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程上说需要擦拭脸、脖子、后背等地方。脸和脖子擦完了,接下来是后背。
傅瑾砚放下毛巾,伸手去掀时临的被子。
被子不厚,轻轻一掀就开了,露出时临侧躺的身体。他穿着睡衣,布料因为睡觉而有些皱,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锁骨和胸口。
时临虽然侧躺着,但后背由睡衣裹着根本擦不到。
傅少爷几乎没照顾过人,不知道这东西可以灵活变通,只知道按照教程一字字照做,免得效果打了折扣。
他举着毛巾正无从下手,就见时临眼帘微动,似乎要醒来。
傅瑾砚有些紧张,但很快镇定下来,至少表面上看着没什么波动,虽然他擅自进入时临寝室、光明正大看了他的日记、用了他的盆还顺带看了眼他的手机。
时临缓缓睁开眼,眼神迷蒙,看着傅瑾砚没有任何反应,瞳孔里映出台灯昏黄的光。
傅瑾砚等了兩秒,见他不说话,轻笑一声:“怎么,不认识我了?”
话一出口,时临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变了,眼里的迷蒙退去,猛地撑起身体。
“学长?”时临诧异,声音沙哑:“我抱歉,我睡着了”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傅瑾砚手里的毛巾和床头的水盆:“你怎么进来的?”
“宿舍楼没锁。”傅瑾砚注意到时临微微后仰躲避他的身体,眼神一暗。
他转头把毛巾放回盆中,顺势收敛了情绪,温声道:“发烧怎么不去医院?”
时临坐直,用手拢了拢领口敞开的睡衣:“不严重,吃些药就好。”
傅瑾砚点头,回头时见时临一只手正无意识抵在胃上,想起日记里的内容,没忍住问:“胃疼?”
时临显然也想起了那天的事,立马放下手:“没有。”
傅瑾砚没追问,现在说要帮忙揉揉缓解,时临不仅不会觉得是在关心,反而会认为他又要折磨人了。
但时临睡着时他说的话,现在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他把毛巾翻过来调过去,将每处凉了的位置都再次沾上温热的水。
“转过去,我帮你擦擦。”
时临看眼自己的盆,神色有一瞬的不自然。他按住傅瑾砚的手:“不用,睡一觉就好。”
傅瑾砚不信:“烧第几天了?”
“三天。”时临垂眸避开他问询的眼神。
那就是从下船后就病了。傅瑾砚捏紧毛巾:“伤口发炎了?”
时临沉默。
傅瑾砚叹气,声音更柔和了,也更坚定:“听话,躺下。毕竟是我做的,帮你缓解一些是应该的。”
时临看着他,眼神微微颤动。最后他什么都没说,慢慢侧过身趴了下去。
傅瑾砚把被子掀到一边,露出时临整个后背。睡衣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肩胛骨线条。他伸出手,轻轻拉起睡衣下摆,手指擦过皮肤。
时临的身体颤了一下。
“我还是自己来……”时临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撑着床想坐起来,被按住肩膀。
“别动。”
傅瑾砚把睡衣往上推,一点一点,露出时临的后背。
他把毛巾贴上去,时临的背肌瞬间绷紧了。
毛巾是温热的,但那种毛茸茸的触感贴着皮肤,从后背中央慢慢向两侧推开。时临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双手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憋住,直到胸腔发疼,才慢慢吐出来。
傅瑾砚的动作很轻,但毛巾擦过的皮肤还是泛起淡淡的粉色。
“没想到学长也会照顾人。”时临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有些含混。
“这有什么难的。”傅瑾砚绝口不提自己刚刚搜教程的事。
窗外的小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偶尔有风吹过,雨丝斜飘,在窗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屋里安静下来。
时临趴在床上,闭着眼,呼吸慢慢变得绵长。但傅瑾砚知道他没睡着,因为那露出的耳垂红得快要滴血,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傅瑾砚喜欢看他这样。喜欢看时临因为他而产生的种种反应。
他轻轻翘起嘴角,毛巾继续往下,擦到腰的时候,时临的身体又绷紧了。
那里更敏感。毛巾贴上去的那一瞬间,时临整个腰侧的肌肉都收紧了,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傅瑾砚感觉到了。他放慢动作,让毛巾轻轻滑过腰侧的曲线,底下的肌肉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他一点一点地擦,从腰侧到后背中央,再从后背中央回到腰侧。
时临的耳垂红得快要烧起来。
“时临。”他忽然开口。
“……嗯。”那声音有些抖。
“你想要什么?”
时临睁开眼。
“告诉我,你现在想要什么。”傅瑾砚想了半晌,想着要怎样做才能表明自己如今的态度,可以让时临既往不咎。
那次的酒醉表白是个意外,更何况那次之后他的态度已经伤到了时临,按着这人的脾气,如果他不提,那就一定会一直闷下去。
傅瑾砚能想到的哄人方式就是给他想要的、顺着他的心意、给予他重视。
时临果然开口:“钱。”还是那个答案。
傅瑾砚放下毛巾,轻轻拨开时临后颈被汗浸湿的碎发,缓声问:“不想要我喜欢你吗?”
时临呼吸一滞,反应极大地微抬起头看他,脸色都因着这句话白了不少,血色褪去,似是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些。
“我我没这个意思。”时临说着就想起身,被轻轻按住。
“有也没什么。”傅瑾砚轻咳一声:“你躺好,别乱动。”
他用手背碰了碰时临的后颈,温度还是高。他心里担忧,连要说什么都忘了,直嘀咕这些教程不好用,这么久也没见退烧。
擦了这一会后毛巾凉了,傅瑾砚放盆里打算再沾湿拧干,正拧着,就见时临动作迅速地坐了起来。
他还红着耳朵,但神情落寞,抖着手给自己系睡衣扣子:“谢谢学长,我好多了。”
傅瑾砚看着他,手里还捏着那条刚拧干的毛巾:“好多了?”他挑眉:“烧退了?”
时临顿了一下:“……快了。”
傅瑾砚没拆穿他。他把毛巾放回盆里,转而问:“这几天为什么没上药?宿舍没有吗?”
“有。项目忙,忘记了。”
“在哪,我给你擦。”
时临:“”傅瑾砚有些勤奋过头了。他垂着头暗自思量,难不成那本日记的功效比他想得强这么多。
但现在纵容傅瑾砚上手,还不知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时临:“我一般睡前再涂”
“你不喜欢我多碰你?”傅瑾砚蹙起眉,有些疑惑地打量他。
时临把后半截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现在傅瑾砚正是认为自己喜欢他喜欢得不行的时候,或许大多数人面对喜欢的人的亲密接触是欣喜的,不会像他这么抵抗。
时临没谈过恋爱,凭借平时看到的他人相处判断应该是这样没错。
那就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
他指了指桌子右侧的盒子:“药盒里有。”
不透明的纯白色收纳盒里是各种各样的药品,常备的品类都有,摆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个棕色的圆柱体药罐。
“这个?”
“嗯。”
药罐与他们在船上用的不同,容量小许多,打开后有略微刺鼻的药香。
傅瑾砚坐到时临身边,等他再解开睡衣全部扣子。
时临垂着眼,手指搭在扣子上,一颗一颗解开。
全部解开后整片胸膛裸露出来,白皙的皮肤上交错着还没完全消退的痕迹,有些已经淡成浅粉,有些还带着暗紫的淤青,两侧贴着创可贴。
傅瑾砚瞥了一眼左右两侧眼熟的创口贴,努力抛开杂念,指腹挖了一块乳白色膏体,缓缓涂抹在脖颈的浅淡伤疤处。
药膏最初碰到皮肤是薄荷般的凉爽体感,随着指腹按揉吸收药效慢慢发热,烧得伤处又痒又热又麻。
时临喉结滚动,克制住想抓挠的冲动。
“明天我把那罐药送来。可以祛疤。”
“嗯。”
傅瑾砚沿着那些痕迹涂抹,眼睁睁看着眼前的身体从白皙变成薄红,时临的呼吸渐渐有些不稳,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当初鞭子打的位置集中在胸膛,尤其是两侧格外严重。细长的痕迹隐没在创口贴下,连带着藏起了红润的肿起。
傅瑾砚重新挖了一块药膏,清清嗓子,道:“这两个创口贴,你自己撕还是我帮你?”
他问得礼貌,殊不知自己的眼睛都黏在上面了。
有点礼貌,但不多。
时临:“我自己来。”
创口贴贴得严密,指尖扣了半天才在边角处扣起一块胶。刚掀起一点边,那胶又黏回去,扯得皮肤生疼。
“我帮你”傅瑾砚顿了一下,没直接上手,抬眸望他:“可以吗?”
时临看着他伸到一半的手,只好点头。
但没过一会,时临就发现这是个错误。傅瑾砚不知是不忍心下狠手还是故意耍他玩,用的力气比他刚才还小,指尖在那创可贴边缘抠了半天,除了把周围的皮肤弄得更红更痒外,没有丝毫作用。
“我自己来。”
“别乱动。”
傅瑾砚按住他的手,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指尖猛地用力。
没轻没重地这一下确实起了作用,成功翘起一大块胶,接着一气呵成直接撕了下来。
“嘶——”
时临倒吸口气。那一小片皮肤没了遮挡,露出底下还没完全消退的红肿,边缘有些破皮,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傅瑾砚照例撕下另一边。这次他放轻了力道,撕得慢一些,但还是一鼓作气扯了下来。
看着眼前这一幕,傅瑾砚咽口口水,有时真是想唾弃自己是个人渣。
他开始沾了药膏往上面抹,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道:“你勾画出的合同条款,我回去后会联系律师修改,改到你满意为止。”
时临咬牙点头。
“宿舍太小,过两天我买栋房子挂你名下,再配辆车,搬出来住吧。”
钱是最不值钱的。时临要钱便给钱,要喜欢要感情他也不是给不起。
“呼嗯。”
傅瑾砚的心酸酸软软的,他反复抠挖药膏涂抹:“这几天我一直在想着你,我想知道你在做什么,在想什么,你口中的喜欢有几分重量,几分真实今晚我只是非常想见你,我就来了。”
“还好,我来了。”
一开始傅瑾砚只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东拉西扯这也说一句那也说一句,现在反而有些停不下来了,自顾自絮絮叨叨:“无论你想要什么,钱,权,地位,话语权,感情,我都给得起。”
“学长。”时临呼吸粗重,一把攥住傅瑾砚手腕,声音沙哑:“我很感谢不过抹这些够了吧?”
傅瑾砚这才回神,低头瞅了一眼。
涂抹的位置层层叠叠积满了药膏,多到无法吸收,厚厚地盖住了红色的皮肤,部分药膏被手指的温度融化,已经开始往下淌,流到小腹上。
傅瑾砚干巴巴道:“嗯,对,是。是够了。”
他轻咳一声,从这处携了部分药膏涂抹到另一侧,顺便把那些淌下来的胡乱抹开。
这一次完成得很快,涂完后傅瑾砚抬头望向时临。
然后他呼吸一滞,脑子恍惚了一瞬。
时临面色薄红,显得气色都好了不少,微微垂着头,咬牙忍耐触碰的不适,呼吸急促不稳,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双眼睛微微垂着,眸中神色略微涣散,像是被什么搅乱了神智。
睡衣松松垮垮挂在肩膀上,要掉不掉地露出一侧肩胛。脖颈上那些还没消退的痕迹,在薄红的肤色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傅瑾砚舔了舔唇,忽觉喉咙干得厉害,身体不自觉前倾,手掌覆上时临腹部,触摸着偏高的温度,蹙眉担忧道:“不用打针吗?”
这处刚刚匀了些融化的药膏,摸上去滑滑腻腻的。
时临回神,摇头,嗓音有些哑:“睡一觉就好。”身上的手弄得他很痒。从小到大几乎没人这样和他这样近距离接触。事到如今,每一次打破社交距离都是因为傅瑾砚。
“嗯。”傅瑾砚应一声,上半身却靠得更近了。
他凑到时临脸侧,鼻尖轻触他的脖颈,鼻腔内满满都是沐浴露的清香。
傅瑾砚呼吸渐沉,指尖抚过绷紧的腹肌,沿着人鱼线的轮廓向下,落在睡裤裤腰上。睡裤是松紧带的款式,食指稍稍用力便顶了进去,他勾住带子扯开,整只手慢慢下移:“可以吗?”
第37章
时临呼吸乱了, 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许多。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傅瑾砚等了两秒,没等到拒绝。
没说话就是默认了。
他勾住带子慢慢往下扯。
他的手指还沾着没擦净的药膏, 顺滑黏腻,耳边不知是谁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响得厉害。
带子弹力很大,先是手, 然后是手腕, 手臂。
腕上的机械表冰得时临一个激灵, 金属表盘贴着皮肤,凉意从那一小片地方蔓延开来,让他缩了下。
傅瑾砚埋头在时临颈侧, 鼻尖抵着那一小片皮肤。
触碰到的脉搏跳得很快。
眼角余光是整个脖子红了一片快要烧起来的皮肤,烧得他的体温也持续升高。
他手指微动,只是很轻的一下,身前的人便猛地上半身微弯,身体瑟缩。
“嗯……”
他们本就凑得近,这一下更是紧紧靠在一起。
傅瑾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气音混着呼吸在时临颈侧:“我才刚碰到。”
他声音里带着调侃:“学弟, 你这样, 以后怎么办?”
话虽如此, 他的手却没再动。
他喜欢时临这副样子。喜欢他敏感, 喜欢他无法拒绝, 喜欢他明明整个人都紧绷得不行, 却还是咬着牙不躲开、不拒绝。
他喜欢。
他手臂轻轻动了一下。
时临闷哼出声,腰向后缩想躲开他的手, 大力攥住他的胳膊不让再动,呼吸急促得连不成线。
傅瑾砚的手臂被攥得有些疼,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发白的指节,他第一次见时临出现这样失态的样子,比以往的任何一幕都更迷人,甚至让他怀疑自己也有些发烧了,脑子晕乎乎的。
窗外的小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痕往下淌。
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错乱的呼吸声,和偶尔压抑不住的低低闷哼,每一次响起,攥着他手臂的那只手就会紧一分,指甲陷得更深一些。
傅瑾砚的呼吸也跟着乱起来。
他闭着眼,额头抵着时临的后颈,那里的皮肤烫得厉害,汗湿的碎发粘在上面,蹭得他有些痒。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
时临的呼吸猛地一窒,整个人都僵住了,长达好几秒一动不动。
傅瑾砚的手臂被攥得更紧了。他感受着那些颤抖从指尖传过来,胸口相贴,心跳隔着皮肤传过来,又快又重,和他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压下趁机再动的冲动,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亲密,虽然只是用手,但也不能做得太过分。
以后要学会克制。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沙沙的声音变得淅淅沥沥,又变得滴滴答答,最后只剩下屋檐偶尔滴落的水声。
时临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攥着他手臂的那只手也松了一些,指节从苍白恢复成淡淡的粉色。
傅瑾砚睁开眼睛,入目是时临的后颈,红了一片,汗湿的碎发粘在上面。再往下是凌乱的睡衣,堆在腰侧,能看见一只通红的耳朵,和一小片泛着薄红的脸颊。
他的手指慢慢抽出来,看着那只耳朵,忽然觉得喉咙又干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有些哑:“时临。”
没有回应。
“时临。”他又叫了一声。
时临捂着脸,气息还没完全平复,衣衫凌乱,睡衣大敞着挂在身上。
“……嗯。”嗓子里溢出的声音还带着颤抖,他努力平复呼吸,胸膛起伏不定。
傅瑾砚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面前圆润的耳垂,忽然笑了一下,但他担心时临认为在嘲笑他,很快就收了回去。
然后他起身拿过桌面的纸抽,慢条斯理地擦手,动作不紧不慢,带着点餍足的慵懒:幽幽感叹道:“学弟果然青涩。”
时临稍稍放下手,露出一只眼睛瞥了他一眼。见还没擦完,甚至就在他面前一根一根手指转着圈擦,忙又扭过头闭了眼:“学长别拿我寻开心了。”
傅瑾砚看眼手腕表上的时间,含笑道:“是敏感了些,不过没关系,多习惯习惯就会脱敏了。”
时临声音闷闷的:“先洗手吧。”
“为什么?”
“脏。”
“我都不嫌弃,你还嫌弃你自己?”说着傅瑾砚便要伸手碰他。
时临忙向后躲了一下,脸色别扭得很:“那也不能不能就这样把它”
傅瑾砚挑眉:“把什么?”
时临张了张嘴,没吐出一个字。
“不逗你了。”傅瑾砚开怀一笑,起身去浴室。
随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响起,时临松口气,扭曲着脸把那些纸全扔进垃圾桶里,系紧垃圾袋,不想多看一眼,随后打开窗户通风散气。
窗外的小雨并非朝着室内的方向,纱窗上沾了少许的水珠,凉风呼呼吹进来。
时临慢慢系上睡衣的扣子。
楼下的行人撑着伞步履匆匆,没人闲着没事抬头看。从上面望下去,就像一个个不同颜色的圆润蘑菇在移动。
浴室的水声停了。
傅瑾砚洗得快,很快出来,他的脸上也带着薄红,发梢沾着几点水珠,见时临站在窗前,顿时蹙起眉:“正感冒呢,怎么站那吹风?”
时临听到傅瑾砚声音的瞬间便换上副带着些羞涩和无措的表情,抬手挥了挥空气,觉得差不多了便关上窗,重新坐回床上。
“刚刚有些热。”
傅瑾砚走过来探了探时临额头的温度,:“药效还没发作?”
“没事,晚上就是会比较严重。”
傅瑾砚叹口气,重新提起之前的话题:“过两天搬出来和我一起住吧。你喜欢什么样的房子?别墅还是大平层?或者是”
没等傅瑾砚说完,宿舍门猛地打开。
陈序风尘仆仆回来,高声道:“时临,我回来了。”他随手关上门定睛一看,见傅瑾砚在时临床边吓了一跳。
陈序立马蹬蹬蹬跑过来,眼睛在傅瑾砚和时临之间来回扫。
床边放着的水盆和毛巾,时临脸上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傅瑾砚则是脸色异常难看,看着他的眼神冰冷不善。
陈序咽了口口水,但还是挺起胸膛。这是他的宿舍,他和时临的宿舍,傅瑾砚才是不速之客。
傅瑾砚嗤笑一声,他松开时临的手,站起身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就感觉袖口一紧。
他回眸,是时临拉住了他的袖子。
“学长。”时临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稳下来了:“陈序是我朋友,也是公司日后的股东。我邀请的合作对象。”
傅瑾砚挑眉:“他?”他扫了陈序一眼:“你邀请他?他能做什么?”
“这是什么话!”陈序不服气了:“我正在学!”
傅瑾砚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旁边那张乱糟糟的书桌。桌上摞着几本书,封面朝上,都是最近翻过的。
傅瑾砚念出书名:“哦,《金融经济的现状分析与入门调查》,《计算机系统理论基础》,《人工智能多模态技术从入门到精通》”
他念一本,陈序的脸色就红一分。念完,他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序。
“学得还真是全面。”
陈序脸涨得通红。他想反驳,但那些书确实是他刚买的,也确实刚翻了几页。在他们这些专业人士面前,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够看。
“学长,我想我应该有权力邀请他加入。”时临语气冷了些:“具体的职务后续会按流程分配,不会影响公司上市和发展。”
傅瑾砚低头看他。
时临头发有些乱,脸色因为发烧而泛红,但那双眼睛带了冷意,全然不复刚刚的温情。
傅瑾砚不想刚刚缓和些的关系破裂,况且时临还在生病。他压下不满,语气软下来:“可以,你当然有。”
他拿起桌上有批改印记的合同:“合同我会找律师重新拟定,后天发给你。”然后捞过旁边搭着的外套穿上,整理袖口的时候低头看向时临。
“时临,我刚才说的话,你考虑考虑,我是认真的。”见时临点头,他这才放心离开。经过陈序身边的时候,他顿了一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陈序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下。
门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宿舍里安静下来。
陈序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冲到门边,把门反锁上。他又跑回时临床边,上上下下打量他。
“时临!傅瑾砚没对你做什么吧?”
时临顿了一下:“……没有。”
那一下停顿很短,但陈序还是捕捉到了。他又仔细看了看时临。头发有些乱,睡衣系得严严实实,但脸色比刚才更红了,不知道是发烧还是别的什么。
“真的?”
“真的。他来的时候我在睡觉,醒了就看见他在照顾我。”
陈序挠挠头。他脱掉外套,外面下了雨他没带伞,下了车就急匆匆用外套遮住脑袋往寝室跑,衣服淋湿了一半。他一边找出件换的衣服,一边扫眼时临那边的盆和毛巾。
“这是傅瑾砚弄的?”
时临点头。
陈序撇撇嘴,他还以为傅瑾砚只会折磨人,只会发疯,只会用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段欺负时临。难不成这人也生出了一点真心?
想到这他仔细看了看时临。
时临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床上微微出神,侧脸在台灯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又有些柔软。
陈序点点头。
时临这样优秀,傅瑾砚生出真心也是正常的,合理,非常合理。
然后他又猛摇头。烂人真心,有什么值得珍惜的。
正想着,听时临道:“你先去洗洗。不要感冒。”
陈序的头发还湿着,碎发黏在额头,看着有些狼狈。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伸手拨了拨,水珠顺着指尖滴下来。
“那行。”他拿起干净衣服往浴室走。
浴室的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时临坐在床上听着那水声,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一动不动。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睡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勒着喉结有点闷。他手指搭在领口,感觉着那一点轻微的压迫感。
过了一会,趁着陈序还没出来,他穿好外套下楼扔了垃圾,外面的凉风吹得他清醒许多。
回来后,浴室的水声很快停了。
陈序推门出来,头发还是湿的,用毛巾胡乱擦了几下,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衣领上。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蓝白条纹的,上面印着几只卡通恐龙,看着像初中生的款式。
“还没躺下呢?”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过来,看见时临坐在床边,皱了皱眉:“烧还没退吧?脸还红着。”
“嗯,一会儿就躺。”
陈序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瞥眼床头柜上的水盆。盆里的水已经凉了,毛巾搭在盆沿,半干不湿的。他注意到了盆的颜色。
陈序神色古怪,道:“时临,他知道这是你平时洗抹布的吗?”
时临:“不知道”
陈序挠挠脸,点头,看来是傅瑾砚见时临在睡觉,自己拿的。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你是不是烧糊涂了?傅瑾砚来了你还能睡着?”
真不怕傅瑾砚做些什么吗。不过他转念一想,傅瑾砚要是真想做什么,时临醒着也拦不住。好在傅瑾砚为数不多的良心似乎发作了,没趁人之危。
“当时有些头晕,不小心睡了。”时临起身,准备去浴室也洗一洗。
傅瑾砚走后他的心神松懈下来,高烧带来的虚弱乏力重新涌上来,再加上刚刚的事,叫他只想洗个澡后睡个回笼觉。
他拿着盆进浴室,把盆和自己都仔细洗了一下,出来后躺下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仿佛残留着傅瑾砚身上的味道,时临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胸口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是很快。
==========作者有话说:==========
跟小绿j斗智斗勇中,别卡我了
第38章
第二天下午傅瑾砚就送来了药膏。
时临刚从宿舍楼出来, 在楼门口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后排的车窗降下来,露出傅瑾砚的脸。
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里面的白衬衫领口系得很规整, 和前一天在宿舍的样子判若两人。
傅瑾砚微微歪头,浅笑:“上车。”
周围投来不少视线,时临快走几步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很暖和,散发着淡香。
前后排之间有格挡, 司机听不见后排的话, 但大概已经知道了他的行程, 开着车慢悠悠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
傅瑾砚翘着二郎腿,从另一侧拿出个精致的纸袋递给他。
时临打开看了眼,里面是两罐药膏, 与在船上时用的相同。
“这个效果好一些。”傅瑾砚道:“每天早晚各一次,按摩吸收,伤口拍照发给我。”
时临点了点头。
傅瑾砚看了眼两人之间的距离,差不多还能塞下半个时临,没忍住搓了搓手指:“拍了发给我。”他又叮嘱一遍道:“每天。”
“……好。”
他眼神一直牢牢盯住时临,直盯得人微微扭过头,留给他半个侧脸。
傅瑾砚低笑一声,伸手碰了下时临的脖颈:“不烧了?脸色看着好了许多。”更红润了, 红扑扑的, 相比之前苍白的样子更显得人唇红齿白。
时临肩膀耸了下, 很快放松下来:“嗯, 退了。”
宿舍里离教学楼本就不远, 再加上开车, 很快车子就停在楼门口。
车没有熄火,后面有车在按喇叭, 傅瑾砚大概也有事在忙,看了眼手表。
时临顺势道谢:“学长,谢谢你的药。”他说完推开车门就准备下车,半个身子探出去后,忽然听到傅瑾砚叫他。
他回头,却见傅瑾砚只是看着他,没什么话要说,半晌吐出一句:“不客气。”
“”时临点头,等他走进教学楼,在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窗开着,傅瑾砚正看着他这个方向。
时临收回目光,快步上了楼。
照常上了一天课后,到了晚上,他洗完澡对着镜子涂药膏。伤口已经好了很多,结的痂掉了,露出新生的皮肤,粉粉的,薄薄的,比周围的白皙要嫩一些。
他挖了一点药膏,涂在那些痕迹上,慢慢按摩,自己触碰起来比傅瑾砚碰要舒服得多,药膏化开的时候有些热,带着一股很淡的草药味。
时临拍下照片发给傅瑾砚,心里告诉自己就当打卡任务了。况且经历了之前的事,他现在对拍照这件事接受良好,只能说人的接受能力真是越来越强大。
接下来几天,他好了病,生活也恢复了惯常的节奏。早上七点起床,去食堂吃一碗粥和一个包子,然后去实验室跑代码,下午去图书馆修改PPT和发言逐字稿,晚上偶尔帮刘优看其他学生的论文,批注写得快比原文长。
直到时安婷辩论赛当天。
辩论赛在法学院的模拟法庭举行。
时临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他穿过人群走进去,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模拟法庭很大,阶梯式的座位,能坐两百多人。台上是两排长桌,一边坐着京大代表队,一边坐着燕大代表队。
辩手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有的翻资料,有的小声讨论,有的闭目养神。
他视线扫向第一排,看到了刘优导师。
刘优坐到第一排,挨着燕大的一位女老师。
是师娘么。
时临继而目光扫过台上,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时安婷坐在燕大代表队那排的最边上,绑着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藏蓝色的西装,系着燕大的校徽,正低头翻着资料,眉头微微蹙着,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纸面上划来划去……
时临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他后面跑,叫他“哥哥哥哥”。一转眼已经是大一的学生了,穿着正装坐在辩论席上,有模有样。
时安婷翻了几页资料,抬头往台下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一顿。随即笑出来,冲他挥了挥手。
时临也冲她点点头。
她旁边的学姐被她吓了一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看见了时临,又看了看时安婷,露出一个了然的笑,低声说了些什么。
时安婷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比赛准备区,赶紧收回手,重新端坐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头,把脑袋上细碎的绒毛都照得发亮。她低头翻了一页资料,又抬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就低下头,继续看资料。
等到比赛开始,时安婷立马严肃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这种比赛,整个人都红温了,小脸紧绷。
时临看着她那副样子,笑意更深了一些。他看不懂比赛,也不懂法学,只看得见妹妹时不时站起来发个言再坐下,像个小萝卜头。
比赛结束后时安婷和队友打了声招呼,脚步轻快地奔向时临所在的方向。高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白色的衬衫下摆从西装里跑出来一角。
她的带队老师正站在观众席前排,和一个有些秃头的老师站在一起。两人挨得很近,说话的姿态看着很是亲昵。
时安婷认得那个秃头老师。是哥哥的导师,姓刘,她见过几次。
此刻刘老师正微躬着身,听他爱人说话,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
时安婷放慢脚步,隐约听到他们的交谈声。
用一个透明色鲨鱼夹夹着头发的老师温声道:“我给你发的邮件都看懂了吗?”
“嗯,对我帮助很大,谢谢师娘。”
“不客气,老刘经常和我提起你,说你是他教过最优秀的学生。”
“老师过誉了。”
姿态优雅的老师笑容浅浅:“创业开公司是件大事,里面坑很多,需要帮助的时候就和老刘说,不要客气。”
开公司?时安婷愣了一下。哥哥要开公司吗?她怎么完全不知道?
她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恍惚。从小到大,哥哥的事从来不瞒她不对,自从爸去世后,哥哥的事就再也没跟她说过。
她抿了抿唇,加快脚步走过去。
时临侧对着她,在和女老师说话。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宽松卫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辩论赛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
时安婷看着那个侧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哥哥忙于学习,似乎瘦了不少。
她深吸一口气,绽开笑容。
“哥!”
她大叫一声,一个猛子扎进时临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左右晃了晃。
时临被她撞得微微晃了一下,低头看她,脸上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时安婷仰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抱怨。
时临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刘优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看看时临又看看时安婷,恍然大悟:“噢,这就是你妹妹吧。”
时临点头,无奈笑着:“是的。”
女老师也是第一次见自家学生这么活泼,反应过来后笑着道:“原来小婷总提的哥哥就是你呀。”
时安婷从时临怀里出来,挽着时临胳膊嘿嘿直笑。
时临顺势道:“是啊,师娘,她平时表现还好吗?”
时安婷欸了一声,小声嘟囔:“怎么还带查岗的”
“当然好。”女老师笑着看了时安婷一眼:“她很有学法的天赋,是这几年里第一个大一就参与联谊辩论赛的学生。”女老师感叹:“你们兄妹俩都这样优秀。”
时安婷骄傲地挺起胸膛。
从小到大所有老师夸她的时候,她都会偷偷看一眼哥哥。今天她没看,但她知道哥哥就在身边。她美滋滋地听着,轻轻摇晃着时临的手臂。
忽地,她感觉背后一寒。警觉地回头,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长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看着她。他的五官很深,眉骨高,鼻梁挺,长相非常优越。
但他此刻看着她的眼神有点奇怪。
为什么这幅表情?
时安婷心里有些发毛,下意识往时临身边又挨了挨,挽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
“怎么了?”时临敏锐低头看去。
时安婷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女老师已经开口了。
“好了,你们兄妹俩聊吧,我们先走了。”她对着时安婷嘱咐道:“小婷,一会的聚餐记得参加。”
时安婷乖巧点头:“嗯嗯,好的老师。”
等两位老师都走了,那男人也抬步往这边走来,时安婷捏了捏时临胳膊,小声道:“哥,你看那个人”
时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傅瑾砚已经走到近前。他脸上带着礼貌性的微笑,目光掠过时安婷挽着时临的那只手,又掠过两人紧挨着的身体部位,最后落在时安婷脸上。
他语气温和:“这位是?”
时临注意到他的目光,上前半步:“学长,这是我妹妹。”
时安婷歪了歪头,从时临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近看比远看更好看。五官轮廓分明,眉眼间带着点疏离的冷意,但此刻脸上挂着笑,那冷意就被压下去几分。
时安婷看不懂奢侈品看不出牌子,也没看见这人身上有什么牌子,只看得出他穿着的大衣看着就很贵。
“是妹妹啊。”
傅瑾砚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一下子真诚了许多,然后伸出右手:“你好,我是你哥的……”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往时临那边瞥了一眼:“目前还是你哥的朋友。”
时安婷眨眨眼。目前?还是?
她看看哥哥,又看看这人,他伸着手,等着她握,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可是刚刚她明显感觉到这人出现的一瞬间哥哥身体僵硬了下。
她想着,上前一步跟他握了握手:“你好,我是时安婷。”
两手相握,对方的手指修长有力,握手的力度很轻,一触即分。
傅瑾砚想起来了。卫淅给他的有关时临的家庭关系资料里有这个女生。时安婷,时临的妹妹,在燕大法学院读书。
怪不得时临要来看这场辩论赛。
傅瑾砚:“仓促见面没准备什么,下次送你一件礼物。”
时安婷忙摇头:“不用不用,谢谢你。”
“别见外。”傅瑾砚笑了笑:“我与你哥哥关系非常好。你是他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
时安婷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时临。
时临站在一旁,听到这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哥?”
时临揉揉她的头发:“你先去找队友,他们还在等你聚餐吧。”
“好。”时安婷应了一声,听话走开两步,突然回身,期盼道:“对了。哥,你今天晚上能回家吃饭吗?”
“嗯。”
时安婷眉开眼笑:“好诶,那我晚上去买菜,和妈多做点你爱吃的。”
她说完,又看了傅瑾砚一眼,冲他挥了挥手,然后屁颠屁颠跑远了。高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时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还留着那点淡淡的笑意。
傅瑾砚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你妹妹很可爱。”
时临收回视线,他不想傅瑾砚与自己的家人过多接触,转而问道:“学长怎么来了?找我有事?”
第39章
“没事不能找你吗。”傅瑾砚示意时临一起走:“找个地方坐坐。”
他挨着时临一起走, 这般闲适地肩并肩走在一起,两人的身高差别便明显了许多。
傅瑾砚稍稍抬眼,见时临头顶似乎高了自己一些, 低头去看时临的鞋底。是平底鞋。
长得还怪高。傅瑾砚眼里略过一抹笑意,时临的每个细节都在他的审美点上,就像是量身定制一样,越相处越让人着迷。
这般想着, 他直接伸手抓住身侧的手腕。
时临一惊, 脚步顿住。
傅瑾砚动作没停, 顺着手腕下滑,痒得时临瑟缩着手指,但他动作坚定, 一点点掌心相连,十指相扣。
“学长?”
“牵个手,不可以吗?”说着,傅瑾砚还晃了晃手。
时临扭过头,低低嗯一声:“可以。”
只是牵个手就脸红了。傅瑾砚没忍住用拇指在他掌心挠了下。
时临吸了口气,下意识扣紧傅瑾砚的手,不让他再动。这样一来两人牵得更紧,在外人看来仿佛亲密无间的伴侣。
法学院旁边有一家咖啡厅, 环境不错, 人也不多,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了两杯美式。
傅瑾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得微微皱眉。他不常喝美式, 见时临点就跟着点了一杯,可实在喝不惯, 这与喝药有什么区别。
他擦了擦嘴,放下杯子,时临倒是喝得面不改色,看着已经习惯了。
“你胃不好,应该少喝咖啡。”说到这,他突然意识到他还不了解时临的胃病有多严重,之前的资料作不了数,还是应该找时间带时临去医院做个全面的检查。
时临摇摇头:“没关系。”
对他来说喝咖啡有助于他集中精神,导致的疼痛不算严重,还能起到些微的提神效果,总体效益大于伤害。
傅瑾砚有些不赞同,但他打算做完体检再说。然后想到自己来的目的,道:“长风集团评审你的项目包含不实信息和数据问题,否决你进入接下来的国赛。”
时临蹙眉:“长风,卫家?”
长风集团的背后是卫家,而卫家现在的下一任继承人中,最有优势的正是卫祥恒。
看来对于那天在游轮上发生的事,卫祥恒的初步报复已经开始了。
“卫祥恒心眼小睚眦必报,这对他来说只是个开始。”说这话的时候,傅瑾砚一派悠闲的样子,搅了搅咖啡:“学弟,你打算怎么办?”
时临见傅瑾砚这副样子就知道这对他来说根本不算问题,但他还是一脸为难担忧的样子垂眸,指尖摩挲着杯壁,天真道:“可以申诉吗?”
傅瑾砚果然笑出来:“卫祥恒出手,你怎么申诉都没用。”
这项比赛由官方和几家商业领头企业合作举办,长风是其中之一,拥有对项目的否决权。
长风这么多年几乎没用过这个权利,但一旦用了便没有不成的道理,时临的项目再有潜力,也会止步于此,埋没于众人中。
“以他的手段,如果你申诉,接下来他就会举报、诬陷你的项目数据造假、抄袭,并请媒体公开报道,你入学以来的所有成就都会化为泡影。等你毕业,你的学历也毫无用处,没有任何一家与长风有往来的公司会录用你。”
卫家深耕的领域之一正是科技界,长风就是内部的龙头集团,正常来讲一个学习计算机专业的学生毕业后,能选择的最好去处之一就是长风。
除去第一批次,其他的科技公司也都和长风或多或少有着联系。
时临脸色变了,眼中浮起怒意与无助,随后这些情绪消失,变成信任与坚定:“有学长在,我不怕。”
傅瑾砚不会允许自己投资的项目夭折,不管对他感情深浅都会出手解决这个麻烦,现在这样无非是想要些情绪价值。
闻言,傅瑾砚果然眉眼更加舒展:“他倒不算什么东西,你不用管,专心准备国赛就好。”然后图穷匕见:“但我做这些是很辛苦的,学弟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些奖励。”
*
时临家住在距离京大大约一个多小时的老小区,外墙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的灰白水泥。
小区虽老,但很热闹。
傍晚时分的广场上准时响起音乐,两个大箱子立在花坛边上,领舞的是位六十多岁的大姐,穿一身红色的运动服。
后面跟着的几十号人穿什么的都有。花衬衫、棉马甲、运动服,还有个大爷穿着背心裤衩就来了,扭动的姿态看着比年轻人生命力还要旺盛。
零星有几个年轻人混在里面,动作拘谨些,跳两步笑两声。
时临拎着一兜子柚子和葡萄,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洒在柏油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穿着运动衫的阿姨探出头来冲他喊:“小临回来啦!”
时临笑着应了一声:“嗯,好久不见。”
“又瘦了,在学校要好好吃饭!”另一个阿姨补充道。
“知道了,谢谢张姨。”
他们一家在这住了两年,与周围的邻居关系都不错。
搬家那天是夏天,几个邻居大叔主动帮忙搬家具,张姨还给他们送了一锅绿豆汤。
时临偶尔和认识的人打个招呼,他的脚步轻快了些,柚子和葡萄在袋子里晃荡,发出细碎的声响。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要用力跺脚才会亮。他刚进楼道门,就听见二楼的门开了。
“哥!“时安婷声音响起,踩着凉拖噔噔噔跑下楼:“我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你!”
她穿着粉色的牛奶绒睡衣,头发在脑后绑个松松的低马尾,满脸活力,熟练接过他手中的水果袋子,探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哇!柚子!哥,你怎么知道我最近馋柚子了!”
时临笑:“小馋猫。你哪天不馋。”
“嘻嘻。”时安婷抱着水果袋子,嘿嘿直笑,跟着时临一起上楼。
进了屋,庄婉音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小临回来了,快洗手,马上吃饭了。婷婷,别缠着你哥,让他歇会儿。”
厨房的油烟机似乎不太好用,轰鸣声很大,但屋里还是弥漫着淡淡的炒菜油烟和白雾。庄婉音做饭的时候需要开着窗通风,初秋的晚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时临大声应了声,洗完手去厨房帮忙。
“你出去出去,这里油烟大,拿碗筷就行,菜马上好。”庄婉音不由分说地把他往外推。
时临只好拿了碗筷出去。
时安婷已经手脚麻利地擦好了桌子。抹布在桌面划几圈,边边角角都擦到了,然后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像个跑堂的店小二。
“客官请坐!”她冲时临一扬下巴。
时临被她逗笑了,把碗筷摆好。
很快,小小的餐桌就被热气腾腾的饭菜摆满了。
糖醋排骨每一块都裹着浓稠的酱汁,撒了白芝麻。干煸豆角的豆角焦黄肉末酥脆,蒜香鸡翅表皮微微焦脆,还有一盆奶白色的山药豆腐汤,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
全是时临和时安婷爱吃的菜。
“哇呜。”时安婷狠狠吸口气,夸张地做出陶醉的表情:“嘿嘿,还是家里的肉香啊,食堂的肉吃起来跟橡皮似的。”
“你这孩子,哪天没吃肉,说的好像亏待了你似的。”庄婉音笑骂句,给两人都盛了碗汤:“多喝点,这汤养胃的。”
“好。”时临接过汤,喝了一口。汤很鲜,山药的甜和豆腐的嫩融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吃着饭,庄婉音时不时关心下两人的学校生活。时安婷住在家里她很了解,但儿子的近况她却不太清楚。
“小临,前段时间你们出差,休息得怎么样呀?钱够不够花?”
“够的。老师和同学都很照顾我,您不用担心。”
“那就好。你们都长大了,在外面难免需要应酬,和同学聚个餐一起出去玩啊,这些都很重要的,不要省钱,妈这存了不少呢。要和老师同学搞好关系,但出门在外也要长个心眼,不要被欺负了。”
“妈你就放心吧。”时安婷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我精得很,谁也欺负不着我。我哥更是,他看人很准哒。”她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块鸡翅,被烫得直吸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庄婉音递了张纸巾过去。
三人边吃边唠,脸上都带着笑。时临说起实验室的一些趣事,时安婷则说她们辩论队有个学长每次发言前都要清三次嗓子,庄婉音听着,笑得眼睛弯起来。
过了一会,庄婉音放下筷子,拿起汤勺给时临又添了半碗汤。
“小临,那天你请客的学长,是什么人呐。”
时临动作一顿,面色不变:“大我一届,以前帮过我不少。”
“好好,一看那孩子的穿着气质,就是有教养的家庭出来的。”她顿了顿,又道:“那你你没告诉人家你胃不好,不能吃辣吗?我看那天中午你都没吃几口,光喝那辣汤了……”
听到这话,正在埋头苦干的时安婷从饭碗里抬起头,嘴里还嚼着米饭,目光在哥哥和妈妈之间来回扫视。
时临放下筷子,拿起汤勺喝了一口汤,缓缓道:“没有。妈,他口味重,爱吃辣,我请他吃饭是为了感谢他,当然要按照他的喜好来。我少吃点没关系。”
“是这个理。”庄婉音点点头赞同,但眉头始终没松开。
“好了妈,我最近养得好,很久没犯胃病了。”时临露出一个笑:“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庄婉音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时临的脸色确实比上次回来好了一些,但眼下还是有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有些干。她没再说下去。
“那就好。”庄婉音恢复笑容:“身体是本钱,你们平时学习累了要多休息,别学起来就忘了吃饭睡觉。”
说着,她又无奈看向时安婷:“婷婷,听见了吗,别只顾着吃。”
“嗯嗯嗯。”时安婷吃得哼哧哼哧的,闻言抬头猛点头,腮帮子鼓鼓的:“我知道我知道,你每天都说一遍,我耳朵都快起茧子啦!”
“那也要你们往心里去啊。”庄婉音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却满是慈爱。
饭菜是熟悉的口味,耳边是母亲温柔又琐碎的关心和妹妹活泼的插科打诨,时临安静地吃着,偶尔附和两句,眉眼微弯。
这是他这么久以来最放松的时刻。
吃完饭,时临收拾了碗筷。庄婉音要洗碗,被他按回沙发上。
“妈,你歇着,我来。”
庄婉音拗不过他,只好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时安婷趴在她腿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
时临站在厨房里,把碗一只只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随后他擦干手,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不大,十来平米,但收拾得很干净。
床单被罩都换了新的,飘着淡淡的洗衣液和阳光的味道。书桌上摆着几本书,是他上次回来时放的,位置都没动过。
窗帘是时安婷挑的,米白色底子衬得卧室很是温馨,上面坠着一排流速,风一吹就轻轻飘起来。
时临换好睡衣摊在床上,放松身体。被子是新晒过的,带着阳光的味道,暖暖的,干干的
家的味道。能让人安心沉睡的味道。
他脸埋在被子里,深吸一口气。
手机在床头柜上连续响了几次,他懒洋洋地伸手拿过来看。
是傅瑾砚发来的。
时临想起下午时傅瑾砚提出的奖励。他并未说明具体要什么,只道日后想到了再提。
时临的脑子里已想出了许多可能性,无论傅瑾砚提出什么无下限的要求他都有心理准备。那些他能想到的,比之前做过的更过分的,他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他甚至想好了每一句回答,每一种应对的方式。
他点开消息。
【傅瑾砚学长:到家了吗?】
【时临:嗯,已经吃过饭了。学长呢?】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傅瑾砚弹来了视频通话。
时临坐起身靠在床头接通,把枕头垫在背后,摄像头另一端是傅瑾砚的脸。
他应该也在家里,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服,领口附近的两颗扣子都没有系,大咧咧敞开露出锁骨。头发没干透,有几缕垂在额前,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身后的背景是暖黄色的灯光和一面灰色的墙。
“学长。”
“嗯,吃什么了?”傅瑾砚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沙哑。
“排骨,豆角,还有汤。”
“听着不错。”傅瑾砚靠在椅背上:“合同发你了。看见了吗?”
时临点开手机上面的通知栏,果然见邮箱里收到了一份新的合同:“还没来得及看。”
“嗯,不急。回家了就好好休息吧,后天之前把内容敲定,没问题我就继续下一步。”
“好。”
傅瑾砚的目光在他脸上仔细观察,笑道:“回家后气色都好了不少。”
“学长也是。”
这干巴巴的回答没有任何趣味,但傅瑾砚看着时临那张清冷的脸说出这句话,却偏偏觉得可爱得很。
屏幕里的时临靠在床头,头发有些乱,睡衣的领口歪了一边,露出一小截脖颈,上面还没完全消退的痕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的眼睛很亮,眼皮有些沉像是困了,又像是被这暖黄色的灯光照得整个人都软下来。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帘轻轻飘起来。时临起身去把窗户关上,手机在手里晃了一下,镜头快速扫过天花板和周围的环境。
他回来后把手机靠在床头柜的台灯附近,调整好角度。屏幕里,他半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头发更乱了,却更多了生活气息,是傅瑾砚不常见到的样子。这幅场景,让他想到那天在宿舍发生的事。
傅瑾砚看着屏幕,右手慢慢从桌面上移下去,目光更加热烈:“有没有想我?”
时临微怔:“我们今天刚分开不久。”
傅瑾砚重复问:“不想我?”
时临一副羞以启齿的样子挪开视线,睫毛垂下去,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想了。”
“不许扭头,看着我。”
时临依言看向他,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
傅瑾砚调整了下姿势,声音更低了些:“说你很想我。”
“”时临敏锐感到有些不对劲,一时间没有说话。
“时临。”傅瑾砚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点催促和纵容,像在等一只犹豫不决的猫跳上膝盖。
“学长,我想你。”
“叫我的名字。”
“傅瑾砚,我想你了。”
傅瑾砚气喘着笑了一声:“我也想你。别停,继续说。”
时临的耳根烫了起来。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屏幕里的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眼的弧度、嘴角的弧度、呼吸的节奏,都放大得清清楚楚,立马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时临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关上窗也能听见外面呼呼的响声。
“看着我。”
屏幕里,傅瑾砚的呼吸变得更重了一些,眼神暗下去,嘴唇微张:“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
“我……”时临清了清嗓子:“合同我会尽快看完敲定,然后专心准备国赛,争取借用全国的比赛直播扩大公司知名度和影响力。”
傅瑾砚笑了一声:“不是说这些。”
“那说什么?”
“说你想我。”
“我说过了。”
“再说一遍。”
时临抿了抿唇:“我想你。”
“叫名字。”
“……傅瑾砚,我想你。”
“嗯。”傅瑾砚的呼吸重了一下。他的肩膀微动,画面里只能看到他的上半身,家居服的领口因为动作愈发下移,袒露半个胸膛,肌肉若隐若现。
“继续说。”
时临看着屏幕,心跳声在耳边越来越响。这幅画面让他想起了那时在宿舍的事。
“你今天……”时临开口,努力发散思维:“今天我们分开后,你做了什么?”
“在书房办公,处理卫祥恒和公司的事。”傅瑾砚说,呼吸又重了一下:“然后想看文件。但看不进去。”
“为什么看不进去?”
“在想你。”傅瑾砚的目光落在镜头上:“在想你在做什么,在想你回家了会不会就忘记我了,在想……”
他顿了一下,呼吸急促了一瞬。
“在想什么?”时临竟不知傅瑾砚还挺黏人。
“在想你上次在宿舍的时候,脸红了。”傅瑾砚的声音低下去:“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很好看。”
他肩膀的弧度变了。右手在桌下的动作似乎更快了一些,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时临。”他叫他。
“嗯。”
“你讨厌我这样吗?”
时临假借调整姿势的片刻移开镜头,捏了捏鼻梁。
“我不讨厌。”
傅瑾砚的呼吸猛地重了一下。他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时临看见他仰起头,喉结滚动,颈侧的线条绷得很紧。
“再说一遍。”傅瑾砚的声音哑得厉害。
时临深吸口气:“不讨厌。你问多少遍都是不讨厌。”
傅瑾砚仰着头,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画面里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和脖颈,线条在灯光下绷成一道好看的弧。
半晌后,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低下头重新看向镜头。脸上还有一层薄红,眼睛比刚才更亮。他伸手拿起手机,整个人后仰靠着椅背,画面晃了一下,镜头照出更多画面,一直延展到腹部,弄得时临险些以为傅瑾砚要给他看点什么。
见镜头止住,面上神情明显放松些许。
傅瑾砚鲜少见他这样的表情,没忍住露出一个笑,正要再说些什么,突然听到了敲门声。
时临看眼门口,道:“学长,我先挂了,明天联系。”
“行吧。”
挂了电话,时临调整了下心情,立起睡衣的领口,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是时安婷,佝偻着腰捧着一杯牛奶和一盘水果,装满了洗好的葡萄和扒了皮的柚子,做贼一样悄咪咪地溜进来,回头小心地关上了房门。
时临忍俊不禁:“怎么鬼鬼祟祟的。”
“妈睡啦。”进了屋,时安婷才敢大声说话,把牛奶放书桌上,然后几步小跑到时临的床边噔噔噔甩掉拖鞋,扑到了时临的床上滚了半圈,抱住柔软的被子。
“你怎么不去睡?明天没课?”时临走到书桌旁的椅子坐下。
“有课啊,但是……”时安婷侧过身,用手肘撑着脑袋:“我好奇啊。”
“嗯?”
“哥。”时安婷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妈刚才说的,你那个学长是怎么回事啊。”
第40章
时临低头吃葡萄:“帮过我的学长, 请他吃饭感谢。”
“少来,我还不知道你。”时安婷撇撇嘴:“你从不叫人帮忙,而且我刚才问了妈, 说你带他去她工作的川菜馆,点的还全是特辣的菜。”
时临心里叹了口气:“只是感谢他。好了,水果留下,你早点回去睡觉。”他站起身走到床边, 冲着时安婷挥手, 作势要把她拉起来。
“那个学长就是我今天见到的那位吧?”时安婷滚了一圈避开他的手, 搓着下巴表情故作高深道:“不对劲,十分有一百分的不对劲。”
时临虚心求教:“有什么不对?”哪里露了破绽?今天是妹妹发现不对,尚且可以应付过去, 而且她年轻,对这方面的事接受度比较强,如果是妈发现了,恐怕难以接受。
“他的眼神好像很在意你,不像普通朋友。但要说是很要好的朋友吧,他都不知道你不爱吃辣。并且你看他的眼神”时安婷琢磨半天,没找着个合适的词形容:“反正你们看对方的眼神是不一样的。哥,真是你主动带他去妈那的?”
时临避开了时安婷的视线, 随手拿本书看:“你什么时候对这些感兴趣了。”他欲盖弥彰翻了几页, 实则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失策了。眼神该怎么表演?如果他眼里的情绪不对, 为什么傅瑾砚从没提过, 相信了他的喜欢。
他脑中思索, 半晌没听见时安婷没答话, 目光看过去。
一向活泼爱笑的妹妹正盘腿坐在床上,一脸担忧, 声音很轻:“哥,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啊?”
时临一怔。
“哥,我也长大了。”时安婷温声道:“我知道你不想妈担心,但你可以告诉我啊。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我可以帮你分担的。”
时临从不知道时安婷居然这么敏锐。他太久专注于自己的事,现在一看才发现妹妹的脸上的纯真似乎消散了许多。
明明白天见面时还是以前的样子,不知不觉变化竟这么大了。
“没有。别多想。”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否认,转移话题:“生活费还够吗?不够跟哥说。”
时安婷看着他闪躲的眼神,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和难过,瘪了瘪嘴,故意用一种负气的语调说道:“以后不要你给我生活费了!”
时临蹙眉:“嗯?什么?”
时安婷突然一虚:“我的意思是,我最近也找了兼职,平时生活完全不是问题,不用你”
“时安婷。”时临严肃打断她:“你好好学习,其他的不用管。”
时安婷呼地一下来了气,又是这种面对小孩子的语气:“我怎么能不管!”她坐直身体:“我不是小孩子了,你让我每天对你和妈的辛苦视而不见吗?妈每天早出晚归,站那么久,腰疼腿疼从来不说。你也是,你以为我们看不出你晚饭时候在撒谎吗?什么帮了你的学长,什么没事,你眼底下的黑眼圈那么重,脸色那么差,你多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你当我们是瞎子吗?”
时临没料到她突然情绪激动,被她一连串的质问问得哑口无言:“……我是哥哥,照顾你是”
“我也可以叫你弟弟!”
时临:“……”他被这话噎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哥。”时安婷的声音低了下来,仰着头倔强地看着时临:“我不想再被你们当成什么都不懂,只需要被保护起来的孩子了。今天沈老师提到的合同和开公司的事你一点都没和家里说过,我问起来你都不说或许是因为我们不懂。但我不想看着你们为了这个家把自己累垮了。我不想你们这么辛苦。”
兄妹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对视着,窗外广场舞的音乐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房间中很安静,一时没有人说话。
时临心中五味杂陈,然后心疼漫过了一切。
他坐到床上,擦去妹妹眼角的泪花,声音温和:“妈也好,你也是。只要看到你们每天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哥哥做再多,都不觉得辛苦。”
时安婷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可是我们也希望你快快乐乐的啊。哥,你快乐吗?”
她抓住他的胳膊:“你这次回来,整个人都和之前不一样了。是不是是不是”犹豫半晌,还是问出了那句:“是不是和爸有关?”
时临沉默着深深叹口气,牵强浅笑着:“别管这些了,好么?”
“不好。”时安婷轻声拒绝:“自从爸去世,你就变了一个人今天遇见的那个男人,我回去后上网查了,也问了朋友。他叫傅瑾砚对吧,是傅氏集团的人。”
这种人物的公开信息很少,但不是一点都没有,总会有些蛛丝马迹。更何况她的班级里有认识他的人,已经打听到了一些信息。
“哥,你我是最了解彼此的。我知道你不想告诉我你在做什么。让我猜猜看你是想复仇么?”
时临低着头沉默。
“哥”时安婷抓紧时临的手:“你不该招惹他的。他这样的家庭和卫家有什么区别?他如果哪天不高兴了,就会像卫家一样把别人逼死,我们斗不过卫家,也惹不起他这样的人啊!”
时临安抚地覆盖上时安婷的手背:“不一样的,别担心,我有分寸。”
“不哥,算了吧,好吗,算了吧,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爸已经不在了,你现在做这些他也活不过来啊”她急得嗓音颤抖,眼中出现恐慌:“我不想再失去你和妈妈了。”
时临眼眶发酸,他抹上时安婷湿润的眼角:“婷婷,卫家的继承人犯罪却找无辜者背锅,法律不公,惩戒不了他们,我只能自己来。”
时安婷不断摇头:“法律对大多数人是公平的,哥,我学法了,我长大了,我以后一定会是个好律师,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好么?”
“哥,你要借刀杀人,可傅家不是刀,那个人不会让你当成工具,我们办不到的,他们才是一丘之貉,我们不能再惹一个卫家了”见时临摇头,还是满面的坚定,时安婷崩溃喊出声:“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复仇呢!爸死了就死了,为什么非要管他!!!”
时临一怔,不可置信:“婷婷,你在说什么”
时安婷捂住脸,哽咽着说不出话。
“婷婷,你冷静点,我做的事都和你没关系,你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刚才的话你也不要再说了。”
“为什么为什么”时安婷哭着轻声问:“你不恨他吗”她抬起头,倔强对视上时临错愕的视线:“你不恨爸吗”
时安婷咬着唇,努力平复下哽咽,出声道:“从小到大他对你一点都不好,他不许你骄傲不许你松懈,不许订好的计划取消,不许有一个小时是没用的,平时考试扣了一分就要跪一个小时,两分就是两个小时,连一口水都不能喝,生生把你熬出胃病这间屋子的任何东西都没有变,我却觉得比以前明亮了太多。哥,你知道么,每次看见爸对你要求那样高,那样对你,我都觉得窒息”
昏暗的小屋,年幼的孩子无助跪在地上,膝盖刺痛,痛得想起身,想蜷起身体。但每当这时都会有一根木棍抽在背上,要他跪直。
时安婷当时太小,阻止不了爸爸。一开始她想试着偷偷给哥哥吃个馒头,可是爸爸发现后哥哥被罚得更惨,妈妈只能把她抱进房间捂住耳朵,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但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眼前、梦中都是那些画面。
时安婷:“我知道这样想不对,我每次都会唾弃自己,我怎么能这么想。可是,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哥,你难道真的不恨吗?”
时临脸色很差。他不恨吗?或者换句话说说,他从没恨过吗?然而他喉头滚了又滚,却张不开口。太多的情绪堵在胸口,千言万语的话堵在喉间,最终化为一声颤抖的叹息。
“我偷偷打听过,没有谁家的爸爸会这样对自己的孩子。”时安婷有些不忍继续说下去,但她不得不说:“他是我们的爸爸,我爱他,我当然是爱他的,我想他也是爱我们的吧可是可是”
她咬咬牙,第一次将自己这样的想法说出口:“我和妈妈都松了一口气。”
这么久了,她每次想起爸爸的事都心痛得厉害,她不舍、她不甘、她想念,这些感受都太痛苦了。
直到她突然想到、意识到了一件事:没了爸爸后,似乎也少了许多痛苦。
那一瞬间她全身放松的同时又被巨大的自我谴责淹没。她怎么能这么想呢,那是她的爸爸啊。
两头极端的情绪互相拉扯,让她只敢在下次因想念而痛苦时,稍稍起些这个念头,来让自己放松些,再多一点都不敢。
但人的适应能力真的可怕。从一开始的一点点到后来的坦然承受,再到现在她可以对着哥哥说出口。两种情绪此消彼长,愧疚与谴责渐渐淡下去。
时临摇摇头,捏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疼痛可以让他清醒,一直如此:“婷婷,你比我勇敢。”他浅笑,只是这笑怎么看怎么苦涩。
但很快,这点苦涩缓缓褪去。
时安婷愣愣地看着他这些变化,看着他的痛苦渐渐掩藏,看着他的眼中出现陌生的野心。
“不过,事到如今,我绝不会就这样算了。”
“我是要复仇,但我不止要复仇。”
“我不想当年爸的事再一次发生,要做到这一切,我需要很多东西。”
“我很贪心,想要得很多。傅瑾砚不止是我的刀,更是我的踏板。”
傅瑾砚人品卑劣学不会尊重人,他也利用了他的感情与背景。这或许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
好在他们都不是好人,很搭配。
时安婷流着泪,半晌后,她道:“哥,是你比我勇敢。”
面对卫家她不敢再争,她看不到一点希望。以往只在电视中看过的法庭在那时冷得可怕。
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抗争,选择法学专业,就好像这样可以弥补自身的痛苦,就好像以后如果拯救了一些家庭,自己的痛苦也会一点点消解。
时安婷呆呆坐在床上,目光无神望着地板,直到头上覆上了一只手。
时临满眼心疼:“婷婷,爸的事,我的事,都不是你的责任,你什么都不需要负担。我现在做的这些正是我想要的。”他笑了笑:“不如说,现在让我放弃让我庸碌一生,我才是真的痛苦。”
欲望与野心一旦升起便不会轻易褪去。
不爱财富名利地位的人一定是因为没尝过它们的滋味。卫家让他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和无可奈何的同时,也让他明白什么才是他想要的。但这一切都不是妹妹要承担的。
眼前温和的笑颜逐渐模糊,时安婷抹了把眼泪,知道自己不可能影响或改变哥哥的决定了。
“我明白了。”她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那我假期要去你的公司实习。”
时临有些不赞同:“嗯?”
“哥,你有想做的,我也有,虽然我比你小,但我想保护你和妈妈的心是一样的。你不许阻止我。我已经长大了,你必须把我当做成年人看待!”她倔强捏着时临的袖子,一副他不答应就再不松开的架势。
时临捏捏时安婷的小脸,直捏得她呜呜咽咽着叫唤:“好。我答应你。”
时安婷破涕为笑,猛抽时临桌上的纸抽,恶狠狠的架势恨不得把它们全消灭一般。
“说话算话,我可是录下来了。”时安婷一边擤鼻子,一边得意从睡衣兜里掏出一只录音笔。
时临顿时哭笑不得:“好好好,小律师,学到了东西就这么对你哥。”
时安婷满意地昂头眯起眼,在另一边兜里掏了掏,掏出个黑色的小布包:“给你。”
时临接过打开看,里面是一条手链,手链由多个圆润的珠子制成,大部分是红色,其中有几颗为黑、白、黄、绿的颜色,边上连着一只貔貅。
迎着他疑惑的视线,时安婷解释道:“这是我前几天去寺庙里求的朱砂手串,可以辟邪保平安的。”
“你什么时候信这些了。”
不过,辟邪?时临突然冒出个古怪的念头,这东西不会把傅瑾砚辟了吧?然后转瞬心中无奈,这都什么和什么,真是想太多。
“戴戴也没有损失嘛。”
“行。”
“哦对了,这个不能戴着洗澡,睡觉的时候要摘下来。”想到哥哥皮肤敏感些,平时不爱戴饰品,她又道:“你平时揣兜里也可以。”
“嗯,好。”
时安婷露出牙齿嘿嘿笑,起身穿上拖鞋:“哥,你把牛奶喝了早点休息哦,不要太累了。”
“你也是。”
等时安婷离开,时临端起牛奶一饮而尽,温热的牛奶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暖洋洋的。
他没拿电脑回来,正准备收拾收拾躺下,又接到了一个电话。
“你好,是时临同学吗?”
是陌生的号码。但能叫他“同学”的人不多,时临心中隐隐有个猜测:“我是。”
“我是傅氏集团科研部的经理,我们对你的科技项目‘麟跃’很感兴趣,想约你当面谈一谈。”
傅氏。没想到第一个找上来的是傅氏。
看来是傅泽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