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软禁
密室烛火幽微。
邵琉光将地图铺在石案上,长啸、杨琼缨,还有几个跟随她多年的心腹围站在两侧,屏息凝神。
“从今日起,你们各自从西岭军中抽调可信之人,暗中排查城主安插在各处的人手。不要打草惊蛇,只需记下他们的动向,摸清联络方式。”
长啸点头:“那城中那些新面孔呢?”
“盯紧。”邵琉光抬眼,“严控那批外来者的进出,但不要惊动他们,放长线,钓大鱼。”
几人领命,又低声商议了几处细节,才陆续散去。
此后数日,邵琉光几乎都扑在这些事上。
白天巡城、处理公务,夜里密会各路人手,一点点织起那张网。
公孙凌云那边出奇地安静,没有来问,也没有来催。邵琉光知道她在等,等自己松口,等墓室的消息,等一个可以下山的理由。
又过了几日,杨琼缨从雪山传回消息:“司领,墓室有情况了。”
邵琉光当即策马出城,赶往雪山深处。
墓穴入口已被鲁墨和莫千机打开,两人正蹲在门边,就着一盏油灯研究石壁上的纹路。
见邵琉光进来,鲁墨站起身,指了指里面:“司领,这里面的东西……您得亲自看看。”
邵琉光举着火把往里走。
墓室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一进又一进,像一张缓缓展开的巨幅画卷。而在最深处的耳室里,火光映照出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
金银、玉器、珠翠、古玩,层层叠叠堆了半室,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有些器物上积了厚厚的灰尘,有些则被精心放置在木架之上,排列齐整。
而莫千机说,这些还只是冰山一角,继续往里探,只会比现在看到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鲁墨跟上来:“这些东西年代久远,保存不善,不能立刻取出,需要特殊的手法和技术。老夫与老莫商议过了,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将这座耳室的东西妥善清理、登记造册。”
邵琉光没有说话。她站在那一室珠光宝气之中,面色沉凝如铁。
西岭果然有宝藏。
如今,这座城不仅有起兵的理由,还有了支撑起兵的底气。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消息最多只能封锁一时,早晚会泄露出去。
她心中飞速权衡。
若交出去,别人只会认为西岭还藏着更多,恐恨不能将整座西岭翻过来,吃得一干二净。
若不交出去,西岭便是一块谁都想来啃上一口的肥肉,难保多方势力不会达成协议,联手倾覆西岭。
若留在身边不发挥作用,这些便是一堆招灾招难的死物。而要发挥作用,她就必须离开西岭,下山招兵买马,去卷入那些她避之不及的纷争。
……
邵琉光从墓室出来时,天已快黑了。
雪光映着将暗的天色,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灰白,她站在洞口,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腑像被刀割了一样疼。
她先回了护城营。
刚坐下没多久,帐帘便被掀开,一名守卫探头进来:“司领,城主府来人,请您入府商议要事。”
邵琉光抬眼看了一下那守卫身后的方向,一名穿着城主府服饰的侍从正站在营帐外,垂手而立。
长啸等那人走远了,才皱着眉凑过来:“城主竟然这么快就知道了。看来她当真已经不满足我们这座小小西岭了。”
邵琉光面不改色:“她的人混在补给队里。”
长啸一怔,随即瞪大了眼:“老大,你早就知道?”
邵琉光“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语气平淡:“公孙氏提防我已久。如今我与公孙副尉也已和离,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便只有西岭了。”
若公孙氏不甘于屈居西岭城内,那她们之间便连这点情分都没有了。
当年铲除黑蝰帮,她借助了公孙氏的势力,可安宁不过两年,她便察觉到了公孙凌云的野心。多方权衡之下,她最终选择与公孙成烽契约成婚。不是为了结亲,而是为了拖延公孙氏向外蔓延的脚步,为了在这五年里,筹建一支真正为保卫西岭而生的队伍。
这几日公孙凌云没有干涉她在城中的部署,想来是以为明杳在自己手里,她不会轻举妄动。
她把明杳放在城主府,一来是为了减轻公孙凌云的猜忌,二来,是为了避开城中那些突然涌现的、对他有所图谋的外来者。
算算时间,已有小半个月没见到他了。
明杳被安置在城主府内一处僻静的小院里。院中有花有树,三两个仆从伺候着,名为做客,实为软禁。
府中上上下下对他都很恭敬,却透着一股刻意的疏离。
没人听他说话,没人理会他除生活起居外的要求,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事无巨细地报给公孙凌云。
唯一会常来找他的,是公孙家的小女儿,公孙燕。
公孙燕双十年华,生得明眸皓齿,性子活泼。起初,她是不经意路过了这座小院,见着一个生面孔,模样不凡,便向下人打听。
下人简单告知缘由后,特别叮嘱要离此人远些。
公孙燕偏生叛逆,没将下人的劝告放在心上,心想着那人既与邵司领有关,她更要去联络联络。
一开始,双方都有些拘谨,但提起邵琉光,两人就话多了起来。
有了共同话题,后面的交流便顺畅多了。
公孙燕滔滔不绝,从邵琉光给她画丹蔻的事,说到邵琉光在护城营立威的事,再说到她第一次看邵琉光的傀儡戏、看得热泪盈眶的事。
明杳从公孙燕口中,断断续续拼凑出了这些年的邵琉光——她如何坐稳司领之位,如何在城主与百姓之间周旋,如何一点点将西岭城变成如今的模样。
也从公孙燕口中,知道她最近很忙,忙得脚不沾地,忙得连来城主府议事都是匆匆来、匆匆走。
明杳出不了院子,便常坐在桌案后,提笔写写画画。
两个仆从借着研磨、奉茶的由头,时不时凑过来瞥上一眼,见他有时画些珠钗图样,有时写着家书,字字句句都是思乡情切,便趁他不注意,偷走一两张,呈给公孙凌云。
又一日晚上,神秘人如约而至。
那人依旧是一身玄色斗篷,入了内堂,等四下只剩公孙凌云时,才揭开斗篷,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细看之下,并非真容。
不过这不重要,公孙凌云在意的,是他带来的情报。
“城主,”这位自称黄先生的男人坐下,将手中写着外界当前局势的信件放在桌上,开门见山道,“如今起兵的名头有了,钱粮也有了,你打算何时下山?”
公孙凌云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不急。琉光还没点头。”
黄先生轻笑一声,语气不以为然:“某以为公孙家在西岭是说一不二的地位,怎么如今处处要看一个女娃的脸色?”
公孙凌云放下茶盏,不冷不热地看了他一眼:“那是你不知道,手握一把好刀的滋味。”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黄先生脸上,带着点审视,“你现在不也是想将我西岭当做手中利刃?我们各取所需,下了山,我可以听你调遣,在西岭,你就得听我的安排。”
“看来城主已经有底气了,”黄先生笑道,“那便听你的,只是,别让我等太久。”
公孙凌云没有接话,而是从袖中取出几张纸,闲话家常般递了过去:“说起来,我这府中也有一位先生的同乡人呢。”
黄先生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瞥了一眼,是一封家书,字迹清隽。他面色不变,语气平淡:“华京来的?想不到西岭城还会收容华京的难民。”
公孙凌云意有所指:“此人是穿越雪山进入西岭的。”
黄先生微微一顿,随即笑了笑:“是么?雪山天险,看来也名不副实。”
“哪里的话。若非琉光授意,此人可过不了雪山。”
黄先生抬眼,与她对视了一瞬。片刻后,他移开目光,语气恢复如常:“城主有几成把握,和你的邵司领谈拢?”
“这便不是先生该关心的事了。”公孙凌云站起身,端茶送客,“十日之内,我会给你答复。还请先生随时候命。”
黄先生起身告辞。
公孙凌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沉吟片刻,正要起身去那小院看看明杳的情况,言金却来报:“城主,邵司领回城了,正往这边来。”
公孙凌云又坐了回去。
邵琉光进来时,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她在客位坐下,将墓室的情况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发现了什么,有多少,需要多久才能取出。
公孙凌云听着,眼底的光芒一点一点亮起来。但她没有表露太多,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克制而沉稳:“琉光辛苦了。”
她端起茶盏,不动声色地试探:“这些东西,琉光打算如何处置?”
邵琉光道:“还在考量。”
“若留在城中,恐招致更多觊觎,若运出去,又需人手和通路。”公孙凌云叹了口气,“此事确实棘手。”
邵琉光没有接话。
公孙凌云又道:“不过,东西在我们手里,总比在外人手里强。”
邵琉光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公孙凌云又说几句,见邵琉光始终模棱两可,既不同意也不拒绝,心里反而有了底。以她对琉光的了解,若真不同意,早就一口回绝了。这般犹豫,反倒说明有商量的余地。
谈完正事,邵琉光起身告辞。
公孙凌云等她走了,对言金使了个眼色。言金会意,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片刻后,言金回来,低声道:“司领往南边去了。”
南边,正是明杳住的那处小院。
夜色沉沉,邵琉光穿过花木掩映的小径,来到那处僻静的院落。院门虚掩着,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两个仆从正蹲在廊下打盹,听到动静猛地惊醒,看见是她,吓得赶紧站起身。
邵琉光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两个仆从对视一眼,不敢多言,躬身退出了院子。
她走到卧房门前,推开门。
明杳正坐在桌案后,专心致志地低着头写什么。
听到推门声,他没有抬头。
那两个仆从来惯了,从不敲门,一开始他还被吓一跳,训斥了几次仍不改正,他便知道是有人授意,慢慢地也就习惯了。
来人没有出声,只是站在他身前。
明杳等了片刻,觉得不对。那两个仆从进来,要么借着研磨凑过来偷看,要么催促他洗漱歇息,从不会这样安静地站着。
“有什么事——”他抬起头,一愣,笔从指间滑落,砸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邵琉光站在烛火与阴影的交界处,几日不见,她瘦了许多。下巴更尖了,轮廓更分明,眼底却多了几分犀利。可那双眼睛看向他时,仍是克制的、温柔的,像深潭下流动的暗涌。
明杳怔怔地看着她,忘了捡笔,忘了说话,甚至忘了喊她的名字。他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仿佛要把这几日没看的都看回来。
邵琉光率先抬腿,走到桌案边,将手里提着的一只小木箱放下,又伸手捡起落在案上那支还沾着墨的笔,搁在笔架上。然后,她握住他的手,牵着他绕过桌案,来到自己身边。
明杳一靠近,便将脸埋进她的脖颈:“你可算来了……”
邵琉光伸手环住他的腰,掌心贴上去的瞬间,眉头微微蹙起。
“城主府苛待你了?”
明杳摇头,脸还埋在她颈窝里,声音更闷:“没有。只是每日被人盯着,不自在……吃不下,也睡不好。”
他知道自己被圈在城主府,是城主想以他为质、牵制琉光。可琉光要他待在这里,定有她的道理,他便默默接受了。他没有怨言,只是很想她。
邵琉光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涩。她收紧手臂,将他箍得更紧了些。
“辛苦你了。”她低声说。
又抱了一会儿,她松开他,打开那只小木箱。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把大小不一的刀笔,几只小瓷瓶,和一叠洁净的棉布。
“之前你说,华京有一种时兴的纹饰,叫入墨。”邵琉光拿起一把最细的刀笔,在指尖转了转,“我前几日下了趟山,顺便……研究了一下。”
明杳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邵琉光的手已经探入他的衣襟,指尖摸到了腰间那道隐隐留痕的伤疤。
她尝试找了很多地方,始终没有找到传说中的凤幽草,无法彻底消除这道疤。既然如此,不如用别的法子遮住它。
“我给你画?”她抬眼看他。
明杳低头看着她的手,慢慢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道:“那我先把图样画出来?”
“不用。”邵琉光收回手,开始调配颜料,“我记得。”
明杳便不管了。她爱怎么画都好,他没意见。
一切准备妥当,邵琉光站在他身侧,开始用刀笔在皮肤上勾勒线条。
那东西虽然是明杳先提起,但他从未真正尝试过。一开始以为会很疼,他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刀锋落下来时,只有一阵细细密密的痒意。
邵琉光手法极稳,刀笔在她指间像活了一样,游走、转折、深浅交错,比画画更流畅,比绣花更灵巧。
明杳半靠着桌案,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低头看着那道梅花从肩头慢慢蔓延下来。从左肩开始,一朵含苞的梅,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沿着肩胛骨的弧度往下,绕过腰侧,一直延伸到小腹。颜色只有暗红与黑,红的是花瓣,黑的是枝干,交替缠绕,像一幅泼墨写意。
痒。痒得他浑身发软,抓着邵琉光肩膀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画到腰窝附近时,明杳的呼吸明显乱了。那处本就敏感,刀笔划过时带起一阵酥麻,从皮肤表面一直钻到骨头里。他咬住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喉间还是溢出一点压抑的喘息。
邵琉光头也不抬,刀笔稳稳地向下,沿着腰线滑到臀部上缘。
明杳终于忍不住了,抓住她肩膀的手猛地收紧:“琉光……那里也要画吗?”
“嗯。”
明杳闭了闭眼,心想:好吧,你喜欢就行。
她便真的画了。梅枝从腰侧蜿蜒而下,在臀/峰上方盘绕成一束写意的枝条,花瓣疏疏落落,像被风吹散。
最后,邵琉光的刀笔停在他后腰偏下的位置,停留了很久。明杳感觉那处从痒变成了微微的刺痛,像是在雕琢什么精细的东西。他偏头想看,却只能看见她的发顶。
那描摹的线条感觉不像作画,更像是写字、刻章。
“什么字?”
“邵。”
她制作完傀儡娃娃或其他手艺品,都有这个习惯,在不起眼的地方刻下自己的名字,宣告归属。
明杳一时哑然。
那一瞬间,各种情绪翻涌上来,感动、激动、酸楚、欢喜,像开了锅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是红着眼眶望着她,漂亮的眼睛里水汽蒙蒙,像是落了雨的湖面。
一切做完,邵琉光将刀笔扔回木箱,伸手帮他拢好衣衫,抬头见到他这副样子,愣了一下:“疼?”
明杳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抱住她,低头在她脸颊、颈侧落下几个小心翼翼的吻。
“琉光……”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你抱抱我。”
邵琉光收紧手臂,回吻了一下他的耳廓,又停下了:“可是……还有八日。”
“……”明杳动作一顿。
随后,他勾着她腰间束带,将人拉到榻边,停下,看了看她,接着伸手推了一把。
邵琉光踉跄着跌坐在榻上,还没反应过来,明杳也已上榻,居高临下,自己跪好。
他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却将手探入衣袍深处,肩背绷得很紧,脊柱的沟壑在烛火下投出一道深深的阴影,腰侧新绘的梅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活了一样。
邵琉光木讷地看着他动作:“……”不知作何表情。
他偏过头,眼波迷离地瞥了她一眼,尾音带着钩子:“看什么……你走啊。”
邵琉光心跳快得跳出嗓子眼,喉咙干得发紧,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榻上的褥子。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不,她见过,在那些不便流传的画册上。
但那些内容,不及亲眼所见万分之一的震撼,这画面过于香艳,过于惊世骇俗,却不像那些图样上令人不适……只觉着,血脉偾张,不能自已。
邵琉光几乎想立刻起身离开,但她纹丝不动,看了不知多久。
最终,她靠近,握住他的手,取而代之。
“那就只好……再赊一次账了。”
第72章 鳏夫
明杳醒来时,榻边已空。
身侧一片冰凉,邵琉光离开很久了。
他抬手,摸了摸脸——她离开的时候,有没有亲亲我?
邵琉光不在,给不了答案。
明杳试着动了一下,浑身上下像被拆开又重新拼过一遍。昨夜刀笔刻下的那些地方,现在才开始真正疼起来,绵密的、从皮肤深处往外涌的钝痛。
他低头看了看腰侧,皮肤微微泛红,但似乎敷了一层薄薄的膏体,带着淡淡的药草香,应该是帮助恢复的。
明杳撑起身子坐起来,侧耳听了听,院子里很静,没有那两个仆从惯常的脚步声。
往日他要是多睡一会儿,那两人总会找借口进来看看,送茶的、送点心的、问早膳的,实则不过是进来瞥一眼他还在不在。看得他都睡不好觉。
今日倒是难得。
他慢吞吞地起身,更衣。束发时却没找见常用的那条鸦青色发带,便另拿了一根月白色的,简单束了。
走到桌案边,他看见一封信,压在一只青瓷小瓶下面。
信是邵琉光留的,笔锋利落,像她这个人。
她在信上写了几件事:近几日的安排,以及书梁的去向——书梁已经离开护城营,妥善安置在了安全的地方。又写那只青瓷瓶里是帮助恢复的药膏,每日敷三次,能消肿止痛。末尾几句,让他安心住着,不必挂念。
明杳拿起那只青瓷瓶,在手里转了转,又侧头看了看身后,喃喃道:“你不来,我自己怎么敷。”
话说完,他顿了顿,自己也觉着有些无理取闹。她把能做的都做了,把能安排的都安排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可他就是不满意。
他把信折好,收进了怀里……
两日后,护城营。
主帐外守卫重重,帐内气氛凝重。
邵琉光坐在主位,面前的桌案上铺着舆图,几处标记用朱砂圈了又圈。
长啸禀报:“老大,路已打通。”
邵琉光点了点头,面色冷肃。她抬手指了几处关键位置,一一交代布防事项,又点了几个名字,命他们点齐人手,随时准备下山打探情况。
众人领命,陆续退出帐外。长啸走在最后,被邵琉光叫住。
“帮我办件事。”
长啸停下脚步,洗耳恭听。
“把明杳和书梁,送下山去。”
长啸没问为什么,只道:“可要告诉明公子缘由?”
“我会在信中跟他解释。”
长啸办事还算可靠,就是嘴没个把门的,邵琉光不放心让他多说,但她自己也不敢再见明杳,怕见了,又舍不得。
“把人送下山后,安排在安全的地方,不要被任何人知道,派可靠的人守着。”
长啸领命离开。
邵琉光独自坐在帐中,低头看舆图上那些朱砂标记,看了片刻,始终心神不宁。她把舆图卷起来收好,从怀中取出一条鸦青色发带,在指间缠绕。
她不是没有想过跟明杳明说。可以他的性子,若知道她要把他送走,定是不肯的。他会说“我不走”,会说“我陪着你”,会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让她心软。
她怕自己心一软,就真的把他留下了。
留下他,在西岭这座风雨飘摇的城里,在她自己也说不准能不能护得住他的时候……当然不行。
她把解释的话都写进了信里,信写得很长,反反复复好几遍,最后留下的那封,也只倾吐了心事的十之二三。
城主府,明杳住的那座小院外,府兵把守森严。
长啸带着个随从,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大摇大摆地走到院门前,亮出邵琉光的令牌,说是奉命来送吃食。
府兵这才侧身让开。
长啸走进院子,那两个仆从正在廊下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见长啸手里拿着邵司领的令牌,便又靠了回去。
两人进了屋子,片刻后出来,长啸带着随从离开。
他走后,仆从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见“明杳”坐在桌案后,仍低着头写写画画,便也没多想。
西岭城中有些会特殊手艺的,擅长制作易容面。长啸找了个身形与明杳相仿的,贴上面皮,换了衣袍,留在屋里充当替身。而真正的明杳,被他偷梁换柱,大摇大摆带了出去。
一路走出城主府,上了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长啸才停下脚步。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明杳:“明公子,这是老大给你的。你下山再看。”
明杳一愣:“下山?”
“……”长啸心道坏了。
老大嘱咐他先悄悄送人走,他怎么就给抖出来了?他抬手自罚了一个嘴巴子,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明杳瞥见巷子口停着一辆马车,下意识退了一步,追问:“她在哪里?我要见她。”
长啸张了张嘴,想圆话,可看着明杳那双执拗的眼睛,恐怕说什么都没用。他咬咬牙,猛地抬起手来——明杳对他没有防备,后颈一痛,眼前便黑了。
长啸接住他软倒的身子,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明公子,对不住了。
他将明杳抱上马车,书梁正坐在车里等着,一看见明杳晕着被抬上来,眼睛瞪得溜圆,差点叫出声。
长啸冲他使了个眼色,书梁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接过明杳,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这几日出入城门的盘查格外严。
邵琉光亲自坐镇城门口,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
长啸的车队排在不远处,车上拖着一批准备运下山兑换钱粮的财宝,名目齐全,手续完备。
几名西岭军上前检查货物,邵琉光则走过来,掀开车帘。
车里,明杳闭着眼睛靠在榻上,面色平静,像是睡着了,书梁坐在旁边扶着他。
邵琉光的目光在明杳脸上停了一瞬,微微蹙眉。她走近几步,将怀里那块家传的玉佩取出来,轻轻放进明杳的衣襟里。
随后,她退出马车,瞥了长啸一眼。
长啸干笑两声,心虚得很。
邵琉光没说什么,只对守城的兵士道:“放行。”
城门缓缓打开。
长啸一抖缰绳,马车辘辘驶出。
邵琉光站在城门口,目送那辆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雪雾之中。
她站了很久,直到身边有人低声唤了一句“邵司领”,她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城中。
但愿书梁能把她的意思妥善传达给明杳。
马车一路向南,颠簸得厉害。
书梁跟长啸闲聊,才知道这是新开出来的一条道,用于之后运送钱粮。雪山气候变幻无常,这条路兴许什么时候就被雪淹了,能不能长久,谁也说不准。
明杳醒来时,脖子又酸又僵,后颈隐隐作痛。他抬手摸了一下,触到一块微微鼓起的软肉,长啸那一掌劈得不轻。
他睁开眼,看见书梁一脸担忧地凑过来,喊了一声“少爷”。他没有应,扒开车帘往外看,风雪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他又冲向前方车帘,掀开一道缝,外面也是灰白色的天与地连成一片,分不清边界。
拉车的不是活马,而是一种精巧的机关马,步伐稳健,不知疲倦。长啸坐在车辕上驾车,专心致志,目不转睛,连明杳醒了都不知道。
前方有一只雪狐引路,通体雪白,唯尾尖一点红,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明杳看了片刻,慢慢放下车帘,颓然地靠回车壁上。
回不去了。他知道。
书梁想说什么,又觉得还是先让少爷看信要紧,便小声提醒:“少爷,您看看怀里的信?”
明杳低头,果然看到怀中有封信。他抽出信纸,厚厚一叠,好几页。
信上写着——西岭城即将生变,她需要将他送出城,以确保安全。她已经安排好了他在山下的一切,待城中事毕,她会亲自来接他。让他照顾好自己,不要挂念。
那些话,即便她不说,其实他也明白。
他没有看完。把信折好,重新放回怀里,脸色仍未好转。指尖碰到一个硬物,他摸出来,是一块玉佩。
造型很特别,是一朵半开的雪莲,花瓣层叠,脉络清晰,玉质温润,触手生温。这种玉他从没见过,色泽不是常见的青白,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冰蓝色,像是把雪山的颜色封进了石头里。
书梁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补充:“这个也是邵司领留给您的。”
明杳抿紧唇:“人都见不到,留这些死物有什么用?”
说归说,他还是把玉佩小心地放回了怀里。
书梁牢记邵琉光的嘱托,便开始解释:邵司领是因为要处理西岭城的事务,为了他的安全,只能先将他送出雪山。不是不要他,是怕护不住他,等事情办完了,就来接他……
明杳靠在车壁上,表情始终不明朗。
他怎会不知她的用意?可即便知道,即便理解,心里也不好受。那种感觉像被人从温暖的屋子里推到了冰天雪地中,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
他知道她是对的,却还是忍不住想问,为什么要推开我?
想着想着,他便开始唾弃自己。
留在西岭,只能成为琉光的累赘,让她分身乏术,让她瞻前顾后……既然下山了,他必须得为她做点什么,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她就不能只想着把他推开,只身犯险。
他得让她知道,他不是包袱,更不是软肋。
不知赶了多久的路,车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暗沉。
长啸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出雪山了。”
明杳掀开车帘,看见了一片陌生的山野。没有冰雪,只有枯黄的草木和远处零星的灯火,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西岭的清冷截然不同。
长啸将马车停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几名随行的西岭军士上前,将拉车的机关马换成了几匹普通的驽马,又扫净车顶和车辕上的积雪。
书梁在随行的人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低声对明杳道:“少爷,七影也在。”
明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七影正蹲在路边整理行囊,察觉到视线,远远地朝他行了一礼,便又低下头去。
车队在山坳处分作两支。一支押着那批财宝往东去了,另一支则护送明杳继续向南。
长啸将明杳和书梁送到一处村落。
村子依山傍水,零零散散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长啸将马车停在一座小院前。
院子不大,篱笆墙上爬着枯萎的藤蔓,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长啸跳下车,推开院门,将二人引进去。
“明公子,”他转过身,正色道,“从今日起,你仍叫白瑜,是此地土生土长的农户,年轻时外出闯荡,赔光了家底,又跑了婆娘,如今落魄归来,鳏居于此。”
他从怀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落魄鳏夫回乡记》几个字。
长啸将册子递过去:“切记,不要暴露真实身份。这村子人虽然大多淳朴,但难保不会混入居心叵测之人。”
明杳接过册子,翻了两页,嘴角微微一抽。
那上面写着:白瑜,年二十七,少时家贫,外出谋生,辗转数载,一事无成。妻刘氏,嫌贫爱富,卷走家中积蓄,与一货郎私奔。白瑜心灰意冷,遂返乡,与远房表弟相依为命,靠几亩薄田度日。
“鳏夫?”明杳抬眼看长啸。
长啸干咳一声:“这个…江泠师妹定的,说是越离谱越真实。”
明杳没有再说。
长啸又走到院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芸娘!”
不多时,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妇人从隔壁院子款步走来。她身段丰腴,面若桃花,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顾盼间自有一段风流。虽是粗布衣裳,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妩媚。
“长大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妇人笑吟吟地走进院子,目光在长啸身上停了一瞬,便滑向了明杳。
长啸侧身介绍:“芸娘,这是白瑜白公子。这是书梁,白公子的表弟。”又转向明杳,“这位是林芸,西岭同乡,可以信任。”
芸娘的目光在明杳脸上转了一圈,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温软:“我们这乡下地方,哪有什么公子不公子的。我姓林,单名一个芸字,平日靠磨豆腐为生,十里八乡都叫我一声豆腐西施。两位小哥若不嫌弃,便唤我一声芸姐姐。”
明杳微微颔首:“芸姐姐。”
书梁也跟着喊了一声,芸娘笑盈盈地应了。
长啸把芸娘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嘱咐了几句。
他没有透露明杳与邵琉光的关系,只说此人身上干系重大,背后势力错综复杂,邵司领对其颇为看重,要仔细对待,不可轻易招惹。
芸娘听得面色微凛,收了方才那副嬉笑模样,正色地点了点头。
“两位小哥随我来。”芸娘将明杳和书梁领进内屋,从柜中取出几套粗布衣裳,又拿出一只木匣。
她先给书梁乔装。换了衣裳,改了发髻,书梁便从一个清秀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有些小精明的乡下人。
轮到明杳时,芸娘端详他许久,下不了手。最终只用额发尽量遮了脸,搭配着粗布衣裳,远远看着,勉强像个落魄归乡的鳏夫。
芸娘道:“这样便差不多了。初来乍到的,你们先修整两日,过两日我再带你们认识一下村子里的邻居。”
她说完,便提着裙摆,袅袅娜娜地走了。
长啸将明杳和书梁安顿好,又留下了七影等几名护卫,交代了几句,便带着其余人连夜返回西岭。
护城营,主帐。
邵琉光面前摊着一幅舆图。
长啸将山下的事一五一十禀报完毕,其中提到他们带出去的那些金银,因为没有足够正当的来历名目,好些钱庄和当铺都不敢收货。
这点,邵琉光早已料到。他们需要将古墓里那批财宝大肆换为钱粮兵器,而现下外界也局势不稳,朝廷查得严,背景一般的铺子不敢冒这个险。
她已派人打听清楚,如今外面的三大商行巨头,分别是云景齐家、讪阳贾家以及这些年风头正盛的晋元文家。
只有这三家的体量能够兑现古墓里的那些东西。
她需派一人与这三家交涉谈判,动嘴皮子的事,长啸首先排除。公孙成烽现在同她有立场上的分歧,也排除。琼缨亦不善言辞,暂定。
思来想去,她脑子里竟蹦出了明杳的脸,他倒是巧舌如簧……但他身份特殊,一旦被朝廷的人发现,恐有杀身之祸,排除。
说到明杳,邵琉光忽然想起一个人。
之前在牵缘廊,那个给他说亲的牙人,伶牙俐齿,左右逢源,是块做生意的料子。
邵琉光将此事吩咐了下去。
谈完正事,长啸道:“老大,明公子说,他非常理解您的用意,一切服从安排,现已入住杏花村,他让您不用分心顾及他,尽快办完西岭城的事,早日与他汇合。”
邵琉光听着,眉头微微一动。
前面那几句,她听着不太像明杳会说的话,可后面那句“早日汇合”,倒是他的语气。
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越是善解人意,说明越是生气。
“知道了,下去吧。”
长啸抱拳退下。
邵琉光独自坐了片刻,脚边传来一声细软的“喵”。
她低头,绥绥正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邵琉光弯腰将猫捞起来,放在桌案上。猫踩着舆图走了两步,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蹲下。
她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指尖从耳后滑到下颌,轻轻挠了挠。猫便眯起眼睛,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片刻后,邵琉光提起笔,蘸了墨,在舆图空白处写下几行字:宁王、长公主、昆安侯。
她虽久居西岭,但对外界局势并非一无所知,新帝登基后,共有三股势力蠢蠢欲动。
其一是宁王党。
宁王与新帝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新帝继位,宁王表面支持,但背地里小动作不断。
其二是长公主党。
长公主乃先帝长女、新帝表姐,是盘踞在华京最后一支带着先帝遗志的势力。其反对新帝的立场鲜明,但势力盘根错节,新帝有心也难以根除。
其三是昆安侯党。
新帝继位后,第一时间将世代驻京的昆安侯一脉明贬实褒逐出了华京。昆安侯府与明家是世交,两家曾试图联姻,但最终未果,也因如此,才没有卷入更大的纷争。其势力成谜,是一大隐患。
邵琉光曲指敲了敲桌面。
与公孙凌云通信的,会是哪一方势力?
夜已深。
明杳辗转难眠。
他睡不着,索性坐起身,点了盏灯,就着烛火看邵琉光的信。白日里怄气,没仔细看,现在他逐字品。
满满四页,大多是在解释她的用意,情话无几,唯有那句“等我来接”,叫他一时移不开眼。
明杳手里拿着信纸,一点点躺回榻上,心里慢慢地平静了。
“…真当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呢?”他笑了一声,又突然怔住。
只见那信上最后一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爹,明镇,还活着。
第73章 思念
转眼间,明杳已在杏花村待了五日,日子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他常坐在院里那棵老桃树下发呆,手里捏着玉佩,一遍遍地摩挲。
他知道现在西岭城恐怕内忧外患,作为护城营司领,邵琉光一定忙得脚不沾地。理智上,他完全理解邵琉光的处境和做法,但情感上,却时常有种被她抛弃的错觉。
他想得厉害,每日只能靠玉佩聊以慰藉,都快把那上面天然的纹路给盘平顺了。可光想有什么用?他又不能把玉佩变成活人。
书梁每日早出晚归,借口是熟悉村子环境,实则去找七影套情报。
七影嘴严,但架不住书梁绕来绕去地打探,今天问天气,明天问饮食,后天假装不经意地感慨“邵司领最近忙不忙啊”,七影被他磨得没了脾气,终究漏了些口风。
“少爷,邵司领那边好像要跟什么商行谈大生意。”书梁回来,一五一十地禀报,“七影没说太细,但听那意思,应该是需要大量的粮食物资。光靠西岭自己凑不够,得从外面买。”
明杳听罢,心道:机会来了。
他将玉佩收进怀里,起身进了屋。书梁跟进去,见他铺开纸,提笔蘸墨,寥寥数行便写完了一封信。
“我们走。”明杳将信压在桌上,转身收拾包袱。
书梁一愣:“少爷,去哪儿?”他脑子转得飞快,“要去齐家?”
明杳摇头。
齐家是他母亲的娘家,也是当朝最大的商贾之一。可外公和阿娘都已不在了,如今齐家是他舅舅当家。明家出事后,齐家受到牵连,为了自保已折了大半基业。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去麻烦他们,舅舅见了他,怕是先要哭一场,再骂一顿,最后还得倒贴钱……总之,齐家,并非首选。
至于贾家,与齐家势同水火,又跟朝廷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更不合适。
“去晋元。”明杳系好包袱,回头看了书梁一眼,“文记。”
书梁愣了愣:“文记?就是那个……文记?”
明杳点头。文记是这几年才慢慢壮大的商号,十年前还没人听过这个名字。能在短短数年间崛起,与齐、贾两家并列为当朝三大商行之一,且与朝堂各方势力牵扯不深,必有独到之处。
除了护送他离京的那批死士,明杳手里还有一批暗卫。是外公在世时悄悄交给他的,连明镇都不知道。
自从得知明镇可能还活着,他便让书梁暗中召集那些暗卫,去华京打探具体情况。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进入西岭之前,分明收到了来自华京的死讯。
琉光是用什么门路查到他爹还活着的?朝廷对他赶尽杀绝,为何会留下他爹的性命?
这些事,他暂时无法从邵琉光那里得到答案,只能自己去查。
两人连夜离开了杏花村。
芸娘第二天发现信时,两人早已没了踪影。她连忙手书一封,绑上鸽腿,将信鸽放了出去。
这日傍晚,明杳和书梁在一处镇子歇脚,住进了一家客栈。
小小客栈生意却出奇的好。
大堂里坐满了人,南腔北调,多是商贾打扮。明杳和书梁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两碗面。
邻桌几个商人正在高声谈论,声音毫不避讳。
“诸位都是去晋元城参加文记那个盟商会的吧?”
“可不是嘛!听说今年只有五个名额,其中三个已经定了老主家,剩下的两个才是给我们这些新人的机会。”
“两个?”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要抢破头?”
“抢破头也得有本钱抢。”一个尖嘴猴腮的商人端着酒杯,阴阳怪气地开口,“诸位,都亮亮底吧,别藏着掖着了。我先来,我这边能凑出一万八千金。”
圆脸中年人呵呵一笑,不紧不慢地放下酒杯:“老兄厉害,我这边勉强凑个一万金。”
一万金。书梁的筷子差点没拿住,他偷偷看了一眼明杳。后者面色不变,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面,仿佛那几个人说的不是钱,是路边的大白菜。
“一万金?”尖嘴商人嗤了一声,“刘老板,您这一万金是连铺子带存货一起算的吧?文记要的是现银,可不是砖头瓦块。”
圆脸中年人被戳中痛处,脸一红,干咳两声:“现银嘛……周转一下总是有的。”
“得了吧。”旁边一个年轻商人摆摆手,“诸位就别在这儿互相试探了。实话跟你们说,我姐夫的表舅在文记分店当账房,这次盟商会的门槛就是一万金现银。够不着的,趁早打道回府,省得白跑一趟。”
众人一阵唏嘘,有人面露向往,有人暗自盘算,有人则愁眉不展地开始数手指头。
“不过话说回来,”那年轻商人话锋一转,“就算凑够了门槛,那也得看文记看不看得上。你们不知道吧?文老板三年前就把河东一带的米面粮食全吃下来了,如今河东、河西、淮南三地的粮行,十家有七家是文记的。典当行和钱庄就更不用说了,晋元城里最大的通源当和恒裕钱庄,背后都是文记的影子。人家现在手里攥着的是整个南方的粮道和钱脉,咱们这点本钱,在人家眼里也就是个零头。”
“可不是嘛!所以说,这次盟商会,名义上是找合伙人,实际上啊…”那尖嘴商人压低声音,故意顿了顿,“文记这是要往海外走了。听说南洋那边的商路,文老板已经派人探了三回,这回是缺个大主顾来撑场面。要不然,以文记的体量,犯得着跟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坐在一起?”
“海外?那得多少本钱?”
“十万金打底吧。”
……
满桌沉默。
“说起来,文老板到底是何方神圣?”有人好奇,“我跑商也有五六年了,愣是没见过真容。”
“来历成谜。”圆脸中年人摇头,“十几年前突然冒出来,从一个小布庄做起,短短十年就把摊子铺到了大半个燕朝。有人说文老板以前是南边的大盐商,得罪了人才改名换姓,也有人说是华京某位大员的白手套,朝中出了事才躲到晋元来。众说纷纭,没个定论。”
“朝中?那得是多大的官?”
“谁知道呢。不过有一点是公认的,这人,是个狠角色。”
“怎么个狠法?”
圆脸中年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表情像在讲鬼故事:“听说过四年前河东粮荒的事吧?那时候文记刚拿下河东的粮道,当地几家老牌粮商不服,联手压价,想把文记挤出去。文老板一声不吭,半个月内把那几家粮商在外地的粮源全断了。那几家断了供,粮仓见底,只能高价从文记买粮。一来一去,三家破产,两家被文记吞并,剩下一家跪在文记门口求了三天,文老板才松口,以半价收了他的铺面。”
“还有一事。三年前晋元城里有人想动文记的钱庄,暗中联合了几家小钱庄,准备挤兑。文老板不知道怎么提前得到了消息,一夜之间调来了海量现银,那些人刚动手,就被文记的银子砸懵了。领头的那个,第二天就被发现在自家铺子里上吊了。官府去查,说是欠债太多,畏罪自尽。可明眼人都知道,哪有那么巧的事?”
众人听得面色各异,默契地转移了话题。既然得罪不起这位文老板,那就想法子投其所好。
“…不过这文老板到底喜欢什么,还真没人摸得透。有人说是古玩字画,有人说是奇珍异宝,还有人说是美人…可送去的美人,没一个留下过夜的。投其所好都找不到门路,这才是最难办的。”
“我听说文老板喜欢喝茶?”
“得了吧,上回有人送了半斤极品龙井,连门都没进去。”
“那喜欢什么?总不能喜欢数钱吧?哈哈!”
“数钱怎么了?我也喜欢数钱,可文老板不请我去啊。”
众人一阵哄笑,气氛倒是松快了些。
圆脸中年人叹了口气,把话题拉回来:“所以说,这次盟商会,能不能成,不光看本钱,还得看缘分。”
众人纷纷点头,又各自端起酒杯,心思各异。
那尖嘴商人的目光开始有意无意地往明杳这边瞟。明杳的包袱又旧又小,书梁的也差不多,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拿出一万金的人。
几个商人对视一眼,有人端起了酒杯,有人站起身来,朝明杳这桌走了过来。
“两位兄弟,”圆脸中年人自来熟地在明杳对面坐下,笑呵呵地拱手,“也是去文记盟商会的?”
明杳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粗布帕子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是。”
尖嘴商人跟了过来,上下打量着明杳和书梁的包袱,嘴角一撇:“敢问二位,准备了多少?一万金?两万金?”他嗤笑一声,“我看二位这行头,怕是一金都无吧。”
书梁正要开口,明杳伸手拦住他,淡淡地扫了那尖嘴商人一眼,尖嘴商人被他看得莫名发怵,脸上的嗤笑僵了僵,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
“我们只是探路。”明杳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主家还在后头。别说一万金,十万、百万,只要谈妥了,钱不是问题。”
大堂里骤然一静。
几个商人面面相觑,有人露出不屑的冷笑,有人则眯起眼,将信将疑地重新打量起明杳。这人虽然穿着粗布短褐,可那通身的气度,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跑腿的。更何况他方才那番话,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尖嘴商人还想再说些什么,明杳已经站了起来,微微颔首告辞,转身往楼上走。书梁赶紧抓起包袱,跟了上去。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那人是谁?哪家的?”
“没见过。看那气派,不像小门小户。”
“哼,装腔作势罢了。十万金?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声音渐渐远了。
回到房间,书梁关上门,长长地吐了口气。
“少爷,您方才为什么要那样说?财不外露啊,更何况我们也没几个钱……”
明杳解下包袱:“你没听他们说?文记给新人的名额只有两个,想进去的人却有一大堆。”
“啊,所以呢?”
“既然进去难,那就先造势。”明杳抬手更衣,声音不疾不徐,“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一家实力雄厚的主家要进场。那些人心里有了忌惮,才会露出破绽。到时候,谁急,谁慌,谁就会先出牌。我们坐在暗处,看他们打就行了。”
书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可是少爷,我们哪来的十万金?”
明杳顿了顿:“钱不是问题。”
书梁就想起从七影那打探来的消息,邵司领那边,似乎发了笔大财。
明杳没再说下去。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裹着镇子的烟火气涌进来。远处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像极了西岭城那些夜晚。
“只有粮食还不够。”他喃喃道。
文记主要垄断了粮源,但军火相关权限在贾家手里。
外公在世时教过他,做生意和打仗一样,比的不是谁手里的筹码多,而是谁能在最恰当的时机,把筹码押在最恰当的地方。他娘亲也是商贾之女,自小教他看账、识货、辨人。这些东西,明镇看不上,觉得是旁门左道,可如今,却堪大用。
书梁不懂这其中的门道,只知道明杳指哪他就打哪,更复杂的他没有再问。见明杳已经躺下,他便老老实实熄了灯,回到自己的铺。
黑暗中,明杳躺在榻上,手里的玉佩已被他握得微微发烫。
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邵琉光的影子。
好多天没见到她了。
她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睡觉,有没有也在想念他。
哼。她怕是忙得没空想他。
想到这儿,他又忍不住叹气。
窗外的虫鸣变得遥远,隔壁的鼾声像是从水底传来,模模糊糊,断断续续。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飘忽了。像水漫过脚踝,不知不觉,已经没过了膝盖。
从脚踝开始,指腹带着薄茧,沿着小腿缓缓上移……那触感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他想开口,喉间却只能溢出含混的气音。
……
他能感觉到那气息靠近了,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是琉光身上的味道。
这个认知像一束光刺破浓雾,让他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他不再抵抗,不再害怕,甚至微微侧过脸,去追寻那熟悉的气息。
他呼吸变重,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害怕,又隐隐期待着,期待那只手继续,期待它不要停。
嘴唇擦过一片柔软的皮肤,触感微凉,带着淡淡的气息。他下意识地追过去,想亲吻那片皮肤,可它却像雾气一样散开了。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褥,喉间溢出低哑破碎的音节。
“琉光…”
他一遍遍地低声唤她名字。甚至想抬起无力的手臂,去触碰那张看不清的脸…
“琉……光……”
他指尖向前探去,却仿佛穿过了一片温热的气息,穿过了那个人的身体。
什么也没碰到。
他猛地惊醒。
客栈的屋顶在黑暗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窗外有虫鸣,隔壁鼾声阵阵。
他出了一身的汗。
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黏腻而冰凉。
明杳攥紧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恢复了呼吸,他慢慢侧过身,将自己蜷缩起来。
手指仍紧握着那枚玉佩,轻轻捂在胸口,一点一点把那些躁动,把那些滚烫灼人的思念压下去。
不够,远远不够。
“琉光……”
他微微蹙眉,呢喃着。
“梦里也不知道…亲亲我……”
第74章 交朋友
邵琉光耳朵烫得厉害。像有人在她耳廓里点了一把火,从里往外烧。
长啸进来的时候,她正侧着头,指节抵着耳垂,面上还是一贯的冷清,看不出什么端倪。
“老大,明公子离开杏花村了。”长啸将一只细小的信筒放在桌案上,言简意赅。
杨琼缨识趣地收了话头,端起茶杯假装喝水。帐中其他人也各自低了头,翻册子的翻册子,看舆图的看舆图,耳朵却都竖着。
邵琉光面不改色拆开信筒,抽出里面薄薄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芸娘的笔迹,转达了明杳的去向——晋元城。
她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中。
“继续。”
杨琼缨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方才说到文记盟商会,赵自辛已经和我们的人往晋元城去了。”
赵自辛便是那个给明杳说媒的牙人。邵琉光提了此人,杨琼缨便立刻去进行了交涉。
此人虽是个牙人出身,但为人圆滑,惯会左右逢源,三教九流都吃得开。更重要的是,他那张脸生得憨厚,说话也实在,不会引人起疑。
杨琼缨道:“我们若直接派人去文记,一开口就是大买卖,反倒惹人侧目。让赵自辛打头阵,先摸清文记的底细,再图后计,较为稳妥。”
众人认可地点点头。
“另外,赵自辛传回消息,说去参会的商家中,有一家来头似乎不小,但底细查不清楚,十分神秘……”
杨琼缨汇报着赵自辛传回的消息。这是西岭第一次和外面的人正式打交道,很多事都需要慢慢摸索。
邵琉光静静听着。
西岭的事还没完,公孙凌云虽然被软禁,但她手里还有他们不知道的秘密,她手下那批私兵逃出了西岭,现在下落不明,随时可能反扑。
更麻烦的是……
邵琉光道:“外界的势力都在盯着我们,一旦他们知道西岭现在内乱未平,难保不会趁虚而入。我们需要足够的粮食和资源。”
杨琼缨接话:“光靠西岭自己的存粮,撑不过三个月。我们必须从外面买,而且得是大批量、不引人注目的买。文记是目前最合适的选择,他们根基在晋元,离华京远,跟朝堂势力牵扯不深,而且体量够大,能吃下我们这批货。”
“问题是,我们怎么跟文记搭上线?”长啸插嘴,“现在西岭局势特殊,外界恐怕谁都不想沾边。”
“所以不能说是西岭来的。”杨琼缨道,“我们先借一个小商户的名头,慢慢铺路。我二姐在平蒲认识一家做皮毛生意的老字号,东家姓周,生意不大,但信誉好,在平蒲扎根三代了。”她看向邵琉光,询问道,“我们可不可以假托周家的名义,跟文记谈这笔买卖?等站稳了脚跟,再慢慢露出真容。”
“周家肯帮这个忙?”
“周家东家去年做了一笔大买卖,周转不开,险些破产,是我们的人牵线帮他借的银子。欠着人情,应该不会推辞。”
西岭与外界常年维持的隐秘联系,就是与杨家在外的几个姊妹。这也是邵琉光默许的。当年黑蝰帮虽然明面上已被剿灭,但她一直有种危机感,这事没完——因此没有完全切断西岭与外界的联系,就是为了留一线退路。
外面有人,就不算孤军奋战,正好解了西岭的燃眉之急。
邵琉光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耳朵又烫了起来。这次比方才更甚,红得像是要滴血。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长啸眼尖,看见了,关切地问:“老大,你耳朵怎么了?”
“没事。”邵琉光面不改色地放下手,“继续说。”
杨琼缨:“赵自辛虽然在晋元吃得开,但跟文记谈大买卖,分量还不够。我们需要一个能在谈判桌上跟文记平起平坐的人,这毕竟是长久的大买卖。”
帐中一阵沉默。
邵琉光揉了揉眉心:“先让赵自辛把路铺好。”
等西岭的局面暂时稳定,她必须下山一趟了……
从客栈那晚放出豪言之后,明杳的日子就没清静过。
先是有人请客,说要交个朋友。
明杳倒没拒绝,接过酒杯,却只是沾了沾唇,便放下了。那人还想套话,书梁已经笑眯眯地迎了上去,三言两语把人哄走了。
后是有人试探。
一个穿绸戴玉的富商派仆从来递帖子和登门礼,说想请明杳过府一叙,有笔大买卖要谈。明杳看都没看那帖子,只淡淡说了句:“主家的事,我做不了主。”那仆从回去复命,富商不信邪,又亲自来了一趟。明杳这次连面都没露,只让书梁传了一句话:“十万金以下的买卖,我家主家不感兴趣。”富商脸都绿了,拂袖而去。
再然后,是有人跟踪。
出了镇子,上了官道,身后就多了几条尾巴。
明杳戴着斗笠,黑色薄纱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清瘦的下颌。他骑在马上,不紧不慢,仿佛身后那些鬼鬼祟祟的身影跟他毫无关系。
书梁凑过来:“少爷,后面有三拨人。”
“嗯。”
“要不要甩掉?”
“不用。”明杳语气平淡,“让他们跟着。”
书梁不解,但也没再问。
后来,不知明杳对他们说了句什么,跟了一整天,那三拨人自己先打起来了。
为的是抢“第一个跟那神秘主家搭上关系”的机会。明杳坐在路边的茶棚里,隔着帷纱看他们扭打成一团,慢悠悠地喝了碗茶。
等到三败俱伤,他放下茶碗,起身:“走吧。”
书梁赶紧跟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还在纠缠不清的三拨人,心里啧啧称奇。
又走了一天,一个自称是某某商号掌柜的中年人,在路上“偶遇”明杳,态度恭敬得像是见了亲爹,说想请明杳赏脸吃顿便饭。明杳这次倒没有拒绝,跟着去了。
饭桌上,那人旁敲侧击,想打听明杳背后的主家。明杳从头到尾只说了三句话——“这道鱼不错。”“茶凉了。”“吃饱了,告辞。”
那人愣是一句有用的没问出来,反倒被明杳那副云淡风轻的气场压得大气不敢出。书梁在边上憋笑憋得肚子疼。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吃这套。
有几个自认为有头有脸的商人,觉得明杳是在装腔作势,不过是个纸老虎。他们联合起来,想在去晋元的路上给明杳一个下马威。
结果他们派出去的人,一个个鼻青脸肿的回来复命,还带回一句气死人不偿命的威胁。
书梁隐约感觉到,少爷身边那些看不见的暗卫,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
至于那些想用美人计的,更惨。
第一天,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不小心”撞进了明杳怀里。明杳侧身一让,那女子直接扑到了书梁身上。书梁脸红了半天,抱住自己,嚷嚷着要为小卿姑娘守身如玉。
第二天,一个楚楚可怜的姑娘拦在马前,说自己是落难孤女,求公子收留。明杳隔着帷纱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前方五里有个镇子,镇上有官府,姑娘可以去那里求助。”说完,策马绕过,头也不回。
第三天,一个风情万种的少妇在客栈大堂里对明杳抛了整整一顿饭的媚眼。明杳从头到尾都在看自己碗里的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少妇气得把筷子一摔,走了。
书梁忍不住感叹:“少爷,你这定力,堪比柳下惠啊。”
明杳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柳下惠坐怀不乱是因为不想。我……”
他没说下去。书梁却懂了,不是不想,是想的人不在。
白日里,明杳是神秘莫测、拒人千里的主家代表,晚上回到客栈,关上房门,他就变回了那个抱着玉佩发呆的相思病患者。
书梁忍不住调侃:“少爷,七年都忍过来了,就这么几天忍不了?”
“七年前……”明杳顿了顿,“她又不喜欢我。”
书梁一愣,小心翼翼地问:“那现在呢?”
明杳没答,低头摩挲着玉佩上的花纹。
他心里其实一直没底。
邵琉光从一开始是排斥他的,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后来经历了那么多波折,她才慢慢接受了他。在一起的时候,他能感受到她的爱意,那种从她冷淡外表下一点点渗出来的温柔。
可分开久了,他就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过了,可现在分居两地,他们也没有机会正式交换生辰贴。他甚至不知道她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有时想得厉害,他也只能伸手摸向自己后腰,触到那个“邵”字。这个字是她亲手刻上去的。她把他当成自己的东西了,盖了章,宣示了主权。
她一辈子也别想摆脱他。
想着想着,他又觉得自己好没骨气。一个大男人,天天抱着玉佩想女人,像什么话?他一定要干点什么,让她刮目相看。
晋元城。
这座城比明杳想象的要大。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处处透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富庶气息。
城墙是青灰色的,城门上刻着“晋元”二字,笔力遒劲,据说是一位前朝书法家的手笔。
文记的根基就在这里。
十几年前,文记还只是东街上一间不起眼的小布庄。如今,整条长街半数以上的铺面都挂着文记的招牌。粮行、布庄、钱庄、当铺、茶庄、药材行……应有尽有,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根系深深扎进这座城的每一寸土地。
明杳和书梁找了家茶楼,上了二楼,靠窗坐下。
茶是普通龙井,味道尚可。明杳摘下斗笠,放在桌边,端起茶杯慢慢喝着,一边打量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书梁翻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这些都是明杳手下那些暗卫这几日的暗查成果。
“…文再初,大家都尊称一声文老板,但没几个人见过文老板真面目。”
“没几个人见过?”明杳放下茶杯。一个做了十几年生意的人,能藏的这么好?
“据说文老板出场时,有时是男人面,有时是女人面,有时是少年,有时是中年。有人说文老板精通易容术,也有人说文老板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代号,背后是一个庞大的家族。”
明杳皱了皱眉。
把自己搞得这么神秘,要么是为了造势,引人注目。要么是在躲什么人,或者惹了什么仇家。这般故弄玄虚,不像是一般商贾的行事风格。
“还有呢?”
“文老板大约十三四年前开始在晋元活动,最早是做布匹生意,后来慢慢扩展到粮行、钱庄。六年前正式打出‘文记’的招牌,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有人说文老板前身是个大盐商,有人说朝廷官员的白手套,还有人说是前朝的皇室后裔……”
“越说越离谱了。”
“可不是嘛。”书梁收起本子,“反正没人说得清文老板的来历。不过有一点是公认的,文老板做生意很公道,从不仗势欺人,但也从不让人欺负。跟文记合作过的商家,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明杳听着,目光重新落回街上。
他对别人的来时路没有太大兴趣,当务之急是,他需要弄到盟商会的门帖。
正想着,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明杳往下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正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四五个随从,排场不小。茶楼掌柜亲自迎出去,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那是谁?”
书梁探头看了一眼,随后迅速翻了翻本子,上面记录了晋元城内说话比较有分量的人物,旁边附带小像,上面就有此人。
“晋元商会副会长,姓钱,叫钱万贯,好茶道。听说他跟文记关系很近,每年盟商会的门帖,有不少是通过他的关系拿到的。”
明杳看着那个挺着肚子走进茶楼的中年男人,嘴角微微一动。
“走吧。”他戴上斗笠,站起身。
“去哪儿?”
“交朋友。”
第75章 迷药
明杳说是去交朋友,到了跟前却没有主动上前打招呼,路过钱万贯那桌时,他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书梁一眼。
“门帖呢?”明杳声音不高,但在这喧闹的茶楼里,偏偏清晰地落进了附近几桌人的耳朵里。
书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几分慌张:“公子,门帖……门帖我明明收好了的……”
“收好了?”明杳皱了皱眉,语气仍是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方才下车时,我问你东西带齐没有,你说齐了。现在你告诉我,门帖丢了?”
书梁低下头:“公子息怒,定是……定是方才在街上人多眼杂,有人趁乱偷了去。那些人怕我们抢了风头,才使出这等下作手段……”
沉默片刻,明杳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对这个解释勉强认可,又像是不屑于再纠缠。
他在离钱万贯不远的一张小桌旁坐下。
“没了门帖,不过是耽误几日。”他端起书梁斟的茶,慢慢吹了吹浮沫,“等主家到了,无需门帖,文老板也得给几分薄面。”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
钱万贯的耳朵动了动。
他本来正端着茶盏,专心致志地品那壶刚到的雪顶含翠。这是茶楼老板今早特意派人送信给他,说来了顶尖货,请他务必赏光。他最爱这口,一年到头也喝不上几回。可此刻,那茶香忽然不那么吸引人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随从。那随从会意,凑过来压低声音:“老爷,此人便是前几日信中提到的那位……就是那个在客栈里放话,说主家能拿出百万金的主事人。一路上多少人想攀交情,都没能近身。”
钱万贯“哦”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在明杳身上。
他这人,惯会以貌取人。
此刻虽然隔着帷幕,见不着对方的模样,可那通身的气度和从容,绝不是一朝一夕能装出来的。那双放在桌上的手,修长白净,骨节分明,一看便是养尊处优、从未沾过阳春水的手。再看他身边侍从,虽被训斥,低头认错,却并不显得怯懦,腰背仍是直的,眼神也稳。
这样的主仆,不是小门小户能养出来的。
钱万贯端起茶盏,又放下,招了招手,对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一壶茶被送到了明杳桌上。
“这位公子,”送茶的伙计赔着笑脸,“这是隔壁钱老爷送您的雪顶含翠,说是难得的好茶,请公子品鉴。”
明杳抬眼,顺着伙计所指的方向看去。钱万贯正端着茶盏,朝他颔首,笑容可掬。
明杳也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没有多说什么。
书梁便斟了一杯,双手奉上。明杳接过,先嗅了嗅茶香,才抿了一口。茶汤在舌尖滚了一圈,他微微蹙眉,又舒展开,放下茶盏。
“公子,这茶如何?”书梁问。
“香高味醇,回甘悠长,确是上品。”明杳顿了顿,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只是火候稍重了些,盖过了茶叶本身的那股清冽。若是用文火慢焙,留三分本味,便更好了。”
他放下茶杯,似是想起什么,“说起来,倒是有些年没喝到空谷幽兰了。那茶的清雅,才是真正令人难忘。”
钱万贯手中茶盏猛地一顿。
空谷幽兰!
他找了整整三年,只听说过这茶产自某座不知名的深山,每年只出几斤,却始终查不到源头。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这位公子,”钱万贯踱步过来,笑呵呵地在明杳对面坐下,拱手道,“方才听公子论茶,见解独到,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明杳微微欠身,算是回礼:“不敢。钱老爷的茶,才是真正的好茶。”
“公子认得我?”
“晋元城钱会长,谁人不识。”
钱万贯哈哈一笑,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薄纱遮掩下若隐若现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方才听公子与贵仆说起门帖的事,怎么,公子的门帖丢了?”
明杳淡淡“嗯”了一声:“许是我们一路走来,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那可耽误大事了。”钱万贯关切地皱眉,“这次盟商会,名额有限,时间也紧。若是晚两天进场,怕是连口汤都喝不上了。”
明杳嘴角微弯:“无妨。我不过是替主家打头阵的,顶多挨顿骂。等主家到了,再进场也不迟。”
书梁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公子,文记的进不去,咱们还可以去贾记、齐记嘛。三条路,总有一条走得通。”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在文记的地盘上,当着晋元商会副会长的面,说“文记进不去还有别家”,简直狂妄得没边了。
钱万贯的笑容微微一僵,重新审视起明杳来。这人到底什么来头?敢在晋元城说这种话,要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要么是……真的有那个底气。
明杳侧头看了书梁一眼,书梁立刻噤声,低下头去。
“口不择言。”明杳道,“回去自己领罚。”
书梁垂首:“是。”
明杳转向钱万贯,语气从容:“钱会长见笑了。三大商行,贾记背后有朝廷,根基虽稳,却难免受制于人。齐记胜在老字号,百年的招牌,可近些年也显出了暮气。我家主人最看好的,还是文记,势头正劲,锐意进取,且与朝堂各方牵扯不深。若能跟文老板深入合作,自然是上上之选。”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点了三大商行的优劣,又抬了文记的地位,还暗示自家主家对商行格局了如指掌。钱万贯听得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片刻后,他笑呵呵地道:“白公子既然看得起文记,看得起我老钱,那这个忙,我帮了。明日巳时,白公子差人到敝府上取帖。不过……”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将来若有机会,还望白公子在主家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明杳颔首:“钱会长今日的茶,主家会记着的。”
这话说得巧妙,既没有承诺什么,又给了对方一个念想。钱万贯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告辞离开。
出了茶楼,身旁的侍从好奇:“老爷,此人的身份来历还不清楚呢,万一是胡诌,那我们岂不是白忙活……”
钱万贯不以为然,哼笑道:“不过是张门帖罢了,做个顺水人情有何不可?他若是自吹自擂,并无真本事……敢在文记的地盘上撒野,文老板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目送钱万贯离开后,书梁长长地吐了口气:“少爷,您方才说那些话,我都懵了。万一他不吃这套怎么办?”
“他不吃这套,就不会送茶过来了。”
书梁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明日真去他府上取帖?”
“去。不过不是我去。”
“那谁去?”
“你去。”
书梁一愣:“我去?我……”
“你是我的人,”明杳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你去,就等于我去。”
书梁似懂非懂:“哦……”
走出茶楼,明杳在晋元城的街市上慢慢逛着。
这座城比他想的热闹。青石板路两旁,铺面鳞次栉比,幌子挨着幌子。
明杳在一处卖手工艺品的摊位前停下来,随手拿起一只竹蜻蜓看了看。沉思片刻,又放下了,西岭城手艺人多,技艺精湛,这些怕是入不了琉光的眼。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惊呼和尖叫。
“让开让开——!”
一匹黑马从街那头狂奔而来,鬃毛炸起,眼珠通红,显然是受了惊。
马蹄踢翻了一个摊位,瓜果滚了一地,路人纷纷躲避,有个老妇人躲闪不及,被绊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一道人影从街边掠出,迎着马头冲了过去!
那人身形纤细,却带着一股凌厉的劲儿,在疯马即将撞上的瞬间,侧身一让,同时伸手抓住了缰绳,整个人借力腾空,翻身上了马背。
马儿更加狂躁,前蹄腾空,嘶鸣声震耳欲聋。
那人伏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腹,双手死死攥着缰绳,身体随着马的动作剧烈颠簸,却始终没有被甩下来。她一边与马较劲,一边偏头朝旁边喊了一声:“让开——都让开!”
人群又往后退了几步。
明杳站在原地,没来得及躲。疯马从他身边掠过时,带起的风掀翻了他的斗笠。薄纱在空中打了个旋,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书梁“哎”了一声,赶紧跑去捡,明杳则眯着眼,看向那匹马远去的方向。
大约过了半条街,那马终于被驯服了。速度慢下来,从狂奔变成小跑,从小跑变成踱步,最后乖乖地停在街尾,喷着响鼻,打着转。马背上的人翻身而下,拍了拍马脖子,似乎在安抚它。
人群里响起一阵掌声和叫好声。
“又是楚郡主!上个月西街那匹惊马也是她制的!”
“可不是嘛!要不是她,今儿不知道要伤多少人。”
“说来也怪,咱们晋元的马隔三差五就闹腾一回,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许是气候水土不服?这些马都是从南边运来的……”
……
明杳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议论,眉头微微皱起。
他说怎么有些眼熟呢。
昆安侯一脉,世代驻京,新帝继位后,将他们逐出了华京,安置在这小小的晋元城。
而这位楚郡主,全名楚尹珺,封号永宁,曾在边境随父生活过几年,善骑射,通马术,性子烈得像一坛陈年烧酒。
说起来,他与这位楚郡主还有过一段口头婚约。那是两家父辈酒酣耳热时随口定下的,后来不了了之。
他不喜欢她,她也曾向自己透露过,此生唯爱当歌纵马,不欲成婚。两人心照不宣地互相疏远,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书梁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把斗笠递给他,又气呼呼地补了一句:“这晋元城怎么回事?当街纵马,也没人管管?”
明杳接过斗笠,重新戴好:“不是纵马,是驯马。那马受了惊,她是去救人的。”
书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位楚郡主已经牵着马走远了。
“走吧。”明杳收回目光,抬腿继续往前走。
书梁跟上来,压低声音:“少爷,您方才听见没有?那些人叫她楚郡主,昆安侯的女儿……就是那个跟您……”
“嗯。”
“那、那我们快走吧。”书梁的声音带着点做贼心虚的慌张,“万一被昆安侯府的人认出来……”
明杳侧头看了他一眼。
书梁闭嘴了。
两人找了一家客栈,要了间上房。
明杳吩咐书梁去把这几日打探的消息想办法传回杏花村,让芸娘转告邵琉光。书梁领命,揣着信匆匆出了门。
明杳关上房门,脱了外袍,躺到榻上。
连日奔波,确实累了。
这几日晚上总是睡不踏实,不是梦见琉光,就是梦见自己被人追杀。现在终于有了张像样的床,他打算好好补一觉。
困意来得很快。
他刚闭上眼,就觉得脑子有些发沉。
起初他没在意,以为是累了,可随着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这困倦来得太猛太急,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倒了一盆浆糊,思维黏稠得搅不动。他想睁开眼,眼皮却像被缝住了,想抬手,手指只微微动了一下,便再也抬不起来了。
……茶?
钱万贯的那杯茶?还是有人点了迷香?
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攥紧了怀里的玉佩,花瓣棱角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刺痛,这点痛意让他的意识清明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很快,那片清明也被黑暗吞没了。
他彻底沉了下去。
与此同时,晋元城东街,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停在客栈斜对面。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邵琉光看着那家客栈的招牌,眉头微微蹙起。她的人一路追踪明杳的行踪,知道他住进了这里。
她这次来晋元,是为了和文记谈一笔生意,正事办完就得赶回西岭,见了他,怕是又要分心。
可明知他就在那客栈内……真的不见见么?正犹豫着,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穿过。
书梁手里攥着一封信,东张西望,神色匆匆。
邵琉光给杨琼缨使了个眼色。杨琼缨会意,悄无声息地靠过去,在书梁经过一条窄巷时,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书梁差点叫出声,看清来人后,眼睛顿时亮了:“邵、邵司领?!”
杨琼缨松开他,书梁赶紧把信奉上,语无伦次地说:“少爷、少爷在客栈,天字二号房,他这几日累坏了,刚睡下……”
邵琉光接过信,没有拆,只问:“他一个人?”
“是、是,我一个人出来的,少爷在房里休息。”
邵琉光点了点头,把信收进袖中,下了马车。
“你们在外面等。”她对杨琼缨说了一句,便独自走进了客栈。
上楼,找到天字二号房,邵琉光站在门外,抬起手,轻轻叩了两下。
没人应。
门缝里透出一片忽然沉下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