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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还债

    西岭城的许多小巷狭窄幽深,是穿行街区间最便捷的路径,常有推着小车的货郎穿行其间。

    此刻,就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推着插满红艳果子的草靶子,慢悠悠地从巷口挪了进来。

    巷内光线昏暗,他似乎直到走近了,才模糊看见墙边似乎杵着两个挨得极近的人影。

    “哎哟喂。”老汉嘀咕了一声,赶忙侧了侧车把,贴着另一边墙根,加快步子,“这地儿也有人占着道……”

    老汉经过的瞬间,邵琉光一直垂在身侧的手,蓦然抬起,环住了明杳紧窄的腰身,将他往自己身前一揽。

    明杳被她这一拉带得踉跄前扑,身体猝然与她紧紧相贴,她温热的呼吸,瞬间埋入他敞开的领口,拂过他敏感的脖颈侧畔。平稳,却带着一种灼人的滚烫。

    他僵硬着,侧过头,看着那老汉一边摇头一边推车走远,糖葫芦的甜腻香气短暂弥漫,又随风散去。

    老汉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另一端。

    邵琉光环在他腰间的手,松开了。

    明杳却还维持着被她拉近的姿势,身体紧绷,心跳如雷,一时间竟忘了后退。

    直到邵琉光微微侧首,避开了与他肌肤相贴的距离,但温热的呼吸依旧拂在他耳廓与颈侧:“明公子莫非,还在戏里没出来?”

    明杳身体一僵,方才那点骤然升起的恍惚与悸动瞬间冻结。

    他猛地向后退开几步,直到背脊再次重重抵上粗糙的青石墙壁,才停下。

    他垂下了头,不再去看她此刻脸上的神情。

    邵琉光却向前迈了一小步,再次拉近被他仓皇拉开的距离。

    她没有碰他,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他低垂的、线条优美的颈项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护城营缺个打杂的人手。”她开口,“明公子若是不嫌弃,明日辰时,便来试试。”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昏暗的小巷。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明杳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巷中浑浊的空气,却压不下胸腔里那阵阵翻涌的酸楚。

    巷口,邵琉光脚步微顿,终究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巷子深处,只有模糊的阴影。

    他果然没跟上来……

    次日辰时初刻,明杳到了护城营门外。

    他是徒步走来的。

    曾经在城中无论去哪,都有马车代步,那大半年在西岭,与其说是熟悉这座城,不如说只是熟悉了从白府到梨园、到茶馆、到几处他常去“找邵琉光不痛快”地方的固定路线。

    这条通往护城营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通。

    如今,倒是求仁得仁,要真成这里的常客了。

    只是这不痛快,彻底调转了方向。

    长啸在营门口迎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爽朗笑容,眼神却多了几分打量:“白公子来了啊。老大吩咐过了,我先带你去熟悉熟悉环境。”他顿了顿,笑道,“不过嘛,这儿你大概也不算太生疏?”

    明杳心头微微一刺。

    长啸还叫他白公子。

    是邵琉光授意的么?

    为了提醒他,要时刻做好为他曾经荒唐强求的一切付出代价的准备?

    他面上不显,只略一点头:“有劳长啸统领。”

    长啸领着他往营内走,一边走一边介绍:“这几年营里变化不小,历经了几次整顿扩建,才有如今模样。”

    明杳放眼望去,确实与记忆中不同。

    昔日的营帐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几排青砖灰瓦砌成的规整房舍,校场也拓宽了,地面平整,器械齐全。

    “你的差事呢,是负责主帐及附近几处房舍的日常清扫,兼传递一些非机要文书。”长啸解释道,“活计不算脏累,但琐碎,需得细心,腿脚也要利索。最关键的是,”他指了指不远处那顶主帐,“离司领近,时时得警醒着点。”

    长啸又说了每月工钱和食宿安排,虽不丰厚,但也足够一个单身男子在西岭城简朴度日。

    明杳沉默听完,点了点头。

    “那成,没问题的话,现下便去验身吧。”长啸道,“凡新入营者,无论职司高低,都需查验是否身有残疾暗疾,有无特殊烙印疤痕,是否携带疫病。验过了,明日便能正式上工。”

    他将明杳领到一排房舍前,指着一间挂着验身处木牌的屋子:“就是这儿了,你进去便是,负责验看的同僚在里头。”说罢,转身去忙别的事了。

    明杳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守卫的声音:“进。”

    他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桌案,几把椅子,光线从高窗透入。桌案后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翻阅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

    明杳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心直直往下沉。

    桌案后,邵琉光放下手中册簿,抬眼望来,神色平静无波。

    守卫在一旁恭敬禀报:“司领,新来的杂役到了。”

    杂役……明杳喉头干涩。

    邵琉光未抬头,挥了挥手,示意守卫退下,过片刻,才平静无波地命令:“脱吧。”

    明杳站在原地,身体僵硬:“我们的关系……邵司领亲自主持验看,恐怕……不太合适。”

    “不合适?凡在我身边走动做事的人,无论亲疏,其验身一关,向来由我亲自监察。”邵琉光微微向后靠了靠,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缓缓补充,“还是你觉得,你更特殊?”

    明杳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不再说话,只是垂下眼睫,手指僵硬地抬起来,开始解自己腰间那根粗糙的布质腰带。

    衣带松开,外衫褪下。

    他动作不快,却也没有故意拖延。

    粗糙的外衫和里衣被一件件脱下,叠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很快,身上便只剩下一条素白的亵裤,以及松松挽起垂落肩背的长发。

    他背脊挺直,肩胛骨的线条清晰,腰身劲瘦,在昏暗光线下,皮肤泛着一种冷白细腻的光泽,微微战栗着。

    邵琉光从桌案后站起身。

    她绕开桌案,走到了他身侧,然后,继续,走到了他身后。

    视线被阻隔,听觉和感觉便变得异常敏锐。

    明杳能感觉到她停在了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

    那种被注视、被评估,却无法看见对方神色的未知感,带来一种不可控的颤栗,几乎要冲破他强自维持的镇定。

    她就在那里。

    目光如同实质,一寸寸,扫过他的肩背,他的脊椎凹陷,他腰际收束的线条,乃至……他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只着亵裤的下身。

    真没用……

    明杳绝望地想。

    仅仅是猜测她在身后这样看着自己,昨日在巷中分明被她狠狠浇透淋湿的心火,竟又死灰复燃,夹杂着羞耻,在冰冷的空气中悄然窜起火星。

    他的手,下意识地攥住了亵裤松紧的裤腰边缘,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这算什么?

    是例行公事,是上位者对下属的审视,还是……一场针对他过去所作所为的羞辱?

    “脱光。”邵琉光的声音,终于从他身后传来。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明杳闭上眼,浓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他仍然没动,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却不知箭该射向何方。

    身后的气息,似乎靠近了些。

    然后,一只手,带着温热的触感,从他身侧绕了过来,轻轻搭在了他紧攥着裤腰的手背上。

    那触感并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缓的。

    但明杳却像是被烫到一般,浑身猛地一颤。

    邵琉光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后响起,带着一丝与他曾经如出一辙的恶劣的叹息。

    “磨蹭什么。”

    “又不是没见过。”

    明杳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又不是没见过”在反复回响,嗡嗡作响。

    是羞辱、讽刺、挑衅……

    还是……在暗示什么?

    他的身体,几乎瞬间软了力气。一股强烈的晕眩感袭上头顶,脚下踉跄,站立不稳。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狼狈摔倒时,又像被什么稳稳地扶了一把,支撑住了他虚软的身体。

    他缓过一口气,艰难地侧过头,映入眼帘的,是邵琉光近在咫尺的侧脸。

    她不知何时已贴近他身后,一只手仍搭在他手背上,另一只手正扶着他的腰侧。

    他这才发觉,自己刚才那一下晕眩,竟不自觉地向后靠去,几乎半倚在了她的怀里。

    而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他靠着,甚至……伸出了手。

    明明,她什么更过分的动作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说了两句话,碰了碰他的手,他就已经丢盔弃甲,狼狈得不成样子。

    邵琉光微微垂首,目光掠过他泛红的耳根和紧闭的双眼,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低地说:“看来明公子……如今还是离经叛道之人。”

    明杳脑子里再次轰然作响,他猛地挣扎了一下,想要站直身体。

    然而,腿脚依旧虚软,这一挣非但没有成功,反而让他彻底失去了平衡,直直向前面的地面跌去。

    邵琉光似乎早有预料,扶着他胳膊的手微微用力,稳住了他前倾的趋势。

    但明杳还是踉跄着,最终半跌坐在地,衣发散乱,亵裤也因方才的挣扎松脱了些,露出半截劲瘦的腰胯线条,狼狈不堪。

    他坐在地上,脸上血色褪尽,又迅速涌上羞耻的潮红。

    邵琉光指尖微微一动,似乎想做什么,又或是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长啸急促的声音:“老大!急报——”

    明杳闻声,心头猛地一慌,他欲伸手拿回自己衣物蔽体,慌乱间,一件袍子劈头盖脸地扔了过来,盖住了他大半身体。

    是邵琉光方才脱下放在椅背上的外袍。

    在他慌乱遮挡的同时,邵琉光转身朝帐外走去。

    长啸在主帐里未寻到邵琉光,得知她来了这验身处,才急急赶过来。

    在帐外等了片刻,没听到回应,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喊一声,帐帘便是一掀,邵琉光走了出来。

    “老大。”长啸连忙迎上。

    “里面闷,外面说。”邵琉光截断他的话,走向一旁空旷处。

    长啸不疑有他,赶紧跟过去:“我们的人在靠近雪山边缘的一处背风石缝里,发现了这个。”他递上一块刻有华京明府印记的玉牌,“还有撕碎的布料和一点干粮碎屑。看痕迹,应该是匆忙中遗落的。”

    邵琉光接过玉牌,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继续说。”

    “那片区域我们反复搜寻过,没有发现尸首。”长啸斟酌着用词,“雪崩的痕迹是有,但范围不大。白公子的侍从极有可能在雪崩发生前……或者运气好被冲到了边缘,然后自己挣扎了出来,甚至可能找到了一条进来的缝隙。”

    邵琉光目光微凝。

    “加派人手,仔细排查近期所有入城记录,特别是栖雁棚的新来者。”她沉声吩咐,“若在城外找到他,先安置到栖雁棚,照常例,等下次城门开启查验后,再做定夺。”

    “是。”长啸应下,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老大,张副尉验身结束了么?六营那边今日也来了十几个新人,等着他过去核查呢。”

    邵琉光面不改色:“他已经过去那边了。你直接带人去六营便是。”

    长啸不疑有他,抱拳领命离去。

    邵琉光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掠过远处起伏的营房屋舍,没有立刻返回。

    她的心,也是乱的。

    她不知自己为何如此。

    正如长啸所言,放他入城,允他栖身,他们之间,也就算是……两不相欠了。

    她可以将他扔在西岭城任何一个角落,不闻不问。却为何,将他留在身边,又为何故意要他羞愤难堪。

    真的是报复吗?

    报复他将自己变成离经叛道的异类后,却人间蒸发、杳无音信?

    还是,报复变成这样却无力回转的自己……

    不能再想了。

    她缓了缓呼吸,转身,再次走进那间验身处。

    帐内,明杳已经穿回自己的衣裳,只是发丝还有些凌乱,耳根脖颈处依旧残留着未消的薄红。

    听到脚步声,他身体微僵。

    邵琉光走到他身侧,目光扫过他勉强穿戴整齐却难掩狼狈的模样,淡淡开口:“还没查完,你就穿上了?”

    明杳胸口起伏,脸色难看:“我不做了。”

    邵琉光闻言,唇角勾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显得有几分冷峭:“不做这个,回西岭城里,你以为还能找到比护城营更合适你藏身的安稳差事?”

    明杳抿紧唇,不答,径直就要往帐外走。

    邵琉光的声音不疾不徐地自身后传来:“若让城中百姓知道,你是朝廷正在追杀的罪臣之子……你觉得,这西岭城中,有谁敢收留你?”

    明杳脚步猝然顿住。

    “到了西岭,前尘旧事,本可如云烟散尽,无人知晓你的身份。”邵琉光缓步走近,想了想,又换了个威胁的理由,“但是……”

    她刻意停顿。

    “不知白公子如今……”她慢慢问道,“还怕不怕当年那些离经叛道的嗜好,被人知晓?”

    明杳猛地转过身:“你究竟想做什么?”

    “做什么?”邵琉光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我,自然是要——还、债。”

    还债?明杳愣住,怒极反笑:“你我已经两清了。是你说的,放我入城便算抵了,我们之间,没有债了。”

    “哦?”邵琉光微微偏头,仿佛在回忆,“我几时说过放你入城便算还了那笔债?那不过是你,自以为的抵偿罢了。”

    “好、好……那你想怎么还?”

    “自然是,怎么欠的就怎么还。”

    明杳:“………”她绝对是在戏弄他。

    “不过,今日我不得空。”邵琉光道,“你回去。”

    “等着我。”

    “等我空了,自然会来……”

    她顿了顿,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找你——还债。”

    这话,何其耳熟。

    分明是他当年离开西岭前,为了让她日夜不安、担惊受怕而抛下的恶劣承诺。

    如今,几乎一字不差,原封不动地,从她口中还了回来。

    明杳的心彻底冷了。

    第22章 侍酒

    护城营每三个月会招募一些流民或实在难以谋生的百姓到营中,做些力所能及的杂务,工钱虽然不多,但管吃管住,至少让他们能够生存下去。

    身为流民的明杳随一批新人搬入了营中。虽也是大通铺,但一间营帐只住十人,整齐干净,比栖雁棚那混杂不堪的环境已是天壤之别。

    他孑然一身,没什么需要搬运的,只去领了两套粗布营服、被褥及基本洗漱用具。将自己的铺位草草整理好,便被告知需去主帐领取身份木牌。

    此时,邵琉光正伏案处理文书,闻声并未抬头,只将手边一块新刻好的桃木身份牌往案几边沿一推。

    明杳上前,恭敬行了一礼,伸手欲取。邵琉光的手却先一步按在了牌面上。

    他动作一顿。

    邵琉光这才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他脸上:“在营中,你仍用白瑜之名。记住了,白、公、子?”

    明杳听出她话中带刺,心里泛起一丝苦涩,只垂眸应了声“是”,便欲告退离开。

    “你等等,我有话问你。”

    明杳停下。

    “既已决定留你,有些事就必须弄清楚。”邵琉光展开地形图,指尖在雪山一脉点了点,“西岭有雪山天堑,朝廷追兵若无确切密道图引,强攻难入,最多在外围徘徊个二三月,补给耗尽自会退去。但我需要知道——”

    “朝廷不惜深入雪山也要将你除之而后快的真正原因。”她郑重地看着他,“到底是什么?”

    几息之后,明杳终于开口。

    第一句是:“我爹不肯站队景王。”

    第二句是:“我们在宫宴上,目睹了景王弑父篡位。”

    ……

    明杳如负重释般离开了主帐。

    在营帐门口这个角度放眼望去,只见一片宽阔的校场,场上分出了几块不同兵种的操练场地。

    此时,只有一处正在操练,士兵们龙精虎猛,动作整齐,气势惊人。他不由驻足观望。

    “怎么样,瞧着精神吧?”长啸的声音自身旁响起,他正巧也要去主帐,见到明杳便停下,带着几分自豪介绍,“那些都是公孙副尉营下操练出来的兵,个顶个的好苗子!”

    如今的西岭城主,正是曾经的公孙家主,公孙凌云。膝下第四子,名唤公孙成烽,也是长啸口中的公孙副尉。

    这个名字,明杳听书梁提过,有些印象。

    “确实不错,训练有素。”明杳附和道,这般士气与纪律,远非当年可比。

    “有眼光!”长啸哈哈一笑,谈兴更浓,“我们这位公孙副尉啊,他……”

    “长啸。”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截断了他的话头,“你是来闲谈的?”

    长啸脖子一缩,连忙对明杳挤了挤眼:“得,办正事去了!”说罢,小跑着奔向已走出帐外的邵琉光,一边解释,“老大,我正要进去呢。刚巧碰上白……白兄弟,就多聊了两句……”

    邵琉光没说什么,转身与他一同进了主帐……

    下午,明杳正在自己负责的区域清扫落叶尘土,忽闻前方嘈杂的交谈声。

    他抬眼,只见一个圆胖墩实、围着油腻围裙的中年汉子风风火火一路寻来,见着生面孔,眼睛一亮:“哎!新来的兄弟是吧?先别扫了,伙房正缺人手,走走走!”

    不等明杳回应,便拉着他往炊烟最盛处走,边走边倒豆子般说道:“我是伙房管事,你叫我王墩子就行。咱们公孙副尉提前回来了,晚上会宴加菜,偏生今日采买的人手还没回,忙得脚打后脑勺……”

    走到了伙房,王墩子抹了把汗,才停下仔细打量明杳:“请你来搭把手,炒菜会不?”

    明杳摇头:“不会。”

    王墩子:“哦!那切菜呢?”

    “不会。”

    “哦,看你这身架子……劈柴总行吧?”

    “没劈过。”

    “烧火呢?”

    “不太熟练。”

    ……

    王墩子心忖,自己莫不是拉了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回来?这么基础的活计都不会!

    他也不恼,又想了想,一拍大腿:“那洗菜!洗菜总会吧?”

    明杳沉吟片刻,总算点了点头。

    王墩子见他气度不像寻常杂役,怕他多心,一边将一筐青菜塞给他,一边解释道:“兄弟别见怪,每月十五十六,营里照例有会宴,是邵司领定下的规矩。这两天,营中将士的爹娘妻儿都能来吃两顿大锅饭,让大伙儿聚聚,联络感情,心里热乎!”

    明杳听罢,颔首以示回应。

    王墩子平日便好说道,碰着明杳这么个安静听讲的,忍不住又多说了几句:“平日咱们伙房可不这么乱,都是按量备好的。谁成想公孙副尉月初去南边勘察地形,原说月底回,结果今儿就突然回来了,咱们肉菜没备够,这才抓了瞎!”

    他看了看明杳沉静的脸,又道:“你放心,绝不让你白帮,我记着,回头一准儿上禀司领,给你讨赏!”

    明杳只是笑笑,未做他想。

    王墩子说得兴起:“说来也怪,我看兄弟你……总觉得有几分面善,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还没请教,怎么称呼?”

    “在下姓白。”

    “白?”王墩子眉头拧起,咂摸着这个字,半晌没想出个所以然,便又咧嘴笑起来,“许是白兄弟生得面善,叫我觉着投缘。”

    他顿了顿,目光在明杳清隽俊美的侧脸上扫过,话锋忽地一转:“看白兄弟一表人才,想必……早已成家,有娘子了吧?”

    明杳正埋头洗着一把菜叶,闻言动作一顿。他有些莫名,这话题怎就跳到了这上头?

    “嗐,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随口这么一问……”王墩子见他神色微怔,忙摆摆手解释道,语气却渐渐认真起来,“看兄弟你也是外乡来的?到了咱西岭这地界啊,这事儿……还真是顶顶要紧的一桩。”

    他压低了嗓门,脸上那层笑模样淡去几分:“咱们西岭自打严管以来,能进来的外乡人是越来越少喽,几个月也难得误打误撞闯进来那么一两个。城里的百姓呢,老的老小的小,看着是安稳……可一座城啊,光守着不成,总得添丁进口,有人气儿,才有活气儿。否则就算眼下治理得再好,若人丁一直稀落下去,这根基……早晚怕是……”

    他说到此处,长长地叹了口气。

    明杳沉默片刻,低声道:“这……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咳!跟你逗闷子呢!”王墩子也意识到自己这话题过于沉重了,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又堆满了那种热络的笑,他伸手从明杳旁边的筐里抓起一把菜,哗啦扔进盆中,“哈哈哈,快洗快洗!灶上还等着下锅呢!。

    会宴设在最大的校场上,数十张长条桌凳摆开,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因公孙成烽带回南线稳固的捷报,邵琉光特许今夜可以饮些薄酒助兴,但严令不得贪杯,且分作两批,今夜一半人饮,明夜换另一半,值守兵士则严格轮换,确保防务无虞。

    即便如此,气氛也足够热烈。

    王墩子等伙房众人忙完,也在预留的席面坐下。

    在邵琉光治下,护城营虽纪律严明,但平日相处并不过分讲究尊卑,只要恪尽职守,皆可得尊重。不少老兵或性情爽朗的,甚至能跟邵琉光说笑几句,言辞间满是真心实意的敬佩。

    王墩子几口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正跟同桌人感慨:“要说咱们司领,那真是没得挑!闭城第二年,城里闹饥荒,粮仓见底,人心惶惶。是司领亲自带队,冒死从雪山那条几乎没人敢走的险道出去,硬是弄来了救命粮!那一路……听说折了好几个兄弟,司领也受了重伤……”他叹了口气,又满饮一口,“自那以后,咱西岭军民,谁不念司领的好?”

    明杳碗里的饭菜才动了几口,闻听邵琉光受过重伤,正想追问几句,便有一名亲兵过来,低声对他道:“白侍应,司领唤你去侍酒。”

    明杳闻言,心中讪然,放下碗筷,起身随亲兵离去。

    同桌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司领什么时候有让人侍酒的习惯了?”

    “许是今日高兴?”

    “或是新立的规矩?”

    ……

    邵琉光正与公孙成烽及几位将领低声商议西线几个出入口的布防细节,听到脚步声,她并未回头,只是将手边一只空了的酒杯递向身侧。

    明杳取来酒壶,看向面前矮几。

    几案对于站立侍酒而言,实在过低。他略一迟疑,便撩起衣摆,屈膝跪坐在了案边,双膝并拢,腰背挺直。这个高度,恰好方便为几案后的人斟酒。

    邵琉光与公孙成烽说完最后几句,这才转回身,目光落在了身侧侍酒的人身上。

    明杳因跪坐于地的姿势,免不了靠她极近,她这一转身,险些与他撞上。

    邵琉光握着酒杯的手指轻微颤了一下。

    见他又欲添酒,邵琉光忽然抬起右手,轻轻覆在了杯口之上,明杳收势不及,少许酒水泼溅出来,落在了她白皙的手背上。

    他动作一僵,抬眼看她:“……抱歉。”便欲起身,去寻一方手帕给她擦水。

    邵琉光没说话,只随意地甩了甩手上的水渍,在明杳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伸手勾住了他腰间革带。

    明杳猝不及防地向前倾了少许。

    邵琉光就势将那只沾了酒水的手,按在了他腰间,然后,慢条斯理地在他腰侧衣物上擦拭了几下,仿佛只是找块顺手的布巾。

    明杳的呼吸窒了一瞬,心中不可控地闪过几分异样的念头,却又在邵琉光那平静无波的目光下,很快自我否决。

    明杳缓了缓,低声唤道:“邵司领……”

    后面的话未能出口,或许只是想提醒她此举的逾矩,或许自己也心乱无措。

    没等他说下去,邵琉光已将头转向别处。

    恰好此时,一名喝得满面红光的将领端着酒杯过来敬酒,瞧见这一幕,打着酒嗝笑问:“司领,这位兄弟是……?面生得很哪。”

    邵琉光神色自若地端起酒杯,与人碰了一下:“新来的侍应,不懂规矩。”

    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表示,在教他规矩。

    明杳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

    那将领饮了酒,退回座位前又看了看明杳,眼中闪过一丝别样意味。

    不多时,王墩子也端着酒碗,乐呵呵地过来给邵琉光敬酒,看到明杳,顺口提道:“司领,今日多亏这位白兄弟援手,伙房才没误了时辰,属下可答应要替他讨赏的!”

    邵琉光将杯中残酒饮尽,放下杯子,身体微微转向明杳,低声道:“会宴散了,到我帐中领赏。”

    第23章 七年

    会宴刚散,王墩子担心明杳忘了要事,又特意提醒他记得去主帐领赏。

    明杳想起今晚邵琉光那些意味深长的举动,回忆着这些日子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和看他的眼神,心里像被塞了一个巨大的谜团。

    难道她是在提醒他,那笔未还完的账,要他自己主动……去要?

    ……

    明杳又呆坐了片刻,直至月朗星稀,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起身,走向主帐。

    帐内光线晕黄,邵琉光坐在案后,正执笔写着什么,闻声只略抬了下眼,笔尖未停,语气淡淡:“来领赏?”

    明杳走到案前,在下方略作停顿后,径直走到了她身侧。

    “司领打算赏我什么?”他在她案侧跪坐下来,伸手取过墨锭,自然地开始研墨,目光不经意间瞥见她笔下的字迹。

    邵琉光顿了顿,瞥他一眼:“窥探军务密辛,当心你的眼珠子。”

    明杳唇角动了一下:“邵司领宴饮过后,犹自办公,不怕酒后笔下出错?”

    邵琉光没有接这话,身体微微后靠,转向他,目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说吧,想要什么赏?”

    明杳不语。

    邵琉光等了几息,道:“是怕要得太大,我给不起?”

    明杳研墨的手倏然停住了。

    邵琉光察觉有异,也停下了动作,目光带着询问,落在他脸上。

    他缓缓抬起眼。

    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亮得惊人,莫名让邵琉光心神一震。

    像是有两簇幽火在瞳仁深处燃烧,温柔又热烈,与这些时日她见到的那个,变得沉静内敛的明杳完全不同。

    “司领究竟是想赏我,”他顿了顿,薄唇微启,声音很轻,“还是想…要我?”

    这直白的询问,让邵琉光当场愣住。不待她反应,明杳又逼近了一些,目光紧紧锁住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你想碰我吗?”

    他在赌。

    赌她那些看似无意的触碰、复杂的眼神、暧昧不明的话语背后,是否真的藏着一丝别样的情愫。

    他想从那冰山般的面容上,找到一点点裂缝,一点点……属于邵琉光,而非邵司领的回应。

    邵琉光只是看着他,脸上像是覆了一层完美的寒冰面具,没有任何表情,身体也纹丝未动。

    明杳不甘心,膝盖向前挪近几分,抵住了她的座椅边缘。

    跪立的姿势,恰好能与她平视。他抬起一只手,带着试探,轻轻抚上了她的后颈,将自己的脸靠近她。

    鼻尖相抵,温热的气息混着她身上未散的酒意,扑面而来,交织成一片令人眩晕的迷雾。

    他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声音沙哑低沉:“邵琉光,你想碰我吗?”

    酒气氤氲,理智的弦在灼热的气息中寸寸崩裂,视线变得模糊而晃动,像是沉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邵琉光想,她或许是想的。

    但这种“想”,与其说是对他这个人的渴望,不如说是一种对自我边界的疯狂试探。

    她需要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变成了一个无法回归正常的、彻头彻尾的离经叛道之人。

    这七年,她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告诉自己,那个强迫她走入禁忌世界的男人已经离开,她的世界再无那样的不堪与荒唐,她终于可以洗净双手,做回那个受人尊敬、守护一方的邵司领,过回正常女子该有的人生。

    可是,总会有那么几个无法控制的梦境,将她拖回熟悉的夜晚。

    让她一遍又一遍,绝望地沉沦。

    如此种种,皆因眼前这个男人。

    将她拖入深渊,又转眼消失无踪。

    她恨…

    思绪被拉回现实的唇齿纠缠。

    不知是谁先动的,亦或是两人同时失控。

    座椅在混乱中倾倒,与梦中如出一辙的喘息和呢喃,在邵琉光耳边真实地炸开。

    她听到他沙哑着嗓子,在一片亲密粘腻中断断续续地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离开的?”

    她没有回应。

    “告诉我……我想知道,我当初……骗了你多久?”

    喘息声稍滞,一个数字,从她紧咬的唇齿间挤出,带着积压已久的的怨愤。

    “七年。”

    这个回答出口的瞬间,怀中原本意乱情迷的身体明显一僵。

    而邵琉光自己也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骤然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看到的是明杳那双迷离未散,却因她的话而震惊睁大的眼睛。

    她在做什么?!

    她竟然又一次,如此轻易地,被他拉入了那片她所厌弃的深渊。

    邵琉光猛地松开他,几乎是弹跳着起身,踉跄后退两步。

    倾倒的椅子,散落的笔墨,凌乱的衣襟……这一片狼藉,正嘲笑着她方才的失态。

    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回主位,扶正座椅,重新坐下。

    她手肘支着膝头,缓了几息,又伸出指尖碰了碰自己滚烫的脸。

    冷静——她默念。

    真是喝多了。

    ……

    又过少顷,她没有看仍呆坐在地上的明杳,只是冷冷吐出两个字:“出去。”

    明杳缓缓坐直身体,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低声唤她:“邵琉光……”

    啪——一声巨响!

    是邵琉光猛地抬手,将案上那方砚台抬起,又狠狠砸下。

    这巨大的声响不仅让明杳彻底愣住,连邵琉光自己都被这失控的举动惊到了。

    她盯着自己被墨汁染黑的指尖,生硬地解释:“我喝了酒,神志不清。方才种种……是意外。”

    明杳依旧坐在地上,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邵琉光被他看得心烦意乱:“你起来。”

    “我不信。”他道。

    邵琉光霍然转头,盯住他,眼底像是结了冰:“那你想信什么?信我当真要还你的债,信我对你会有旧情,信我还能像七年前一样,任你随意摆布?”

    她语速越来越快,不像是在说服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只是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对你……”

    她语无伦次,甚至想将那件事一并坦白。

    可狠话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完整了。

    而她,不太擅长说谎。

    ……

    她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明杳,他仍坐在那里,表情复杂难言,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灼热,只剩下一种被浇灭后的余烬,冒着令人窒息的浓烟。

    她移开目光,声音低了些,下意识地补充道:“你起来,地上凉。”

    明杳撑着地,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清晰地问道:“所以,你不是真的要还债,只是……想让我也尝尝寝食难安的滋味,就像我当年……对你那样,对吗?”

    邵琉光沉默片刻,从喉间挤出一个字:“嗯。”

    明杳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又像是没有。

    “邵琉光,你是真的……不想碰我,”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不远不近,“还是,你不敢碰我?”

    邵琉光:“……”

    他低声道:“我如今无权无势,落魄潦倒,再不能强求你做什么。我明白,你……大概不算喜欢我。或许,还有点讨厌。”

    邵琉光:“…………”

    “我知你恩怨分明,胸有沟壑。你既肯将我留在西岭,予我容身之所,那说明在你心里,至少,对我是有义的。”他停顿了下,声音轻了些,“至于我们之间的那些怨和债,你若心里过不去,想报复我羞辱我,我……都接受。”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恳求:“我们之间可不可以,试着回到最初见面时……在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发生之前那样?你不要做那些让我误会,让我胡思乱想的事。而我…以后,也不会再做任何,让你为难和厌恶的事。”

    他近乎卑微地,轻声问:“可以吗?”

    回到最初?

    邵琉光在心底一遍遍重复。

    怎么可能回得去?

    他未免想的太简单,太天真,太容易,太痴心妄想……

    她想冷笑。却又笑不太出来。

    他怎么可以如此轻描淡写地就想要把一切揭过去?

    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恨恨抬眸,看向明杳。

    他的脸色实在不算好看。

    明明是他自己主动提出化干戈为玉帛,试图从这段伦常之外的禁忌关系里潇洒抽身,但现在,流露出被辜负、被刺痛神情的,还是他。

    邵琉光心绪复杂,避开他的注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冷着脸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明杳见她如此,只能将话都憋了回去,转身,拖着有些乏力的腿,朝着帐外走去。

    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邵琉光的声音:“等等。”

    明杳脚步顿住,回身。

    邵琉光没有看他,只是从案几下方摸出一样东西,看也没看,便朝着他的方向扔了过去。

    “你的赏。”

    明杳下意识伸手接住,入手微沉。

    他低头看去。是一个尚未雕刻完成的木头人偶,造型简单,依稀能看出是个男子的身形轮廓。

    那轮廓,竟与当年在湖心遗落的那只,有七八分相似。

    第24章 箱子

    西岭城如今门禁森严,分内外数重。前往位于城郊的护城营,凭营中发放的桃木身份令牌即可通行,此处尚属西岭直接管控的军事区域。

    但若想再往外,去往栖雁棚方向,或是靠近雪山脚下,则需持城主府或护城营最高统领亲批的通关文牒。

    如今的西岭,是真正的难进,亦难出。

    一连多日没有书梁的音讯,明杳本想去城外探探,可这道禁令,将他困在了城内。

    他不知邵琉光是否真如那日所言,派人去寻过书梁。转念一想,她既存了报复之心,又怎会真心实意替他寻人?多半是敷衍之词。

    即便是真心寻人,这已过去了数日,书梁依旧杳无音信,他也必须做点什么了。

    明杳暗自思量,总待在护城营终非长久之计。与邵琉光抬头不见低头见,他怕自己会压不住那些念想。

    不如寻机会,去旧宅那棵梨花树下,挖出当年埋藏的金银,在城中盘间小铺面,做点营生,也算有个安身立命的根本,离她……也远些。

    于是,他寻了个由头去主帐求见。

    “司领。”

    邵琉光正核对名册,闻声抬眸。

    明杳斟酌着开口:“我…能否去您府上一趟?”

    邵琉光眉头一蹙。

    “就是……从前我住的那处宅子。”明杳解释,“有些旧物当初走得匆忙,未曾带走,想去寻回。”

    邵琉光沉默片刻,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什么东西?”

    明杳含糊道:“一些私人物件。”

    他不敢直言是金银。若她知道他藏有巨资,难保不会借报复或充公之名扣下,那他最后的退路便断了。

    邵琉光等不到确切的回答,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看来并非要紧之物。既然宅子如今归我,内里一应陈设旧物,自然也属我所有。”

    明杳被她这话噎住,心底暗暗庆幸方才未曾言明。

    也罢,硬要不来,他便另想法子。比如寻机夜探?或是乔装潜入?他面上不显,只低低应了声:“哦。”。

    十六夜的会宴依旧热闹,只是邵琉光未再唤明杳近前侍酒。他被王墩子热情地拉到伙房那桌坐下,几杯薄酒下肚,气氛活络起来。

    王墩子挤眉弄眼地凑近,压着嗓子问:“白兄弟,昨日司领到底赏了你啥好东西?拿出来给兄弟们开开眼呗?”

    同桌几人也好奇地望过来。

    明杳觉得一个木偶也无甚可隐瞒,便道:“没什么特别的,是司领雕刻的一个木偶。”

    话音落下,原本喧闹的一桌竟诡异地静了一瞬。

    几双眼睛齐刷刷盯住他。

    “司领亲手……雕刻的?”

    “什么样的木偶?多大?刻的啥?”

    “你咋知道是司领的手艺?她轻易不刻东西送人的!”

    “就是,拿出来瞧瞧!”

    明杳见众人反应如此,略感意外,但还是从怀中取出那个木偶,放在桌上。

    木料粗糙,刀工却很特别,但只有简单到近乎潦草的人形轮廓,且面目模糊。

    众人凑近细看。

    “这……没刻完啊。”

    “不过这刀法走势,削劈的痕迹……还真有点像司领的手法。”一个懂些木工的老兵眯着眼端详。

    “哎?这木头……”另一人用手指拈了拈,惊讶道,“怎么感觉轻飘飘的,像被水泡过似的?”

    这话引起了更多注意。

    旁边一人接过,掂量了几下,肯定道:“没错。是有些发飘,木质也显得有点松,像是长期浸水的样子。”

    这时,一个年轻些的辅兵忽然“啊”了一声,指着那木偶,眼睛瞪大:“这、这个偶人!我见过!”

    众人目光立刻聚焦到他身上。

    那辅兵忙道:“我表嫂邻居家的大伯,是个老渔夫,常年在城西那边的西岭湖下网。就前几个月,他捞鱼时,网里挂上来一个木头人偶,就是这样没刻完的样子。咱们西岭手艺人多,那老伯自己也懂点木工,一看那刀工,觉得眼熟,越看越像……像咱们邵司领的手法!他就拿着那偶人,特意找到护城营来,当面还给了司领。”

    他语气肯定:“当时我就在附近当值,那老伯还拿着偶人给我们几个看过两眼,就长这样,绝对没错!”

    众人面面相觑,信息量有点大。

    王墩子挠着后脑勺,满脸不解:“这就奇了怪了……咱们司领向来大方,赏罚分明。就算要赏你个念想,怎么会拿一个从湖里捞起来没刻完的旧物给你?这说不通啊。”

    明杳听着众人的议论,沉默良久,伸手将木偶拿起,收回了怀中……

    会宴散后,明杳去水房洗漱。

    护城营的水房供应热水,比他自己烧水方便许多。他刚收拾妥当走出水房,便见昨日那位亲兵候在门外,见他出来,松了口气:“白侍应,可算找着你了。司领让你去主帐一趟。”

    明杳心头微动,不知她又为何事。略一迟疑,还是跟着去了。

    主帐内灯火依旧。

    邵琉光这次没有伏案疾书,只是坐在案后,似乎就在等他。

    “司领,找我何事?”

    邵琉光开门见山问:“你要去旧宅找的那个东西……是放在一个盒子里?”

    明杳心中微微一凛。

    难道她发现了树下埋藏的金银?

    他面上不动声色,谨慎地“嗯”了一声。

    “上了锁?”

    明杳心往下沉了一分:“是。”

    “铜锁?”

    “……是。”

    邵琉光微眯了眼:“你要那东西,做什么用?”

    明杳心思急转,不能说实话,只得含糊道:“此物……对我有些用处。若司领寻得,还望高抬贵手,将它归还于我。”

    邵琉光脸色一沉,弯下腰,从桌案下方抱出一只木箱,咚一声,不轻不重地放在案上。

    木箱,上着锁,铜锁,都对得上。

    明杳却愣住了。

    这箱子并非他埋于树下装金银的那只。这是……当年他离开西岭前,塞进卧房床底最深处的那只!

    里面装着的,是——

    邵琉光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尽可能平淡地开口:“是这个?”

    明杳:“……”

    邵琉光看出他面上迟疑,问:“还有别的东西?”

    “…不,没有,就是这个,”明杳近前来取,语气带着几分牵强,“谢谢司领帮我寻回。”

    邵琉光伸手按住箱盖,不让他拿走:“我说了要给你吗?”

    明杳立刻松手,退后半步,从善如流:“好吧,那我不要了。”

    邵琉光眼神变了一瞬,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语气平板地陈述:“你在营中,众目睽睽,能用这东西?不怕被人瞧见,惹来非议?”

    明杳被她问得耳根发热,低声道:“……这确实是个问题。”

    邵琉光将那箱子往自己身前又拖近了几寸:“这东西……于礼不合,我不能给你。”

    明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邵琉光看着他这副乖顺却疏离的样子,心头涌上一股烦躁。

    “你很需要它?”邵琉光问,语气有些古怪。

    明杳被她问得尴尬又莫名,硬着头皮道:“也不是……很需要……”

    她抿了抿唇,压低声音,快速说道:“你……若实在需要,可来我帐中。”

    话一出口,她似觉不妥,立刻生硬地补充:“自、食、其、力。”

    明杳有些愕然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垂下眼帘,重复道:“我不要了。”

    不待邵琉光反应,他后退一步,躬身行礼:“多谢司领替我寻得此物。如此一来,也算……了结了我与它之间的一段纠葛。属下告退。”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了营帐。

    邵琉光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帘外,耳边回响着他那些语焉不详的话。

    他领这东西回去,若不是自用,难道是要……另寻他人,以解慰藉?

    ……

    她抿紧唇,手指无意识地扣住了案几边缘……

    翌日清晨,邵琉光照例在校场晨练。

    她目光不动声色地往主帐附近那片区域飘去。

    校场后方有一片竹林,夜风常将竹叶吹落至此。明杳提着水桶,拿着长柄竹扫帚,正在那里洒扫。

    他似乎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些,营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宽松。许是气质使然,虽然他确实做着洒扫的活计,可远远看着,却更像是站在那信步闲庭。

    就在这时,一道爽朗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琉光。”

    是公孙成烽。他今日还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藏蓝劲装,衣料束身,更显挺拔。

    他顺着邵琉光刚才的视线望去,看到了正在扫地的明杳:“那位是……从前白府的那位白公子?”

    邵琉光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你也听说了?”

    公孙成烽走到她身侧站定,抱着胳膊,点了点头:“嗯,营中难免有些风声。我听了些,半信半疑。”他顿了顿,转回头看向邵琉光,忽然问道,“你喜欢他?”

    邵琉光:“……?”

    她知道公孙成烽向来心直口快,行事不拘小节,于男女情爱之事更是看得极淡。但如此单刀直入地问出这种话,还是让她微微一怔。

    公孙成烽见她沉默,笑了笑,过于端正的五官透出一丝少见的揶揄:“那晚会宴,你对他……举止有些不同。我看见了。”

    邵琉光眸光微凝:“你都看到了?”

    “嗯。”公孙成烽点头,“别太张扬了,收敛些。否则你这般行事,若传到我娘耳朵里,她定要揪着我问个底朝天,平添麻烦。”

    邵琉光默然片刻,道:“那日是意外。”

    公孙成烽摇了摇头,看着她,这次是一个陈述句:“你喜欢他。”

    邵琉光:“并非。”

    公孙成烽不置可否,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可是琉光,刚才……我叫了你三声。”

    第25章 夜潜

    明杳这几日总感觉暗处有目光如影随形。可他每次望向邵琉光所在的方向,她脸上总是那副静水无波的神情。

    或许,只是错觉。

    与邵琉光同处在护城营内,抬头不见低头见,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明杳心里实在煎熬。

    他爹一生汲汲营营于权势,骂他逆子时,总说他若非堂堂中书令之子,便什么也不是,说他有的一切,都是他明镇给的。

    如今想来,确实如此……

    当年若无那点仗势欺人的底气,他与邵琉光之间,或许根本不会开始。而今,他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凭着身份威逼利诱,逼她靠近自己了……

    心绪纷乱如麻,更坚定了他尽快取回梨花树下那笔钱财,另谋安身之处的念头。

    偷,虽是下策,眼下却别无选择。

    明杳暗中观察了几日,发现邵琉光几乎夜夜宿在营中。

    处理军务至夜色深沉,往返府邸不便,留宿营中还说得过去。可有时,他见她并无紧急公务,却也在营区各处闲步,似乎,并不愿归家。

    ……

    是夜,月隐星稀。

    明杳换上一身从市集淘来的夜行衣,潜向如今邵琉光的府邸。

    他午后曾登门,假意寻司领禀事,从仆役口中套出邵琉光人在营中,同时将府内仆从人数大致都摸清了。

    与记忆中的白府相比,此地陈设简朴许多,添了些兵器架与练功桩,仅有四五名仆役洒扫,躲过这些耳目,不算难事。

    明杳翻过院墙,悄声落地。

    府内路径与从前大致一样,他很快摸到后院那棵老梨树下。

    那箱子,七年前他亲眼看着书梁埋下去的,但具体埋藏方位,记忆已有些模糊,只得凭感觉用随身带来的小铲,在盘根错节的树根附近翻找。

    泥土被一处处掘开,偶尔有巡更的仆役提着灯笼远远走过,他便立刻屏息隐于树后阴影中。进展缓慢,心中不免焦灼。

    就在明杳第三次翻开一片泥土,仍一无所获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府门前。

    ……邵琉光?

    她不是宿在营中么?怎会突然回府?!

    明杳心头狂跳,不及细想,立时将刚挖松的泥土胡乱踩实,把小铲塞进一旁的冬青丛里,就近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闪身躲入。

    脚步声与低语声渐近,是邵琉光与一名仆役。

    “……申时有一位年轻公子来访,询问司领您是否在府中。”

    “年轻公子?”

    “是,身形高挑,略显清瘦,模样……很是俊秀周正。”

    邵琉光沉默片刻,声音再起,却转了话题:“我前几日新绘的那套傀儡头面图纸,收在何处了?”

    “按您的吩咐,收在储物间了。可要奴婢现下取来?”

    “不必,我自己去寻。你去歇着罢。”

    脚步声径直朝着明杳藏身的这排屋舍而来。

    明杳借着窗外透入的月光,仓惶四顾。这储物间比他记忆中更为拥挤,堆满箱笼杂物。他瞥见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老旧衣柜,刚拉开柜门,还没来得及躲进去——

    吱呀——

    门被推开。

    不过,是另一扇门,那似乎是通往旁边那个储物间的侧门。

    他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他仔细藏好,不敢立刻出去,缓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摸出贴身携带的一枚夜光玉珠,珠子打孔穿着细绳,在黑暗中散发出莹莹柔光。这是他逃亡至此,身上仅存的值钱东西。

    浅淡的碧色光晕在狭窄柜内弥漫开来,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就在他略感心神稍定之时,余光猛地瞥见柜子深处一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嗬!”

    明杳倒吸一口冷气,向后猛地一缩,脊背撞在柜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及时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叫硬生生堵了回去。

    又过片刻,未闻人息,他颤巍巍地举起玉珠,朝那眼睛的方向照去。

    光线驱散角落的昏暗。

    那里,坐着一个约两尺高的傀儡娃娃,穿着锦绣小衣,黑漆点睛,面容正对着他所在的方向。

    他看到那娃娃面容的刹那,血液瞬间凝固。

    那傀儡娃娃,怎么看都像是……长着一张……他的脸,黑色瞳仁反射着玉珠的碧光,仿若两点鬼火幽幽闪动,像是活物一般。

    不过几息之间,他后背已渗出密密麻麻的凉意。但更大的疑惑慢慢占据了明杳的脑海,压过了恐惧。

    邵琉光,她为何要做一个这样的傀儡?是诅咒?还是……

    不等他细想,隔壁翻找的声音停了,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明确朝着这里而来。

    明杳将玉珠塞回衣内,再次屏住呼吸。

    邵琉光推门进来,在靠门的木架上翻找了一阵,似乎找到了她要的图纸,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明杳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定了定神,试图忽略旁边那个让他心底发毛的傀儡娃娃,将柜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门外一片漆黑寂静,只有层层叠叠的木架,在透进的微弱月光下沉默伫立。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只脚探出柜外,又慢慢地,挪出半个身子。

    刚吐出半口气——

    “舍得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