

    心中迫切盼着重逢,亦祈他能尽快寻到自己。

    饼质干涩,元凝咽下半块便不再多食, 妥贴收存另一半,生怕明日还会困在这里出不去。

    她轻舔唇角,喉间一阵干渴,周遭无半滴净水,心念一动,探身掬起一捧雪送入口中,聊以止渴。

    身子倒是舒坦了不少,元凝开始挂念起阿福,洞穴苦寒,没有肉食供它充饥。

    她摸了摸黑蛇的脑袋,“阿福,这里没有肉给你吃,你先忍一忍,等我们出去了,我就给你买好多好多的肉。”

    黑蛇十分乖巧,静静蜷着任她摸,不曾闹腾。

    元凝轻喟一声,将蛇放回布囊,随即她环住双膝缩作一团,心绪杂乱,种种念头在脑海翻涌。

    她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一觉睡醒到明天就好了。

    奈何越是这样想,越辗转难眠,迟迟无法入睡。

    她本能想伸手抓住点什么慰籍自身,寻几分心安,可转瞬恍然回神,他不在身旁。

    习惯了褚今钰相伴,少了他的气息,可真是哪哪都不习惯。

    这一夜是何时合的眼,元凝全无印象。次日天色微明,恍惚间她察觉到脸上冰冰凉凉的,睁眼一看,是阿福在拿脑袋拱她。

    “阿福……”少女张了张嘴,嗓音微微沙哑,她咳了一声,又吸了吸鼻子,身子有些不适。

    后知后觉应是不慎染上了风寒。

    元凝舒展了下手脚,垫了口干粮补充体力,她没有停留,继续摸索着往前走。

    病中身子发沉,头也昏昏的,是以只能放慢脚步,给自己留些缓和的余地。

    终于,她遥遥望见一道雪径,心中燃起一丝盼头,既然有路,那顺着走是不是就能出雪山了?

    元凝勉力提起精神,咬紧牙关挪动步伐,可身子早已不堪风雪透支,眼前骤然天旋地转,她身形一软,直直栽倒于积雪中。

    再次醒来,头顶是木梁交错,她眨了眨眼,一时有些恍惚,这是哪里?

    元凝满腹疑云,掀被起身,把屋里细细瞧了个遍。四壁空空,只摆了几样简陋的家具。

    她推开门,门外一方小小院落映入眼帘。

    “姑娘,你醒了呀。”一名妇人挎着竹篮自膳房拐出来,抬眸对上少女,她眉眼一软,温和含笑。

    元凝面色略带苍白,轻声问道:“娘子是何人?我又为何出现在这里。”

    雾娘子告诉她:“我叫雾娘子,这里是雪山脚下。”

    “你在山道晕倒了,我夫君打猎恰巧路过,就将你带了回来。”

    “原来如此,多谢搭救之恩。”元凝欠了欠身,唇角扬起一抹虚弱的笑容。

    雾娘子一边择着菜叶子,一边看了看她,语气关切:“姑娘染了风寒,不过莫怕,我家夫君前阵子挖了不少好的草药回来,等咱们用过膳,我熬一碗给你,热热地灌下去,保管你舒坦。”

    “实在麻烦你了。”元凝心头一热,一个素不相识的娘子,却待她如此亲近。

    她默默走过去,挨着妇人蹲下,也拾起一把菜,跟着择了起来。

    “你一个还在病中的人,怎可劳累,姑娘去坐着吧,这些我来就好。”

    元凝摇了摇头,“不碍事的,轻活我能干。”

    受此照料,若不搭把手做些什么,心中实难自安。

    雾娘子瞧眼前的姑娘,长得乖巧可人,怪招人疼的,心里不免犯嘀咕,怎么独自出现在雪山上?

    想着,便顺口问了出来:“对了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山上?”

    “我跟同行之人走散了。”谈到这,元凝神情黯然,整个人肉眼可见蔫巴了。

    “你们是要去哪呀?”雾娘子问。

    少女不假思索:“云邬。”

    “那可是赶巧了,出了我这门啊,顺着小路走上两日,便入云邬地界了。”

    元凝闻言,眼底那层薄薄的感伤霎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亮色,不曾想自己误打误撞,竟走对了路。

    “真是太好了!”

    虽与褚今钰走散,却得了意外之喜,只要她在云邬等着,何愁不能与他们重逢。

    元凝心里火烧火燎的,恨不能现在就启程,身体没好利索,心思已经飘到别处去了。

    雾娘子看出了她的心思,笑了笑:“姑娘,你风寒还未痊愈,多住两日再走也不迟,若硬撑着上路,半道又晕过去,那该如何是好?”

    好像……有道理。

    元凝犹豫了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刚要低头继续摘菜,忽的又想起了一事,连忙追问:“娘子这两日,可曾遇见过几位年轻男女。”

    说着,便描述起几人的长相身高。

    雾娘子仔细想了想,还是摇头:“不曾见过,晚些时候夫君回来,我替你问一下他。”

    “不过姑娘也无需着急,兴许他们走了另一条路,既然你们目的地相同,到了云邬总能碰上的。”

    “好吧,麻烦娘子了。”元凝垂下眼,到底有些泄气。

    她帮着妇人择完菜,回到屋中,找到了搁在床头的布囊,想看看黑蛇怎么样了。

    往里头看了看,咦,奇怪,怎么没有?

    元凝不信邪地摸了摸,还是没有黑蛇身影,她心里咯噔一下,陡然想到那个可能,莫非阿福被遗落在山道了?

    她正心乱如麻,骤听见墙角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定睛一看,竟是黑蛇嘴里衔着一只肥嘟嘟的青虫,一扭一扭朝她爬来。

    还邀功似的把虫子往她跟前送了送。

    元凝彻底松了口气,神情复杂:“我不吃,你自己吃吧。”

    黑蛇听懂了,囫囵一口吞下。

    “你可得乖乖地藏好了,不要乱跑,也不要突然现身,会吓到这屋子的主人,知道了没?”

    黑蛇吐着蛇信子望她,看这模样,应该是听明白的了。

    元凝放下心,整理了下布囊里的东西,便去往膳房,帮雾娘子料理杂活。

    菜肴方才端上桌,院外脚步声至,一个男人推门入院,正是雾娘子的夫君,他踏着时辰归家了。

    男人身形魁梧,缄默不语时面相看着凶悍,可一见妇人快步朝他迎来,神色转瞬软了不少。

    雾娘子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催他净手后到桌前用膳。

    男人落座,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

    元凝坐得端端正正,手脚莫名紧张,不由自主攥紧衣角,说道:“听雾娘子说,是你救我回来的,多谢你,不知……怎么称呼你?”

    男人摆了摆手,不甚在意:“不必言谢,我姓段,叫我段叔便是。”

    “好的,段叔。”

    雾娘子往男人碗里添了菜,看出了元凝面对生人的局促,主动打圆场问:“你这两天都往雪山四周走,可有遇上几个年轻人?”

    她将少女给出的描述,原原本本地又向夫君说了一遍。

    男人回想后,直言道:“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这番答复, 元凝心中早有预料,再次真真切切听见,反倒不觉得悲戚了。

    用完膳,她帮着收拾碗筷, 要端往膳房清洗, 雾娘子连忙拦阻, 再三劝她回屋歇息,元凝拗不过妇人的坚持, 只得转身回了房, 打算先沐浴。

    约莫半个时辰后,雾娘子端了碗祛寒汤敲醒少女所在屋门。

    元凝走过去开门, 一碗冒着氤氲热气的汤药出现在跟前, 妇人将它放在了桌案上,并叮嘱:“趁热喝,喝完好生躺着静养, 不出两日身子就能痊愈了。”

    “多谢娘子。”少女心底暖意融融,二人不过初初相识,她却对自己这个陌路人这般热忱,叫她如何不心生感念。

    雾娘子笑说不必客气。

    “那我先出去了。”

    元凝点了点头, 目送她的背影离开。

    她掩上屋门,端起热腾腾的汤药抿了口, 入口苦涩难当, 她下意识想将手伸到布囊摸糖, 至半途却骤然顿住,糖块早已被她吃完,哪里还有得剩。

    失落转瞬掠过眉眼,她咬牙耐住苦味, 小口慢饮汤药。

    汤汁虽苦,可淌入腹中便是一片温煦,她接连灌下几杯清水,勉强冲淡喉间残留的涩意。

    服罢汤药,满身困乏汹涌而至,她卧在床榻安歇,沉沉一觉,睡到了翌日天明。

    元凝坐起身,细细感知了体内变化,鼻尖淤塞舒缓了不少,她清了清嗓子,声线也安稳许多。

    洗漱过后,给自己梳了个简单发式,她去寻雾娘子,想看看有无杂活,也好替对方分担一二。

    妇人自外头摘得新鲜瓜果归来,行至元凝屋前正要叩门,下一瞬,屋门从里边打开了。

    “姑娘醒得刚刚好,我正要喊你呢。”

    雾娘子往她手里塞了个梨子,温言道:“且吃梨垫一下肚子,粥还未熬好。”

    元凝乖乖点头,跟着妇人到院中坐下。

    趁着闲坐无事,二人聊起了家中往事。

    “爹娘逝世得早,我打小便要独自糊口,与夫君原是邻里青梅,他常处处照拂我。”

    待年岁长成,男人顺势登门提亲。

    初时家中相处和睦,并无半分嫌隙,奈何她久无身孕,延请数名郎中诊治,皆言她年少伤身,根基有损,难怀子嗣。

    婆母自此心生怨怼,待她百般挑剔,一日不如一日。

    她自觉愧对了夫君,意欲主动和离,谁知夫君心意笃定,始终护着她,直言有无子嗣无关紧要,只求与她相守度日。

    有男人这般维护,婆母也渐渐收敛了苛责。

    婆母亡故后,她二人迁居至此,一晃已是许多春秋。

    日子虽清淡寻常,在她看来十分知足了。

    雾娘子絮说起前尘往事时,唇角眉梢皆是遮不住的美满笑意。

    元凝看在眼里,脑海里顿时浮现起那个面容凶厉的男人身影,默叹二人情意笃厚,实为难得。

    “姑娘,瞧你年岁尚轻,心上可有喜欢的郎君?”雾娘子随口问道。

    喜欢的……郎君么?

    此话入耳,元凝心头第一念,唯有少年模样,耳根不自觉发烫。

    雾娘子见她怔怔的,知她年少,怕是不甚明了何谓喜欢,便温声说与她听:“喜欢一人,会不自觉对他心生依赖。”

    “独处时念他,做事时想他,忧心他安危,连他身上的气息都会贪恋,此便是动心。”

    少女聆之,眼睫轻颤,一时出了神,低头默默思量起来。

    “粥应当快好了,我去看一眼。”妇人忽而低呼一声,立时起身往膳房走去。

    这一声也扰断了元凝的思绪,她暂且将儿女情长搁置一旁,着手收拾起桌案杂物。

    没过一会儿,雾娘子端出两碗温热米粥,配有白面馒头与腌菜。

    两人一边用膳,一边闲谈。

    元凝顺势探问云邬那边的光景。

    她先前了解这一地界是由关崇、宁州和何辽组成,至于更细致的,就一无所知了。

    雾娘子告诉她,距此地不远处是宁州,那处钟灵毓秀,百草丰茂,素有药乡之名。

    她夫君往日入山采掘草药,常会送往最近的清和县药铺售卖,以此换取碎银。

    元凝从中得到了有用的信息,她依稀记得,钟眠姐姐口中所说的那位神医,居于灵药谷,而宁州又是药乡,那是不是能说明,灵药谷就在宁州?

    她略一沉吟,复又抬眼看向妇人,追问道:“娘子可知灵药谷?”

    妇人摇头:“不曾听闻。”

    若连雾娘子都不晓得,看来那地方藏得深,常人踏足寻访,只怕要费一番周折了。

    “好吧。”元凝浅浅颔首。

    用完早膳,她照旧喝了雾娘子熬的汤药。

    “娘子,喝了你这药,我觉得身子爽利了许多。”元凝苦着脸,咂了咂唇。

    雾娘子莞尔:“那是自然,我们这儿的草药俱是上品,药效灵验着呢,再服一碗,保管你的风寒好得透透的。”

    “有劳娘子费心,”元凝点了点头,踌躇过后还是主动说了出来,“我打算明日动身离开。”

    雾娘子知道她的想法,也就没有刻意挽留,说道:“也罢,你既有要事在身,我也不强留,今晚好好睡上一觉,明日我替你备些干粮。”

    元凝眼中浮起一丝动容,轻声道:“娘子如此待我,我竟不知如何谢你才好。”

    妇人拍了拍她的手,“傻孩子,说什么谢不谢的,能遇着就是天意,就没想着要你报答。”

    元凝眼眶有些发酸,喉间带了点哽咽,轻轻地“嗯”了声。

    *

    天刚蒙蒙亮,元凝就转醒了。

    从前惯爱贪眠不起,而今却不能了,她起床净面,整理布囊,可她本就身无长物,并无东西可带走。

    她知雾娘子不图回报,可自己白受了人家连日照应,心里总是过意不去的,四下看了看,身上也就这对耳坠还值几个钱,于是她摘了下来,端端正正搁在床头柜上,权当是答谢雾娘子的一份心意了。

    元凝背起布囊走出门,妇人早已在院中等候,手里头揣着一包物件,不由分说递到少女怀中。

    “姑娘,路上千万当心,若是途中觉得不对,就歇一歇,身子才刚刚好利索呢。”

    元凝心下感动,欠了欠身,软声道:“娘子的话,我都记下了,我们就此别过,愿娘子珍重。”

    “好,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也没什么好啰嗦的了,走吧,一路平安。”雾娘子含笑,不免多了点感慨。

    少女在她的注视下,走出院子,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里。

    雾娘子收回目光,正要转身走回屋内,猛地顿住脚步,怕那姑娘落下了什么东西忘记带了。

    她折返回元凝住过的客房,推门一瞧,被褥叠得整齐,案上却多了一对银耳坠,还是蝴蝶的样式,精细巧妙,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儿。

    雾娘子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何须如此。”

    元凝独自走在蜿蜒山道,四下人烟寥落,瞧着安稳平和,她心中的俱意也淡了几分。

    她谨记雾娘子的话,累了便歇,歇够了再走,唯恐半途力竭倒下。

    到了夜里,寻一处僻静的草丛窝着睡觉,黑蛇就守在她身旁,一有风吹草动,她也能立马察觉。

    许是因着心绪激动,她醒得格外早,天未大白,背着布囊继续赶路。

    终于在日头西斜之时,抵达了清和县。

    每到一个地方,首当其冲觅一处落脚之地,否则只能露宿街巷。

    元凝捏着衣襟,值钱的银饰她一件都没有了,在雪山上遭遇冲散时便丢的丢,掉的掉,就连最后一对耳坠,也留在了雾娘子那里。

    上山之前,她嫌银子累赘,全都放在褚今钰身上了。

    现在到了需要用银钱的节骨眼上,可真是束手无策。

    那布囊中,还有一对绢花,是褚今钰给她买的,还没怎么戴过呢,虽然不舍,如今也没别的法子,只好拿去当铺换几个钱应急。

    元凝踏入其中一间当铺,把绢花给当了。

    出来时掂着手里的铜钱,少得可怜,连购置时的一半都不到。

    不过好歹能住一晚客栈,她攥紧铜钱,暗暗打定主意:明天得赶紧寻个活计,不然没法撑到褚今钰找过来,更别说答应过给阿福买好多好多的肉。

    走进客栈,元凝要了间价廉的客房,晚上就着茶水啃干粮,嚼着嚼着,她对自己说:能有口茶水,不用捧着雪往嘴里塞,已是万幸,知足吧。

    吃饱紧接着洗漱,她躺在榻上,脑子翻来覆去地想,明天该寻个什么样的活干。

    这一晚,她就这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第二天起来,正要出门去找活计,路过客栈大堂时,忽然听见掌柜的在跟小二交代,说要招个烧柴的丫头。

    她脚步一滞,生生停在那里。

    元凝反复宽慰自己,鼓起勇气上前,说道:“掌柜,方才听闻您要招烧柴丫头,我,我能做得。”

    “你?”掌柜上下端详少女,生得乖巧温软,皮肤也白,瞧着半点不像做过粗活之人,反倒像大户人家养在深闺的千金。

    “姑娘,柴火活不适合你。”男人摆手回绝。

    元凝抿唇,还想要争取一下,“您让我先试试,不合适的话我再走,您看行吗?”

    掌柜细想确有几分道理,遂应允下来,叫她去膳房生火,瞧瞧手艺。

    少女眼底掠过一抹亮色,又暗自忐忑。在苗疆的时候,住在褚今钰的小楼,她时常在他的小厨房折腾做点心,生火一事并非全然不通。

    她悬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紧随掌柜来到后院膳房,在众人注目下动手引火。

    掌柜立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点头称尚可,随即与她讲明工钱和每日活计,无非就引灶添薪、烧水煮汤诸事。

    说罢,又得知她无处落脚,指了柴房邻侧的小间给她歇身。

    元凝连连道谢,笑意漫上唇角,心底满是妥贴。

    就这样,她留在了客栈做工。

    初时身子难以适应,劳作一个时辰便筋骨酸软,待到收工,疲惫到抬不起脑袋,草草梳洗一番躺到床上。

    分配的居舍狭小简陋,就连床都是用木板搭就的,床板坚硬硌人,她实在难以安眠,只得取过斗篷铺在身下,将就着睡去。

    这天,元凝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把柴,烟气烘得她脸颊发烫,烧了这大半日,已是腰酸背乏,索性直起身来舒展一二。

    谁料眼前倏地一阵昏花,她身子晃了晃,视线迷蒙了片刻,正恍惚间,一只紫色的蝴蝶翩然飞至她跟前。

    蝴蝶,怎么会有蝴蝶?

    她使劲眨了眨眼,心道莫不是自己烧火熏久了,眼花生出幻觉来。

    紫蝶还在眼前扑闪,元凝逐渐意识到这是真的,并非幻觉。

    脑海里有一画面疾闪而过,她猛然睁大双眼,呼吸随之一滞。

    还不等她细想,一阵清凌凌的铃铛声便从门外传来,穿过烟火气,直直钻入耳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元凝侧头望去, 一截绯红袍摆映入眼帘,视线徐徐往上,是那道高挺的少年身影。

    她只觉鼻尖一酸,来不及思虑分毫, 身子先于念头动了, 整个人扑过去, 一头扎进褚今钰怀里,撞得他胸口一震, 踉跄着退了半步才堪堪搂住她。

    “你怎么才来?”元凝闷声开口, 话音裹着浓重哭腔,令闻者无不心生恻然。

    “对不起。”少年低声赔罪, 抬手拍她颤抖的肩胛, 动作有些慌乱。

    偏她那哭声闷在怀里,萦绕在耳畔,他胸腔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塞了一般, 重重地压着,酸涩得难受。

    褚今钰将她越发搂紧,喉头滚了滚,压着声儿暗骂了自己一句。

    是他来迟了。

    方才踏进院门, 一眼望见她蹲在灶前添柴,穿着粗布旧衣, 满手烟灰, 鬓发散乱, 脸也有点脏脏的,他愣了一瞬,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才几日不见,她就过成了这般模样?

    少年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话来:“……走, 我带你离开这儿,有什么话儿,我们回去再说。”

    元凝陡然回神,想起自己还在灶间当差呢,连忙抬手擦去脸上残泪,仰起头看他,声音还带着鼻音:“不成的,我今日的活还没干完。”

    “掌柜肯予我这份活计,已是恩情,我这会儿要是就这么走了,实在是说不过去的,无论如何,也得把今日的活做完才是。”

    “到亥时便收工,届时你来接我,行吗?”

    “行,依你,我会早些来。”褚今钰沉默一息,终是拗不过她,慢慢松了手,退开半步。

    元凝深吸一口气,敛去心绪,折返灶前,挽袖蹲身,拾起一截枯柴送入膛中,动作干脆稳当。

    一旦做起活来,眉眼都变得专注了许多。

    褚今钰并未立即离去,他站在门框边,视线一眨不眨落到少女身上,火光照着她半张脸,睫毛上还凝着一点将干未完的湿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心口也像被火光燎了一下,又烫又闷。

    罢了,她总归是个有主见的人,他不能一昧将她当作易折的蒲柳,反倒是看轻了她。

    少年无声静立,良久,悄然退出此地,脚步放得极轻,眼下之事,是寻一处清净院落租赁下来,好容他们暂且歇身。

    他原想就近在这间客栈落脚,方便省事,可转念一想,楼里终日人声纷扰,楼上楼下脚步杂沓,只怕她睡不安稳。

    总之多费些脚力也无妨,定要寻处清净院子才安心。

    褚今钰穿行街巷,见门户贴有赁屋告示,径直上前叩门问询。

    走了几条巷子,当真寻得一处,虽比别家价钱贵出不少,但胜在够清净,他只略一颔首,连价都没还,当下便付了定钱。

    择定落脚地后,他将随身包袱往床头一放,转身出了门。

    街上的成衣铺子一家家看过去,东拣西挑,一不留神买了两大包袱。

    回到院里打水浆洗,一件件抖开挂上竹竿,暮风过处,满院子飘着皂角香。

    待晾完最后一件,天色沉沉暗了下来。

    少年擦了手,提步往外走去。

    该去接她了。

    路过街口酒楼,顺道买了几样热菜,用食盒装了提在手里。

    来到她做工的客栈,时辰还早,他便坐在大堂等候,没有去打扰令她分心。

    堂中客人渐散,少女拖着满身乏累走出后院,步履勉强,一见他身影,眸中瞬时漾起微光。

    褚今钰快步迎上,抬手理了理她凌乱的鬓发。

    元凝轻声开口:“我去同掌柜知会一声。”

    “好。”少年颔首。

    元凝移步至柜台,拱手言道:“掌柜,明日我不来做工了,多谢您这几日的照料。”

    掌柜目光掠过她身后那人,心里多少有了数,也不多问,淡淡说了句:“不打紧,工钱我这就给你结了。”

    “多谢掌柜。”元凝语带感激。

    掌柜即刻给少女结清工钱,她掂着手里为数不多的铜币,心中已然十分知足。

    回到少年身边,她把所有的铜币塞到他掌心,抿唇道:“明日都给阿福买肉吃。”

    这是她答应它的。

    闻言,褚今钰轻轻点头,心底不知哪一处,忽然就软了下去。

    她还真是……呆得惹人疼惜。

    元凝带他来到自己住的小间,麻利地将斗篷收起,把零碎物件全拢进布囊里。

    褚今钰趁她低头收整,不动声色扫过这个小间,地方极窄小,一盏油灯搁在墙角,光晕昏黄,连她的影子都照不真切。

    空气里还有股湿闷的霉味,闻着令人不适,那床就更不必说了,薄薄一层木板铺在砖上,瞧着硬邦邦,连褥子都是用她的斗篷垫成的。

    少年眉头狠狠蹙起,下颌微微咬紧,字句滚过唇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元凝收拾好布囊正要往身上背,褚今钰伸出手,不由分说将布囊拎了过来,垂眼道:“我来。”

    “不必,我自己来就好。”她看到他手上提着的食盒,若是再拎个布囊,未免不便。

    少年执拗不让,语气颇不赞同:“你干了一天活,都累成什么样了,我难道还拎不起这点东西?”

    元凝细想有几分道理,加上他动作强势,摆明了不肯让她背。

    “走了。”褚今钰转身出屋子,回过头见少女还愣着,放软了嗓音唤她。

    元凝亦步亦趋跟了上去,出了客栈的门,走上一小段路,然后拐入一条巷子。

    “你要带我去哪?不住客栈么?”她说着,指尖悄悄牵住他衣袂一角。

    褚今钰脚步一顿,瞥见那只攥紧他衣角的手,耳尖动了动,回道:“不住客栈,我租了间院子。”

    他又补充:“这地方僻静,你能睡得踏实些。”

    原是如此。

    元凝垂下眼,心头发热,他竟连这些都想在了前头。

    她嘴角不由翘起,脚下又贴紧了两步,几乎要挨上他的后背。

    到了院门前,少年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元凝踏进去,月光铺了满院,一抬眼便看到满满一竿子的衣裙在夜风里飘动,每一件她都没见过,应是他新买的,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香气。

    她恍然想起,莫非他下午从客栈离去后,就租赁了这座院子,以及给她买衣衫?

    褚今钰看她停在原地不动,扬了扬下巴,催促:“愣着作甚,快进来。”

    元凝小跑过去,跟在他身后入了屋子。

    少年把东西全搁在桌案上,示意她坐下。

    自己则去打了盆水,将帕子浸湿,拧干,覆上少女的脸蛋,仔仔细细把面上的灰都揩干净了,末了又捉过她的手,按在盆里揉洗。

    他倒完水回来,见她已经将饭菜从食盒里端了出来,连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抬眸灼灼看向他,小声道:“我饿了。”

    褚今钰挨着她的边坐下,温声开口:“先吃罢,谁叫你等我了。”

    元凝听了,低了头安安静静扒饭。

    少年没什么胃口,手中的筷子搁在碗沿,始终不曾拿起。视线一直粘在她侧脸,烛火映照容颜,他又看了几眼,勉强别开眼,心底那根弦稍稍松了些。

    还好,没瘦。

    他本就觉得她纤瘦,养点肉比养蛊还费劲,这段时间费了多少心思才养出来的一点点,若又消减下去,那可怎么成。

    褚今钰堪堪别开眼,筷子动了下假装要夹菜,不过一息,双目又不由自主转了回去。

    谁知她已察觉,忽然侧过脸来:“怎么了?”

    少年心头一跳,眸光闪了闪,正要胡乱搪塞过去,不经意扫过她耳垂,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分明记得,很久以前他曾用自己的银蝶给她做了一对耳坠,她极为喜欢,除非是沐浴,就寝这些必要时刻会取下,否则从不离身。

    褚今钰伸手过去,在光洁的软肉上捏了捏,才哑声问:“耳坠呢?丢了?”

    “没丢,”元凝否认,“我在雪山道上晕了过去,被人救了,那两夫妇待我不错,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临走前,就把耳坠偷偷留下了。”

    褚今钰听完,只伸手替她把鬓边碎发拢到耳后,语气平平的却带着认真:“无碍,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本就该换了,回头我买更好的给你。”

    元凝乖乖地应了声。

    她在桌前用膳,而少年一声不吭起身出去了。

    膳房传来舀水声、柴火噼啪声,然后是木盆搁在地上的闷响。

    元凝吃饱了,刚放下筷子,他恰好探进半个身子来,“姜元凝,水烧好了,你吃完可以去洗漱了。”

    她站起身,展了展酸软的骨头,拖着步子挪进隔壁房间,试了下水温,不冷不热,恰恰合适。

    再一偏头,凳子上叠着一套里衣,连襟口都妥贴展平了。

    元凝洗完出来,整个人已是倦极,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半睁半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摸索到榻边,身子一歪便软倒下去。

    她闭着眼,却还未真正沉入梦乡。

    直到身侧床榻微陷,鼻端是少年沐浴后的潮润气息,她眼皮都没抬,身子自顾自往那边靠了过去,脑袋抵住他的肩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褚今钰斜过身揽住少女, 颌尖抵着她额头,细细嗅着她发丝清雅气息,一手扶在那后脑,徐徐抚揉。

    片刻功夫, 她已酣然入梦。

    少年却毫无睡意, 他心下微乱, 只觉重逢后,她有些不一样了。

    似是比从前更倚赖他。

    他手臂收拢, 将人牢牢拥在怀中, 耳尖悄悄变红,心道:倚赖便倚赖罢, 他原就巴不得如此。

    这些时日事无巨细, 给她买好看的衣衫打扮,给她调理身子,哄睡摇扇, 桩桩件件都裹着私心,哪一个不是为了要她离不得自己?

    眼下她窝在胸口,呼吸轻浅,连双手都紧紧攥住他衣襟不放, 一举一动,无不流露全然的依赖。

    他心里一荡, 喉头不自觉滚动, 觉得这倚赖还嫌浅了些。

    若能再进一步, 再亲密些,教她眼底心里只装得下他一人,那才算遂了他的意。

    其实分开那几日,他过得也不怎么样。

    脑子里不住在想:她睡哪?吃不吃得饱?会不会受伤?有没有生病?

    越想越乱, 以致于无法入睡,就那样愣愣坐着盯外面黑漆漆的天空,一整夜没合几次眼。

    终于找到她的时候,远远瞧见那抹身影,穿着粗布旧衣,手上脸颊沾满了灰,明显是吃了苦头。

    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狼狈。

    他险些遏制不住跑过去,那句“我很想你”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最终咽了回去,化成一句“对不起。”

    抱着她,眼眶发酸,胸口堵得发胀。

    他只想让她一直漂漂亮亮的,哪怕是惹毛他,拿话噎他,或是随意使唤他,都没关系,总之留在他眼皮子底下,让他能看着她鲜活的样子就好。

    想了这么多,脑子里闪过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那是不是……喜欢?

    像得了一件称心的物件,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抚摸,走到哪里都揣着,生怕磕了摔了。

    他对她,似乎就是这样。

    但“喜欢”二字,未免太轻了。

    姜元凝,也并非物件。

    另一个字眼划过脑海,他心跳漏去半拍,耳根烧得发烫,连吐息都变得细碎不稳。

    是爱。

    他顿了下,全都想起来了。

    先前仍在苗疆,姜元凝提出离开,他打心底不愿听,甚至打算给她种情蛊。

    那时说不清楚为什么,只知道要留住她,哪怕她跑了,他想也没想就追了过去,心里反复就一个执念:找到她,最好是让她爱上自己,他就能学着反过来去爱她。

    彼时没深想,对她好几乎是出于本能。

    如今回过头惊觉,原来是他先爱上了她。

    那姜元凝呢?

    她是怎么想的?

    她对自己是依赖,他知道,她习惯了他在跟前,他也看出来了。

    可依赖是一回事,喜欢又是另一回事。

    少年皱了皱眉,有点烦躁。

    他现在勘破心思,未免生出贪念,想要她同样的喜欢,同样的爱。

    “……烦死了。”褚今钰想了半晌,忍不住嘟囔。

    可过了没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偷偷猜测,她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他呢?

    哪怕是一点点也行啊。

    毕竟,中秋放河灯那日,她曾提笔写下与他相关的心愿。

    算了,不能再想了,时间还多着呢,反正她也跑不掉。

    要睡了,明天还要起来给她做好吃的。

    他闭上眼,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慢慢散了。

    困意涌上来,他搂着少女的手没有松,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

    次日醒来,日头已升得老高,褚今钰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竟睡到了这个时辰。

    偏头一看,身旁的少女蜷在被窝里,脸颊压着枕沿,睡得香甜。

    他轻手轻脚起身,生怕发出声响吵醒她。

    穿好衣裳打算出门,视线扫过床榻,见她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沉沉睡过去。

    褚今钰这才放下心,带着黑蛇出去买肉菜。

    他来到卖肉的摊子前,指了指摊上的肉,晃动袖子,对阿福说:“想吃什么,出来自己挑。”

    摊主一脸狐疑地盯着他,心想这少年在跟谁说话呢,自言自语,莫不是脑子有病?

    黑蛇慢悠悠从他袖间钻出脑袋,看了看左边的鸡肉,又瞄了瞄右边的鸭肉,最后吐着信子朝中间那块鸭胸肉示意。

    这块好,新鲜,它喜欢。

    褚今钰目光落到上边,喉间溢出一声闷笑:“还挺会挑。”

    摊主忽见一条小蛇从少年袖间窜出,猛然瞪大双眼,惊得后退两步,冷汗瞬间浸湿后背。

    这……这什么人呐,好生古怪,豢养蛇类不说,还随身带着出来买菜,他险些被骇得惊破了胆。

    少年对他的反应视若无睹,扬了扬下巴:“就要这块。”

    “好,好嘞。”摊主一个激灵,匆匆称好肉块,递上前去。

    付了钱,褚今钰拎着包好的肉,嘴角翘着,往别的摊子走去,还一边说:“这是用姜元凝的工钱买的,以后可要好好保护她,知道了没?”

    黑蛇绕住少年手腕,蛇信子吞吐不休。

    “真乖。”褚今钰眯起眸子,伸出指腹蹭那截尾巴尖。

    摊主捂着胸口,眼睁睁看着那少年走远,擦了一把额角的汗,嘀咕道:“怪人,居然跟蛇说话,还夸它乖?”

    他越是琢磨,越觉得离谱,脑海登时浮现黑蛇吐着腥红蛇信的模样,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好在没怎么样,人也离开了,他摆摆手驱散心头的惊惧,重新叫卖起来。

    褚今钰沿街绕行一圈,采买了好些食材,打算一并下锅炖羹汤。

    待他折返院中,朝榻边探头一看,元凝依旧沉睡未醒,连睡觉的姿势都没变过。

    他没有吵她,自顾自去了膳房。

    忙活了好一阵,将食材洗切完毕,一股脑添进去,阖上盖子用小火慢慢煨着。

    熬了一个多时辰,汤咕噜咕噜地响,掀开盖子,满屋子漫开一股醇厚的香气。

    从膳房走到房间,他顺带望了眼天色,日影从墙角滑到了墙根,估摸着这会儿是申时初刻了。

    褚今钰坐到榻畔,少女不知何时翻了个身,睡到天昏地暗。

    “……还在睡呢?”他探出手,戳了戳她的脸蛋,轻轻叹了口气。

    念及她连日疲惫,仔细一看,那眼底还凝着淡淡青黑,心中软了几分。

    罢了,随她睡去,反正那汤还温着,等她醒了再喝便是。

    元凝这一觉睡得绵长,她睁开惺忪睡眼,已是入夜时分,屋中燃起了灯烛。

    她坐起身,一时怔忡茫然,分不清现下是何日。

    “终于醒了?”褚今钰又热了一回汤,恰巧自门外步入,抬眼瞧见少女起身,眉梢微微一挑。

    元凝打了个哈欠,仍然有些精力不足,问道:“我睡了多久?”

    “一整日。”

    “竟然睡了这么长时间。”她揉着眼睛,闻言顿了下,委实没料到能睡得这般长久,她却是半点知觉都没有。

    “嗯,”褚今钰瞥见她颊边睡出来的红痕,赶紧催她,“去洗漱,汤还温着,我去端过来。”

    少女点了点头,没有赖床,掀开被褥下地。许是睡得久了,动作还带着点恍惚,低头寻鞋,摇晃着身子去洗漱。

    掬了把冷水抹在脸上,她伫立片刻,原本混沌的神智彻底清明。

    回到案桌上,面前是一锅炖好冒着热气的羹汤,少年分盛好,将其中一碗推到她跟前。

    元凝此时确实是饿了,什么都没说,静静啜汤。

    温热羹汤入腹,一整日沉睡的筋骨都跟着舒展开了。

    元凝抿了几口汤,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碗,侧眸看他:“对了,钟姐姐和钟大哥呢,怎么没看见他们?我那日被风雪刮走之后,你们那边发生了什么?”

    褚今钰垂下眼,想起那日情形,沉声说:“风雪太大,他们两人站不住,也被冲散了,我醒来时,四下白茫茫一片,哪里还寻得着人影。”

    毕竟雪山偌大,一眼过去全是素白,又兼风雪不定,想要寻人,不容易。

    他能寻到姜元凝,皆靠信蝶感知两人身上的同源气息。

    雪山寒气深重,极易掩去痕迹,寻踪分外艰难,加上信蝶畏寒,他搜寻下来耗损了数只蝶虫。

    直到踏遍雪山,行至山脚,寒气稍减,气味逐渐明晰可辨,他马不停蹄,一路循着她的气息疾步追赶。

    “希望他们能没事。”元凝知道钟为砚身体不太好,钟眠若伴在身侧便也罢了,一旦不在跟前,那着实麻烦。

    “我曾在山脚下一户农家停留,就是跟你说过的,救我那两夫妇,你有寻到那儿吗?”

    少年先点头,随即摇头,“路过了,确实有你的气息。”

    “但我并未进去,沿着山道赶路,反而,在一处草丛……发现气息尤为浓郁。”

    草丛?

    元凝面上浮起薄红,声音也跟着轻了,嗫嚅道:“我在那里睡过一晚。”

    “我猜到了。”

    正因如此,他万般牵挂,恨不得即刻寻到她踪影。

    “有件事忘记说了,”聊起当日栖身农户,元凝把打探来的线索尽数道出,“灵药谷,很可能就在宁州。”

    少年黑眸一动,心道那可真是凑巧了。

    元凝见他这副反应,继续说:“但是别高兴得太早了,我问过雾娘子,她也不知具体在何处,所以应当藏得深,想要寻见怕是得费一番功夫。”

    “横竖就在这个地界,哪怕再难,早晚能寻到。”褚今钰语调平稳,带了点宽慰。

    “你说得对。”少女附和。

    少年见她碗里空了,不动声色往里头添加筒骨和胡萝卜,嘴上漫不经心:“多吃点,养足精神,后面才好赶路。”

    元凝望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肉和菜,沉默了一瞬,艰难地点头。

    汤食滋补,喝了能长肉,丰润气色,滋养发丝,断不可白白浪费。

    褚今钰搁下碗,靠在椅背上,看她老老实实往下咽,心里那股子满足感悄悄涨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这两日, 元凝只管安寝休憩,日日睡到自然苏醒。少年从不惊扰,只候着她起身,饭菜在锅里热了一回又一回, 专等她醒后一同进食。

    今晨褚今钰如常先醒, 洗漱罢便出门买肉菜, 想起往日炖汤用的滋补药材已耗尽,心中盘算着去药肆采买些。

    店家望见少年入铺, 连忙笑着上前相迎:“公子大驾光临, 想要置办些何物?”

    “补身的,”褚今钰不假思索, 像是想起了什么, 添了句,“不要太苦。”

    补肾的?

    还畏苦涩?

    掌柜听他这话,看人的眼神登时就变了, 暗暗将少年打量一番,心里纳罕:瞧这小公子不过弱冠之年,且容貌俊秀,怎就身子虚乏至此。

    还真是, 人不可貌相呐。

    不过好在遇到了他,凭他手中上好药材, 定能助他调养根基, 重拾元气。

    掌柜朝少年递去一记宽慰神色, 应道:“好嘞!你放心,小老儿心里有数,保管给你配得周全。”

    褚今钰瞧他模样,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可他到底年少,阅历浅,一时半刻也琢磨不透其中关节。

    他不由拧眉,终是没有多问,只淡淡“嗯”了声,便侧眸望向别处。

    掌柜手脚麻利,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已配好药材交到少年手中。

    褚今钰点了点头,摸出碎银付钱,转身便走。

    “喝完若觉得有效果,再来啊!”男人在身后追了句。

    褚今钰回到院子,洗锅生火,把药材倒进去,慢慢熬着。

    他抽空折返内室,入目便见少女醒转,正睁着眼看来,面色红润,显然是睡透了。

    “我熬了汤,没那么快好,如果你想睡的话,还可以继续睡。”少年脚步微顿,缓缓走到榻边,眉眼柔和下来。

    元凝摇着脑袋,“不,不睡了,已经睡够了。”

    再睡下去,要成猪了。

    她爬下榻,净面洗手,换上了新买的裙子,搬了把竹椅放到院子躺下,微微仰起脸,半眯着眼,任由日光懒洋洋地洒一身。

    褚今钰慢悠悠踱到她跟前,居高临下睥睨少女,揶揄道:“不是说不睡了?”

    “这不叫睡,”元凝侧过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一本正经解释起来,“这叫躺。”

    褚今钰:“……”

    他轻哼了声:“就你歪理多。”

    元凝假装听不见,“你回膳房看着汤吧,万一烧干了。”

    “怎么,这么信不过我?”少年盯着她,语气带了点不乐意。

    元凝吸了吸鼻子,小声嘀咕:“我好像闻着有股焦味儿了。”

    褚今钰一怔,扭头就往膳房赶去,揭开盖子一看,好端端的,汤还满着,别说烧干了,连水都没少多少。

    他松了一口气,暗暗磨牙,这个姜元凝,又骗人!

    少年前脚进膳房,元凝后脚就忍不住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她索性拿袖子掩着半张脸偷笑。

    脑海里浮现出他掀开盖子后发现被骗的神情,定是瞬间炸毛,又气又恼,脸绷得老臭了,说不定还会磨牙,越想越好笑,实在憋不住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地。

    褚今钰从膳房探出身子,远远盯着那身影,忍住没有迈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