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邪法 原来正正也
“上卦,还有开运阵法。”岳灵问出了在场年轻修士的心声:“那是不是就能证明,这对无事牌并不是用来害人的?”
“不能这么武断。”
阮思源给卦修倒了杯茶,和蔼道:“小友,可否详细说一说这萃卦的卦象讲的是什么?”
瞧着面前冒着热气的茶水,卦修受宠若惊,她紧张地揉搓着弟子服的衣摆,垂着红温的脑袋,磕磕巴巴地说:“泽、泽地萃的卦辞是、是是……”
下一秒——
阮思源抬起手,深蓝色的灵力便覆在卦修的眉宇间。
“别紧张,慢慢说。”
阮思源的话就像有魔力似的,几息后,卦修便抬起了头,侃侃而谈:“泽地萃的卦辞是——萃,亨。王假有庙,利见大人,亨,利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也就是此卦利凝聚、祈福、见德高望重的大人物,以及聚气成势,还有用大型牲畜祭祀天地,能得上界仙长赐福……”
“……萃卦的要义在于会聚——聚集众人,凝聚人心,从而壮大自身,另外萃卦的卦象——下坤上兑,如同湖水聚合于地上,象征各界英才相聚相合,高阶与低阶修士聚而有序,荟萃一堂,如此便能继往开来,成就大业!”
听着卦修这用专业术语解释专业术语的话术,年轻修士们的眉头一个皱得比一个紧,都有一种“好像懂了,又好像完全没懂”的奇怪感觉。
就连阮思源都没忍住压了压眉头,半晌才问:“倘若把萃卦用在实处,比如与人比试切磋时,会有什么效果?”
卦修摇头,“比试时用不到萃卦,比试双方立场不同无法聚合,萃卦一般用于志同道合之人,卦象圈定出的区域便是一个能够汇聚人心,整合五行之力以及凝聚灵力的能量场!”
阮思源:“倘若在卦象圈定的区域里,再搭配一个能够增强气运的阵法呢?”
“这……”卦修怪异地瞥了阮思源一眼,脸色沉凝,“那就是把区域里的所有能量推至巅峰,引人进入,归附,强行凝聚区域中的一切能量。”
满室皆惊。
哪怕大伙儿听得半懂不懂,也不妨碍他们从“引人”、“归附”和“强行”三个字眼中听出这个用两块无事牌所制造出的,宛如聚宝盆一样的能量场,又是幕后真凶精心设计的诱饵。
良久,裴景初低声喃喃:“原来正正也会得负。”
阮娇娇本想骂上几句,可一想到她要骂的人怎么着也是裴景初的祖宗……
阮娇娇憋闷地鼓着腮帮,算了,裴景初能活到现在不容易,她就当嘴下留情,行善积德了。
而芙黎则是一直咀嚼着卦辞中的“用大牲吉”,她觉得卦象预示的利于祭祀,或许就是幕后真凶布置“聚宝盆”的目的,但又想不通细枝末节,比如如何祭祀、祭谁以及“聚宝盆”里的什么才算是利于祭祀的“大牲”。
*
之后,阮思源又问了一些关于“天河水”以及天地同流格的问题,然而筑基境卦修给出的答案却不比他们了解得多。
阮思源给阮明湖使了个眼色,后者则拿出两个装着还未上市的光效阵纹的锦盒当做谢礼,便和松年一道把两个女修送出了院子。
待院外传来马蹄的“哒哒”声,确认卦修已经走远,裴景初这才拿出手机,“我再问问河洛观的道友,她是元婴境,兴许知道的比这位多一些。”
“不必,两日后河洛观观主周含章就到中州了,你若还有疑问可以直接问她。”阮思源看着裴景初,随后叹息一声,终归是没把那句“卦修小友说得已经很明白”说出口。
握着手机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片刻,裴景初像是和自己较完了劲,这才松了手上的力道,他一边收起手机,一边故作轻松的对李钦浩说:“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为什么万幻宗内门弟子从须弥芥子里出来要在开运阵里待一刻钟?”
瞧出裴景初是在没话找话,李钦浩便耐心解释:“万幻宗供给内门弟子试炼的须弥芥子,难度要比售卖给其他宗门的大很多,比如同是标注为适合金丹境修士历练的须弥芥子,卖给玄门三宫的,秘境里的幻兽和幻象修为最多只到化神境,但万幻宗用来给内门弟子试炼的,就会提升到炼虚境。”
李钦浩揉了揉眉心,似是不愿过多回忆在万幻宗的经历,“能从须弥芥子里活着走出来的内门弟子与其说是佼佼者,不如说是幸存者,出来的那一刻不亚于劫后余生,所以宗门长老才会让我们待在押煞开运阵里,增强气运的同时也能提升士气。”
阮娇娇一脸嫌弃,把刚才没骂出来的话换了个主语,“万幻宗可真不是东西!”
松年扭曲着五官,“就没人反抗吗?即使无法反抗也可以主动离宗啊!”
“人都有幸存者偏差,以为能通过这次历练,就能通过下一次。”芙黎点了点桌上卦修所画的卦象,“而且卦修刚才说了,开运阵结合萃卦,就是能引人归附的邪法,说不好万幻宗弟子待的那个开运阵里也含有萃卦,明面上是在提升士气,其实是在给幸存者洗脑!”
“嘶……”阮娇娇的脸色更差了,“师妹,你现在越来越像明洲哥了。”
松年小鸡啄米似地点头,“都是魔鬼!”
芙、洲:“……”
阮思源拍了拍手,引来年轻修士的注意,“无事牌的事暂且放一放,毕竟裴蕴真、庄南命格特殊,或许要等周含章来了才知道,这对牌里的邪法之于他二人又能起到什么与众不同的作用。”
诚然,阮思源想的要比年轻修士们深很多,但涉及到卦修专业领域的内容,他也有些力不从心,只有等卦修科普过后,才能一通百通。
“好了,忙活一天各位辛苦了,都回去休息吧!”阮思源看向芙、凌,“你俩留一下。”
阮明洲连忙问:“我呢?”
阮娇娇跟着凑热闹,“我也想听!”
“前辈,有件事忘了告诉您。”
芙黎把在演武台想到的提示和推论讲了一遍,继而扫视着屋里众人,“我们需要调用众生之力,正好他们都是我和凌彻信得过的挚友,其中几个还和这事息息相关,所以前辈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就当他们是第一批借调来的众生之力吧!”
“是啊,太爷爷您就别藏着掖着啦!”阮娇娇小声蛐蛐:“反正您和师妹说完,回头她也会告诉我们。”
“你啊!”阮思源失笑,虚点着阮娇娇的额头,继而他又挨个打量着这些被芙黎称为“挚友”的年轻修士,良久,“好吧!”
阮思源把幕后真凶躲在某个秘境里的推测讲了一遍,在年轻修士们震惊到失语的气氛中阮思源气定神闲地吩咐:“凌彻,你给明湖写一张能够自由出入玄门三宫的手书,让他回玲珑阁整理各个秘境的资料。”
“另外,舒然答应来中州了。”阮思源看向芙黎,苦笑道:“但她有个条件,她要见段延希。”
芙黎这才从震惊中回神,努力消化着后一条信息。
不消多时,她就想起了法家和蓬莱的误会,“到时候我和您一块去,见机告诉舒前辈,蓬莱张宗主避而不见的真相,要是舒前辈还是执意要见段宗主……”
在芙黎等人从演武台回来的时候,凌彻就收到了执事长老的信件。
信上说已经按照凌彻的要求告知了裴家以及段延希部分真相,有魂修的强效镇静剂再加上医修的调理,裴家众人目前状态还好,至于段延希……
她在路存光以及几个剑阁高阶剑修的陪同下,已经返回蓬莱,不久后,路存光就传来了蓬莱关闭护山大阵的消息。
有剑阁高阶修士在内看顾,大伙儿倒是不担心蓬莱众人关起门来会出什么幺蛾子,只是……
芙黎叹了口气,“那也得等段宗主缓过神来,再安排她们见面了。”
说到这里,芙黎脑海里亮起了灯泡,她连忙把裴家暗格里找到的木盒召到桌上,打开,从中取出装着须弥芥子的小木盒。
“我们不确定这个须弥芥子是肖宗主留下的,还是裴蕴真的,就没敢贸然查看。”芙黎把小木盒递给阮思源,“还得麻烦您找人看看。”
“这可就为难老夫了。”
阮思源认识的阵修都是蓬莱门人,然而蓬莱却没有须弥芥子的传承。
他收起小木盒,“回头等段延希想通了,再确定蓬莱和此事绝无关系之后,就让她看看吧,好歹是个大乘初期,哪怕不会做,见识也要比你们多一些。”
诚然,阮思源指的“确定”,并不是主观上的相信,而是需要蓬莱拿出自证清白的证据以及合作的诚意。
裴景初下意识地想为自家师父辩驳,可他唇瓣翕动数次,都没能说出一个字。
算了,一个破碎的他又如何去拯救一个更加破碎的师父?
他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就在裴景初暗自神伤的时候——
“嗯?”
李钦浩瞧着木盒里那颜色不一的硬皮书,继而把食指放在第七和第八本中间,“芙老师,那副画像原本是夹在这里的么?”
芙黎眉心拧个疙瘩,不确定道:“是……吧?”
而凌彻却是斩钉截铁地说:“对,就是夹在那里的。”
阮明洲回想着芙黎拿出画纸的那一刻,继而点头认同。
“这就有意思了。”
李钦浩拿起第七本硬皮书,从后往前翻,须臾,他就把硬皮书摊在桌上,指着倒数第五页上的毛笔字内容,“这就是我之前提到的,关于裴蕴真的内容。”
众人凑到桌前,低头看去——
【今天收了个徒弟,叫裴蕴真,是个乖巧懂事的姑娘,就是气运低迷了些,在给我敬茶时打翻了茶碗烫到了手,随后磕头时又估错距离,脑袋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地上,后来听三徒弟说带她去亲传弟子的新屋舍时又被门槛绊倒摔断了手……
唉……愿上苍护佑我徒儿裴蕴真。】
“……”
看完最后一个字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地皱眉,眯眼,撇嘴,然后……
猝不及防地对上大伙儿一言难尽的眼神,岳灵又好气又好笑,“说的是裴蕴真,你们看我干嘛?”
松年有理有据:“你刚入门那会儿过得比她还惨!”
下一秒——
众人:“唉……”
“等会儿!”
芙黎一向都是粗略扫过这些冠冕堂皇的毛笔字内容,确实不记得肖晟写过这一篇,但她深知肖晟的写作风格,这会儿便顺手翻到这一页的背面,“绝对有彩蛋!”
果然,只见泛黄而劣质的纸页上,用炭笔清晰地写着——
【太可怕了!这哪是气运低迷?这简直就是厄运缠身!
不行,明天去河洛观求个平安符,天可怜见!千万别让裴蕴真霉到我!】
第272章 提示 可她没理由
“哈哈哈哈……”
芙、松、娇笑得很大声,其余人也忍俊不禁。
然而笑着笑着,芙黎就对上了岳灵歉疚又委屈的视线。
“咳!”
芙黎左手戳着阮娇娇的腰窝,右手拽了拽松年的衣袖,示意他俩别笑了。
“没事的。”岳灵弯唇,“我就是想到了我的命格,以前也没少给你们添麻烦。”
“没有没有。”松年实话实说:“我们几个还好,你主要麻烦的还是二狗和阿承他们。”
刹那间,五人组就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在宗门大比里遇到高安悦的小队,以及他们之前的遭遇,还有之后带着岳灵那宛如西天取经,难度加倍的秘境历练。
五人组:“……”
好吧,不得不承认,那时候大伙儿确实没少抱怨过……
瞧着五人组心虚的表情,岳灵却是翘起唇角,随后又假装生气地指着五人,“好啊!你们以前肯定和肖宗主一样,经常背着我说我坏话!”
芙黎三两步凑了过去,笑嘻嘻地搂着岳灵的脖子,“小时候不懂事,岳真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呗!”
“是呀是呀!”阮娇娇有样学样,从另一边搂住岳灵,“看在我帮你揍过高二狗的份上,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啦!”
岳灵打打这个,又戳戳那个,心里的委屈顿时烟消云散,只剩满心欢喜。
她比裴蕴真幸运得多,有疼爱她的父母,有从小护佑她的李大哥,还有这群嘴上说着嫌弃又从未扔下过她的伙伴。
在三个女修闹腾的时候,阮思源问李钦浩:“你说的‘有意思’不止是这个吧?”
“嗯。”
李钦浩把手札往后翻了两页,指着上面的毛笔字,“这篇也提到了裴蕴真。”
方桌前的男修们低头看去,就见这篇手札提到了裴蕴真是个内向但心思细腻的姑娘,在阵道上的天赋也算出类拔萃,之后又简单叙述了她又倒了什么霉。
兴许那时肖晟就对裴蕴真的厄运产生了怀疑,在这一页的背面,肖晟只用炭笔写下“此事绝不简单”就没再说其他。
待众人看完后,李钦浩又把手札翻到最后一页——
这篇日记标注的时间离第一次记录裴蕴真已经过去两年多,洋洋洒洒的毛笔字记录肖晟闭关的心得,快到末尾时又写道“蕴真的气运虽未有明显提升,但发生意外的次数已明显下降,可喜可贺。”
这一页的炭笔字就更直接了,就一句——老娘真是个天才!
凌彻回顾着前文,猜测道:“会不会是肖晟去河洛观求平安符的时候听说了什么,就想到裴蕴真的厄运来自于‘四丁未’的八字格局,然后肖晟就用了什么法子,勉强压制住裴蕴真的厄运。”
下一秒——
裴、浩异口同声:“开运阵!”
听了个大概的芙黎点头,“确实是阵修能想到的法子!”
凌彻拿出已经取出阵纹碎片的无事牌,瞧着那普通的质地,凌彻勾了勾唇,确实是抠门的肖晟会买的材质。
几息后,唇角的笑意渐渐消失,凌彻蹙眉,把叠在一起的两块无事牌放到桌上,“倘若只是给裴蕴真一个人的,肖晟没必要一次性做两块啊!”
如果无事牌真是肖晟用来压制裴蕴真那了不起的厄运,那么以肖晟的抠门程度,就只会做一块无事牌,但不论是画像上还是现实中,却有两块且是一对的无事牌。
只有一块的话,内嵌在无事牌里仅是一半阵纹和卦象都起不到任何作用。
阮明洲思索片刻,转头问裴景初,“庄南是肖晟座下弟子么?”
然而回答他的却是李钦浩,“是!”
瞧出众人的疑惑,李钦浩弯起唇角,“别急。”
话音刚落,他就拿起了标注为“八”的红色硬皮书,翻到第一页,摊到众人眼下——
【这一届的新晋弟子个个资质非凡,而宗主顾惜我修行不易,只让我在众多弟子中挑一个亲自教导,唉……都是人中龙凤,让我好生为难。
思来想去,我的四个徒弟都是女修,这次便挑个男修罢,于是,我在众多新晋弟子中挑了一个笑起来最好看的男孩。
庄南,便是我的五徒弟,亦是关门弟子。】
松年好奇地催促:“快看看背面写的啥!”
“不重要,无非是肖晟不喜欢教徒弟,抱怨当时的蓬莱宗主听不懂人话,非得硬塞徒弟给她。”
李钦浩动动手指,往后翻了几页,指着毛笔字内容,“这才是重点。”
【今天下雪了,南州很少下雪,我便特意给徒弟们准了假,让他们在宗门里嬉戏玩闹,殊不知庄南在打闹时不慎摔下山道,跌入密林中,被粗枝扎穿了右腹,好在同门救治及时,这时庄南已脱离危险。
然而三徒弟却告诉我,在我闭关期间,类似的意外已在庄南身上发生过数次,只是这一次最为严重。
唉……祸兮福之所倚,愿天佑我徒!】
而背面的内容却让阮思源都笑出了声——
【这似曾相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哈哈哈哈……”阮娇娇捂着肚子,边笑边说:“我要是肖宗主,八成也得疯哈哈哈哈……”
岳灵眉眼弯弯地自黑:“一个厄运之子就够够的了,谁承想这又来一个!”
松年笑到飙泪,“关键庄南还是她从众多弟子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关门弟子哈哈哈哈……”
“哎哟不行,太好笑了!”芙黎脱力地靠着阮娇娇,“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我只顾着在手札里找关于‘须弥’的记载,没仔细看这些篇幅,哪知就错过了这么搞笑的内容!”
“你错过的可不止是笑话。”阮思源觑着被李钦浩挑出来的两本硬皮书,“还有线索。”
李钦浩微笑点头,继而把两本硬皮书放回原位,“芙老师只给了我下半部分的手札,也就是第七到十二本,然而这六本手札里,只有第七和第八本提到了裴蕴真和庄南。”
李钦浩从衣兜里摸出折叠起来的画像,照着芙黎拿出画像前,木盒里原样,把画像夹在第七和第八本硬皮书的中间。
“结合刚才的内容来看,把画像塞在这里的用意,像不像……一种提示?”
年轻修士们立刻恍然——
确实,如果他们事先并不知道“四丁未”命格的特殊之处,那么他们就会在肖晟的这两本手札里发现裴蕴真和庄南同是厄运之子的秘密,随后便会像芙黎之前一样,顺藤摸瓜地打听到蓬莱仙宗的机密,从而异曲同工地知晓这二人厄运的由来。
另外,如果之前芙黎等人没把关注的重点放在无事牌上,而是先让李钦浩找到记录着裴蕴真和庄南的内容,那兴许都不用裴景初指认,就能发现夹在这两本手札中间的画像,便是指认庄、裴二人的有力证据。
“会是谁把画像夹进去的呢?”松年猜测:“裴蕴真?可她没理由这么做啊!”
确实,如果裴蕴真就是幕后真凶,她完全没理由做出这么明显的,无异于是自爆的提示。
“倘若裴蕴真不是凶手呢?”阮明洲指着木盒,“这些东西的确是裴蕴真留下来的,但如果她留下这些,是为了指认庄南呢?”
“确实,我们现在掌握的线索,大部分都目的明确地指向裴蕴真。”阮明湖话锋一转,“不过有时候线索指向性太强,反而更惹人怀疑其真实性。”
芙黎点头,“裴蕴真的所作所为,确实存在太多矛盾和逻辑无法自洽的地方。”
聪明人心中的天平开始动摇,裴景初反而开口劝说:“老话说‘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你们还是再好好想想吧!”
倒不是他不想给自家先祖洗白,只是这几天他承受的暴击实在太多,在没有明确证据指出裴蕴真清白之前,他根本不敢寄予希望。
毕竟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裴景初那颗缝缝补补的道心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阮思源:“或许只有等段延希看过须弥芥子后,才会真相大白。”
诚然,裴蕴真在木盒里留下了三样东西,每一样都该有它的作用。
比如手札原稿是用来证明芙黎手里的是翻录本,并且两相对比后就能很快发现翻录本中暗藏玄机。
而画像不但是用来提示“四丁未”命格特殊之处的“书签”,还阴差阳错地揭开了阴阳转运无事牌的隐秘。
所以阮思源有理由怀疑,木盒里的第三样东西——须弥芥子里也理应大有乾坤。
“眼下你们只用搞清一件事。”阮思源拿出画像,展开,继而指着挂在人物腰间的无事牌,“这东西究竟是不是肖晟做的?”
没等年轻修士发问,阮思源就继续说:“肖晟一定知道裴蕴真和庄南的特殊命格,她在手札里写得含混不清,是为了保护他二人,以免看到手札的人动歪脑筋,而肖晟又隐晦提到她给裴蕴真用了能压制厄运的法子,倘若那法子真是开运阵,便是无事牌的雏形,无事牌要真是肖晟做的,那……这事就越发复杂了。”
阮明洲:“您的意思是,肖晟让庄、裴二人佩戴无事牌,是在用牌里的阵法和卦象,聚集‘天河水’的效用为肖晟所用?”
“不可能!”芙黎连连摆手,“肖宗主不是那种人,再说以她的天资,根本不用借助这些歪门邪道就能修行圆满!”
同样看过肖晟修行手札的李钦浩点头认同,不过他认同的点却是——肖晟那样自负的人,不可能让自己的人生留下污点。
“要证明这一点并不难。”裴景初瞧着桌上的画像,“这幅画像应该是在先……裴前辈四百余岁时所绘,那会儿肖宗主早就飞升上界了,另外蓬莱每十年会给亲传以及真传弟子绘制画像,只要找来这二人的所有画像,就能确定他二人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佩戴无事牌的。”
也就是说,只要是在肖晟飞升后,庄、裴的画像中才出现无事牌,那就证明无事牌和肖晟无关。
“不过蓬莱已经封山了。”裴景初耸了耸肩,“要等解封才能拿到画像。”
“此事不急。”阮思源看向芙黎,“老夫这倒是有一桩急事,关于你和凌彻的,是否也要当着他们的面说?”
“噗嗵……”
芙黎的心脏猛地一跳,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然而还没等她回答,阮娇娇就先开了口:“当然啦!师妹刚才就说了,让您有话尽管直说!”
闻言,年轻修士都齐齐看向芙黎。
阮思源再次确认,“那老夫可就说了?”
迎着伙伴们期待的目光,芙黎艰难点头。
下一秒,她就知道她做了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第273章 结论 别那么快就
半个时辰后。
芙黎站在院外,无语地瞧着即将拐出巷道的驾四马车。
就在刚才,得到芙黎应允,阮思源便当着大伙儿的面,莫名其妙地提起了阮明洲和阮娇娇的婚事。
他说阮明洲去年就已加冠,按理说早该和阮娇娇结契了,然而之前又答应过阮明洲,娇娇没准备好前阮家便不会催他俩办事。
这一番话说得阮娇娇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而阮明洲却是沉着脸,眉心紧皱。
就在阮明洲想出言打断时,阮思源便话锋一转,提起芙黎在白板上罗列出的线索中,三个不同时空的神祇都提过“天河水”以及男女双修的功法,这就意味着二者便是破局的关键所在。
随后阮思源又说到阮明洲的“病情”——现在已经用上了“天河水”的灵力,就想问问娇娇和阮明洲的意思,他俩同意的话,阮家这就开始操办结契礼,如此他们就能用上神祇提到的双修功法,兴许双重作用下,阮明洲不日便能痊愈。
最后,阮思源又很是不经意地说——
【多事之秋不宜大操大办,老夫只打算邀请少许亲朋好友观礼,只为将婚书上达天听,得天道认可就行,芙丫头、凌彻,你们是明洲和娇娇的至交好友,老夫也早把你们当成了一家人,若芙丫头不嫌委屈,能否让老夫将两桩婚事一同操办?也算是喜上加喜,或许,那功法对你二人更有益处。】
话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阮思源兜了那么大个圈子,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然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芙黎和凌彻哪好一口回绝?更不能随了阮思源的愿再写一张婚书……
无奈之下,凌彻只好把领证的事和盘托出,震惊了除阮明洲以外的所有人。
至此,芙、凌隐婚不到一周就“中道崩殂”……
后来……
“回屋吧,马车都拐弯了你还看什么?”凌彻牵起芙黎的手,十指相扣。
“我就是气不过嘛!”芙黎跺了跺脚,“凭什么他们去麟安峰住,却要把我俩扔在这?”
凌彻牵着她往正屋走,扬起的唇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大年不是说了么?怕打扰到我们。”
“他到底是怕谁打扰谁啊?”芙黎撇撇嘴,“真是和这些纯情小男生讲不清!”
凌彻弓起腰背,低头凑近芙黎,“哦?还有你讲不清的事?”
瞧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以及那双沉沉盯着自己的眼睛,芙黎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
凌彻直视着她,嗓音如眼神般意味不明,“要不你先试着和我说,我看看能不能听懂。”
“你都不是纯情小男生了还有什么不懂的?”
芙黎别开脸,瞧着入目的景象,这才发现已经走进了正屋。
她试图抽出手,而凌彻却越扣越紧,“放开啦,我要回去睡觉了,明天还有一大堆事要做呢!”
“回哪去?东厢房?”凌彻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上,“人都走光了,你还要和我分房睡么?”
凌彻压低声音,似哄似骗,“而且阮老前辈说要好好运用众生之力,从明日起就分工协作,不必事事都要你亲力亲为,还是说你不放心把事情交给阮家祖孙去做?”
“我当然放心啦!”
“ 那就听阮老前辈安排,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凌彻偏头,凑近她的耳朵,“只用做好你我该做的事。”
呼出的热气窜进耳朵,引得芙黎一阵战栗。
在她躲避之前,凌彻再次靠近,“阮老前辈说得没错,那功法对你我更有益处,那晚才运转了九个大周天,我就突破了定期,长此以往,不出九个月,我就能恢复原来的修为。”
芙黎睫毛轻颤,她没料到凌彻也想到了这一点。
“你呢?”凌彻轻吻着芙黎的耳垂,“今天正午有没有按时打坐行气?”
“……嗯。”
“如何?灵力运转起来有没有比以前快一些?”
“嗯……”
“看来是起效了,此法确实是祛除残留煞气的良药,那我们得……”
凌彻打横抱起芙黎,在里屋房门落锁前,他补全了刚才的话——
“加大剂量!”
长夜漫漫,可是开了荤的年轻男人,只觉夜短情长。
*
日升日落,大伙儿轮番守着裴景初,提心吊胆地过了三天。
然而被伙伴们当成重点观察对象的裴景初除了心灵有些脆弱,就没有出现任何不适症状,并且执事长老发来的信件中,也说裴家一切安好,尚未出现灵脉不充,灵力亏虚或是晕厥等等与阮明洲类似的症状。
客房里,阮明洲放开裴景初的手腕,一边用帕子擦手一边说:“裴蕴真应该没在暗格上动手脚,如此一来,她必然还留下了暗格的线索,另外用锁门阵封存暗格,也是为了方便发现暗格的人取用里面的东西,或许……她当真不是凶手。”
“别那么快就下结论,还是再等等吧,你之前不也是隔了二十多天才出现症状嘛!”在没找到切实证据之前,裴景初心如磐石,完全不肯排除他先祖的嫌疑。
瞧着阮明洲擦干净手,正想拿起脉枕,裴景初先他一步拉住手腕,将阮明洲的手掌心朝上地按到脉枕上,继而三指搭脉。
阮明洲:“……”
片刻,裴景初蹙起眉心,眼神锐利。
阮明洲坦然地回望着他,良久,“和你一样,别那么快就下结论,再等等。”
*
转眼又过去五天,裴景初和裴家众人仍旧没有出现任何不适症状,并且聪明人的推理也陷入了僵局。
更让众人无语的是,在听闻玄门三宫和蓬莱仙宗相继封山后,之前说好赶来中州的舒然和周含章都纷纷爽约,前者说情况不明,后者说不宜出行,不论阮思源如何游说,二人都是那句话——
要么告知封山真相,要么约在法家或河洛观。
麟安峰,正厅。
芙黎调整着脖颈上的丝巾位置,思索片刻还是妥协了,“煞气和卦象的线索都很重要,二位前辈不肯来,我们只能跑一趟了。”
“分头行动吧!这样快点。”凌彻接着说:“我去玄二宫点几个高阶剑修,再带上徐述去西州开棺验尸,徐家在西州的名望不输法家,有徐家人在想必舒前辈不会阻拦。”
“老夫和你一道。”
阮思源打量着凌彻的修为跟脚,已是炼虚巅峰期的凌彻似乎又有破境的征兆。
阮思源欣慰地收回目光,“再怎么说舒然也是渡劫境,不得不防。”
“唉?”芙黎转动着眼珠,“你与其带玄二宫剑修,不如让二狗去高家请人,这样不但能拉进咱们和高家的关系,也能让高、徐两家的剑修提前磨合。”
嗯……其实芙黎想说的是让高、徐两家互相牵制,用魔法打败魔法,毕竟她实在不敢恭维剑修的脾气,万一犯起倔来就很难管控。
另外还有一点……
凌彻失笑,“你是怕让二狗知道我用了徐述和徐家,却没用他家,到时候那小心眼还指不定得怎么闹吧?”
芙黎跟着笑开,不得不说,连这种小心思都能被他猜到,老公是越来越懂她了。
“那让谁去河洛观?”松年期待地问:“可以算我一个么?”
阮娇娇瞥了一眼和她隔了四个座位的阮明洲,“还有我。”
以前护山大阵常年开启的时候,大伙儿都没什么感觉,然而这才封山不到半个月,出行受限的大伙儿都快无聊到长毛了……
“你俩就别去了,在家看着少阁主和裴狗吧!实在无聊就去演武台和许彤他们玩。”凌彻想了想,而后看向芙黎,“你和浩哥最了解手札内容和无事牌,你俩去河洛观更说得清楚,我把飞马车给你,你们带上陈长老先去南州裴家,接上执事长老和杨长老,有他们护着,河洛观便不足为惧。”
芙黎笑容灿烂,“听圣子大人的!”
“哼!”松年瞪着这俩重色轻友的家伙,心不甘情不愿地招呼阮娇娇,“师姐,我们这就去演武台!趁他们不在家的时候,我势必要突破金丹!”
然而阮娇娇却纹丝不动,她看了看凌彻,随后又拽着芙黎的衣袖,低着头小声道:“师妹,我想和你去河洛观。”
“咦?是谁之前说她要寸步不离地保护少……”
话到一半,芙黎就看到一滴泪砸在地板上。
芙黎眉心拧个疙瘩,疑惑地瞥了眼坐在一旁的阮明洲,只见后者也垂着脑袋,一副电量不足的模样。
刹那间,芙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似乎从碰面到现在,阮明洲还没讲过一句话。
芙黎咬着下唇,很明显,阮家竹马青梅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好。”芙黎抱住阮娇娇,安抚地揉着后者的脑袋,“我带你去。”
下一秒,芙黎就听到了埋在她肩上的脑袋,发出了隐忍的抽泣声。
*
一个时辰后。
飞天马车降落在中州玲珑阁门口,凌彻刚下马车,就和候在门口的六个身着白色滚银边道袍的高家剑修对上了视线。
瞧着六人中最年轻的男修,凌彻弯起唇角,“狗哥,又见面了。”
“啧……”高安悦跳下马车,觑着同胞兄长,“你来凑什么热闹?”
徐述附和:“这事是你能掺和的吗?”
高安喜扬起那张和胞弟有八分像的脸,“嘁!你俩都行,小爷我就更行了!”
“砰!”
六人中,为首的中年人抓着剑鞘在高安喜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随后在高安喜的惨叫声中,冲着凌彻和阮思源自报家门:“中州高家家主,高彦超,见过凌圣子,见过阮前辈!”
“哈哈哈哈……剑修真有意思!”
芙黎透过车窗看完这搞笑的一幕,便转头朝陈长老说:“我们起飞吧!”
陈长老玩笑道:“不下去和凌彻告个别吗?”
“不了,过两天就能见到了,再说这不有手机嘛!”芙黎弯起唇角,然而在她偏头看向阮娇娇时又收敛起笑意。
须臾,陈长老心念一动,四匹青铜马同时扬起马蹄,展开羽翅,奔跑数米后便拖着豪华车厢直冲云霄。
芙黎捏了捏阮娇娇繁复的发髻,“和少阁主闹脾气啦?”
阮娇娇依旧垂着脑袋,过了好半天才闷声说:“我没有闹脾气。”
“哦,那就是阮明洲惹你生气了。”芙黎火速站队,“啧啧啧……他犯的事肯定不小,不然我师姐脾气那么好,一般小事才不会和他计较呢!”
阮娇娇:“……”
芙黎:“和我说说呗,你俩到底怎么啦?”
第274章 死志 怎么看怎么
半晌,阮娇娇才抬起头,瞥了一眼关切注视她的陈长老,又和坐在对面角落的李钦浩对上了视线。
阮娇娇唇瓣张合数次,最后又默默地低下了头。???
芙黎眨巴着眼,到底是多了不起的事才会让阮娇娇这么难以启齿?
下一秒——
【芙老师,能听到吗?】
李钦浩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久违的神识传音让芙黎愣住,太久没用她都快忘了还有这个技能了。
芙黎隐晦地冲着给她提醒的李钦浩竖起大拇指,不得不说在双商方面,这些极品灵根确实没得说,都是天赋怪!
瞧着芙黎从衣袖里露出的大拇指,李钦浩回了个微笑,继而便拿出肖晟修行手札的原稿,没事人一样靠着车厢看了起来,深藏功与名。
芙黎不再耽搁,她回想着神识传音的功法,先试着给陈长老传了句【长老?】
得到陈长老惊讶的回复后,芙黎又让陈长老不用担心,她来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随后芙黎便传音给阮娇娇,软磨硬泡好一会儿才撬开了阮娇娇的嘴——
【其实……从一梦秘境超拔后,我就确定自己的心意了,没错,我心悦于他。
那天太爷爷提起结契,不瞒你说,当时我真的很高兴,高兴得我一夜没睡,就想着这样也好,不然以他的性子,估计要好久以后他才能明白我的心意,这下好了,太爷爷都捅破了窗户纸,他肯定会来问我意见,到时候我就可以直接跟他表白啦!
可是我左等右等,他都没有来,还隐隐察觉出他似乎是在故意躲着我,搞得我那几天都没睡好,前天我实在没耐心了就去找他,问他究竟是怎么想的?他说——
太爷爷只是用我和他的事引出男女双修功法的重要性,以此来提醒你和凌师弟,他已经和太爷爷说了以后不要再提结契的事,让我不用放在心上。】
芙黎眉心拧个疙瘩,【这是什么话?】
【是啊,我当时也是这么问的,然后他就说……】
阮娇娇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在腿上,复述着阮明洲的原话——
【以后……我不会再纠缠于你,我为我和阮家对你造成的困扰向你道歉,对不起。
娇娇,你长大了,也自由了,去做你想做的事,爱……该爱的人。】
刹那间,脑海里飘过送凌彻去裴家那晚,阮明洲说过的丧言丧语,芙黎震惊地瞪大双眼,都忘了用传音,“少阁主不会想不开吧!!!”
阮娇娇猛地抬起头,泪汪汪的杏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芙黎,“什么意思?”
与此同时,陈长老和李钦浩也担忧地看了过来。
“少阁主当着全五州的面都要留下他的心障幻象,他怎么可能放得下你?而且之前他也和我说过,神祇不会把解决一切的时间压缩到九个月内,让我们量力而为,可是……”芙黎掏出手机,一边给钱长老写信一边说:“如果我们不用救他,就不用着急在九个月内就解决所有问题!嘶……放弃治疗提前让幕后真凶用邪法吸干灵力,甚至是轻生,以此来为我们争取几十上百年的时间,怎么看怎么像是那大傻子能做出来的事!”
闻言,众人瞳孔骤缩。
“啧……”芙黎暴躁地点着手机屏幕上的发送键,但信件始终在输入框里未能发出。
她高举着手机,四处寻找着信号,而后拉开窗帘看向窗外,入目便是郁郁葱葱的密林,“超出信号基站的范围了……”
芙黎放下手机,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出来之前,她和凌彻完全没考虑过阮明洲会出幺蛾子,不但调走了所有顶阶修士,还只让玄二宫的高阶剑修继续守夜,忽略了白天的时间。
如果白天无人陪同和注意阮明洲……
“坐好!”
陈长老心念一动,车厢外的四匹流马齐声嘶鸣,不消多时,飞天马车便调了个头,朝着原路返回。
*
玄门三宫,麟安峰,明洲院。
阮明洲坐在正屋的圈椅里,觑着趴在桌上睡觉的裴景初,“你就不能去你房间睡吗?”
“不能。”裴景初动动脑袋,把脸换了个朝向,“你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我,我可不敢让你一个人待着!”
阮明洲沉着脸,“你想多了。”
“到底是谁想多了?五天前我就诊出你又出现了灵脉不充的症状,情况还一天比一天糟糕,昨天更是,不但灵力亏虚,还心脾两虚,气机郁滞。”裴景初哼笑一声,“都是医修,不用我给你解释这脉象代表着什么吧?”
确实,在医修看来,嘴能说谎,但脉象骗不了人,而阮明洲的脉象正是郁症,且从气机郁滞来看还比较严重,甚至是……
萌生了死志。
良久,屋里都没有任何动静,裴景初不放心地抬起头,就见阮明洲还是那副活人微死的模样,含胸驼背地坐着发呆。
裴景初“啧”了一声,“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芙黎他们还在为了你东奔西跑,你却在这想些有的没的,兄弟,你那里……”
裴景初指着阮明洲的心口,“真是肉长的吗?”
“我正是为他们着想才……”阮明洲顿住,“算了,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我的确不会明白,因为这世上还没有人像他们对你那样对待过我!”
裴景初越说越来气,不自觉地拔高了音量,“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把话说死,把人逼得着急上火吗?那是因为倘若我不这么做,就会让人觉得我也是个任人搓圆捏扁的蓬莱弟子!你知道这十多年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是有家不能回,有苦不能言,每天睁开眼睛就为钱,为破烂师门以及没有最惨只有更惨的同门发愁!难得天道垂怜,让我遇到了你们几个真心待我的朋友,可还没等我想好要如何回应,师父和同门就会提醒我,我是蓬莱弟子,别给你们添麻烦!”
裴景初一拳锤在方桌上,发出“砰”的闷响,“我信错了人站错了队,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个笑话,我都没想过去死,你凭什么说死就死?”
“你以为你死了大家就轻松了?就有时间慢慢解决问题了?放屁!你当芙黎真心想当那什么天命人,真心想让天门重开?别搞笑了,她那么懒,连做阵都想偷工减料的人哪会有如此远大的理想?她只是想保你狗命罢了!”
裴景初指着阮明洲的鼻子,“你信不信你前脚陨落,她后脚就能撂挑子不干!”
“哟!这么了解我?裴狗你莫不是学会了读心术?”
轻快的女声从门外传来,阮明洲心里一个“咯噔”,立时站了起来,朝门外张望。
只见去而复返的芙黎气喘吁吁地扶着院门,倒气的同时还不忘抬起头,冲着正屋里的两个男修挑起一边唇角,笑意张扬。
兀地,一道身影从芙黎身后窜进院子,像流星划过夜空般,朝着正屋快速奔来。
阮娇娇提着裙摆,繁复的发髻此时已散了大半,东一缕西一簇的在虚空中跳动。
午后的阳光在阮娇娇身上渡了层炽烈而耀眼的光晕,阮明洲直勾勾地看着,仿佛在这个形容狼狈的女孩身上看到了神性。
下一秒——
女孩纤瘦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撞进他的怀里,双手像藤蔓般紧紧缠住他的脖颈,那股他从小闻到大的甜香,也不讲道理地窜进他的鼻腔,甜得他头脑发昏。
身体的每个感官都在高速运转、放大,阮明洲感受到箍在脖颈上的力道、靠在肩窝上那脑袋的重量,以及紧贴着自己的那具身躯的温度。
须臾,微凉而僵硬的四肢百骸像是被重新激活,阮明洲动了动手指,继而抬起手,环住阮娇娇的腰和背,越来越紧。
瞧着相拥无言的二人,芙黎弯起唇角,和一旁的陈长老以及李钦浩对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由衷祝福阮家竹马青梅的同时,三人那如同擂鼓的心跳在看到阮明洲平安无事的瞬间也恢复了平静。
“走了走了,这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裴景初冲着芙黎扯了扯唇,“你们怎么折回来了?”
芙黎替娇、洲关上院门,三言两语地解释着马车上发生的事。
“这样啊……”裴景初叹了口气,“你猜对了,少阁主的确萌生了死志,我也不瞒你们,我之所以跟着他,是因为五天前,他又出现了那种症状。”
李钦浩蹙眉,“怎么会?这段时间少阁主都在玄门三宫,没再碰过手札翻录本,夜里也有高阶修士护法,按理来说凶手根本没有得手的机会,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或许这和在不在宗门没太大关系。”陈长老看向芙黎,她们都清楚三宫主关闭护山大阵的用意,并不是用来防凶手的作案手法的。
“嗯,那人已经盯上了少阁主,他在哪儿都不安全,还是得尽快破解抽取灵力的手法才行。”芙黎嘱咐裴景初,“你先给他开点解郁的药,等我们回来时会把迟前辈一并带回,到时候前辈会安排时间让岳灵给少阁主渡入灵力的。”
“啊?”裴景初捕捉到关键词,“你们这就要走了?不留下来开导开导少阁主吗?”
“我不是把娇娇送回来了吗?有她在,少阁主估计就豁不出去啦!”
芙黎招呼着陈、浩重新出发,在上风鸢前,她又转过身来,冲着裴景初弯起唇角,“放心吧!万一你不幸被凶手盯上,我也会像救少阁主那样救你的!”
第275章 迪化 你可以相信
翌日清早,飞天马车在河洛观山门前停了下来,车上的人陆续下车。
芙黎神色恹恹的落在最后,昨天来回折腾,抵达裴家时已临近傍晚,大伙儿便决定在裴家歇下,第二天再拜访河洛观。
结果芙黎在自我介绍时多提了句她和裴景初是好朋友,就被裴家人拉着询问裴景初的境况,话题也越聊越偏,渐渐就拐到裴家人对裴景初的亏欠,说他们有多后悔当初让裴景初拜入蓬莱,又说那小子这些年有多不容易……
待陈长老委婉提醒时辰不早的时候,已是后半夜了。
睡眠严重不足的芙黎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过来才站起身,但在钻出车厢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呜啊……”
等她大张着嘴,睁开湿漉漉的眼睛时,就和矗立在马车前的一众身穿明黄色胸前绣八卦图案道袍的修士对上了视线。
刚亮相就社死的芙黎:“……”
陈长老极力迫使唇角保持扁平,指着芙黎冲河洛观众人介绍,“玄三宫弟子,芙黎,此次便由她全权代阮前辈与周观主洽谈。”
陈长老笑着补充:“这也是凌圣子的意思。”
站在河洛观众人中间的观主周含章冲芙黎友善点头。
周含章善卜,又和段延希私交甚笃,自然知晓芙黎的身份,“有劳芙小友走这一趟了。”
闻言,陪同迎接的河洛观众人都吃了一惊,完全没想到自家观主竟对一个懒散的玄三宫弟子如此客气。
毕竟在他们眼里,金丹境的芙黎只是玄门三宫圣子的救命恩人,完全没有能让自家观主忌惮的地方。
好在卦修长年观察各种象,都是心有静气之辈,这会儿也只是在心里好奇,面上还是一派和气。
芙黎客套几句就站到陈长老身边,等着河洛观众人引进山门。
然而周含章却没有动身的意思,她弯唇看向李钦浩,幽深似能洞察人心的眼里却没有笑意,“本座没记错的话,这位李小友似乎是万幻宗的少主。”
没等李钦浩辩驳,陈长老就开了口:“那是以前,现在钦浩是芙黎的记名弟子,两年后便会正式拜入玄三宫,另外钦浩已在我宗修习阵道近一年,本座和众位宗门长老,早已视他为我宗弟子了。”
“正是。”执事长老接过话头,意有所指:“听闻卦修不出户便能知天下,又岂会不知此等小事?”
言下之意是——我才不信你们河洛观就没打听过万幻宗那点破事,别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
也是这时候,执事长老和陈长老才看出周含章带领门下高阶修士出宗,不止是迎接他们的到来,更是防备。
诚然,周含章自然知晓万幻宗那点家长里短,只是没想到曾做过一宗少主的李钦浩竟然会拜芙黎为师,还博取了玄门三宫话事人的信任。
周含章打量着这对徒弟不但年长,还比师父高出一个头的师徒,半晌才压下心里的怪诞感,邀请众人随她进入宗门。
芙黎沉沉地吐了口气,自顾自地小声蛐蛐:“河洛观里是有什么大宝贝吗?进个门都那么费劲!”
五感敏锐的杨长老下意识地接话:“就是!搞得像防贼一样!嘁!要不是有事,我这辈子都不会来河洛观!”
最后一个字落定,杨长老才反应过来刚才是谁在说话,他别扭地转过头,就对上了芙黎同样别扭的眼神。
芙、杨:“……”
二人同时想起了三年前在宗门演武台上发生的事,片刻,互有龃龉的二人又同时别过脸,只当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
河洛观坐落在群山之间,整体布局就像是个巨大的八卦,白墙黑瓦的建筑群纤尘不染,一景一物仿佛都透着股出尘而缥缈的仙气。
不消多时,周含章就把众人带进了最接近山门的殿宇——太极殿,这也是河洛观用来接见外宾的地方。
“好名字。”芙黎仰头瞧着那白底黑字的匾额,脑子一转就背了段原世界看过的句子:“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她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刚进殿的所有人都能听到。
周含章顿住脚步,回头看向芙黎的眼里比之前多了些许发自内心的欣赏,“早就听闻芙小友爱看书,没想到竟还看过《易传》。”
《易传》又称“十翼”,是辅助解读《易经》的哲学义理,也是卜算之道的根源性典籍之一。
刚才芙黎背的句子,就出自《易传》,并且原文讲得还是三千大千世界生成的核心命题,大多数低阶卦修都还处在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阶段,而芙黎却能一一背出演化序列,卦修怎会不吃惊?
哈???
芙黎眨巴着眼,这不是原世界那些玄幻小说和剧集经常出现的句子吗?烂大街程度不亚于“我命由我不由天”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然而看到河洛观众人以及自家长老那惊讶的眼神,芙黎就知道她似乎在无意中又装了个大的。
她连忙弯起唇角,冲着众人笑得云淡风轻,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似乎是这个小插曲拉进了双方的距离,河洛观众人的态度缓和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处处戒备,以至于周含章和两个魂修长老的交锋也不再是针尖对麦芒,而是像对答一样有来有回。
【芙老师。】
就在芙黎听大佬交谈听得昏昏欲睡时,脑海里响起了李钦浩的传音。
【除了刚才那一手,你还准备了什么?】???
【我啥也没准备啊!】
李钦浩:【别骗我了,你肯定早就猜到河洛观和蓬莱仙宗同气连枝,想要从周观主嘴里问到无事牌的消息不是容易的事,所以你才会提前翻看卦修典籍,如此便能获得周观主的好感与信任。】
芙黎顿时地铁老人看手机,她不知道背原世界的句子算不算提前准备,她只知道李钦浩这逐渐迪化的思想很危险!
万一李钦浩像阮娇娇一样,逢人就吹他老师如何如何……
芙黎打了个激灵,语重心长地传音:【浩哥,你可以相信我,但不能迷信。】
李钦浩:“……”
*
半个时辰后。
双方大佬们在相互试探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在确定周含章以及河洛观可信后,执事长老便冲着芙黎点了点头。
芙黎深吸一口气,带着李钦浩走到周含章面前,恭敬做礼。“晚辈有件事想请教周观主。”
“我和李钦浩在互相学习中发现了个有意思的阵法,此阵法的原型来自万幻宗,叫做‘押煞开运阵’,后经我二人改良,又在我宗卦修的建议下添加了卦爻,然而制成以后不但没有达到我们想要的开运效果,反而还成了蛊惑人心的邪法。”
芙黎拽着词汇瞎编,继而拿出两枚阵纹碎片,这是她照着无事牌中的阵法和卦象重新刻录在普通碎片上的,“烦请周观主过目,帮我们看看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周含章意味不明地看了芙、浩一眼,这才接过阵纹碎片,对齐理正后又举到眼前,几息后,周含章蹙起秀眉,“这碎片……哪边朝上?”
“阵纹在上,卦爻在下。”芙黎凑过来检查,“您拿对了!”
芙黎眉心拧个疙瘩,周含章为什么会这么问?
之前她和李钦浩是根据阵纹碎片正反面的手感,以及阵纹的笔触判断出碎片的上下朝向,就算周含章看不懂阵修的东西,那也看得懂萃卦啊!这萃卦有六爻,也分上卦和下卦,周含章这种大佬没理由分不清上下。
除非——
“你说这阵法叫开运阵……倘若尔等想要的效果是增强气运,那就用错卦爻了。”
周含章点着碎片上的卦爻,“这是泽地萃,搭配开运阵的确就成了汇聚能量引诱人归顺趋附的邪法。”
周含章把阵纹碎片倒过来拿,指着彻底颠倒的卦爻,“这是地风升,你们该用这个才对。”
芙、浩彻底傻眼,卦修这么省事的?倒过来就成另一个卦象了?
周含章拿出纸笔,边画卦爻边说:“地风升也叫升卦,下卦为巽为人,上卦为坤为顺,象征循序渐进,配合开运阵便能顺势发展,稳步提升佩戴者的气运。”
佩戴者……
芙黎心里顿时一个“咯噔”,她从头到尾就没提过他们搞出这东西是用来给人戴的!
瞧着芙黎略显慌张的模样,周含章提起唇角,皮笑肉不笑,“芙小友不必再编故事来试探本座,这开运阵和升卦究竟出自哪里……”
周含章指着芙黎的心脏,一字一句地说:“你扪心自问。”
芙黎被这绵里藏针的语调激出一身的鸡皮疙瘩,下意识地后退几步。
这时候她才惊觉,平时相熟的大佬们都在宠着惯着她,让她产生了“大佬都很好相处”的错觉,甚至是忘了就凭她那点浅薄的阅历,根本没有和大佬掰手腕的资格。
“哎哟我这暴脾气!”
杨长老三两步跳了过来,像护崽的母鸡一样严严实实地挡在芙黎身前,“周含章你有病吧?芙黎招你还是惹你了?干嘛要这么吓唬她?”
“我吓唬她?”周含章不可置信,眼睛瞪得溜圆,都忘了自称“本座”,“明明是她先骗……”
杨长老摆手打断:“说‘骗’多难听啊!芙黎就是跟你开个玩笑,谁知道你都一把年纪了还和小时候一样不经逗!”
“杨伟志!”
周含章一掌拍在小几上,“噌”地站了起来,横眉冷对着眼前这个几百年不见的儿时玩伴,“你才是一把年纪了还像稚童那般不分青红皂白,帮亲不帮理!”
“都好好说话。”
执事长老不怒自威的声音响了起来,与此同时,两道深蓝色的灵力也应声窜进周、杨二人的眉心。
下一秒——
剧烈起伏的胸腔渐渐平复,萦绕在周、杨二人身边的火药味也慢慢散去,然后……
“哼!”
周、杨同时冲着对方冷哼一声,前者坐回原位,后者掉头,刚要抬脚就对上了芙黎的视线。
“……”杨长老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我就是看不惯别人欺负我宗弟子。”
“我懂我懂。”芙黎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护崽是鸡娃狂魔的天性嘛!”
杨长老:“???”
*
随后执事长老又劝诫几句,芙黎也恭恭敬敬的赔礼道歉,周含章的脸色才有所好转,“各位,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贵宗如何怀疑蓬莱仙宗是贵宗的事,我宗门人不像某些人那样是非不分,尔等不用一再试探。”
“为表诚意,我就直说了。”周含章指着小几上倒放的阵纹碎片,“上面的开运阵和升卦是蓬莱第六代宗主肖晟和我宗第三代观主严可贞共同研制,绘成平安符,送给了蓬莱门人裴蕴真。”
周含章一口气说完,就抬眼扫视着玄门三宫众人,只见众人眉头紧锁,脸色沉得可怕。
周含章:“???”
第276章 段位 段位不够,
芙黎一瞬不瞬地盯着倒放在小几上的阵纹碎片,脑子高速运转——
将阵法和卦爻相结合的人果然是肖晟,可她和当时的河洛观观主用的是开运阵和升卦,并且这二者结合,确实能起到为天河水命格压制厄运的作用。
可是无事牌里,刻录的明明是堪比邪法的开运阵和萃卦!
芙黎视线一转,清亮的眼眸直视着周含章,后者的讲述和事实相悖,芙黎一时间有些为难,分不清孰真孰假。
迎着芙黎质疑的眼神,周含章疑惑之余,那股刚压下去的怒火又死灰复燃。
周含章原以为她的坦诚能打消玄门三宫众人的疑虑,谁承想……
“芙小友,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周含章呼吸急促且沉重,语气也冷了几分,“你故意把升卦绘成萃卦,无非是在试探本座是否知晓裴蕴真的命格,本座都和盘托出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芙黎愣住,脑袋上顿时冒出个问号,几息后问号又变成了感叹号,她恍然的“啊”了一声,“原来您以为我是在试探您啊!”
“不然呢?”周含章瞪着她,“若不是你百般试探,本座犯得着和你一个小辈计较么?”
芙黎失笑,不得不说,她刚才还真以为是这位大佬脾气不好,“前辈,您误会了,我刚才所说的,除了这东西不是我和李钦浩研制,其他句句属实。”
芙黎拿起倒放的阵纹碎片,指尖一转,把碎片调了个个,阵纹朝上,“我没有画错卦爻,我们看到的就是这样——开运阵加萃卦!”
“这不可能!”周含章立时反驳:“肖宗主和严观主研制平安符是记载于我宗纪事上的,绝不可能出错!”
一个河洛观女修附和:“没错,我宗的卦象运用典籍中也收录了这个平安符的图样,若你们不信,我这就去把典籍和宗门纪事取来!”
“何必多此一举?”河洛观男修撇撇嘴,“这种邪法根本不可能出自我宗,他们手里的平安符绝对不是我宗产物!”
“各位前辈稍安勿躁!”芙黎捕捉到了关键词,“你们说的平安符长什么样?”
周含章怪异地看着芙黎,完全搞不懂后者为什么要在意这种细节,不过她还是从芥子囊里拿出了一个锦囊,从中抽出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纸,展开递给芙黎。
瞧着如同符箓的黄纸,芙黎的心脏猛地一沉,“贵宗出品的平安符都是这样的?”
“差不多,我宗只修卦术,不通器道,将卦爻绘于纸上是最省事的法子。”周含章接着说:“不过那个平安符中还有阵纹,就得把二者刻录到一枚阵纹碎片上,激活阵纹平安符就能起效。”
芙、浩二人异口同声:“一枚?”
周含章点头。
“如果像这样。”芙黎把手里的两枚阵纹碎片分开,一手拿一枚,“把阵纹和卦爻从中分开,一边刻一半呢?”
“也行,不过这么做的话,对佩戴者就有条件限制了。”周含章解释:“将一个阵纹和卦爻拆解成两份,这么一来,两枚阵纹碎片就是共生关系,所以佩戴者也应如是,要么是先天共生,比如双生子,要么是后天共生,那便是……长期运用某种法门共同修行的道侣。”
李钦浩吃瓜吃得猝不及防,他瞪大眼睛,“道、道侣?”
知晓内情的执事长老和陈长老也对了个眼神——今天之前,这对人精师徒也从未听说过裴蕴真和庄南是一对。
不明所以的杨长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脸都是吃瓜没吃明白的傻样。
至于芙黎,在周含章最后一个字落定后,脑海里就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待你在五州与你有因果羁绊之人结为道侣,通过双修之法神魂共生之时……】
千年后的三宫主所说的“神魂共生”,和周含章提到的“共生”,是一个意思吗?
芙黎环视着殿内众人,随后深吸一口气,传音给周含章,【前辈,能和我详细说说‘共生’的意思吗?】
周含章仰头看着面前一脸凝重的小姑娘,须臾,【说来话长,我也有话想单独和你说,今夜你们且留宿我宗,戌时正时我会来寻你。】
芙黎点点头,又问:【贵宗和蓬莱素有往来,您……真的会如实相告吗?】
周含章被她这直白又幼稚的问题逗笑,【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
芙黎抠抠脸,那种久违的“不爱和大佬玩”的想法又浮上心头。
几息后她又叹了口气,算了,段位不够,真诚来凑!
打定了主意,芙黎就让李钦浩拿出无事牌以及从牌里取出的原版阵纹碎片,一并递给周含章,随后便一五一十地把无事牌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当芙黎讲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周含章拿着无事牌的手都在发抖,“你、你们是如何确定这对无事牌是裴蕴真的?”
陈长老疑惑蹙眉,无事牌明明有两块,另外刚才芙黎也说了无事牌是裴蕴真和庄南的随身之物,可为什么周含章却只提裴蕴真?
“瞧我这记性!”芙黎一拍脑门,连忙拿出画像,“这是从裴蕴真生前的卧房里找到的。”
闻言,周含章都顾不上画像,她猛地抬起头,打量着芙黎,不确定地问:“你是裴家人?”
芙黎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过我朋友裴景初是,而且我们今早就是从裴家过来的。”
陈长老瞧出了端倪,“周观主,你莫不是有事找裴家人?”
周含章不答,直勾勾地盯着芙黎,良久,她像是表态,又像是说服自己似地来一句:“我信你!”
说完,她把手上的东西尽数放到小几上,而后便起身出了太极殿。
*
两刻钟后。
周含章捧着个挂着锁的木盒走了进来。
“裴蕴真在去妄仙秘境前来过我宗,把这木盒交给了当时的观主,说日后若有裴家人来寻,交给他们便是,可直到观主陨落也没等到裴家人上门,这木盒便在我宗传了下来。”
周含章把木盒和无事牌并排放到小几上,而后就坐着不动,完全没有打开的意思。
芙黎瞥了一眼木盒上的玉锁,又冲着周含章眨巴着眼,“是……没钥匙吗?”
“有。”周含章扫视着围过来的玄门三宫众人,“你们不觉得这锁很眼熟吗?”
下一秒——
眼尖的杨长老一会儿指着玉锁,一会儿指着无事牌,“这三样东西是用同一种材质做的!”
芙黎眸光震颤,连忙仔细端详,只见并排摆放的三样乳白色玉质物品,颜色、质地、光泽等等,看起来都别无二致,基本可以断定是用同一块玉石制作而成,只是玉锁的做工不比无事牌,要粗糙一些。
“是四样。”
周含章心念一动,小几上又多了一把做工同样粗糙的玉质钥匙。
陈长老神色肃然,“看来无事牌就是裴蕴真做的了。”
“别急。”执事长老示意芙黎,“打开看看。”
芙黎拿起钥匙插进锁孔,拧动。
“咔哒……”
芙黎解下玉锁,掀开盒盖——
里面放着一个明黄色的锦囊,和周含章用来装平安符的一模一样。
“这……”芙黎拉开锦囊的系带,从中拿出几枚阵纹碎片。
李钦浩接过碎片,放到另一张小几上,按阵纹笔触,像玩拼图一样排列着碎片的顺序。
片刻——
瞧着小几上拼出的完整阵纹,芙黎倒抽一口凉气,“是肖宗主的幻境阵法!”
没错,碎片上刻录的阵纹就是不久前芙黎在肖晟手札里看到,并以此实锤万幻宗师承蓬莱的,肖晟自创的原版幻境阵法。
芙黎仔细检查着阵纹碎片,发现这是个没有刻录任何限制如同清洁阵的公用阵法,只要在阵眼碎片上渡入灵力就能立时激活。
这简单到草率的手法,和擦掉手札上炭笔内容、把暗格设在一掀开床褥就能看到的地方、在暗格上设置低级锁门阵,以及把画像夹在两本手札中间以起到提示作用,怎么看怎么像同一人所为。
并且以大伙儿之前的分析,这个看起来智商不太够的人,大概率就是裴蕴真。
然而裴蕴真的所作所为,不但手法拙劣,逻辑还无法自洽,矛盾的就像她前脚刚布好局,后脚就忙不迭地拆自己的台。
芙黎抿唇思索片刻,继而询问周含章:“贵宗有信号基站吗?”
周含章愣住,这是什么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还是一旁的河洛观女修反应快,“有,去年就搭建好了。”
“多谢。”
芙黎不放心地拿出手机,随便写了几个字就点击发送。
待李钦浩挂在胸前的手机响起提示音,她这才弯起唇角,冲着自家大徒弟提议道:“激活看看?”
“不可!”陈长老制止,“太危险了!”
确实,现在证据又重新指向裴蕴真,大伙儿连玉锁和钥匙都不敢碰,更别说裴蕴真的阵法了。
然而李钦浩却点了点头,“我来入阵。”
执事长老一掌拍在小几上,“胡闹!”
“哎呀!您二位就放心吧!”芙黎摇着陈长老的手,笑嘻嘻地撒娇,“浩哥是我徒弟,我怎么可能拿他的性命开玩笑?”
瞧着两个长老依旧不松口,李钦浩失笑,自揭伤疤:“您们可还记得在五州大比团体战里,芙老师曾破解过我的幻境阵法?”
执事长老瞪着李钦浩,“你什么修为?裴蕴真可是渡劫境!”
“渡劫境怎么了?”芙黎小声嘀咕:“您不也伤不了我么?”
很好,执事长老不说话了。
陈长老拗不过芙黎,“你能保证一定没事?”
“当然!”
不等长老们再说一声,芙黎就给李钦浩使了个眼色,后者便抓起阵纹碎片,一溜烟地跑出了太极殿。
长老们:“……”
*
所有人站在殿外,目光灼灼地看着李钦浩放置阵纹碎片。
“周观主。”芙黎假设道:“如果这对刻录着开运阵和萃卦的无事牌,是由两个存在共生关系,并且八字格局都是‘四丁未’的修士佩戴,会起到什么效果?”
“正常佩戴不会有太明显的效果,毕竟二者都是‘四丁未’,哪怕是萃卦也无法汇聚出太多的气运,倘若有第三个人引动无事牌里的阵法和卦爻,那么就会形成一个能量场,将无事牌的所有者困在其中,然后就如萃卦卦辞所示那样……”
周含章似是不忍地闭上眼,良久——
“像大型牲畜一样任人宰割,向引动无事牌的人,献祭出他们的一切。”
第277章 机灵 有时候你还
芙黎和周含章的交谈声落入在场众人耳里,大伙儿都被“献祭”两个字震得头皮发麻。
陈长老逐字逐句的来回扣着字眼,“难道当年还有第三个人陪同裴蕴真和庄南进入妄仙秘境?而裴、庄二人做这一切,便是为了向那人献祭自身?”
“这就不得而知了。”周含章落寞地叹息一声,“我宗和蓬莱只是泛泛之交,还不到知根知底的地步。”
陈长老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凝视着周含章,不知道后者为何要在此时撇清和蓬莱的关系。
陈长老虽不了解周含章的为人,也和河洛观素无往来,但河洛观的风评一向中庸,不像裴氏主家那般见风使舵,趋利避害,也不像剑阁那样哪怕得知真相也狠不下心和蓬莱一刀两断。
所以周含章此时的撇清太过突兀,就算是投诚,可现在的局势还不明朗,未免过于急切了些。
就在陈长老揣摩不透的时候,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芙黎:“周观主!”
执事长老:“你所说的‘引动’……”
二人立时止住话头看着对方,芙黎弯起唇角,“您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您说吧!”
执事长老挑起眉梢,看来芙黎的身体有了明显好转,不但能使用神识传音,头脑也比之前灵光了不少。
执事长老冲着芙黎欣慰点头,而后又问周含章:“你说的‘引动’是什么意思?那第三个人要如何引动无事牌?”
周含章:“在无事牌上渡入那人的灵力,激活阵法便可。”
闻言,芙黎和执事长老同时皱起眉心,半晌,芙黎才沉声道:“周观主,看来我们要在贵宗叨扰几日了。”
*
半刻钟后,李钦浩站在布设好的阵法中冲芙黎打了个准备妥当的手势。
“呼……”
芙黎收束起纷杂的思绪,专心感应着信号基站所传达出的阵法反馈,须臾,“先试一次,你激活后我会同时倒数五个数,数到一我就解除幻境阵法!”
李钦浩点头,继而便弯下腰,在刻录着阵眼的碎片上渡入灵力——
地上所有的阵纹碎片立时亮起荧荧微光,阵法激活的同时,李钦浩便像是被人点穴似的,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
五、四、三……
芙黎默数完最后一个数,便运用信号基站调用五行之力,解除了幻境阵法。
与此同时,李钦浩手指轻颤,恢复了行动能力,他直起身子,神色复杂,“芙老师,待会儿不用解除幻境了,不到三十息我就能自行出阵。”
迎着芙黎不解的眼神,李钦浩解释:“幻境里是个卧房,我猜……那就是裴蕴真生前居住的房间。”
芙黎立马秒懂,随后又五味杂陈地点点头,“你试试吧,如果三十息后还没有动静我再解除。”
李钦浩答应一声,继而便蹲下身,再次在阵眼上渡入灵力,进入幻境。
瞧着李钦浩又一次静止不动,周含章疑惑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刚才给您看的那副画像,就是在裴蕴真设置在卧房里的暗格中找到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我们怀疑这是裴蕴真留下的线索,不过我们是用了别的法子才找到的暗格。”芙黎指着地上的阵纹碎片,“这些,才是裴蕴真亲自留下的,寻找暗格的提示。”
正如阮明洲推测那样,裴蕴真果然留下了寻找暗格的线索。
也就是说,即使没有芙黎原世界的记忆,后人也有可能根据裴蕴真留下的提示找到暗格。
“提示?”周含章惊讶,“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芙黎焦躁地挠着头皮,她也没想到来一趟河洛观,事情反而还越查越复杂了……
又过十几息,李钦浩便如他所说那样自行脱离了幻境。
诚然,幻境里便是裴蕴真的卧房,倘若是裴家人入阵,就会发现幻境里的卧房,一景一物都和裴家那间别无二致。
“我照着裴狗的叙述,掀开床头的枕头被褥就看到了锁门阵,破解以后就出来了。”李钦浩接着说:“这显然是裴蕴真留给后人的另一个提示,或许少阁主是对的,裴蕴真不是幕后真凶。”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
*
河洛观,客院。
执事长老上一秒关上房门,下一秒就抬手一挥,空气顿时扭曲,深蓝色的灵力逐渐汇聚成一层椭圆形的薄膜,像防御阵一样将众人罩在其中。
这便是隔音结界,大乘境修士才掌握的术法。
瞧着凭空出现的隔音结界,芙黎挑了挑眉,对“高阶修士”这四个字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修行要经过九大境界,这九大境界可不就是从人一步步蜕变成仙么?
“坐下说吧!”
执事长老招呼众人围桌而坐,随后就拿出纸笔,条理清晰地把今日所得一条一条地写在纸上。
一旁的李钦浩则是像秘书似地拿着手机,执事长老写一条,他便在屏幕上抄一遍,等全部抄完就发送给阮明洲。
待自家师父放下笔,陈长老才说出了她的想法:“倘若真有第三个人,那一定也是蓬莱门人,并且还得知道庄南和裴蕴真都是‘四丁未’命格,以及参与或知晓他二人此前的所有布局。”
陈长老顿住,缺少关键信息的她思路卡壳,“可是我不知道他们在献祭什么。”
“灵力和寿元。”
秘书李钦浩尽职尽责地把“四丁未”命格的特殊之处,以及芙黎整理出来的线索讲了一遍,“倘若陈长老的推测成立,那一同进入妄仙秘境的那个人,命格也得是‘四丁未’,如此才能获得庄、裴二人的灵力和寿元。”
“还有这样的事?”第一次听说这事的杨长老咋舌,“那只要有‘四丁未’修士不断向那人渡送灵力,他岂不是能和乾坤楼那位一样长生久视?”
闻言,芙黎和执事长老同时看向杨长老,几息后,陈长老和李钦浩也看了过来。
迎着众人复杂的眼神,杨长老心虚地咽了口唾沫,“干、干嘛?”
“无事。”陈长老眉眼染笑,“就是突然发现有时候你还怪机灵的。”
杨长老:“……”
“芙黎。”执事长老忍不住问:“你怎么看?”
闻言,陈、杨两位长老也看了过来。
之前长老们手头有事,并没有看过白板上的完整线索,掌握的信息太过零碎,只能由芙黎提供思路,他们再开动脑筋帮忙完善。
“我还有些想不通的地方,比如裴蕴真和庄南为什么要献祭自身,为什么要在妄仙秘境里献祭,还有……他们到底是在向谁献祭。”
芙黎重重地吐着气,“我猜‘四丁未’应该还藏着秘密,我约了周观主晚上见面,正好能问个明白。”
李钦浩恍然,“难怪你说要多叨扰几日,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全是为了这个。”芙黎接着说:“主要还是得留下来等西州的消息,免得咱们来回跑。”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李钦浩点开蝴蝶图标——
【阮明洲:两件事,让芙黎打听四丁未,越详细越好,另外,留在河洛观等消息。】
李钦浩把手机递给芙黎,失笑道:“你和少阁主不愧是多年挚友。”
芙黎看完信件也笑了起来,几秒后又敛起笑意。
没错,她和阮明洲不愧是搭档多年的挚友,她能想到的,阮明洲也能,只是这一次,他们共同想到的并不是值得开心的事。
芙黎拿出白板,催发到最大化,白板被分成七个板块,每个板块下密密匝匝地写满了线索。
这是由松年照着此前的白板一比一炼制的复刻版,这样的白板还有十来块,就为了像现在这样,方便给新加入的成员展示阅览。
“这些就是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各位长老先看一遍,浩哥,你留下来给长老们解惑。”芙黎捏着眉心,“快正午了,我得去院子里打坐了。”
白板上那密集的文字看得杨长老浑身难受,他打了个激灵,跟着芙黎走了出去,“我给你护法!”
*
是夜。
戌时三刻,自称是观主亲传弟子的女修如约来请芙黎去往观星阁,瞧着跟随在侧的陈长老和李钦浩,女修也并未多言,带着三人上了马车。
不消多时,女修便引领三人来到了观星阁顶楼——六楼。
一路行来,三人切实体会到卦修宗门的讲究,亭台楼阁不论是布局结构还是取名都暗藏玄机,比如在用来招待外宾的“太极殿”后面,便是与之对应的“两仪楼”。
陈长老数着楼层,忍不住问引路的女修:“这六楼又有什么说道?”
女修给三人介绍了一路,这会儿也答得自然,“在《易经》里,六代表阴爻,是老阴之数,另外也代表坤卦,寓意安定、包容,顺应天道,正好适合观测和解读星象。”
想到三人的宗门归属,女修又补充:“就像贵宗的乾坤楼,乾为天,坤为地,乾为阳,坤为阴,乾为父,坤为母,二者结合便是天地阴阳互生万物,而那位大存在常居三楼,也合了‘道生一,一生二,三生万物’的含义。”
“哦……”
芙、陈、浩不约而同地拖长了尾音,看似了然,其实压根儿就没听懂,陈长老甚至都埋怨起自己干嘛要多嘴问那么一句……
“来了?”
周含章闻声迎了出来,见还跟来两个尾巴,周含章似乎早就猜到,浑不在意地互相做礼,便引着三人进厅入座。
待门下弟子上齐茶点尽数退下,周含章不给三人发问的机会,率先开了口:“芙小友,再给我看看那对从无事牌里取出的阵纹碎片。”
早上周含章只借着日光看过阳属性的阵纹碎片,这会儿便想借月色查看阴性阵纹。
芙黎把碎片递了过去,继而站在周含章身侧,一同瞧着高高举起的阵纹碎片。
月光下,阴性阵纹逐渐显现,芙黎看来看去,依旧没瞧出个所以然,就在她打算放弃,收回目光的时候——
周含章举着阵纹碎片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前辈……”芙黎再次看向阵纹,却被晃得眼晕,“有什么问题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周含章的双手抖得越发厉害,而她却直愣愣地盯着碎片,疯魔般一直念叨着“原来如此”。
“前辈?”芙黎扶住颤抖的周含章,“您没事吧?”
刹那间,蓝色灵力从陈长老指尖溢出,飞速窜进周含章的眉宇间。
几息后,周含章才放下举着阵纹碎片的手,神情也从癫狂变回正常。
她冲着芙黎挤出个惨笑,“你们走后我一直在想裴蕴真为何要留下线索,现在,我终于有了答案。”
周含章把两枚碎片递给芙黎,“我能断定裴蕴真戴的是阳属性的无事牌,她……从始至终都并非自愿,而是被与她共生之人当成了祭品!”
第278章 武德 徐家也忒不
芙黎瞧着手里的阵纹碎片,没太听懂。
什么叫“并非自愿却又被当成了祭品”?裴蕴真可是渡劫境修士,她要不愿意,哪怕是同境界的修士也没办法强迫她吧?
瞧着三人困惑的神情,周含章便回到主位,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毛笔,边画边说:“卦象由两种符号组成,分别是阴爻和阳爻。”
周含章在纸上画下“- -”,“这两段等长且空出中间的直线便是阴爻。”
随后她又画出一条长直线,“这是阳爻。”
“六十四卦是由八卦两两重叠而成,每卦六爻,下卦为坤,上卦为兑,便是萃卦。”语落,周含章也停了笔。
只见白纸上画着个工工整整的萃卦卦象,每一爻的长度,以及阴爻中间的空白都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似的。
周含章拿起纸张,从中对折,再沿着折线将萃卦从中撕开,分成两半,“正常情况下,运用在共生平安符里卦象便这般,平均分配,一分不长,一分不短,对折可以完全重叠。”
芙黎捕捉到了关键词,举起阵纹碎片,“您的意思是这上面的萃卦并没有均分?”
周含章点头,继而铺好新的白纸,再次画出萃卦卦象,然后折叠,打开——
只见折线并没有贯穿萃卦的中心,而是稍微靠左,偏离了对称轴,对折后右侧的卦象,每一爻就比左侧多出一截。
瞧着那没比针尖大多少的差距,李钦浩叹了口气,若不是周含章这样的专业人士,恐怕他们看瞎眼睛都看不出来。
更何况——
陈长老猜测道:“制作无事牌的人故意把阵纹碎片分成阴、阳两种属性,就是为了遮掩卦象的细微差距吧?”
诚然,阴、阳属性的阵纹碎片不能同时观测其中阵纹,看得到阳属性阵纹时就看不到阴属性阵纹,反之亦然,如此一来,便成了掩盖阵纹差别最好的障眼法。
“或许吧,我不懂阵道,并不清楚阴、阳阵纹碎片的效用。”
周含章指着右侧的卦象,话锋一转,“不过这样就够了,阴属性阵纹里的卦象比阳属性的多出一点,整个萃卦就失去了平衡,如此,佩戴阴属性无事牌的人便是主导者,能在不知不觉间迫使佩戴阳属性的共生之人依赖顺从自己,并汲取对方的气运。”
闻言,芙黎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李钦浩,只见后者低着头,神色难辨,但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地攥着衣袍下摆,指尖用力到泛白。
看来李钦浩的母亲在书信里对无事牌的描述并非空穴来风,佩戴阴性无事牌的确有转运的作用,只是不知道李母郁郁而终,和长期佩戴无事牌有没有关系。
芙黎叹了口气,应该有吧,毕竟是邪法。
“这就是你说裴蕴真并非自愿献祭的原因?”陈长老盯着周含章,“所以是庄南用无事牌控制了她,逼她沦为祭品?”
周含章怔忡一瞬,几息后才道:“若佩戴共生无事牌的人,二者皆是‘四丁未’的八字格局,那么情况则更加复杂,效用不但牵扯到命格,还有你问我的……何为共生。”
周含章打量着芙黎,片刻,周含章有些拿不准地问:“你可知男女双修之法?”
“……”
陈长老面露难色,她倒是知道芙、凌二人早已结契,只是他俩那偷偷摸摸的行为……
着实有些不足为外人道……
谁知芙黎却是上嘴皮碰下嘴皮,轻飘飘地自爆:“我已经与人结契了。”
周含章错愕地看着她,继而眸光一转,看向一旁的李钦浩,那怪异又惊讶的眼神仿佛在说——
师徒恋???
就在周含章即将露出了然之色的时候,芙黎连忙摆手否认:“哎哟!前辈您想岔了,我对象不是他!”
“……”莫名被乱点鸳鸯谱的李钦浩急忙澄清:“我对象也另有其人。”
陈长老憋笑憋得肩膀耸动,嗓音也止不住的略微发飘,“周观主,我宗小辈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还是先说正事吧!”
“……”
周含章不好意思地干咳几声,继而便装作没事人一样把话题拐回正题:“那什么……既然你已有道侣,解释起来就方便多了,此前我就提过,共生分先天共生和后天共生,裴蕴真和……庄南显然属于后者——道侣,然而道侣要达到共生的境界,除了得天道认可以外,还需长期运用男女双修之法共同修行……”
“……此法我尚未完全勘破,具体情况你还得请教高阶医修,目前我只知晓运用此法能让道侣达成共生关系,而共生又分三个境界——道同心合,神魂共生以及性命同源。”
芙黎默默松了口气,终于找到“神魂共生”的抓手了!
“道同心合便是道侣之间心意相通,互为助力,只要达到这一点,这对共生无事牌便能在佩戴者身上起效。”
周含章抬起茶杯,喝尽杯中茶水才继续说:“若我猜得没错,裴、庄二人的共生关系要远超这一境界,八成已修至神魂共生,甚至是性命同源。”
芙黎心虚地抠抠脸,“您、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总不能是看面相吧?那她会不会被周含章看出端倪啊?要是被扒出她和凌彻成宿成宿的加大“剂量”……
芙黎羞耻地抠紧脚趾……
好在——
“看不出来,不过是那二人的命格所致。”周含章开门见山地说:“想必你们已然知晓‘四丁未’八字格局的特殊之处了吧?”
闻言,芙黎眼珠一转,她先把他们知道的内容讲了一遍,末了又问:“除了这些,‘四丁未’还有其他神异吗?”
周含章思索片刻,摇头,“没有了。”
见芙黎愣住,周含章又补充:“至少在命理上是这样,至于如何最大程度的运用命格的神异,恐怕只有‘四丁未’自己才知道。”
芙黎失望苦笑,确实,自家事自家知,虽然卦修精通命理,但他们又不是变态科学家,不可能抓几个“四丁未”的修士回来做研究。
这个问题,不但卦修回答不了,估计最懂“四丁未”的蓬莱也是一知半解。
“可仅是‘四丁未’之间的灵力能够相融再生,就足以让裴、庄二人在修行上事半功倍,达成神魂共生甚至是性命同源,如此佩戴阴性无事牌的庄南便能主宰裴蕴真的神识,支配裴蕴真的所有灵力乃至性命。”周含章蹙眉,“芙小友,难道你觉得这样还不够特别吗?”
闻言,芙黎瞳孔骤缩。
“所以裴蕴真是在向庄南献祭!”李钦浩脸色如罩寒霜,“不,应该是庄南……谋杀了裴蕴真!”
“我更倾向于有第三个人在场。”周含章捏了捏眉心,顿时生出“和外行人说话真累”的疲惫,“我说过了,引动无事牌便会把佩戴者困在其中,不论是裴蕴真还是庄南都跑不了,唯一的区别只在于裴蕴真并非自愿,而是庄南用阴性无事牌操控了她!”
是,裴蕴真不是自愿献祭,但她一定有所察觉,所以她才会处处留下提示,希望后世之人能顺着线索勘破庄南和另一个人的阴谋,为她沉冤昭雪。
“没错,倘若没有第三个人在场,他二人便没了献祭的必要,可若真是这样,那就是庄南强拉着裴蕴真赴死!”陈长老愤然,“庄南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可是他的道侣啊!”
无人回答。
良久,半天没说话的芙黎冷不丁地问:“前辈,得到庄、裴献祭的人,除了能获得他们的灵力和寿数,还会像夺舍那样,继承他们的记忆和修为吗?”
*
翌日,西州玲珑阁。
云舟缓缓靠港,一群身穿黑色劲装的修士如摩西分海般拨开人群,来到码头的最前方,翘首期盼着远道而来的贵客。
“祖父!”
徐述站在甲板上,冲着为首的黑衣修士挥手示意。
高安喜顺势看去,只瞥了一眼便悻悻地收回目光,冲着身旁的胞弟抱怨:“徐家也忒不讲武德了,竟然出动大乘境剑修,简直就是在削我等脸面!”
“是你等,可别带上我。”
高安悦横移几步,靠近凌彻的同时也和胞兄拉开“天堑”般的距离,“我师从玄门三宫,可不是你高家门下弟子,徐家这么做不但削不着我的脸面,反而是在给我长脸呢!”
高安悦撞了撞凌彻的胳膊,“我说得对吧,凌彻?”
“……”高安喜被胞弟那谄媚的模样恶心得不行,半天才恨恨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狗东西!”
“哟呵?”高安悦双手叉腰,“有种你再说一遍!”
高安喜扬起下巴,“说就说,我还怕你不成?狗……”
“啪啪……”
高彦超举起蒲扇般的巴掌,雨露均沾地拍在两个外甥的后脑勺上。
在双生子的哀嚎中,高彦超冲着凌彻赔笑道:“鄙人治下不严,让凌圣子见笑了。”
“无碍。”凌彻失笑,不得不说,有高家这群活宝在,这两天过得还算有趣,睁眼就有笑话看,着实冲淡了不少思念和担忧。
“铛……”
凌彻弯起手肘,把一直捏在手里的手机举到眼前。
云舟才驶入玲珑阁的时候,他就给芙、洲发信报平安,这会儿便收到了二人的回信——
【芙黎:终于到了,夫君辛苦啦!另外有个事要拜托你和阮老前辈,开棺验尸后你们去趟法家,想办法打听到舒兴的命格或者是生辰八字。】
【阮明洲:让我太爷爷去法家打听舒兴的生辰八字。】
第279章 遗命 我不过是奉
河洛观,客院。
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的正是凌彻的对话框。
刚才芙黎写信时并没有避讳,李钦浩和三位长老都知道她的安排,这会儿李钦浩便开门见山地问:“你怀疑庄南的所作所为,和法家第二代家主舒兴有关?”
“嗯。”
芙黎看向执事长老,“您还记得我被煞气所伤时,三宫主在乾坤楼和阮老前辈他们提起的旧事吗?他说妄仙秘境是舒兴在度雷劫时行差踏错不幸陨落,一身灵力化作煞气污染了洞天福地才形成的,刚开始妄仙秘境煞气过重,三宫主不得不封闭秘境,等煞气和灵气彻底交融后,妄仙秘境才得以重开。”
“你指的是那则传言?”瞧着浩、杨困惑的模样,执事长老便把炼化煞气的传言说了一遍,“传言引得无数顶阶修士前往妄仙秘境,试图炼化煞气,可无形中又被妄念束缚,以至于妄仙秘境重开至今,只有一人去过妄仙秘境,不但没被妄念困住,还自行修至圆满飞升上界。”
杨长老好奇地问:“谁啊?这么牛!”
执事长老:“蓬莱仙宗,肖晟。”
芙黎双手一合,发出“啪”的脆响,“肖宗主在妄仙秘境中肯定发现了什么和舒兴有关的事,并且这件事很可能会促使天门封闭,另外肖宗主还把她的发现告诉了蓬莱门人,或者是写在修行手札上,这样庄南才会目的明确地拉着裴蕴真去妄仙秘境!”
“对!一定是写在了修行手札上!”芙黎激动地说:“就因为那本手札记录了足以祸及五州的事,庄南才不敢公之于众!那本到现在还没被我们发现的手札就是庄南布局的根源和祸端!里面记录的内容就是证据!”
陈长老:“若真是这样,庄南必然会毁掉手札,不可能让它留在世上落人口实。”
“他或许是这么想的,但有人比他快了一步。”执事长老哼笑一声,“倘若手札已被庄南销毁,那么裴蕴真就没必要留下提示了,那本至关重要的手札,才是裴蕴真最想让后人找到的铁证,她一定会单独拿出那本手札,藏在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
杨长老不懂就问:“哪里才算是非常安全的地方?”
芙、浩异口同声:“那个须弥芥子里!”
说完,师徒俩看着彼此,几息后又同时叹了口气。
陈长老好笑地看着他俩,继而拿出手机,边操作边说:“我问问路掌门,蓬莱如今怎么样了。”
是了,裴蕴真藏在暗格里的木盒,里面除了手札的原稿和画像外,还有一颗须弥芥子,另外阮思源此前断言,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该有它的作用。
要是段延希能稳住道心振作起来,那就能替他们检测那颗不知道是谁留下的须弥芥子了。
“我有一事不明。”执事长老看向芙黎,“为何要打听舒兴的生辰八字?”
执事长老继续说:“就算庄南手里有能生死人、肉白骨的三品灵药,拉着裴蕴真去妄仙秘境是为了复活舒兴,然而以庄、裴二人的特殊命格,哪怕舒兴不是‘四丁未’,不也能被复活么?”
“确实能复活舒兴,但如果只为复活舒兴,庄南和裴蕴真都是渡劫境的阵修,大可以按照传言炼化煞气移出舒兴的尸骸,带回蓬莱用‘天河水’慢慢滋养使之复活。”
芙黎摇头,“可是庄南不但没有这么做,还在三宫主看不到的地方搞邪法献祭,这就证明庄南要的不止是复活舒兴。”
芙黎把昨晚问周含章的问题说了一遍,“可惜周观主给不出答案,不过我觉得若是舒兴不能为庄南所用的话,就没了复活他的必要,所以我想,假如舒兴也是‘四丁未’,那么‘四丁未’之间就还存在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并且这个秘密足以让庄南狠下心,献祭自身和道侣裴蕴真。”
执事长老微笑颔首,倒不是渡劫境的魂修智商不够用,只是昨晚他并没跟着去观星阁,就不知道芙黎还有夺舍这种在五州界闻所未闻的猜想。
“你说得对,复活舒兴必须对庄南有利,可你有没有想过,在庄、裴二人陨落之前,蓬莱和法家素无往来,庄南又是如何得知舒兴是何命格?”
瞧着芙黎陷入迷茫,执事长老不再卖关子,“三宫主在提到旧事时说过,肖晟在妄仙秘境中曾不慎被煞气入体,自行医治数年才得以痊愈。”
执事长老指着芙黎眉心,“不论是残留在你体内,还是当年侵入肖晟体内的煞气,都是舒兴的灵力所化,而当年的肖晟,已是渡劫境。”
芙黎“噌”地跳了起来,“您是说肖宗主在自我治疗时炼化了体内的煞气?很可能就是在那时候得知了舒兴的命格也是‘四丁未’!”
在万幻宗修行数年的李钦浩阴暗道:“如此一来,肖宗主就能用舒兴的煞气在庄南或裴蕴真身上做实验,庄、裴也就能在那时候发现复活舒兴的好处。”
芙黎顿时地铁老人看手机似地看着李钦浩,仿佛在大徒弟身上看到了阮明洲那个魔鬼的影子。
闻言,捧着手机的陈长老却是无奈叹气,“想要印证你们的推测,就得让路掌门想办法去查蓬莱的宗门纪事,看看肖晟当年是如何自行医治的。”
然而刚才路存光在回信中已经说明,段延希和蓬莱一众高阶修士仍然闭门不出。
没有蓬莱门人的首肯,外宗修士根本无法拿到诸如宗门纪事这样的私密文献。
“笃笃……”
敲门声响起的同时,执事长老便抬手一挥,撤掉隔音结界。
杨长老中气十足地问:“谁?”
*
周含章跨进门槛,和众人见礼后便把一个芥子囊放到桌上,“这里面是我宗关于‘天河水’、‘四丁未’的所有藏书,诸位闲来无事可以翻看,若想带走,需请器修前来翻录……”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名册,是我宗两千余年替蓬莱卜算过的生辰八字,在册之人皆是‘四丁未’的命格,另外……”周含章顿了顿,神色沉凝,“里面还有三千一百年前至两千三百年前的我宗纪事,我在写有庄南和裴蕴真来访的记录中都夹了黄纸,希望对你们所行之事有所帮助。”
陈长老迟疑地问:“周观主这是何意?”
昨天她就觉得周含章撇清和蓬莱的关系太过突兀,这会儿又搞这一出……
纵使陈长老再是人精也猜不透周含章的心思。
“情况已然明朗,我不过是奉宗门遗命,替河洛观门人做了正确的选择。”
周含章瞧着一把空椅子,待得到同意后便坐了下来,沉默几息就打开了话匣:“这还得从两千四百一十三年前说起……”
那年,肖晟封闭天门断绝五州飞升之路的传言甚嚣尘上,无数高阶修士打上蓬莱讨要说法,可无论蓬莱门人如何解释都无法改变世人的想法,迫于无奈,庄南便带领蓬莱尽数高阶修士前往玄门三宫,跪求三宫主主持公道。
十天后,蓬莱门人无功而返。
瞧着日益衰败的友宗,当时已快到寿元之极的河洛观观主严可贞顶着犯忌的压力卜了一卦——为蓬莱和五州窥探了未来。
记忆的大门缓缓打开,半年前,裴景初就曾在中州阮宅说过同样的话。
芙黎了然之余又不想出卖好友,只能按兵不动,静待周含章的下文。
不消多时,周含章就说到了重点:“当时严观主告知庄南的卦辞是——欲解其困,成也四丁未,败也四丁未,等庄南离开后,严观主便召集宗门长老,留下遗命没多久就耗尽心力提前陨落了……”
“……严观主的遗命,便是——若有朝一日,玄门三宫或荧惑守心应劫之人寻来我宗,查问‘四丁未’之特殊,便将我宗所知之事尽数告知,在此之前,需照拂蓬莱,但只做卦修分内之事。”
“原来如此。”陈长老点头,“这是严观主根据卦辞做的两手准备,若成,贵宗便是助蓬莱脱困的得力帮手,若败,贵宗和盘托出也能明哲保身。”
下一秒——
芙黎:“不对!”
执事长老冲着芙黎弯起唇角,继而接过话头:“严观主并没有做两手准备的打算,她从一开始就算到了结果,让贵宗门人照拂蓬莱,也只是在收集证据。”
李钦浩忍不住问:“您是说,那时候严观主就知道庄南成不了事?”
第一次听到这卦辞的时候,芙黎还不解其意,现在却气得胸腔剧烈起伏,“不是成不了事,是当时根本就无事发生!严观主的卦辞根本就是在劝诫庄南别搭理谣言,更别做多余的事!”
瞧着众人疑惑的神情,执事长老叹息一声,“三宫主在闭门谢客前,特意交代过天门彻底封闭的时间,不是肖晟飞升后,也不是庄、裴陨落时,而是又百余年后的……两千三百零八年前!”
*
西州。
凌彻一行拒绝了徐家接风洗尘的好意,直接让徐家家主徐均调取来五年前折损在一梦秘境中那十二人的信息。
发现这十二人中有两人是徐家门下弟子,便让徐家门人做通其家属工作,这会儿便由家属带领来到了安葬殒命弟子的墓地前。
坟头上那被修剪整齐的青草以及干净的墓碑,一看就是经常有人打理祭拜的模样。
凌彻惋惜地叹了口气,继而分别冲着墓碑和家属一揖到底,“得罪了。”
阮思源也朝着家属点了点头,而后对从西州玲珑阁借调来的一众阮家器修打了个“干活”手势,“动作轻点!”
各种器具在器修的“指挥”下分工合作,两刻钟后,类似塔吊的器具就将实木棺椁从墓穴中吊了出来,放到一旁的土地上,哪怕动作再轻,沉重的棺椁落地时还是发出了“咚”的闷响。
徐均连忙让跟来的四个友宗体修上前开棺。
“叮叮咣咣……”
待最后一根棺材钉被拔出后,为首的体修推着棺盖的一角,大声招呼着同伴,“一起用力,预备……”
就在这时,凌彻瞳孔骤缩,“且慢!”
第280章 妙法 不过是从一
然而凌彻还是晚了一步——
在他出声制止的前一刻,体修已经发力,沉重的棺盖“轰隆”一声,被体修推开了拇指粗的缝隙。
与此同时,一道凝实的黑影迅雷不及掩耳的从缝隙中钻出,目标明确的朝着距离最近的体修快速飞去。
“锵……”
黑金剑立时出鞘,可凌彻却执着剑,没了下一步的动作。
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
一股劲风从右侧刮过,吹得凌彻发丝飘动,他侧头看去,就见空气中疾速掠过一道虚幻的蓝影,眨眼间便和黑影撞在一起。
蓝影化做肉眼可见的深蓝色灵力,如鬼魅般缠上黑影,顷刻间便像薄膜一样将那道即将钻入体修眉心的黑影包入其中,使之悬停,不得动弹。
阮思源抬着双手,规律地翻转、舞动,一呼一吸间,方圆十米内晴空万里却气温骤降,五感敏锐的剑修们甚至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着小而密集的冰晶。
悬停在体修面门前的灵力和黑影也逐渐凝固,变成一块冒着丝丝凉气的黑冰。
阮思源右手在虚空中一抓,黑冰便徐徐朝他飞来,距离不到一米时又开始下坠,最后稳稳落在地上。
凌彻立时明白阮思源的用意,他手腕翻转,黑金剑那冷白的剑尖便干脆利落地刺进黑冰中,溅起点点深蓝色的冰花。
“啊……”
不似人声的尖啸猝不及防地灌进在场众人的耳朵里,年轻修士们顿时头晕目眩,尖啸如电流般在他们的身体里流窜,搅得魂魄也为之震荡。
晕眩只持续了两息,随后年轻修士们便恢复正常。
然而凌彻和年长的修士却只是微微蹙眉,除了嫌弃啸声过于刺耳外就没有任何不适。
下一秒——
气温回升,早晨的阳光像无事发生一样再次照耀在众人身上,只有地上的青草那湿漉漉的草叶无声诉说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徐均回忆着那不到五息的气温变化,冲着阮思源恭维道:“前辈的术法出神入化,此前便听闻魂修能操控一切,没想到竟还能操控天气,真是大开眼界!”
高彦超斜睨着徐均,不爽地冷哼一声,也不知道他是看不惯徐均拍马屁的行为,还是记恨被徐均抢了拍马屁的机会……
“徐家主谬赞了,老夫只是一介修士,还做不到操控天气。”阮思源淡笑,“不过是从一位小友那学来的妙法罢了。”
闻言,凌彻看着那被冻成冰块的黑影,脑海里浮现出阮思源用冷冻干燥法炼制一品灵药的场景。
须臾,脑海里的画面一转,显现出那个将冷冻干燥法带入五州的姑娘。
凌彻弯起唇角,笑得与有荣焉。
*
棺椁边,幸免于难的体修踉跄后退,心有余悸地拍着心口,“吓死我了,刚才从棺材里窜出来的是什么鬼东西?”
同伴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害怕得舌头打结:“不、不会是诈尸吧?”
“你家诈尸只诈出个影子啊?”
高安喜翻个白眼,继而蹲到地上,仔细观察着那团被黑金剑钉在地上的黑冰。
冰块里包裹的东西他并不陌生,就在一年前,他还亲手斩杀过,“是一梦秘境灯影戏的黑影。”
凌彻和阮思源对了个眼神,如此一来,就证明五年前一梦秘境中就存在来自于妄仙秘境的煞气,并不是天帝故意为之。
阮思源背着手,回想着啸声响起时,众人的反应。
须臾,他招来高安悦,“你刚才听到那尖啸声时,可有不适?”
高安悦点头,把症状详细说了一遍,末了又补充:“我们在一梦秘境里经历过两次同样的情况,第一次和刚才一样,叫得人很不舒服,第二次就好多了,那声音叫完后还能察觉出神识和身体都得到了淬炼。”
“是,去年我也有同样的反应。”凌彻话锋一转,“不过刚才就只觉得吵,并没有二狗说的那些症状。”
合体境高彦超连忙附和:“是是是,那鬼哭狼嚎的难听死了,除此之外倒没觉得头晕啥的。”
“什么嘛!”高安悦撇着嘴,“难不成那魔音只针对我们低阶修士?”
阮思源看他一眼,而后便挨个打量着在场修士的跟脚,不多时便找到了个化神初期的徐家剑修。
阮思源来到那剑修面前,和蔼道:“小友,刚才你可有不适?”
化神初期的剑修摇头,只说声音难听刺耳。
阮思源瞥了一眼高安悦,刹那间就想起了芙黎的“歪理”。
不得不说,这些容易想太少的年轻人,有时候还真能起到打开思路的作用。
【你把刚才的情况记下来,待会儿告知芙丫头和明洲。】阮思源给凌彻传音:【此事,越发复杂了。】
凌彻脸色沉凝,碍于在场人数众多,他便按捺下好奇和疑虑,点头示意后又问起别的:“还有开棺的必要吗?”
阮思源点头,“开!”
挖都挖出来了,不如就看个清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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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刚才的前车之鉴,阮思源先用灵力包裹住整口棺椁,才让体修们推开棺盖。
恶臭扑面而来,离得最近的体修们连忙捂着嘴转身就跑,不多时便发出此起彼伏的呕吐声。
凌彻被恶臭熏得鼻根发疼,他抓出一把能够隔绝气味的布巾,让高安悦分发下去。
等众人都戴好布巾后才靠近棺椁,低头看去——
棺椁底部蓄着散发着恶臭的黑水,水里泡着一具身穿徐家弟子服的尸体。
尸体的脸部皮肉早已腐败消弭,露出森森白骨,只在颧骨和黑洞洞的眼眶里附着些许黏滑的腐肉。
“哕……”
高安悦只看了一眼就干呕起来,他连忙跑开数米,生怕自己吐布巾里……
高安喜和徐述紧随其后,三个男修背对着棺椁,沉默地站成一排,谁也没想笑话谁。
凌彻瞥着那三道突然变得矮小的落寞背影,不禁失笑摇头,年轻人就是缺乏锻炼,但凡他们在七情秘境里砍过两天腐尸,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一旁的阮思源完全不在意年轻修士的心理活动,他用灵力将尸体拖起,悬停在黑水之上,随后继续用灵力扒开套在尸骸上的黑色弟子服。
然而修士陨落后灵力散尽成了肉体凡胎,此时这具尸体的大部分皮肤、肌肉和脏器早已腐烂溶解,扒开衣服就只剩一具黏连着少许腐败残留物的骨架。
随行医修扒着棺椁,够头检查着尸骸的额头、胸口以及腹部。
这便是上、中、下三丹田的位置。
片刻,医修指着尸骸的额骨以及靠近中丹田的几根肋骨,“这几处骨骼和其他尸骨不同,呈青黑色,依我所见,逝者的上、中丹田曾被外邪侵染附着,二者如此,中宫所在的下丹田也在所难免,而外邪能侵染到这个程度便能一击致命,想必这就是逝者的死因。”
凌彻点头,这和芙黎当时的症状完全对得上。
高彦超想到被凌彻妥善收起的冰块,“致死的外邪便是刚才那道黑影?”
闻言,高、徐两家的剑修都一脸好奇地看向凌彻。
“回头再和你们解释。”
凌彻看向阮思源,“前辈,还要继续开棺么?”
阮思源一边用灵力操控着尸骸缓缓落入棺底,一边摇头,“足够了。”
确实,这具尸体已经说明了一切,没必要再打扰其他逝者的安息。
“凌圣子!”
逝者母亲快步走来,一把拉住凌彻的衣袖,泪眼婆娑地问:“我儿的死因是不是有蹊跷?您告诉我,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唉唉唉?”徐家剑修连忙上前,一边拉开逝者母亲一边劝说:“你放心,凌圣子和阮前辈就是来查这事的,等查清楚了自会告知于你,还你儿子一个公道!”
“真的?”逝者母亲泪汪汪地看着凌彻。
“嗯。”凌彻点头,“真的。”
逝者母亲连忙擦干净眼泪,招呼着其他亲属给凌彻和阮思源行了大礼。
待徐家剑修连哄带骗地把家属劝走,凌彻才沉沉地吐了口气,给阮思源传音:【还请前辈指点。】
诚然,凌彻当统筹兼顾的圣子还行,但查案却需要动脑子……
阮思源笑道:“圣子稍安勿躁,老夫若没料错,马上就会有人来给我等送答案了。”
凌彻缓缓打出问号,“谁?”
话音刚落,一个徐家低阶剑修便匆匆跑来。
他来到徐均面前,低声禀告:“家主,法家弟子舒慕有事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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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正厅。
舒慕带着四个同门跨进门槛,冲着上首的凌彻以及阮、徐、高三位家主恭敬做礼。
直起身后,舒慕冲着凌彻弯起唇角,传音道:【芙黎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她的病好些了吗?最近她怎么都不给我写信?她是不是也和阮前辈一样不相信我宗?】
“……”
凌彻被这句句和自己无关的问候噎住,随后也只能老实巴交的逐条回复,末了又让舒慕先说正事。
舒慕敛起笑意,清了清嗓便端起法家家主亲传弟子的架子,不卑不亢地说:“我宗家主听闻凌圣子和阮前辈特意来西州,是为调查五年前西州十二人殒命一梦秘境之事,便命我等前来给二人奉上我宗对此事的一应调查结果。”
语毕,两个捧着卷宗的法家男修便上前一步,徐家剑修连忙接过,放到凌彻身旁的小几上。
“另外,法家愿意全力配合二位查明此事,若二位和许家家主同意,我等五人便就此留下,已尽绵薄之力。”
待凌、阮、徐三人商议完毕,点头应允后,舒慕又继续说:“以表诚意,我将告知我宗对此事的最新调查结果——半年前,我宗对折损在一梦秘境的三位同门开棺验尸,发现三位同门均死于外邪侵染,并且在开棺时那外邪便窜出棺椁,幸而被我宗家主当场擒获斩杀,经我辨认,那外邪便是曾在一梦秘境中的邪物。”
瞧着上首四人或肃然或了然的神情,舒慕弯起唇角,使出了杀手锏:“我宗已经查明,那一同进入一梦秘境的十二人,其中有两人,都患有情志病!”
舒慕敛起笑意,严肃地直视着凌彻,“这和我们去年的情况,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