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头一颤,下意识揪住旁边刑澜的衬衫衣袖,紧张地说:“哥,我的眼睛好像……”

    “你没瞎,是停电了。”刑澜好像猜到他要说什么,冷静地分析道,“可能是风太大,把外面的电缆线吹断了。应该几个小时内就会抢修好的。”

    李柏冬等了一两分钟,眼睛适应了黑暗环境后,视线渐渐恢复了一些。

    他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刑澜,眨巴着眼睛说:“那我们怎么办啊?没电了,什么都干不了。”

    “那就早点睡觉。”刑澜瞥了他一眼说,“房间里有蜡烛,我去找找。”

    他说着就站起身,兀自摸黑朝卧室的方向走去。李柏冬急忙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跟在他后面:“哥,我给你照路。”

    刑澜看着那一闪而过的白色荧光,皱着眉朝他摆了摆手。

    “太刺眼了。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就行。”

    和刚搬来不久的李柏冬不同,刑澜在这间房子里怎么说也住了挺长时间了。

    就这么几十平的小小空间,平时来来回回走了数不清多少遍,对里面每一个拐角转弯、每一处家具的摆放位置都非常熟悉。

    就算此时天色黑沉,屋内一片漆黑,他只要小心点,也能摸个大概。

    李柏冬听他那么说,就放下了手机,乖乖待在客厅里等刑澜拿蜡烛回来。

    他靠在餐厅的墙边,竖着耳朵等了一会儿,一路听见刑澜小心推开了卧室门,走进房间,慢慢地寻向摆在角落的那台桃木五斗柜,拉开其中某一个抽屉,接着是翻动东西的窸窣声响。

    刑澜顺利找到了一盒几个月前在超市随手买的蜡烛。

    当初买的时候只想着有备无患,没想到这么快真能用上。

    他把那盒包装精致的白色蜡烛抱在怀里,正要继续找打火机的时候,却感觉胸口忽然一闷,耳边响起剧烈的耳鸣。

    像房间里突然飞出了数以万计的野蜂,每一只都精准地朝他飞来。

    嗡鸣声越来越响,在空寂的室内不断地击撞他的耳膜。

    他有那么几秒钟的怔愣,随即双膝一软,无知无觉地跌倒在地。

    不光是视线缺失,就连大脑都变得昏沉。

    闷痛的太阳穴像一块被扔进烤箱的面包,随着温度的升高迅速膨胀,挤掉了他的全部理智。

    熟悉的黑暗空间,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响声。

    尖锐的闪电刺裂了眼前空间,分明只是再正常不过的气象现象,却无端地令他心慌不宁。

    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全身的血液顷刻变得冰凉,像冰山之下刺骨的寒水。

    刑澜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一层密汗。他乏力地低下头,脖颈纤长,在黑暗中白得刺眼,其中脆弱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仿若昆虫单薄的羽翅,轻轻一捻就能被掐个尽碎。

    卧室里的那张床是空的,上面没有一个人,只有床幔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轻缈的薄纱扬起又落下。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就好像回到了十九年前,那个同样漆黑、下着大雨的夜晚。

    恍惚间,刑澜看见他已经去世的妈妈此时正躺在房间温暖厚实的大床上,借着床头灯橘色的灯光,把书里《三只小猪》的故事一字一句读给依偎在她身边的他听。

    “妈妈……”

    他捂住心口,急促喘息着,不久便彻底昏了过去。

    -

    小时候,爸爸工作忙,不常回家,刑澜一直是和妈妈一起睡,直到五岁。

    他妈妈出身书香门第,面容秀丽,性格温柔,弹得一手好琴,写得一手好字。

    作为一个当年也才二十来岁的年轻母亲,她不仅会做很好吃的蓝莓小蛋糕,每天睡前还会给刑澜讲故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妈妈每晚讲故事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短,平时的行为也变得越来越奇怪。

    从一开始声情并茂的娓娓道来,到后来的匆匆敷衍,简单读了几句后就放下了手里的童话书,拿起手机不停打字。

    她的情绪很激动,好像在控诉着什么,却如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五岁的刑澜看不懂那些被填在方框里长篇大论的文字,也读不懂妈妈的奇怪情绪。

    他只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妈妈身上那令人感到温暖与安宁的气息变得越来越淡,话越来越少,眉眼间的郁色越积越多。

    像一扇慢慢闭合的石门,像一朵渐渐枯萎的花朵,像天边被阴云遮盖的月亮。

    “妈妈。”刑澜抬起手小心地给妈妈擦去眼泪,轻声细语地说,“你怎么哭了,是不是爸爸又惹你生气了。”

    “妈妈没有哭……妈妈只是困了。”她摇摇头,试图甩掉眼眶中模糊的眼泪,努力提起精神说,“你还想听故事吗?我们继续讲。”

    “我不想听故事了。”刑澜伸手揽住妈妈的腰,自言自语地说,“妈妈,今天的雨真大,把我的雨鞋都泡坏了。”

    刑澜有一双小青蛙雨鞋,是他在所有雨鞋里最喜欢的,因为最常穿,坏得也最快,刑澜很舍不得。

    妈妈摸了摸他的头,温柔地说:“没关系,明天妈妈重新给你买一双。”

    “真的吗?”刑澜兴奋地抬起眼。

    “真的。快点睡吧,澜澜明天睡醒就有新雨鞋了哦。”

    “太好了!”刑澜高兴地仰头亲了她一口,“妈妈最好了!”

    妈妈同样对他笑着,眼底的光却越来越黯淡,像一间蒙了灰的房间。

    怀着对新雨鞋的期待,他很快就睡着了。

    直到半夜被窗外突然响起的雷声吓醒。

    刑澜从小对光与声音很敏感,一听到闷沉可怕的雷声,身子就迷迷糊糊地往旁边靠,想像往常那样,躲进妈妈温暖的怀抱里。

    都快栽下床了,他也没能找到妈妈。床的那一边空空如也,周围一片死一样的冷寂。

    “妈妈……”

    他揉了揉眼睛,小声嘤咛着,抱着宜家的毛绒小狗爬下床,睡得半梦半醒,晃晃悠悠地朝开了一半的卧室门走去。

    阳台里有一个熟悉的瘦挑身影。

    女人头发很长,穿着非常单薄的睡衣,指尖闪着一点微小的火星,空气中蔓延着淡淡烟味。

    外面的雨下得那么大,狂风呼啸,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被吹落的树叶瑟瑟飘荡。

    在这个每家每户都早早关紧了门窗的时候,她却面无表情地打开了窗户,身子离冰冷的窗口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迎面而来的雨水打湿了她苍白的面颊,寒风发出如野兽般的低鸣,在耳边反复回荡。

    冷意穿透她的骨髓,啃咬她麻木的心脏,吞噬了她对这个世界所有的希望与幻想。

    “对不起……”

    “澜澜。”

    她以极轻的音量喃喃自语,然后像是梦游似的,朝开阔的窗口一步一步走去,脚步轻飘,却又极其坚定。

    “妈妈!”

    刑澜睁大眼睛大喊,丢下手里的金毛小狗就要跑过去。

    可是终究晚了一步。

    她在宁静的凌晨从高楼跳下,一眼也没有回头。

    刑澜扑通一声跪倒在窗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哭得满眼泪水,惨白的小脸上满是错愕与痛苦。

    他才五岁,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

    他不知道他妈妈是从什么时候决定了结自己的生命,又是从哪些伤痛绝望的瞬间慢慢攒起足够让她直面死亡的勇气。

    他只知道夜幕之下,落满雨水的碎石大道上,那个被人指指点点的血泊,是由他最爱的人的血与肉组成的。

    第二天清晨,鞋店的阿姨摁响门铃,在收到他妈妈昨天半夜的留言后,按时给刑澜送来了崭新的雨鞋。

    但是他再也没有穿过了。他低着头,把每一双雨鞋都剪碎了。

    他妈妈的死没有带走他的生命,却让他此后的每一天都在感受死亡的钝痛。

    从那天开始,刑澜不再喜欢听故事,不再喜欢黑夜与下雨天。

    因为连续三个月都没有开口说话,被他爸多次带到医院检查声带与脑神经,并看了全市有名的儿童自闭症专家。

    最终他被排除了自闭症,却患上了另一种病。

    他被这病折磨了近二十年,直到前段时间,他好像终于找到了他的解药。

    -

    刑澜微微睁开眼睫,发觉自己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头顶是李柏冬带着明显哭腔的声音。

    “哥……哥?!”

    刑澜不知道自己昏过去了多久,但是李柏冬脸上的泪痕还很新鲜,应该也没多长时间。

    “你哭什么。”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变得像裹了沙粒一样干哑。

    刑澜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刚想起身,却感到被一股力量困住。

    李柏冬并没有松手,反而把他抱得更紧了。

    结实修长的手臂牢牢地把他圈了起来,像是小狗紧紧叼着自己心爱的玩具,死不松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