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的事情解决后,天色已经接近正午。
晨雾散尽,阳光直直地扑在田垄上,把那层细沙土晒出一层浅浅的金色。柏柯拍拍手上的土,提议打道回府,下午再转战西边田垄去看农具。
曹昂与吕布自然没意见,三人溜溜达达地沿着田埂往坞堡走。
回到坞堡,柏柯暂时不饿,就没去吃饭,而是回到房间去拿自己昨天记的笔记。
因为这本笔记是由系统提供的,所以绝对不能出现在这个时代的土著见到。为了防止暴露,系统专门提供了一个空间放这本笔记。
柏柯呼唤系统,点击系统空间时,猛然发现除了那边笔记,旁边竟还有一样东西。
他疑惑地戳了戳,那东西被一层半透明的薄膜严严实实地裹着,从轮廓来看,像是一张纸。
绝对不是他塞进去的。
柏柯犹豫一瞬,还是点了下去。
薄膜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这是一张……
?
博物馆的宣传单。
柏柯捏着那张宣传单,指腹边缘感受到纸页的触感,光滑没有毛边,上面有几道折痕。他把它展开,彩印的图案仍然鲜亮,左上角印着一行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的字体:
【重磅推荐:曹魏许都展厅】
柏柯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
他精神猛然一顿,原本模糊的记忆重新复苏,他想起穿越前的记忆了。
正值暑假,老家亲戚拖家带口来串门,一伙大人一拍即合,二话不说地抛下柏柯和一堆熊孩子,高高兴兴地逛街去了。
被亲妈警告后,柏柯被迫放弃“带娃打游戏”伟大计划,为了消磨这帮祖宗的精力,只好把人全打包带去了附近不要门票的免费博物馆,美其名曰接受历史熏陶。
别的熊孩子还好,偏偏他那八岁的小侄子正值狗嫌人憎、拆家无敌的黄金年龄。一进门就彻底解放天性,甩开大部队满展厅疯狂暴走。柏柯一边防着这熊孩子把汉代陶罐当保龄球砸,一边恨得牙痒痒。
走到三国专题展区时,小侄子直接一个大跨步窜到前台,把那堆博物馆宣传单当成歼二十原材料,誓要在展厅大搞航天事业。
柏柯:?
他冷笑着一把薅住小侄子,掏出手机阴森森地威胁:“你游戏是用我手机号注册的。”
小侄子瞬间吓得痛改前非,老实把宣传单送了回去。
唯独手里这张,因为已经惨遭毒手被折得不成样子,柏柯顺手揣进了兜里,想着出门就近找个垃圾桶超度了它,愿来世没有熊孩子。
万万没想到,垃圾桶没找着,他自己倒是先因为猝死,光荣地被命运一脚踹去了汉末大乱斗。
窗外流民的喧哗声和烟火气瞬间将柏柯拉回了现实。屋外是朝不保夕的乱世,屋内则是一张来自后世博物馆的宣传单,跨越了足足一千七百多年的时光,跟他大眼瞪小眼。
柏柯嘴角微抽,默默把宣传单收回空间,眼不见为净。
收敛心神,他翻开那本现代同人小说里扒拉下来的农耕秘籍,把那些不合时宜的现代词汇略去,提笔在竹简上刷刷誊抄。毕竟在张大的大营里常年混迹,他这毛笔字早就练得行云流水,不到半个时辰便大功告成。
门外忽然传来轻叩声响,曹昂温和的声音隔着木门响起:
“元复,午饭已经备妥,我见你未去厅堂,特意来唤你一声。”
柏柯拿起竹简起身,扬声应道:“劳子脩挂怀,我这便出来。”
推门而出,曹昂立于门廊之下,午后日光自他身后漫卷而来,映得他眉眼生光。
他缓声道:“陈公已为元复备好了汤药,见我来此,特意嘱托我提醒元复。”
见柏柯脸色不好,他又补了一刀:“元复身子不好,切不可讳医忌疾。”
这哪是讳疾忌医?陈公这是要把他当成中药罐子直接腌入味啊!昨天到今天都快八碗了,神仙也扛不住这么灌苦水。
柏柯面色不改,“子脩言是,稍后我便去取药服用。”
说摆,柏柯将手中竹简递至曹昂身前。
“此是我搜集整理而来的农作诸法。”
曹昂伸手接过,只粗翻几页,便察觉此中所载可谓价值连城,当即正色拱手:“如此大礼,可见元复之才可昭日月,子脩在此代家父谢过元复。”
柏柯连忙拱手推辞:“何以至此,子脩言重了,不过汇总前人经验稍加整理,谈不上我一己之功。”
曹昂不再多言,一双目光灼灼落在柏柯身上,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柏柯急忙转移话题:“子脩还是与我早些前往厅堂用饭,若误了时辰,对身子可是不好。”
曹昂应答,二人并肩便去往坞堡厅堂。
……
用饭过后,吕布因为要操练他的宝贝并州狼骑,光荣缺席了下午的农活。最大的劳动力没了,柏柯只好点了几名熟稔农事的农夫,同曹昂一道去往西垄。
抵达田埂,柏柯蹲下来,取一截树枝拨开表面浮土,指尖细细捻搓泥土。
“这乃是砂姜黑土,”柏柯对着曹昂介绍道,“这类土质地僵硬贫瘠,既不耐旱又易积涝,瞧着土层发黑,实则地力微薄,即便强行开垦,也难有多少收成。”
曹昂依样蹲下身,捻起一捧泥土端详,蹙眉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开垦之前,需先深挖沟渠疏通积水,而后以草木灰混合堆肥养地,先期栽种芜菁过渡,待来年开春,便可改种小麦。
曹昂认真记下,诚恳道:“元复身怀济世农术,可否容我将这些法子记下,修书送往家父处?家父素来惜重能人,得知先生这般本事,必加大为赞赏。”
柏柯应允:“方才予你的竹简只写了大略,我还有几页细化的改良之法,稍后回坞堡一并交予你。”
话音落,他将排水、堆肥、轮种的细则逐条讲给随行农夫,再三叮嘱众人按此法打理田地。交代妥当,便同曹昂折返坞堡,把余下记录农法的简册尽数交付。
曹昂阅后十分欣喜,当日午后便亲笔写好书信,派遣亲兵快马加急送往曹操驻地,务求尽早送到。
柏柯本以为此事就告一段落,没想到当天晚上,正当柏柯准备入睡时,门外又传来曹昂的扣门声。
一天找他三次,张饶跑得都没这么勤快。
柏柯心下疑惑,却依旧快步开门请曹昂入内落座。
一进门,曹昂便道出来意,倒是让柏柯颇为意外。
原来,曹昂是来此商议接走卞夫人等人。
“舍弟曹植方才六月,尚且年幼孱弱。临行前家父特意嘱托,令我尽早将卞姨娘、弟妹一行人接走。”曹昂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不舍,“只是今日目睹元复精通农耕,短短半日便理清荒地改良之策,我实在心生留恋。书信已然送出,便想在此多逗留几日,等候家父回信。”
柏柯听后,不由得失笑,原本以为深夜造访是出了什么紧要变故,竟只是舍不得就此动身。
他们这支队伍再穷,多养一二十人还是可以的。
他旋即同意,可曹昂下一句话,却让柏柯心下一沉。
“元复虽是布衣出身,却能稳住温侯吕布此人……”
来了。
柏柯心中暗忖。
关于吕布这桩棘手难题,终究还是来了。
柏柯面上不动声色,心底飞速斟酌应对的说辞。
“家父方才平定兖州,正是求贤若渴之时,若能收服吕布,麾下定然如虎添翼。只是此人桀骜难驯,极难归心。此番我登门,便是想拜托元复从中劝说,劝吕布归附家父。”
听完这番话,柏柯心中早有预料,平静接话道:“子脩所言,我自然愿意出力相助,明日我便寻温侯详谈,定当促成此事。”
曹昂面显喜色,拱手道谢:“有元复这话,我便再无半分顾虑。”
柏柯又道:“只是另有一事,还需曹公出手相助。”
……
曹昂走后,柏柯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油灯已烧了大半,火苗比方才暗了一些,在桌面上投出一小圈昏黄的光。
他轻轻叩着木桌,心中反复掂量二字。
吕布
所幸自柏柯决定投奔曹操那天晚上,他就做好了些许准备,明日与吕布这场谈话,势必要办成。
*
次日,曹昂早早就被曹丕拉着种菜去了,而吕布正像往日一般,预备去操练兵卒,却被早就等候的柏柯拦在坞堡门口。
“干嘛?”
吕布斜着眼睛,居高临下地瞅着他。
“温侯留步,”柏柯神色端正,“当今之世,江河翻覆。温侯提戟自京畿而出,一路南驰,至于此地。然风霜既历,岁月渐深,不知侯府望断长天之际——”
“可曾思量他日云收雨霁,孤身何倚,壮志何托?”
这话一出,吕布原本散漫的眼神瞬间锋利如刀,刮在柏柯身上。他当年好歹也当过主簿,一听这词儿就知道这小子在给谁当说客。
吕布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少在这拐弯抹角,说吧,是替谁来当说客来了?”
柏柯不置可否,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敌不动,他不动。
僵持片刻,见吕布面有思索,他又道:“可否请温侯移步正厅一叙?”
吕布沉沉看他一眼,道:“那便走吧。”
待到正厅,里面空无一人,自柏柯首次在此见吕布后,就再也没来过这里。
没想到,第二次来,竟还是与同一人。
吕布毫不客气地大马金刀往主位上一坐,双手抱胸:“行了,别绕弯子,是不是曹子脩派你来劝我投降曹孟德的?”
柏柯并未急于落座,立于堂中,身姿端正,不卑不亢,“温侯聪慧,一语道破来意。只是我今日所言,并非替曹家做说客,乃是真心为温侯考虑。”
吕布嗤笑一声,满脸写着不信,“真心考虑?你能有什么考虑?”
“那如果是温侯的女儿呢?”
说时迟,那时快,吕布猛然站起,怒发冲冠,“你敢?!”
柏柯身姿稳立原地,面对吕布骤然迸发的戾气,分毫未退,“温侯稍安勿躁,我绝非以此要挟于你,恰恰相反,令爱困于长安,才是我今日劝你归附曹公最紧要的缘由。”
吕布紧握腰间佩剑的手缓缓松了半分,浓眉依旧紧锁,眼底怒火未消,只残留一丝焦急。他重重坐回木案,发出沉闷一声,
“长安远隔千里,李傕、郭汜把持城关,重兵驻守,曹孟德远在兖州,难不成还能挥师入关,从西凉贼子手里把人抢出来?不过空说大话,柏元复,你当我吕布是三岁孩童?”
“大举西征,眼下曹公的确做不到。”柏柯坦然承认,缓步向前两步,与面前吕布平视,“兖州新定,四方环伺强敌,袁术虎视眈眈,曹公根基未稳,若是倾尽兵马远赴关中,后方空虚,转瞬便会基业倾覆。”
吕布冷笑一声,“既然做不到,又拿小女说事,意欲何为?”
“强攻不行,暗渡尚有一线生机。”柏柯缓缓拆解其中利弊,“长安城内有旧吏庞舒,素来感念温侯旧恩,当年便是他暗中藏匿夫人与令爱,掩护二人躲过李郭屠刀。”
“只是庞舒一人势单力薄,关中关卡密布,沿途乱兵流寇横行,若如外部财力、人手、通路接济,他根本寻不到机会护送母女二人出关。”
吕布眸光一动,想起他才年仅六岁的女儿,长安一别,已是半年。
柏柯看在眼里,趁热打铁继续道:“只要温侯诚心归降,曹公愿意即刻派遣心腹乔装西行,携带书信联络庞舒,寻关中守备松懈之时,一路由曹家接应,便能直送兖州与您团聚。”
吕布沉默下来,方才的暴怒尽数褪去,胸膛起伏不定,往日睥睨天下的傲气,此刻消失殆尽。
半晌,吕布抬眼,锐利目光牢牢锁住柏柯,“这些,是你这一介布衣所能知道的?”
柏柯微微拱手,“不过是有些旧识相告罢了。”
【是我是我。】
系统倏地窜出来,认领自己的功劳。
【全部都是我的功劳~是我帮宿主查的~~】
柏柯内心嗯嗯嗯,全方位无死角夸赞系统,把系统夸得在他眼前直撒彩色小烟花。
哪怕眼前全是光污染,柏柯依旧温然不动,等待吕布的回答。
许久,吕布缓缓抬头,眼底戾气淡去大半,多了几分沉郁,“容我思虑一日。此事干系我的家小,不能仓促决断。”
闻此,柏柯利落拱手告退。
行至门外,他脚步不停,日光映射在他脸上,风从淮水那边吹来,沿着庭前的土路一直吹到屋檐下,吹动他的衣摆。
【宿主不再劝劝吕布吗?】
系统问道。
柏柯唇角微勾,“话已至此,多说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