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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便宜孩子

    明杳回了晋元城。

    天色已晚,文再初在书房里听书梁说完这一路的经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掌灯时分,一名暗卫悄然出现在书房门口,双手呈上一只锦盒。文再初接过,盒中躺着半枚丹药。

    “谁送来的?”

    暗卫垂首:“是邵司领的人。邵司领说,请主子想法子让公子服下,不必告知来源。”

    “知道了。”文再初将锦盒收入袖中,“替我谢过邵司领。”

    文再初唤来心腹,命其速去青崖谷请来神医。九转还魂丹是长公主府的至宝,但谁知道有没有人在其中动过手脚?她必须确认这是真的解药,才能给杳儿服下。

    一个时辰后,神医从青崖谷快马赶到,仔细验过丹药的成色、气味,又取了一小点粉末化入水中,观其色,嗅其味,最后点了点头:“是真的。九转还魂丹,错不了。”

    文再初这才放下心来。

    第二日清晨,她亲自下厨,做了一碟桂花糕。

    糕粉是今年新收的糯米,拌上桂花蜜,上笼蒸了半个时辰,满屋都是甜丝丝的香气。她趁热将糕点取出,用小刀在一块糕点的侧面切开一道细口,将那半枚解药研成粉末,均匀地撒进糕点的夹层里。

    这会儿,明杳正坐在窗前发呆。

    天色灰蒙蒙的,几片落叶贴在窗棂上,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喊了一声“娘”。

    文再初看着他,心里一紧。

    这孩子,气色又差了些。

    她将糕点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尝尝娘新做的桂花糕。”

    “娘,我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文再初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手边,“娘亲手做的,你多少给点面子。”

    明杳接过糕点,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目光又飘向了窗外。

    文再初随口问起:“怎么忽然从华京回来了?长公主肯放人了?”

    明杳:“……我是逃出来的。”

    “逃出来的?现在长公主府也该知道你不在府中了。可我怎么听说,华京那边风平浪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明杳动作顿了一下。

    娘亲的意思是——不是没有人发现他跑了,而是长公主已经不打算用他做筹码了?

    难怪他离府时那么顺利,出城时也那么顺利……那琉光现在知道他走了吗?

    文再初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用问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回来的事,没跟你的邵姑娘说吧?”

    明杳摇了摇头。

    “也好。”文再初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你待在华京,也帮不上忙。回到娘身边,正好。”

    明杳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文再初叹了口气:“有什么心事,不妨跟娘亲说说。”

    明杳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

    他说了七年前的事,说了他爹让他去西岭避祸的真正目的,说他无意中成了暴露西岭城位置的棋子,他怕琉光知道后生气。

    文再初认真听完,端起茶杯,若有所思。这是好时机,她心里想。这孩子太容易把整颗心交出去了,正好趁此机会好好教教他。

    文再初开口:“你给她点时间。她若是没生气,会来找你的。”

    “我不能去找她吗?”

    “你都已经离开华京了,还想回去?回去做什么?再给人当把柄?”

    明杳不说话了。

    “你就好好在家待着。”文再初放缓了语气,“她若是心里有你,定会来找你。”

    明杳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文再初决定再推一把:“知道你爹为什么有了我,还会有花知瑶吗?”她顿了顿,“因为我太爱他,太上赶着。他根本没费什么心思,就得到了我全部的爱。得来太容易的东西,谁都不会珍惜。”

    她看着明杳的眼睛:“若是两人相爱,让她费点心思怎么了?还是说,你怕她不会对你费心思?”

    明杳想说什么,又被文再初截住了:“是或不是,你试试就知道了。真正的感情,都是经得起考验的。”

    话已至此,她不再说什么。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适得其反。

    接下来的几日,文再初每天都会找机会和明杳谈心。

    有时是在饭桌上,有时是在院子里,有时是在他临睡前。她从不主动提起邵琉光,只是在明杳不经意间流露出思念时,轻轻点拨几句。

    说来说去,无非是那些话。

    “你不想知道她在不在乎你?”“她若是爱你,自然会来找你。”“你上赶着去找她,她反倒不会珍惜”……

    明杳最初还会反驳几句。可文再初说得多了,他渐渐也不怎么反驳了。

    他开始想,如果他不去找她,她会来找他吗?她会像他想她那样想他吗?她会为他担心,为他着急,为他茶饭不思吗?

    他不知道答案。他想知道。

    于是,他半推半就地听了娘亲的话,留在文府,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去院子里晒晒太阳,或者在书房里翻几页书。

    他不去找她,也不让人给她送信。他等着,等她来找他。

    等了几日,明杳发现自己气色好了很多。不再那么容易犯困了,胃口也开了,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他不知道那是因为解药在发挥作用,只以为是心情变好了,因为他在期待,期待她来找他,期待她表现出对他的在乎。

    这日午后,明杳靠在院子里一张竹椅上看书。

    书梁从外面匆匆走进来。

    “少爷,华京那边来消息了。邵司领离开华京了,没有往晋元城这边来,往北边去了。好像是要去……临淄。”

    北边的战事越来越激烈了。

    宁王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一路向南推进。为了筹措粮草,纵兵劫掠,所过之处,十室九空。沿途的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官道两旁随处可见倒毙的尸体和废弃的村庄。

    朝廷的兵马节节败退,不是打不过,是人心散了。新帝得位不正,朝中上下各怀心思,前线将领谁都不愿意真心卖命。

    邵琉光与长公主的协议,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达成的。

    长公主以先帝遗诏为凭,联络朝中旧臣,准备在合适的时机公开新帝的篡位之罪,取而代之。而要完成这一步,必须先稳住北边的局势。宁王的叛军已经打到了距离华京不到三百里的地方,若再无人阻挡,不出两个月,兵锋便可直指华京城下。

    邵琉光率领五千西岭军,星夜兼程,抢在叛军之前抵达了临淄城外的山口,就地扎营,构筑防线。

    那个地方,正好卡在叛军南下的必经之路上。只要她守住这里,宁王的先锋部队就过不去。长公主便能在华京从容布局,待时机成熟,内外夹击,一举定乾坤。

    公孙凌云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

    她发现自己手里那份遗诏是假的之后,气得摔了一套茶具,让人送出去半张解药配方,本想以此为饵,钓邵琉光上钩。可邵琉光连个回音都没有,像是根本没把那半张药方当回事。后来她听说明杳在长公主府服下了九转还魂丹,更是气得牙痒痒。

    “难怪对我视若无睹。”公孙凌云冷笑了一声,对身边的幕僚说,“可她真以为,公孙家的秘药那么好解?”

    她让人给邵琉光送去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九转还魂丹,只能压制百日眠六月。六个月后,毒素卷土重来。届时,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邵司领若不信,尽管拭目以待。”

    邵琉光收到信时,正在军营中巡视。她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面色越来越沉。

    回到主帐后,她立刻写了一封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往晋元城文府。

    文再初收到信时,正是傍晚。看完信,立刻起身去请青崖谷的神医来为明杳诊脉。随即,她让人去请明杳来前厅。

    下人去了很久,回来时脸色发白:“主子,少爷不在房里。”

    文再初一愣:“不在房里?去哪儿了?”

    下人捧着一封信:“少爷说……他去找邵司领了。”

    文再初看着信:“……”

    她教了他那么多天,教他要矜持,要端着,不要上赶着,结果他一转头就自己送上门去了。还乔装打扮,混进军营跑去当兵。

    她闭上眼,扶住额头:“这便宜孩子,老娘白教了。”。

    临淄,西岭军大营。

    明杳跟着征兵的队伍混进了军营。

    他脸上抹了锅底灰,又用眉笔在颧骨处点了几个麻子,戴了顶破毡帽,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军服。书梁也如法炮制,跟在他身边。

    入营后他被分到主帐附近值守。

    这是他没想到的。

    他以为像他这种新兵蛋子,只会被派到外围不起眼的角落。可负责分配的老兵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身量还算高,精神头也还行,就把他塞到了主帐附近。

    每日,明杳站在固定的位置上,看着邵琉光从主帐里进进出出。

    她换了一身戎装,银甲玄袍,发束银冠,走起路来衣袂猎猎,风姿飒爽,让人移不开眼。

    他每天顶着日头站岗,晒得脸都黑了,也不觉得苦,不觉得累。

    能看见她,心情就好。

    上面的人看他吃苦耐劳,办事仔细,便将他调到了主帐值守。

    有时候他会被叫进去添茶倒水。进去的时候邵琉光都在忙,头也不抬,只在他放下茶盏时微微颔首,算作道谢。他便安安静静地退出去。

    有一回,明杳正蹲在主帐角落扫地,杨琼缨匆匆进来,站在舆图前,和邵琉光低声交谈。

    明杳留了个耳朵。

    杨琼缨正说道:“公孙副…公孙成烽的性子同他娘不一样。或许,他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公孙成烽,明杳手上的扫帚顿了一下,正要细听。

    杨琼缨却转了话锋:“长公主说,朝廷那边有进展了。让咱们这几日可以放松一下。要不,安排点歌舞助助兴?听说潇湘阁的月霄琴技一绝,还有玉清楼的南竹……”

    明杳眉头皱紧。歌舞助兴?这个杨副尉出的什么馊主意,想看自己去看就好,干嘛拉着他的琉光。

    不过他心里还是放心的,他知道琉光不喜欢这些,肯定不会同意。

    “行。”邵琉光的声音响起来,“一起请来。”

    扫帚“啪”地倒在地上。

    两个人同时看过来,明杳飞快地弯腰捡起扫帚。

    邵琉光道:“扫完了就出去。”

    明杳应了一声,抱着扫帚退了出去。

    主帐里,杨琼缨看着那道消失在帐帘外的背影,又看了看邵琉光,“司领,事情好像……没按您的预料发展。”

    邵琉光嗯了一声。

    她也有点纳闷。

    这几日,她就看着明杳这样悄咪咪地窝在她身边,背地里偷偷看她,却始终没有想要和她相认的意思。

    她不想戳破,想看看他什么时候稳不住自己跳出来。可他竟然这么能忍,都多少天了。

    他是怎么了?该生气的不应该是她吗?

    走出主帐,明杳脚步不停,一直走到营地边缘的栅栏旁,才停下来,扶着栅栏,大口大口地喘气。

    再晚一秒,他就要当场撕破面具了。

    书梁正好在旁边值守,看见他神色不对,赶紧跑过来。

    “少爷,怎么了?”

    明杳飞快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越说越气,越说越急,说完立刻又要转身回去。书梁赶紧拦住他。

    “少爷,您沉住气,您想想文老板的话,这不正是个试探的好机会吗?看邵司领回怎么做。”

    明杳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记得娘亲说过不要上赶着,不要一遇到事就冲上去,要矜持,可他的脚不听使唤,他的心跳不听使唤,他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喊,去找她,去找她,去找她!

    “再等等。”书梁按住他的肩膀,“少爷,再等等。”

    远处,一顶帐篷背后。

    “司领,要不去找找明公子?”杨琼缨低声提议。

    邵琉光看着书梁手忙脚乱、竭力安抚的那人,半晌不语。

    ……这么生气,都不来找她。

    第92章 赏赐

    傍晚,霞光铺满山坡,把草尖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明杳坐在坡顶,目光散漫地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脊。

    营地在山脚,炊烟升起来,在暮色里慢慢散开。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随手揪了一根草茎,在指间捻着。

    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邵琉光先开口,也许只是想在见她之前,先把自己的心整理好……

    好烦好烦。

    好想去找她……

    明杳坐起身,四下看了看,心道:书梁不在,他悄悄去找……应该没事吧?

    正打算行动,忽然想起娘亲的叮嘱,又停了下来。

    他内心两个小人在互殴,纠结得不行。

    不远处,邵琉光正站在树后,默默看。

    她想,也许她应该先走过去。

    她也不愿让他胡思乱想。可看着他这副样子……明明满肚子委屈,偏偏不肯说,坐在那里揪草叶,揪完了草叶又挖泥巴……像只气鼓鼓的猫。

    真的……好有趣。

    正犹豫着,却见明杳忽然站了起来。

    他弯着腰,身体伏低,借着山坡的弧度遮挡自己,目光紧紧盯着山坡另一侧。

    那里,有两个穿着西岭军服的人正沿着山脚快步疾走,行踪鬼祟。

    邵琉光也看见了,当即矮下身形,无声地跟上去。

    那两个人走得很快,不时回头张望,确认有没有人跟踪。最终,那两人在杂木林边停住,四下张望了一番,闪身钻了进去。

    明杳跟到林边,贴着一棵粗壮的松树,侧耳倾听。

    林子深处传来极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那语调不像是本地口音,带着北边特有的粗粝。他正要再靠近些,脚下忽然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说话声戛然而止。

    明杳心头一凛,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闪。劲风擦着他的耳畔掠过,一把飞刀“夺”的一声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他刚站稳,那两人已经从林子里扑了出来,高个子持刀,矮个子赤手空拳。

    持刀的那个刀刃泛着蓝光,淬了毒。

    明杳侧身避开第一刀,右手抓住那人持刀的手腕,猛地一拧!高个子吃痛,刀脱手。明杳顺势一肘撞在他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连退数步,撞在树上。另一个已经扑到面前,一拳直取他面门,明杳偏头躲过,左手格开第二拳,右手扣住对方肩胛,借力一推,将那人摔了出去。

    矮个子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还想再扑,一道人影从天而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邵琉光落地,膝盖压住那人的后背,反剪其双手。被拧了手腕的那个见势不妙,转身要跑。明杳抄起地上的刀,刀柄朝前,掷出去,砸在对方腿弯上。那人腿一软,跪倒在地,明杳扑上去,将他牢牢按住。

    两个细作被五花大绑捆回营帐,杨琼缨带着人下去审问了。

    天色已晚,烛火已经点燃。

    主帐里,只剩下邵琉光和明杳。

    明杳低着头,看自己靴尖上沾的泥。邵琉光站在桌案旁,微微侧着,也没有看他。

    “……你今日抓捕细作有功,按规矩,要褒奖。”

    明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褒奖,他等了好几天,等来的第一句话只是褒奖。他没说什么,只是“哦”了一声。

    “你想要什么赏赐?”

    “都行。”

    邵琉光默了默。

    外面传来士兵的声音:“司领,大夫来了。”

    邵琉光应了一声,对明杳道:“你身子没大好,让大夫给你看看。”

    来人是青崖谷内的一位神医,进来便坐下诊脉,指腹搭上明杳的腕间,凝神片刻,心中有了结论。

    他抬起头,朝邵琉光微微一点。

    余毒果然未清。邵琉光没说话,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明杳没看懂两人的眼神交流,不知道在打什么哑迷,正想问,邵琉光忽然开口了:“明日,就赏你去为营中采购些东西吧。”

    明杳一愣:“明日好像休沐。”

    邵琉光面不改色:“大家都休息,我却独独让你去办事,难道不代表我重视你吗?”

    …这逻辑不太对。

    可她的眼神太坦荡了,坦荡得让他觉得自己如果反驳就是不懂事。他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夜已深,书梁准备睡了。他把被子铺好,正琢磨明杳的去向,帘子就掀开了。

    明杳走进来。

    书梁看着他脸上那副闷闷的表情,小心翼翼问:“少爷,你见过邵司领了?”

    “嗯。”

    书梁表情复杂,正要开口,明杳便道:“我们什么也没做。”他脱了靴子,把自己摔到铺上,“她也没抱我。”

    “少爷,”他语气痛心疾首,“你也太不矜持了。这样下去,邵司领什么时候才会真把您放心上啊?”

    “她很重视我啊。”明杳翻了个身,面朝里,“睡了,明天还要出去采买。”

    书梁一愣,明天不是休沐吗?

    翌日,天刚亮明杳就起了。

    他换上便装,将采买单子揣进怀里。

    今日孟大夫和小卿姑娘要来营中,他没让书梁跟着,让他留在营里等着。书梁本想说什么,但听到“小卿姑娘”四个字,嘴巴就闭上了,脸上浮起一层绯红。

    明杳独自进了城,按照单子上的店铺一家一家走。

    米店、布庄、药铺、杂货铺……每到一处,掌柜便将备好的货物指给他看,明杳清点了数目,签了单子,便去下一家。

    最后一家是酒楼,名叫醉仙楼。

    明杳站在门口,皱了皱眉,单子上写的是酒。营中要酒做什么?他想起前几日杨琼缨说的“会宴”,又想起烟雨楼、潇湘阁,心里那点烦躁又冒出来了。

    掌柜迎上来,笑容可掬:“公子,里边请。您要的货都在后院,小人带您去看。”

    明杳跟着他穿过大堂,绕过一道屏风,又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在一间屋子前停下来。

    掌柜推开门,侧身让开:“公子请,货都在里面。”

    明杳走进去,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不像是储酒的地方。

    他走到一扇屏风后,低头一看,果然空的。

    他转过身,正要开口问,身后的门已经关上了。他快步走过去拉了一下,纹丝不动。

    难道他走错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酒在这儿。”

    他的手顿在门闩上。

    “过来。”

    明杳转过身,往右侧屏风走了几步,内室有张桌子,桌边坐着一人,正是邵琉光。

    她今日换了一身山青色襦裙,眉目间多了一分往日少见的柔和,唇上也似点了些许胭脂,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她手里提着一壶酒,正往杯中斟,斟好了,抬起头,看着他。

    明杳站在屏风边,眼睛一眨不眨地回望着她。

    邵琉光:“愣着做什么?”

    明杳往前走几步,停在桌边,看了看桌上的酒,又看了看她。

    邵琉光端起那杯酒,递给他。

    他接过来,握在手里:“这是我的赏赐?”

    她想了想:“算。”

    明杳便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入口绵柔,回味甘醇。他坐下来,又倒了一杯,第三杯,第四杯……邵琉光眉头微微皱起来,在他第五次抬手的时候,她伸手拦住了他。

    “你……”她顿了一下,“你不说话,我不知道怎么办。”

    明杳沉默许久,终于开口:“你把我叫出来做什么?”

    “……有些话,营中不方便说。”

    “你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她顿了顿,“我想听你说。”

    听他说?

    明杳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又走回来,走到门边,又折返……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你把我从西岭送走的时候,我很生气。”

    邵琉光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从华京的事说起,没想到他会往前翻这么旧的账。

    “你说让我先走,会来接我。我等了又等,一直等……我知道你有正事要忙,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我就是会想,你是不是觉得我碍事?是不是没有我,你能做得更好?”

    她想开口,却被明杳拦住。

    他慢慢地说,从西岭说到晋元城,从晋元一直说到了华京。

    “……你来了长公主府,明明知道我在那里,可你没有来看我,谈完就走了,连一面都没来见。”

    他顿了顿,深吸口气。

    “……昨天晚上,你夸我抓捕有功,要褒奖我……连抱都没抱我一下。”

    说到这里,明杳终于停了下来,两只手捂着脸,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间漏出来:“琉光,你是不是——没有我想的那么爱我?”

    屋里瞬间安静。

    邵琉光愣了半晌,先伸手把人抓住了,才开口:“我——”

    没等她说完,明杳忽然反握住她的手,认真又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声音放得轻了:“……但是都没关系,我会一直很爱、很爱你。以前的事,我们都既往不咎了好不好?”

    顿了顿,他补充上一句:“你也不能生我的气。”

    邵琉光忽然什么都明白了,顿时又好笑又心疼,说这么多,原来是怕她因为七年前事情生他的气?

    她无奈地扶额,不得不承认心里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好。”

    明杳的脸色立刻就开朗了。

    邵琉光带着他往里间走:“来看看我送你的东西。”

    里间的桌上铺了一块深色的绒布,绒布上整整齐齐排着几样东西。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修长,有的圆润,有的带着微微的弧度。有木头的,有玉质的,她做了好几款,每一款都不一样。

    明杳的脸“腾”地红了:“你……你什么时候做的?”

    “就这几日。”

    他想起这几日总被叫进主帐扫地,地上那些怎么都扫不完的木屑……原来是她在做这个。

    他抬手捂住眼睛,有些不好意思直视。邵琉光倒是不慌不忙,挑了一个,握在手里看了看:“试试这个?”

    明杳张开手指缝,飞快地瞥了一眼,不发表任何意见。

    邵琉光就当他是默认了,带着他坐到榻上,伸手去解衣带。

    ……这就开始了?

    明杳轻轻按住了她的手:“琉光,你……能不能先亲亲我?”

    邵琉光看着他。

    “就是,”他顿了顿,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抱抱我,碰碰我也好……不要直接来。”

    邵琉光:“我不会。”

    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你教我。”

    明杳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她顺从地躺下去了。

    “那你看好了……只教一次。”他说着,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她的唇上。

    蜻蜓点水的吻,慢慢、轻轻地,落在她的脸颊、颈侧。

    他指尖从她的肩头滑下,拂过她的手臂,落在她手腕上,轻轻握住。衣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褪下去的,她甚至没有注意到。

    她只看见,烛火下,那张被映得眉眼分明的脸,低垂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嘴唇,她看着,一时间竟忘了这是在做什么。

    真好看。

    他真好看。

    她喜欢他每轻轻触碰一次便抬眸看她一眼,温温柔柔又似欲语还休。她喜欢他轻轻地靠在她身上,依赖她,抚摸她……

    ……

    邵琉光只顾着看他的脸了。

    等她发现不对劲时,他已跪在她腿间,等她反应过来时,她的手已先于意识抓住了他的头发。

    ……

    缓了一会儿,邵琉光原本微微涣散的眼底又聚起一道亮光,她猛地翻身而起,想反压住明杳,他却抬起一条腿,用脚尖轻轻抵住了她,隔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笑着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哦。”

    “谁说,吃不了?”邵琉光伸手去抓他。

    他躲,她再抓,他再躲。

    两个人在榻上翻来滚去,闹了一阵,最后她按住了他的双腕,压过头顶,整个人覆在他身上。他没有再躲了,仰面躺着,看着她的眼神亮亮的。

    “琉光……”

    他嘴角勾起一点笑,像是嫌“琉光”这两个字还不够刺激她,于是在前加上了“邵”字。

    “邵琉光。”

    他齿间轻咬着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挑衅。

    “有本事,你就……”

    第93章 后路

    天刚蒙蒙亮。

    邵琉光睁开眼,便觉手臂沉沉。

    她侧过头,见明杳抱着她的手臂,睡得正香。他整个人蜷在她身侧,头抵着她的肩,脸埋在她臂弯里,一只手搭在她腰间,手指微微蜷着,像猫咪收拢了爪子。

    连睡着了都怕她跑掉。

    军中有要事,不可贪恋温柔乡。她试着抽出手,刚动一下,他手指便倏地收紧。

    邵琉光等了一会儿,等他呼吸重新平稳下来,继续小心翼翼地往外抽。快要抽出来时,他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像覆了一层薄雾,映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有了焦距。

    “你要走了?”他声音沙哑,尾音软绵绵地拖在喉咙里。

    “嗯,要走了。”邵琉光应了一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很软,睡了一夜有些蓬乱,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遮住了眉毛,她用手指轻轻拨开,露出了下面那张清隽明媚的脸庞。

    邵琉光看了片刻,移开视线:“你再睡会儿。休息好了,我派人送你回晋元城。”

    明杳的意识还有些涣散,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明白:“回晋元城?”

    “嗯。营中你不要再来了。”

    明杳下意识攥住她的衣袖:“我想陪着你。”

    邵琉光:“你在这里,我会分心。”

    他身上的余毒还没清,表面看着好了些,内里还虚着。晋元城有文老板,有青崖谷的神医,有安稳的饭食和干净的床铺。这里只有风沙、军务和随时可能到来的战事。

    明杳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说什么了。他知道她需要把全部心神放在即将到来的战事上,他在这里,她总要分出一份心思惦记他。

    “好吧。”他说。

    其实一点也不好。

    邵琉光起身穿好了衣裳,又转回去,俯身揉了揉他的头:“走了。”

    房门开合,脚步声渐渐远去。

    明杳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睡过的枕头。

    又这样走了,又要好多天见不到了。

    刚才应该多抱她一下的,多抱一下就好了。

    ……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蹭地坐起身:“来人!”

    一个暗卫无声地从窗外翻进来,单膝跪地:“主子。”

    “你昨日说,百日眠的余毒,要彻底清除,必须拿到公孙家的完整解药配方?”

    “是。青崖谷神医说,九转还魂丹只能压制,无法根除。若不拿到配方,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毒还会复发。”

    这件事,琉光并没有告诉他,她定是不想让他担心,可他怎么能让她独自承担所有事。

    明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解药他可以等,身体也可以慢慢养。可琉光等不了。她每天要处理那么多事,还要分心惦记他。他不想让她分心,不想成为她的负担。

    他更不想再被送走了!

    郊野,月淡星疏。

    公孙成烽披着一顶黑斗篷,等在一棵老树下。

    有脚步声传来,越来越清晰,他转过身来,看着邵琉光从夜色中走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夜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在他们之间打了个旋。

    邵琉光:“你应该知道我来找你的目的。”

    公孙成烽沉默片刻:“百日眠的解药在我娘那里。她看得很紧,连我都碰不到。”

    邵琉光没接话,往前走了几步,与他并肩,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脊:“长公主已经集结了朝中旧臣,手里有兵有钱有粮,有先帝遗诏。宁王那边,胜算很低。他若是强攻,不过是给长公主的上位之路添一些微不足道的点缀。届时尘埃落定,你公孙家也难逃干系。”

    公孙成烽沉默。

    他从来都不赞同母亲的做法,可他也理解母亲想恢复公孙家往日荣光的心。那种心气,不是他三言两语能劝得动的。

    公孙家曾经是那么煊赫的家族。祖父在世时,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来往的都是朝中重臣、封疆大吏。后来家道中落,不得不躲进西岭那座与世隔绝的雪山里。母亲咽不下这口气,他一直知道。可他没想到,母亲的谋划里,连西岭都是垫脚石。

    “成烽。”邵琉光看着他,“把解药给我,将来,我会保公孙家一族,至少留下一丝血脉。”

    公孙成烽一愣,转头望向她。他在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恳求,没有威胁,只是陈述。

    他知道,无论答应与否,她都会去做她该做的事。

    只是,他没想到那个明公子在她心里这么重要,值得她为了解药破例给公孙家一个机会。他心里忽然有些发涩,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公孙成烽深吸口气:“我试试。”

    邵琉光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公孙成烽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公孙凌云今夜心神不宁。

    许是这些日子以来积攒的疲惫终于开始反噬了,她坐在桌案后,手里握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

    窗棂突然响了一下。

    陌生的气息……公孙凌云没抬头,手指搭在书脊上,微微收紧,不紧不慢地将书推到桌案一角。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一个黑衣人从窗外翻进来。

    公孙凌云抬眼打量,对方身形颀长,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那双眼即便在夜色中也能看出轮廓,亮而锋利,像淬了寒光的刀。

    能越过重重守卫进来,此人绝不是等闲之辈。

    就在公孙凌云暗自猜测其身份之时,那人直接朝她伸手,开门见山道:“百日眠的解药。”

    公孙凌云眉梢微动。

    “阁下既是来求药的,又为何藏头露尾?如今中了百日眠的,唯有那明公子。你——是文老板的人,还是琉光的人?”

    对方没答,抬手摘下了面纱,烛火映出一张极为出色的面孔。

    公孙凌云微微愣了一下:“明公子,你竟然亲自来取药。”

    在她印象中,明杳只是个依附于邵琉光身后的小白脸,除了那张脸好看,没什么别的本事。可今夜他能越过重重守卫站到这里,说明她看走眼了。

    不过,看着眼前的男人,她心里又生出另一个念头:既然他自己送上门来,不如将计就计把人拿下。毒药控制的时效和距离都有限,但若能将此人拘下,一天剁一根手指送去给邵琉光,她就不信琉光能无动于衷。

    “你猜,”明杳慢悠悠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我怎么敢独自前来?”

    公孙凌云看着他。

    “我不是琉光。她对付你,也许还会有顾虑。但我对你……”他顿了顿,“可没有一丝情谊。”

    公孙凌云眯起眼。

    “城主想复兴公孙家,我理解。可复兴之后呢?总要后继有人吧?”

    公孙凌云的手指倏地收紧:“你做了什么?”

    明杳轻轻拍了拍手。

    门被推开,几个黑衣人押着三个人走了进来。公孙成业被反剪双手,嘴里塞着布条,紧闭双眼,已经晕了。公孙娉也晕了,被人软软架着,脸色苍白。只有公孙成烽清醒着,他虽然也被绑着,但眼神还算平静,没有挣扎。

    “你——!”公孙凌云霍然站起,手撑着桌案,浑身一颤,“你好大的本事!”

    “过奖。”明杳站起身,朝她伸出手,“百日眠的解药,给我。”

    公孙凌云盯着他的手,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你休想。我死也不会给你!”

    “好啊。”明杳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笑了,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开心的事,“这样最好。”

    公孙凌云疑惑地看着他。

    他在高兴什么??

    “我娘富可敌国。即便根除不了我体内的毒素,也有上千种方法替我续命。我吃点苦,无妨。可琉光若是知道你手里没有了解药,便不会再对你有所忌惮。”他嘴角缓缓弯起来,“更重要的是……她会一直心疼我。”

    “……”公孙凌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公孙成烽终于忍不住了:“娘!你就给他吧!宁王、宁王胜不了了!长公主已经集结了朝中旧臣,京畿三营尽在掌握,粮草充足,名正言顺。宁王远道而来,粮草不继,士气已衰,这一仗他打不赢的!”他喘了一口气,声音低下去,“琉光说了,只要给她解药,事败之后,她会求长公主保全公孙家的血脉。”

    公孙凌云还没有开口,明杳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让琉光为了你们去求人?”他语气冷了下来,“那你们还是现在死吧。”

    他抬手,暗卫立刻将公孙成业和公孙娉往前推了一步。

    “慢着!”公孙凌云想冲上去,被暗卫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她转向公孙成烽,声音发颤,“你如何得知宁王必败?”

    明杳先一步开口:“琉光已经派兵去截宁王的粮草了,算算时间,现在也该成了。公孙城主,您连这个消息都不知道,还怎么跟人家斗?”

    公孙凌云沉默许久,看着明杳,又看了看被押着的三个孩子。

    “明公子,”她终于开口,“我若给你解药,你可会放过我公孙家?”

    “可以考虑。”

    公孙凌云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这便是百日眠的解药。”

    明杳接过瓷瓶,朝暗卫使了个眼色,暗卫上前,一把拽过公孙成业,撬开他的嘴,准备将瓷瓶里的东西倒进去。

    公孙凌云惊愕道:“你做什么!”

    明杳脸上毫无波澜:“帮他解毒呀。哦,我前段时间给他也下了百日眠。”他顿了顿,“百日眠的解药不好找,百日眠还是好找的。”

    公孙凌云的脸一下子白了:“你——!”她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难道这不是解药,是毒药?”

    公孙凌云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明杳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他抬手示意暗卫继续灌。

    “明公子!”公孙成烽挣扎着喊道,“求你放过我大哥!我、我愿代他受罚!”

    那暗卫停了手,看向明杳,等候指令。公孙成烽奋力挣开身后暗卫的手,膝行到公孙凌云身边。

    “娘。”他压低声音,语速飞快,“你就把真的解药给他吧。只要咱们一家人还好好活着,以后总有机会的。这明公子对自己的性命根本不在意,您威胁不了他。与其玉石俱焚,不如留得青山在。”

    公孙凌云咬着牙,看着公孙成烽焦急的脸,又看了看刀俎之下的一双儿女,终是抬手拆下了发髻上那支碧玉簪。簪子是空心的,她拧开簪头,从里面倒出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托在掌心,看了很久。

    “只有这一颗!”

    明杳接过来,看了看,又指了指旁边的公孙娉:“那你女儿怎么办?她也中了百日眠。”

    公孙凌云瞪着他,目眦欲裂。

    明杳:“要儿子还是要女儿呢?”

    公孙凌云捏紧拳头,半晌,终于颤着手从腰带夹层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拍在桌上:“这是解药配方!你若不信,大可炼制出来,拿他们试药!”

    明杳拿起那张纸,粗略看了一遍,折好收入怀中,然后朝暗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将公孙成业和公孙娉带下去。

    公孙凌云看着他仍盯着自己,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警惕道:“你还想做什么?要杀我吗?”

    明杳:“可以吗?”

    公孙凌云脸色一变,环顾四周那些训练有素的暗卫:“你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我府中守卫重重,你是怎么进来的?”

    “当然是因为,你的城主府中一直都有我的人。”

    公孙凌云后退一步,背脊撞上了桌沿:“什么时候……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命人打我板子开始。”明杳不急不慢,“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和琉光不是一条心。”

    公孙凌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当真是小看了这个男人,原以为他只是跟在邵琉光身后一个无足轻重的小白脸,没想到他早在那个时候就开始布局。

    公孙成烽看出明杳眼中的杀意,连忙开口:“明公子,我们如今虽然和琉光站在对立面,但我娘毕竟是看着琉光长大的,就算她犯了错,该受罚,也该由琉光来做决定。还请你——高抬贵手。”

    明杳看了公孙成烽一眼,似乎在思考他说的话,少顷,他走近几步,停在公孙成烽面前,微微俯身:“公孙副尉,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

    公孙成烽抿紧唇:“你说。”

    “琉光……碰过你吗?”

    第94章 成婚

    离开庄子时已近天明。

    暗卫查抄西院,搜出一大批粮草,是公孙凌云为宁王筹备的军粮。

    昨夜夜袭,他们用迷香放倒了庄子里的人。那迷香后劲极大,这会儿那些人还未醒。既然没醒,明杳不客气地一挥手:“全都带走,给琉光营里加个餐。”

    装了整整十辆粮车,一行人慢悠悠地往回赶。从清晨走到日落,距离临淄还有大半路程。天边乌云越压越低,眼看着要下雨了,整队就地停下,两个暗卫先行探路,寻今夜落脚处。

    不多时,一个暗卫折返,策马奔到明杳身旁,低声道:“主子,前面有座废弃的月老庙,今夜可在那里留宿。”

    话音刚落,又一个暗卫急声来报:“主子,前面有一支辎重队伍,怕也要赶往那庙里躲雨。领头的……像是邵司领和长啸统领。”

    明杳本来懒洋洋地半躺在粮车上,枕着一袋米,正望着天上的乌云出神。闻言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动作之快,把旁边的暗卫吓了一跳。

    琉光让他回晋元城好好休养,他是瞒着她出来的,绝不能被抓个正着。可他左看右看,四野空旷,路边只有几丛枯草和稀稀拉拉的灌木,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根本藏不住人。

    情急之下,他拉过身旁一个身形相近的暗卫,换了衣裳,又抓了把土往脸上抹了几把,帽檐压低,佝偻着腰,混在队伍末尾。

    两批队伍在岔路口碰上了。

    队伍前方,邵琉光座下一匹黑色骏马,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那猫比之前大了一圈,正懒洋洋地窝在她臂弯里。她刚从西岭雪山脚下接了这批辎重回来,记得明杳提起过这只猫,便叫人也带下了山。

    对面领头的暗卫勒住马,向邵琉光拱手行礼,自称名叫马淮,是文老板的人,奉东家之命押送这批粮草前来,献给西岭军。

    邵琉光接过马淮手中的信物,确是文记的东西。她抬头,目光扫向他身后那一长串粮车,整整十辆。

    霞光正盛,日落前的最后一丝清亮。

    明杳藏在队伍里,偷偷打量她。这几日她显然在来回奔波,虽然只能远远看着,但也发现她眼下似有疲青,面无气色。他心里发紧,几乎想立刻走过去,好好看看她。刚抬腿,就见长啸带着几个兵士走了过来。

    明杳到底“做贼心虚”,本能地就退了回去。

    长啸停在粮车前,打开麻袋,抓了一把粮食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米是新米,成色很好。

    他又绕到后面的几辆车,逐一检查。走到明杳身前的粮车时,不经意瞥了一眼,扫见他面上那夸张的泥痕,愣了愣:“这位兄弟,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明杳别开脸,尴尬地牵了下嘴角,没答话。

    长啸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着检查粮车。确认没有问题,他回到邵琉光身边禀报:“老大,货没问题。不过这批人出现的地点有些不对劲,文老板的商队往常不走这条路。”

    他顿了顿,“我瞧着,这行人中应有不少是训练有素的习武之人,其中有一个……形迹比较可疑。”

    他指了个方向,邵琉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天色昏暗,看不仔细。那边确实有一个侍卫打扮的人,身形挺拔,看着像是练家子,他把头埋得极低,生怕见人似的。

    整个队伍中,就属那人最鬼祟。

    “留个心眼。”邵琉光收回目光,抬头看了看天色,示意众人加快速度。

    两支队伍并作一队,趁东边那团乌云飘过来之前,赶到了荒庙。

    这是一座废弃已久的月老庙。

    庙门半敞着,朱漆脱落,檐角的瓦当也碎了几片。好在整座庙的骨架仍是结实的,虽荒,不破。院中铺着青砖,缝隙里长出齐膝的荒草,但砖面平整,没有凹陷,辎重车和粮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廊下。

    正殿宽阔,容纳百来号人绰绰有余。月下老人的塑像端坐在神龛中,彩绘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泥胎,面目还依稀可辨,慈眉善目,面带笑意。

    众人刚收整好车马,陆陆续续走进大殿,外面便响起一声闷雷,哗啦啦的雨声接踵而至。

    明杳走在末尾,进来得晚些,弄湿了衣裳。他索性洗净了脸上的泥土,反正庙里面黑灯瞎火的,也瞧不见他。

    进了屋,他缩到角落,又四下张望——邵琉光坐在另一边,面前生着一团火,绥绥还在她怀中蜷着,正舒服地打着盹。

    他看着那猫,又低头看看自己,无端叹了口气。

    他这边的人找到位置坐下后,也开始生火,拿出干粮分发。运送粮草本就是明杳临时起意,他们带的都是些方便携带的馍馍和大饼。

    邵琉光那边,已经烤起了野兔野猪,香味诱人,馋得啃馍馍的暗卫们直流口水。

    马淮虽是明面上领头的,但明杳没发话,他不好擅自做主过去讨要,只能强忍馋虫。他四下张望,看见了角落里没精打采靠在墙上的明杳,便捧着最干净的那块馍馍,小跑过去:“主子,吃点东西垫垫。”

    明杳没有胃口,摇了摇头。

    马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目光遥望的方向,眼睛微亮:“主子想吃肉?要不我去给邵司领说说,请她匀点?”

    明杳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见长啸带着几个弟兄,拖着几袋生肉过来了,说是分给他们。众人蠢蠢欲动,纷纷看向马淮。马淮瞥了眼明杳的脸色,既然没拒绝那就是接受了,他立马笑盈盈地迎上长啸,连声道谢。

    长啸完成任务,大咧咧回到邵琉光身边,目光却仍看着对面的那行人。

    “老大,那马淮不像是主事的,他似乎在听谁指令。我刚刚过去……那边人都在啃干粮,只有一个坐在角落里,要不是马淮从那人旁边过来,我都没注意到。”

    邵琉光抬眼看去。火光照不亮那个角落,但不知为何,她总觉着暗中有一双眼睛,正看着她。

    就在这时,一声闷雷突然在头顶之上炸开!本在她怀中熟睡的猫儿被雷声惊醒,嗷呜一声从她怀里跳起来,满屋子乱窜。

    不知来物的众人误以为是野耗子,当即就要拔刀——“别伤它!”邵琉光喝道,已迅速起身,追着猫影而去。

    她追到墙角,绥绥也停在了那里,正用猫爪子挠一个侍卫的衣角。那人靠坐在墙边,低着头,正从猫爪子中抽出自己的衣裳。

    邵琉光走过去,一步,两步,停在那人身前。

    火光在她身后摇晃,隔着人群和她的身影,这寸许之地被完完整整笼罩在了黑暗里。唯有那猫儿通体雪白,像一颗行走的夜明珠。

    邵琉光蹲下,伸手抱起猫,站起来,转过身。

    明杳望着她的背影,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认出他来。

    邵琉光:“你们,挪个位置。”

    正在大快朵颐的众人一愣,面面相觑,直到再次从邵琉光脸上确认那句话确实是对他们说的,才连忙收拾东西,麻溜地挪远了些。

    明杳抓紧衣角,心道完了完了,想趁着她没瞧见偷偷溜走。

    “你,待着别动。”她没回头,只微微侧目,扔下这么一句话,便抬腿走回了方才的位置。

    她取了一支火把,返回来,停在他面前,蹲下了身。

    火光正正映着明杳那张睁大眼睛、堆满心虚的脸。

    邵琉光上下看了看他,脸色看不出喜怒,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将怀里的猫放到他腿上,又转身离开。

    明杳抬手抱紧猫,咬着下唇,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邵琉光的背影。她走远了,又坐到那边的火堆前,偏着头,不知道和长啸说了什么,大概是发现了他之类的话,引得长啸瞪大眼睛往这儿看,似乎还想过来一探究竟,但被邵琉光按住了。

    什么意思?

    看见他了,怎么不跟他说话?

    她生气了?

    ……现在过去忏悔还来得及吗?

    明杳心乱如麻,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老实交代,就在他准备起身的前一瞬,马淮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只刚烤好的野兔。

    “主子,垫垫肚子?”

    他现在哪有胃口!

    “我不饿,你吃吧。”明杳推开他,正要站起来,脚步却突然钉在原地。

    “不是让你待着别动?”不知何时,邵琉光站在了马淮身后,忽然出声,把马淮吓了一跳。

    她手里也拿着一只刚烤好的野兔。

    马淮的眼珠子在两人身上来回溜了一圈,察觉到微妙的不对劲,立马识趣地退开了。

    “琉光……”明杳低着头,斟酌言辞。

    “坐。”

    他老老实实坐回原位。

    邵琉光冷着脸,坐到他身边,伸手把兔子递过去:“吃。”

    明杳小心地接过来。等了一会儿,不见她问话,他反倒惴惴不安,余光轻轻扫过去——她靠着墙,手腕搭在膝盖上,正闭目养神。

    他看了一会儿,终于放下心来。一放心才感觉到饿,他开始手撕兔肉。

    不知是饿得狠了还是邵琉光的手艺太好,这兔肉的香味似乎都和别人烤得大不相同,格外酥嫩,格外可口。

    吃完,他舒服地打了个饱嗝。

    “饱了?”邵琉光问。

    “饱了……”

    邵琉光睁开眼,微微坐直:“说吧。”

    她没问具体的问题,摆明了是要他有多少交代多少。明杳想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看看窗外的风雨,又看看她:“……我想先去净个手。”

    邵琉光抬眼看他,没说话,靠回去接着闭目养神。明杳知道她是同意了,站起身,快步走出大殿。

    外面依旧风雨飘摇,闪电在云层中穿梭,远处雷声轰鸣。

    他就着雨水净了手,净了面,漱了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刚走到门口,忽觉右边肋骨隐隐作痛。他蹙了蹙眉,来不及分辨疼痛的缘由,那感觉又消失了。

    明杳回到殿内,扫了眼已经吃得油光满面的众人,然后目光和一直朝这儿张望的长啸对上了,他微微颔首,转脚回到方才的位置。

    邵琉光还在那儿,只是不再闭目养神。她盘腿坐着,目光沉沉地望着他走近。绥绥趴在她腿边,已经在打呼了。

    明杳慢慢靠回她身侧,低声道:“……我去找了公孙凌云。外面那批粮草,也是从她庄子里……搜刮来的。”

    邵琉光:“?”

    明杳伸手,抓住了她的袖子,又慢慢地抱住她的胳膊,接着轻轻靠在她肩上:“我想去偷解药。有了解药,你就不用分心顾虑我了。再加上……那百日眠发作时,我疼得厉害……”

    邵琉光垂眸看他。远处的火光映着他的脸色,确实苍白。她抿紧唇,伸手轻轻搂住他的肩:“解药,我已亲自去查过。公孙凌云藏得很紧,我将整个庄子翻遍了也没找见,恐怕是被她藏在了身上。”

    她顿了顿,接着说:“公孙凌云惯会使些阴招,我怕贸然逼问她,他会在解药里动手脚……”她紧了紧拳头,“让你受苦了。”

    明杳摇了摇头:“不苦。我已经拿到解药配方了。”

    “……你怎么做到的?”

    只要打得她来不及动手脚,并且比她还阴,就能做到了。明杳没敢说实话,只说:“配方是拿到了,但还需查证,我也不知她是不是骗我……”

    至于那颗解药,在未查证前,他不敢服下。但只要配方是真的,解药便源源不断。

    邵琉光闻言,又看了看他。明杳仰着脸回望她,眼神坦荡无辜。她横看竖看,那张脸都好看,实在看不出什么问题。

    邵琉光靠回去,声音柔和了些:“明日把解药誊抄一份,我让耿大夫也看看。”

    “好。”

    但邵琉光仍心绪不宁。她想起青崖谷大夫为明杳诊脉后说的话。

    “公子体内余毒未清,且已有再次积蓄之兆。要尽快拿到解药根除,若是拿不到解药,过段时间,症状会逐渐显现。”

    “……可能会引发身体受过的旧伤,更甚者五感渐失,目障、耳鸣、四肢失调……这些症状不一定全部出现,但都有可能。不过,并不会马上要命。在解药找到之前,老夫还有别的法子可以暂时拖一拖,延缓发作。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她想,即便有了解药配方,要炼制出成品也非一朝一夕的事,或许还需要一些罕见难寻的草药……她几乎一刻也不想等了,想现在立刻马上带着配方飞回西岭。

    思及此,邵琉光动了动。明杳一愣:“怎么了?”

    “我回趟西岭。”

    “现在?”

    “解药配方给我。”

    明杳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我已经让人带去青崖谷查证了。没事的琉光,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他看了看四周已经开始东倒西歪打瞌睡的人,小心地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再说了,外面下着雨,又在打雷,你怎么舍得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邵琉光被他的气息弄得耳根有些痒,本能地缩了缩。明杳有所察觉,笑了笑,不退反进,贴得更紧,声音也更低:“大家都睡着了,没人注意我们的。你要不要……亲亲我?”

    话音刚落,邵琉光便转过头,一个突如其来的吻,落在了那张微微张着、还想继续撩拨人的嘴唇上。

    明杳被亲得一愣,打好的腹稿才说了一小段,后面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邵琉光起身,压在他身前,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垂眸看他:“你怎知我怕被人瞧见?”

    明杳愣愣地望着她,又弯起唇角:“你不怕?”

    “我怕,”她说,“所以要把你藏好。”

    她说着,伸出一只手,捧住他的脸,又低头落下一吻。

    她如此坦荡,倒把明杳弄不会了。

    他被她挡在身下,别人瞧不见他,但若是看见邵琉光这耐人寻味的背影,难免会多想。

    可他更不想破坏这样难得的氛围,索性放任自己沉溺进去。

    只是这样,当然不够,他张开手臂,望着她的眼睛在发亮:“那你抱抱我。”

    邵琉光依言俯身,把他搂进怀里:“多的,暂时不能做了。”

    “……”明杳强忍着笑意,搭在她后颈的手微微收紧,指尖轻点着,故意撩拨,“没事的,雷声大,他们听不见……”

    “你确定?”她问。

    “……”

    “确定的话我就……”她说着,手跟着一抬,像是真要行事。

    “诶!我、我开玩笑的……”明杳听不出她的语气到底是真是假。印象中,邵琉光是极少会说笑的,他怕她当真,不敢再逗了。

    邵琉光牵了下嘴角,嗯了一声:“欠着。”

    明杳伏在她肩上,嗅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安心地闭上眼睛,闭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正殿中央那褪了色的月老神像上。

    “琉光,等解了毒,我们就成婚吧?”

    不等她开口,他又接着说,这次更加可怜了:“那百日眠发作时,好疼,疼得我整天整夜睡不着,有时候是肋骨,有时候是膝盖,有时候是以前受过伤的地方……”

    他垂下眼,手指攥着她的衣袖:“但只要想到你,我就觉着自己什么都能忍。再疼也能忍,再久也能等。”

    “唯独……想起我们搁置的婚事……就难过。”

    “琉光,我好想好想和你在一起。”

    “一直一直在一起。”

    第95章 再醮

    次日天明,雨停了。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潮湿而清冽。

    众人开始收整车马,准备启程。邵琉光从殿内出来,目光扫了一圈,找到正指挥装车的长啸,朝他偏了下头。

    长啸会意,跟着她走到庙墙根下,离众人远些。

    “老大,什么事?”他一边问,一边搓着手上的泥。

    邵琉光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长啸接过来,拆开一看,是一份婚书的草拟文书,上面已填好了男女双方的名姓,只差官印和落款。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邵琉光,嘴巴张了闭,闭了张。

    “回西岭,去司仪堂,把这事办了。”

    “这……”长啸低头又看了一眼婚书上的名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老大,你们俩都不在场,这能办?”

    邵琉光:“我能不能动用一下特权?”

    “……能。”

    当然能了!只是这么多年,老大动用自己司领特权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难免诧异。

    “嗯,去办吧。”

    长啸小心翼翼地将婚书折好,贴身收起,一抬头,正看见明杳从庙门里走出来。

    他衣裳有些皱,头发睡得翘起一撮,在头顶支棱着,他自己浑然不觉,正眯着眼适应光线。

    长啸看着他,又想起怀里那份婚书,脸上表情复杂。

    明杳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没发现什么异常。他走到邵琉光身边,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把那撮翘起的发丝往下按了按,没按住,又翘起来了。

    “琉光,我不想回晋元。我能不能跟你一起走?”

    邵琉光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流转了一圈,伸出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将那撮怎么也按不下去的翘发别到他耳后:“好。”

    明杳愣了愣。

    他本来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甚至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准备了一肚子理由来说服她。可她竟然一个字都没让他说。

    “好?”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嗯。”邵琉光已经转身去牵马了,“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到临淄。”。

    回到临淄时,已是傍晚。

    营地里一切如常,远处有兵士在操练,呼和声此起彼伏。

    邵琉光刚进主帐,杨琼缨便跟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加急文书。

    “司领,北边又打起来了。这一仗打得很激烈,朝廷那边似乎有点吃不消了。”

    邵琉光接过文书,看完,搁在桌案上:“长公主那边有什么动静?”

    “长公主未出面,一直按兵不动。”

    果然。

    杨琼缨:“司领可是猜到了什么?”

    邵琉光不置可否,手指在舆图上轻轻一点:“这正是长公主要的局面。长公主在用宁王之乱,逼上面松口,将兵权交给她。朝廷扛不住了,自然要把兵权交出来。”

    长公主一旦手握实权,便等同于架空了皇帝。但若不放权,朝廷面临的便是宁王逼宫,皇帝死于乱臣贼子之手;若识趣些,主动退位让贤,或许还能安享晚年,留个体面。

    更何况,他这皇位本就来路不正。

    如今,只差一把火让宁王把朝廷逼到绝境。

    该怎么选,显而易见。

    杨琼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主帐中,舆图铺开,几位将领围在四周,低声讨论着兵力部署和粮草调配。邵琉光静静听他们发言,偶尔插一句,都切中要害。

    有人提出在临淄以北设置三道防线,层层阻击,有人建议主动出击,打宁王一个措手不及,还有人分析粮草辎重的补给线,计算着能撑多久。

    正说到关键处,一个将领忽然住了口。他目光落在主帐角落里一张小小的桌案上,那里坐着一个身着便衣的年轻人,正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动作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

    因为那人住了口,大家的视线都顺着看了过去,才猛地发现这位不速之客。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明杳察觉到气氛不对,抬起头,正对上十几双眼睛。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笔悬在半空,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邵琉光。

    有人认得他,知道他是邵司领身边那个人,便没有出声。有人不认得,便皱起了眉,目光里带着审视和疑惑。

    军事重地,怎么混进了一个不知来路的人?

    邵琉光正要开口解释,明杳已经反应过来了。他放下笔,两只手抬起来,老老实实捂住了耳朵,然后低头盯着桌案上的纸,一副“我不偷听,你们只管安心谈事”的模样。

    他动作带着一点乖巧的滑稽,帐中几个将领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邵琉光也笑了,目光扫过众人,示意他们不用管他,接着说。将领们面面相觑了一下,便回到正题,帐中重新响起了低沉的讨论声。

    傍晚,明杳接到信号,悄悄离营。

    暗卫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只小瓷瓶:“主子,查证过了,解药是真的。”

    明杳接过瓷瓶,心情豁然开朗。

    解药是真的,终于可以不受这毒的折磨了!他几乎想立刻跑回去告诉琉光,告诉她不用再担心了,不用再四处找药,为了他分心了。

    他脚步轻快地走到帐外,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脚步慢了下来。

    “……明公子不是营中人,今日旁听议事,不少将士都有些拘谨。”是杨琼缨的声音。

    “他身子不好,一个人待在晋元城,我不放心。”邵琉光道,“他待在那里,不碍事,过几日大家便习惯了。”

    杨琼缨没再说什么,转回了正题:“长公主那边来信了,说……”

    明杳没再往里走,把那只瓷瓶收入怀中,转身离开了。

    他想,解药的事,暂时先压一压吧……。

    之后几日,主帐议事,明杳就坐在角落。

    他安安静静的,从不插话,也不走动。有时候在纸上画几笔,有时候撑着下巴,看着邵琉光身上,一看就是半天。眼神专注得像是这帐中只有她一个人似的。

    将领们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这个好看的“摆件”安安静静的,不影响他们谈正事,摆在那里还养眼。

    只是每当他用那种眼神望着邵琉光的时候,大伙儿都有些不好意思多看,纷纷把目光移回舆图。而邵琉光往往正讲得专注,指着地图上的某处险要,分析着当下局势,浑然不觉。

    一日傍晚,长啸回来了。

    他一路风尘仆仆,没来得及修整一下,就进了主帐,将一份用红绸包裹的文书,双手呈给邵琉光。

    “老大,办好了。”

    邵琉光接过,红色的封面上,烫金的字端正庄重。她展开内页,目光落在并排写着的两个名字上,看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长啸刚走,明杳便端着一只砂锅走了进来。砂锅用厚布裹着,他双手捧着,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洒了。

    “琉光,喝汤。”他把砂锅放在桌案上,揭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带着鱼肉的鲜香,“我煲了两个时辰,你尝尝。”

    他一边说,一边盛汤,余光瞥见邵琉光手心下压着一抹红,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邵琉光将那份文书往前推了推:“婚书。”

    明杳盛汤的手猛地一顿,盯着那抹红,眼神颤了一下,看了片刻,又转过头看着她。

    邵琉光:“打开看看。”

    他望着她,声音有些发紧:“是我们的吗?”

    “嗯。”

    “双方都不在场,竟然可以办理婚书……”他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在衣摆上蹭了两下手,才小心地捧起那份婚书,翻开,从第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始看,嘴角慢慢翘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邵琉光没有解释太多。

    “最近时局特殊,就当是预办了。等回到西岭,我们再亲自去司仪堂。”她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味道不错,鱼肉鲜嫩,火候刚刚好。

    明杳点点头,继续往下看,忽然,目光停在了某一行,嘴角的弧度凝住了。

    再醮。

    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他手指微微收紧。

    再醮,她同公孙成烽……在他之前,虽然只是一纸契约,虽然没有任何实质,但名分上,她是有过夫婿的。

    算来算去,他都是第二个。

    第二个……

    他目光死死钉在那两个字上,字越来越大,越看越刺眼,大到整页纸上只剩下这两个字,刺得他连呼吸都疼。

    邵琉光终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放下碗,凑了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那两个字。

    这……她瞳孔微缩,一把夺过婚书,扔到了桌案另一头,“这个不要了。我让长啸重新去办。”

    明杳垂下眼,抿了抿唇,沉默不语。

    “怪我,是我没仔细看,忘了还有这茬。”

    明杳别过脸,没有看她:“这本来……就是事实。”

    邵琉光沉默了一会儿,道:“那……这可怎么办?我要一辈子亏欠你了。”

    他睫毛颤了颤,转过头来看着她。

    邵琉光看着他的眼睛:“一辈子都赔给你,好不好?”

    明杳怔怔地看了她半晌,努力弯了弯嘴角:“好。你快喝汤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

    邵琉光处理完事务,回到住处时,已经子时过了。

    屋里留了一盏灯,明杳已经躺下了,面朝里,背对着外面,被子拉到肩膀,只露出一团蓬松的墨发。

    邵琉光洗漱完,换上寝衣,吹灭了外间的灯,只留榻边一盏。她上了榻,靠近明杳,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有回应。

    她便熄了最后一盏灯,在他身侧躺下,闭上眼。

    这几日连轴转,身体已经很疲惫了,可躺下之后,脑子却没有立刻安静。

    邵琉光听着身侧的呼吸声,隐隐觉着不对。

    那呼吸不像他平时熟睡时那样平缓绵长,而是有些急促,有些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睁开眼,偏过头,看着明杳的背影。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肩膀,微微抖着,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邵琉光蹙眉,伸手去碰他,他手肘往后抵了一下,没有让她搂住,反而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离她更远了。

    邵琉光心中微沉,撑起身,慢慢靠近他,“怎么了?”

    明杳没有说话,但邵琉光知道他没有睡着。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痕。她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坐起了身。

    他戌时就回来了,现在却还醒着,过去的这两个时辰,他在想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

    邵琉光伸手将他扳过来,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垂眸看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明杳脸上,照出一双红透了的眼,和两行还没干透的泪痕。

    “还在想婚书的事?”

    他闭上眼,仍不说话。

    这种沉默是她最不擅长应对的。

    刀枪剑戟她能挡,千军万马她能扛,可一个人在她身边无声地流泪,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邵琉光艰难地解释:“婚书上那几个字,是司仪堂的规矩,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写。回头我……把它改掉,保证给你一封满意的婚书。”

    她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此刻只想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你知道……我很笨的,你不说话,我不知道怎么办。”

    她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说说话吧。”

    明杳偏过头,把脸埋进她臂弯里,身体抖得厉害:“对不起,琉光。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最爱的人一定是我。但我……但我就是忍不住……”

    他抱着他,手收得很紧,心跳得很快,又很乱,像一头不安的小兽,隔着衣料砰砰砰地撞在她胸口上。

    她感觉自己都被撞疼了。

    怎么办?

    该怎么办?

    “我知道了,”邵琉光俯身抱住他,轻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曾经一直在逃避,在否认自己,也在否认你。”

    明杳将手轻轻搭在她腰上,闷闷地问:“你和他成婚,是因为我吗?”

    “……有一部分原因。”她顿了顿,“那是你离开后的第一年。一年过去了,我心里却依旧很乱。我想忘记你,更想忘记曾经离经叛道的自己。”

    说到这里,邵琉光感觉怀里的人微微挣动了一下,她收紧臂弯,接着道:“不必说对不起,因为我现在……甘之如饴。”

    她深吸口气,脸微微发热,一字一顿说道:“我也想和你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屋内忽然静谧。

    半晌,明杳终于抬头,他仰面望着她,眼中波光闪动:“……我就知道。”他动了动嘴角,“我就知道,你明明也很喜欢我。”

    邵琉光:“知道就好。”

    明杳撇撇嘴:“知道归知道,可是也想听你亲口说。”

    “你想听,那以后每天我都说给你听。”

    他眨了眨眼:“真的?”

    “嗯。”

    “那还是不要了,”明杳深思熟虑后,忍痛放弃,“这段时间你先专心做你的事……不要因为我分心。已经晚了,你快睡吧。”

    “那你呢?”

    “我等会儿再睡。”

    邵琉光伸手箍着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圈住,另一只手按住后脑勺,将他的脸按在自己颈窝里。

    “你也睡觉。不许再想。闭眼。”

    明杳在她怀里僵了片刻,慢慢放松下来,额头抵着她的肩,呼吸一点一点地放缓。

    邵琉光抱着他,掌心贴着他的背脊,感受着怀里那具身体的颤抖慢慢静止。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抱着他了,这种感觉很充实,仿佛弥补了她内心一直空缺的一角。

    过了很久,她手指动了动,开始解他的睡袍。系带松开,衣襟散开,她的手探了进去,滑过腰侧,轻点着,往后探去。

    明杳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邵琉光停住:“不要吗?”

    他摇头,轻声问:“……累不累?”

    “累。”她说,“但我更怕你分神想别的。而且,我……想你很久了。”

    她在说什么?说想抱抱他。

    明杳慢慢松开她的手,自己坐起来,背对着她,将睡袍一点一点褪下,露出光洁的肩背,和月色下若隐若现的墨梅。

    邵琉光抬手,指尖轻抚过其中一朵,明杳已转过身来,跨过她的腰,他双手撑在她肩膀两侧,俯身看着她。

    邵琉光顺从地配合着他的引导交出自己的手,他引着她的指尖探向自己,声音沙哑:“琉光……我更想你。”

    ……

    月色下,他脸上的表情扑朔迷离,看不出到底是欢愉,还是难过。

    “琉光,你会一直一直爱我吗?”

    邵琉光想也没想:“我此生大概也无法爱上别人了。”

    “那……有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