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回到营地的时候,天边已泛起蟹壳青。
营地里的火堆还燃着,是王四提前回来让众人添的柴。远远看到车队出现时,几个放哨的兵卒先是一愣,一人进营地喊人,余下几人则快步向前几步,主动接应车队。
“看看,厉害吧。”张饶年纪小,嘴里藏不住事,看到人过来,立马扬声炫耀。
车队缓缓驶入营地,整座营地瞬间热闹起来。柏柯走进营地时,最先迎上来的是陈公。他头发花白,头上还插着几根草茎,一看就是刚才药堆里钻出来的。
“重伤那个,性命保住了。”他目光越过柏柯往后扫,“剩下的呢?”
“还有五人轻伤。”柏柯侧身让开,指了指身后一个被两个人搀扶着的兵卒,“这个伤到腿了,您先给看看。”
陈公快步走过去蹲下查看,只粗略扫过伤口便已明了,“骨头没断,只是皮肉擦伤,没什么大碍,养几日便好。”
柏柯还没来得及接话,张饶已经抢在前面,“先生咳了好几次,您顺便也给他瞧瞧。”
陈公没有犹豫,直接拉过柏柯的手腕诊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眉头微蹙,“思虑过甚,加上先天底子薄弱,气血耗散严重,非得长期静养不可。”
说罢,他便转身去翻自己的随身药包,抓了两把草药塞给张饶,“煎成药汤,现在煎,中午吃饭时再喝。”
张饶如获至宝地捧着那捧草药,转身就要去找锅,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先生,你等着,我去烧水。”
看着张饶小跑远去的背影,陈公压低声道:“你这身子骨,走平路还好,不能总熬着。”
“我就是个会看外伤、熬煮草药的。你这种内外俱亏的症候,得找真正懂补益之术的大夫,开长效方子慢慢调养。我这点粗浅本事,就只能吊着你不持续恶化。”
听到这话,柏柯有些尴尬地抿紧唇。
“都怪你系统,要不是你直接把我投送到战场上,害的我差点没被当场砍死,我身体能这么差?!”柏柯心里对着系统抱怨道。
“还我二十四世纪身强体壮的身体啊!”
系统回复:【投放地点仅在战场边缘,宿主但凡往东南西方向多走两步就能出去,可没想到宿主您居然能特立独行地往北跑,这是系统没有料到的。】
柏柯满头问号,“我落地时眼前一片漆黑,能勉强走路就不错了,你还在那一直催,就这样还想让我辨认方向跑出去?”
没等柏柯和系统掰扯完,耳边突然响起一阵轻咳。
陈公语气委婉:“军师,切不可讳疾忌医啊。”
原来他把柏柯刚才和系统掰扯时的沉默误当成柏柯早已认命,不愿医治而讳疾忌医了。
柏柯这才回神,连忙向陈公再三保证自己一定定时服药,这才让陈公放心下来。
怕陈公再揪着自己的身体叮嘱,柏柯也不敢待在这里了,连忙和陈公简单告辞后跑路了。
粮车早已停在营地后方,四周已经围了不少人,正有条不紊地往下运着一部分,准备赶在天亮之前架锅煮粥。
柏柯又分出一部分人手去处理宰杀的马肉,好让一会儿大家都能喝上肉汤御寒。
如眼下已仲秋,山里寒意早早浸透衣料。柏柯注视着锅上袅袅升腾的白气,感到一阵放松。
穿越这么长时间,总算能休息一阵了。
第一锅粥煮好时,一众成年人都自觉退让,只有张饶领着一群孩童站在锅前,小孩每人拿着一个破碗,眼睛直勾勾地黏在锅里。
柏柯静静立在一旁观察,视线忽然一顿。
队里的小孩都是随父母或者自己跟着柏柯从兖州到汝南郡的,一路颠沛不说,饭也只能吃个半饱,个个面色泛黄,看起来营养不良。
但被簇拥在最前方的那个男孩,虽说衣服有些脏乱,但也能看出面容白皙,身形也比其余孩童结实健康,与周遭流民孩子格格不入。
柏柯心底生出疑窦,张饶这是从哪带回来的小孩?
他暗自记下此事,打算晚上再去找张饶问个清楚。
等到这群小孩分完粥,才轮着一众大人。柏柯快速喝完手里的汤,指挥起接下来的事情。
整个上午,营地里都在忙碌。二十辆粮车的粮草需要重新分装,宰杀好的马肉按柏柯的安排,大败下锅熬汤,小部分用少量盐腌了留作干粮。陈公那边在给伤兵换药。柏柯下令再留一天修整后出发,张饶就主动请缨带人加固营地的简易围栏,顺便看看能不能打些猎物。
刘海等人歇足精神,折返回官道清理他们的战斗痕迹,又依照柏柯的吩咐撕碎碎布散落地面,刻意伪造成曹军途径的痕迹,掩人耳目。
午饭还是粥汤,但由着刚抢过粮草,所以稠得能立住筷子。
柏柯吃饭时也没歇着。他心里盘算着营地里剩下的存粮,和往淮南去的路程和天数。
张饶跑过来找他时,手里端着一碗药汤,颜色是黑绿色,浓得像泥水。
“先生,药。”
柏柯接过来,看到颜色,沉默片刻,仰头喝了半碗,差点没当场吐出来。他缓了缓,委婉地同张饶说道:“下次你同陈公说,不必放如此多草药。”
张饶全然没听出柏柯的为难,“先生,陈公说了,先生体虚,就得用这么多草药,他还让我们多去采一点,好给你调理身体。”
柏柯嘴角微微抽搐,盯着手中这碗青黑药汁,似乎已经能料想到自己未来服药的煎熬。
算了,早死早超生。
这样想着,柏柯一不住二不休,闭上眼睛直接干了这碗药汤。结果就是,从中午到明日中午,整整一天时间,柏柯嘴里都充溢着那股酸甜苦辣混聚一体的恶心感。
喝完后,柏柯像是不经意般提起那个孩子,“我今天看,营里怎么多了那么多陌生小孩。”
“捡的。”张饶爽朗一笑。
“那个小孩从哪捡的?”柏柯视线移向正坐在一群小孩中间的男孩。
张饶顺着柏柯的视线看去,挠了挠头,语气含糊:“先生……”
柏柯毫不客气地敲了下张饶的头,他现在已经确定了,这孩子来历绝对是个麻烦,不然张饶不会这么支支吾吾。
“老实说。”
“曹丕是兖州治所捡的。”
“什么?!”柏柯音量不由大了些,他猛然扭头看向张饶。
“你从兖州治所捡的小孩叫曹丕?”
张饶犹豫补充:“不止小孩,他的母亲和弟弟我也一并带回来了。”
话音刚落,他祈求道:“先生,能不能不要赶走他们?他们实在可怜,他母亲才刚生下他弟弟两个月,父亲就抛弃他们了。先生,兖州乱成这样了,这对孤儿寡母怎么能活下去。”
柏柯忍不住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他现在开始怀疑前老板到底是怎么生出这样一个儿子的。
捡一家子不是问题,但从兖州捡的,孩子还叫曹丕,这问题可就大了。
不过,应该不会吧,怎么可能这么巧,柏柯依旧抱着些许希望。
柏柯薅着张饶站起,“你现在带我去见他母亲。”
张饶至今仍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地带着柏柯往营地中间走去,为了保证安全,妇孺们全部集中在营地中间。
走到地方时,柏柯环顾四周,一眼就认出那个孩子的母亲,和孩子一样,这位母亲虽只穿普通粗布麻衣,可举手投足间的仪态让柏柯当即判断出这位夫人绝非寻常人家出身。
柏柯推了一下张饶,“你去,把那位夫人叫出来,我在外面等你。”
“先生你直接进去不行吗?”话虽这样说,但张饶还是老实进去将这位夫人请了出来。
那位夫人听到张饶的话,脸上明显一愣,却很快恢复如常,点点头,将怀中的襁褓递到旁边妇人手下后,才跟着张饶走到柏柯面前。
柏柯看着那位夫人缓步走近。她在几步外停下,微微欠身,腰背挺直,动作不大,但那种骨子里的从容,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
柏柯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夫人怎么称呼?”
妇人抬眼看了他一下,心中已然了明,“唤我为卞夫人便可。”
吾命休矣!!!
一听到这熟悉的名字,柏柯绝望闭上眼睛,脑海里只能想到这个四个字。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卞夫人,“先生想必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何止是知道啊,你全家未来会怎样我都知道,柏柯内心流泪猫猫头。
“卞夫人,此事纯属意外。以夫人的聪慧,应当早已猜到我们此行目的地。”
卞夫人听到这话,轻轻颔首。
“我们虽是黄巾军,但如您所见。”柏柯无奈地指了指营地里的人,“营中老小皆是战乱里被抛弃的老弱病残。我本打算带众人远赴淮南避难。此事是我手下鲁莽,我会即刻遣信使告诉曹公此事,只是路途险阻,书信约莫十余天左右才能送到。但回去之事,恐怕要等到淮南了。”
“眼下队伍人手吃紧,护送我们到淮南本就不容易,再抽出人手单独送夫人回去,实在力不从心。况且周围黄巾流寇横行,不论夫人身份暴露与否都极为危险。若夫人信得过我,我定护你们母子周全,不会让你们受半点苦楚。”
一番话说完,柏柯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平白掳走曹老板家眷,还带人一路翻山越岭的,不知道远在千里的曹老板知道这事,会不会把自己当臊子砍了。
卞夫人安静地听完,并未立刻作答,沉思片刻问道:“你说你送信予曹公,需十余天才能抵达?”
“最快也要十天。”柏柯说:“倘若不出我所料,兖州战局已到关键节点,信使需避开黄巾主力走不快,不敢走官道疾行。”
卞夫人点头,“那这十几天里,你打算怎么安置我们?曹丕尚且年幼,幼子也才两月,尚在哺乳。”
“陈公略懂妇人、孩童调养之法,定能护小公子平安走到淮南。”
最关心的事情解决,卞夫人神色稍稍松快,“如此,便暂且叨扰一段时日。”
柏柯微怔,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卞夫人像是看穿了他心中的诧异,补轻声补充,“我随队伍同行也算不久,看你一路庇护流民老弱,绝非奸恶之辈。只是有一件事,我需同先生说在前头。”
“夫人请讲。”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带着我们母子三人是个累赘,直白告知即可,我自己会走。”
她这话说得很平静,却听得柏柯的良心却摇摇欲坠,不好,他的良心。
“卞夫人不必忧心此事。我柏柯在此发誓,必定让你们母子平安无恙。待时机合适,再送你们归见曹公。”柏柯沉声道。
卞夫人微笑了一瞬,不再多言,对着远处的人点了点头。
柏柯顺势望去,正是曹丕。他快步奔来,紧紧抱住母亲,抬眼时眼底满是担忧。
“母亲。”
“无事,不必担忧。”卞夫人轻抚曹丕的头。
看着这母子温情的时刻,柏柯拽着张饶悄悄离去。
“先生,怎么了?”张饶好奇地问。
“怎么了?”柏柯冷笑一声,“我现在就给你好好掰扯一下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