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朦胧,清辉平铺水面,漫起一层飘渺白雾,茫茫水汽横亘河面,对岸景致尽被吞没,半点也看不真切。
“将军,今夜大雾锁河,若强行渡水,恐遭敌军埋伏,还望将军三思!”
“曹阿瞒转瞬即至,你竟叫我三思?”袁术双目布满血丝,语声裹挟着躁狂与惊惧。
他一把抓住身旁张勋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出青白,夜风卷着水汽打在他散乱的鬓发上。
身后原野一片死寂,不闻半点马蹄人声,可袁术心头的惊惧却翻涌不止。
他们马上就要追上来了。
袁术唇间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拼命按捺心底惶惑,可那股恐惧反倒如同燎原烈火,越烧越旺,啃噬心神。
他恨不得拉着曹阿瞒的衣襟,质问他为何要赶尽杀绝,他袁术不就是袭击了下兖州吗,怎至于从襄邑追到淮南!
张勋被他拽得踉跄半步,仍咬牙苦劝:“河面雾浓,深浅难测,对岸密林遮掩,若是曹军设下弓弩手,我军半渡之时无从避让,到时候进退不得,便是死局!”
“曹孟德本就长途奔袭,粮草辎重定然不足,麾下兵力有限。不如暂且后撤,寻高地固守,雾散再寻渡河之处!”
“固守?”袁术嗤笑一声,猛地甩开对方,走到河边,低头望着翻涌泛白的河水,“我麾下将士终日惶惶,不用曹阿瞒动手,全军便要溃散!我苦心筹谋数载,岂能困死在此荒水滩?”
腰间佩剑被他骤然抽出,寒光划破朦胧月色,剑尖直指对岸,
“传我命令,即刻整备舟筏,所有步骑分批渡河,先锋百人探路,其余人马紧随其后,谁敢拖延,立斩不赦!”
周遭亲兵、部将皆面露惶恐,却无人再敢出言阻拦,只得匆匆领命四散奔走。
方才苦劝的张勋立在原地,望着袁术孤倔的背影,抬手抹了把脸上冰冷的水雾,眼底盛满忧虑。
他重重长叹,转身正要前去调度兵卒。
下一秒,多年来沙场拼杀练就的警兆骤然直冲大脑,身体本能地向着左侧扑避。
一支燃着明火的火箭擦着他脸颊呼啸而过,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灼烧感清晰可辨。
他还未站稳身形,便声嘶力竭地高喊:
“敌袭——”
话音未落,漫天火光撕裂夜空,河面霎时泛起万千狭长水纹,一道道波纹自对岸滩头疾涌,整片河面纵横交错,粼粼水光铺展如万箭齐发,泛着灼亮碎光。
白雾缓缓散去,隐约可辨些船只,是这满河箭影般水波的源头。
满河奔涌的水纹还在层层叠叠朝袁术军滩头推来,远远望去,粼粼浪痕如同无穷无尽的箭镞凌空射至,虚实交织,竟分不清哪一道是真箭,哪一道是水波映出的虚影。
岸边尚在仓促收拾舟筏的兵卒瞬间大乱,惨叫声此起彼伏响起。不少人来不及躲闪,被火箭矢钉穿躯体,衣甲遇火便轰然燃起,滚滚黑烟混着河上白雾升腾。
还有人慌不择路奔入浅滩,脚下河水被不断坠落的火箭击得炸开细碎浪涛,那一道道向前冲刺的水痕,宛若又一轮无形箭雨席卷而来。
袁术立在滩前,方才强撑的傲气尽数碎在眼前,血色爬满眼眶。他下意识后退两步,脚下泥沙打滑,险些栽入河水,紧握剑柄的手止不住剧烈颤抖。
“不可能……曹阿瞒主力尚在后方,何来这么多伏兵堵截渡口?”
数名亲兵慌忙围上来举盾护住他,数支火箭擦着众人头顶坠入脚边河水。
张勋持刀奔跃乱军之中,高声嘶吼约束溃兵:“持盾列阵!守住滩口,莫要自乱阵脚!”
可军心涣散、营啸已起,无人再听号令。
对面隐约出现许多人影,只听见似有无数人齐声高喊:“曹公大军已断退路!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尽数诛灭!”
这道喊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碾碎残兵残存的抵抗之心,更多人抛下兵器跪倒在地。
袁术看着眼前溃散的部众,浑身剧烈颤抖。如今被困在这荒水滩,前有河上浮兵堵截,后有曹操主力步步紧逼,已然陷入进退无路的死局。
漫天黑烟挤进他的喉间,让他疼痛不已。
他猛然转头看向身侧亲兵,声线嘶哑扭曲:“纪灵、桥蕤何在?速召二人领兵反扑,杀出一条路!”
说时迟、那时快,一人纵马而来,高声喊道:“将军!”
来者正是桥蕤,他勒住浑身淌汗的战马,甲胄上布满焦黑箭痕,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灼伤还在渗血,声音急促又焦灼:“我带将军先行离开!”
这时,又一声马嘶,纪灵也赶到了,听到桥蕤的话,他当即拱手,“我为将军断后。”
袁术望着这片乱象,此刻却突然有些犹豫。
眼见如此,桥蕤也顾不得别的,他翻身下马,一把拽住袁术的臂膀,“将军,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辎重尽数舍弃,只带贴身亲卫与金银,速随我走!”
火光将半边天际烧得赤红,袁术心中此前那些念头碎成一地,他咬牙点头:“走!传令亲卫,随我入山。”
一众贴身亲兵连忙簇拥过来,护着袁术往西侧芦苇丛生的山道奔逃,桥蕤与张勋分领左右,拼死隔开溃散士卒,硬生生清出一条通路。
可一行人刚冲至芦苇边缘,骤然一阵震耳马蹄声轰然炸响。
密林之中,一杆寒光凛凛的方天画戟霍然劈开火光,吕布骑高头大马横拦前路,冷笑一声,声浪穿透密丛:“哪里去?!”
此刻护卫在最后的纪灵立刻拔刀挡在最后,厉声喝令亲兵,“护住将军,走!”
听此话一出,吕布长戟一劈,就要拦住退路。
纪灵深知今日已是生死关头不敢有半分退让,横刀直冲上前,刀锋迎着画戟狠狠相撞。
“铛——”
刺耳金铁交鸣炸响,火星在火光里四溅。纪灵肩头本就带着箭伤,被这一震伤口撕裂,剧痛钻心,身形踉跄半步,却依旧死死守住山道隘口。
“袁公路,你的路到此为止!”吕布眸中战意翻涌,策马向前,画戟横扫直劈,招招狠辣不留余地。纪灵咬牙咬牙挥刀硬挡,刀身被戟刃劈出数道深痕,手臂震得发麻,鲜血顺着甲胄淌落。
吕布愈战愈勇,出手愈发凌厉狠绝,心底畅快难言。
自落脚淮南以来,他许久未曾打得这般尽兴,本是奉命截杀袁术,不曾想竟遇上纪灵这般悍勇对手。
心念一转,吕布边挥戟强攻,边高声劝降:“这位壮士!袁术鼠目寸光、不识良才,不如投入曹公麾下,定叫你展其骥足!”
纪灵听闻此言,怒火陡生,原本已然乏力的臂膀骤然生出千斤力道,长刀横斩直劈吕布面门。
吕布心中微讶:此人怎反倒陡然发力?
他当即横戟格挡,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后撤半步。不等纪灵喘息,复持画戟挺身上前,攻势愈发迅猛。
二人缠斗一处,马蹄踏碎滩边泥水,兵刃碰撞之声不绝,尘土混着河上黑烟漫天扬起。
桥蕤回头瞥见二人厮杀,心中焦急万分,低喝一声催促左右亲兵:“护住将军,不可停留!”
袁术被数名亲卫死死簇拥,不敢回头多看半分,脚下连奔带跑,一头扎进幽深芦苇丛,借着草木遮蔽,拼命往深山深处逃窜,金银行囊从腰间滑落也全然不顾,只一心逃命。
纪灵以一己之力死死缠住吕布,每一次格挡都牵动肩头重创,气力飞速流失,刀势渐渐滞缓。
吕布瞅准空隙,画戟斜挑,重重磕在纪灵手腕,长刀脱手滚落在泥沙之中。纪灵踉跄后退数步,胸口剧烈起伏,抬头望去,山道深处早已不见袁术一行人踪迹。
正欲追时,张饶纵马而来,急声道:“温侯!张勋已收服残兵,正要反扑。”
吕布闻言眉头一蹙,当即喝道:“俘走此人!”
说罢调转马头,朝着河边疾驰而去。
*
“主公!西方河边升起浓烟,必有异动!”
曹操勒住鞍鞯,目光看向远处,只见天的尽头显出些许红色。
身侧夏侯惇按捺不住,按紧腰间长刀上前一步,“主公,定是吕奉先截住袁术了,末将请命领铁骑突袭,一举擒杀袁公路!”
曹操抬手虚按,眼底不见半分急躁,反倒透着几分胸有成竹的沉静:“全军拔营进发,此番必直捣贼巢,擒杀袁术。”
他转头看向身侧谋士荀彧,轻声问询:“文若,依你之见,袁术会往何处逃窜?”
荀彧摇指西面山侧,缓缓开口:“袁公路自知渡口守不住,必弃舟筏遁入西山,此处山势低矮,却也草木茂密,便于躲藏喘息,他定会寻一山谷暂避。等待纪灵、桥蕤收拢残部。”
“主公一路追击,袁术麾下仅剩万余残兵,若柏元复计策成功,他至多只能带上百余人逃窜。只需分派兵马进山围剿,袁术绝无逃离之机。”
曹操微微颔首,当即扬声传令:“乐进,你领二千士卒绕行西山山麓,守住各方出口,并带人进山搜寻。夏侯惇,你则带兵速去渡口支援!”
二人齐声领命,调转马头分兵疾驰,马蹄踏碎原野寂静,尘烟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