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城独发

    “怎么是你?”厉绍北手臂向里收,开了一小半的房门更小了。

    赵知渊摇头:“这么吝啬。”

    “怎么不能是我?要不是我今天来,还不知道品德高尚的厉总原来私底下有这么见不得人,竟然在屋里藏小男孩儿。”他手上提着几份东西,有早餐有高档礼品袋。

    礼品袋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装的是衣服,肯定是给黎诺千买的。

    厉绍北冷笑:“我也不知道你竟然在这儿找了份工作,经理付得起你工资吗?”

    “好说。”眼见着门缝儿越来越窄,赵知渊把东西递过去。他就是来鎏金纪碰碰运气,顺便看看能不能见到厉绍北。

    一看工作人员拿着刷专用电梯的卡,他就知道顶楼有人,当即接了送饭的活儿。

    “我看你是不是还活着。”赵知渊友善地说道。

    “多谢关心。”厉绍北接过东西,轮椅一别房门砰地关上。

    高档礼袋里有东西,是两份行程记录仪的报告。

    厉绍北拿出来看了一眼,关于八年前的那场车祸,报告里记载了许多早已消失的细枝末节。

    洗手间的门一响,厉绍北合上报告,不慌不忙地扔到茶几上。

    “小叔,你都没去公司还要看文件啊?”黎诺千手上脸上都有水珠,顺便洗了个漱,问道。

    他不会动厉绍北工作上的任何东西,怕自己手脚轻便帮倒忙,迄今为止连家里厉绍北用来办公的书房都没去过。

    “随便看看。”厉绍北将早餐拿出来,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刚闻见香味黎诺千就饿瘪了,捂着肚子说好香啊。

    厉绍北一巴掌拍开黎诺千直接抓食物的爪子:“先去换衣服。”

    换什么衣服啊,应该先吃饭才对。想归想,黎诺千还是听话,嘴上快速哦了一声,抓起礼品袋冲回卧室,期间频频回头看早餐。

    “没人跟你抢。”厉绍北说。

    卧室门没关,黎诺千换衣服时有簌簌声响。先是衬衫,再是西装裤,脫下来时不同的布料摩擦出不同的动静,客厅听得一清二楚。

    在穿衣服了,厉绍北垂眸盯着桌面,心想。

    “还是大短裤舒服,穿起来就是自由。”被正装束缚了一夜,黎诺千正需要松快,宽松的t恤和刚刚过膝的大短裤一换,封印解体瞬间活了过来,“谢谢小叔!”

    黎诺千活蹦乱跳地出去,一屁股坐地毯上,正要伸手拿筷子享受美食,想起什么语气可怜:“那小叔你还要揍我吗?你要是还想再揍几下,我就这样撅起来好了……”

    “不想吃饭是不是?”厉绍北骤然打断他,冷声。

    都跟谁学得乱七八糟的话。

    “想想想。”确定不会再继续挨揍,黎诺千识时务者为俊杰,连忙拿起筷子,眉眼弯弯。

    他支起一条腿,坐没坐相,每一口都嚼得津津有味,尝完一种就跟小叔反馈味道,说好吃在哪里。厉绍北没胃口,看见黎诺千吃饭的样子,也多动了几次筷子。

    大短裤偏天蓝色,上面有简单的设计花纹,黎诺千本来就白,和这种颜色一搭更白,屈起来的腿露出膝盖,粉的。

    “小叔这个好吃,”黎诺千夹过来一个东西,“你尝尝。”

    厉绍北看见他另一边胳膊有一点淤痕,皱眉:“那里怎么了?”

    “嗯?哪儿?”黎诺千随着厉绍北的视线往一边偏头,垂眸看到了胳膊上的痕迹,看着像是被谁掐出来的,“不知道啊,没印象。”

    他没印象,厉绍北印象倒深。

    话刚问出口,昨晚黎诺千喝多了把赵知渊错认成是他的画面历历在目,厉绍北把黎诺千拽到腿上的触感瞬时重现。

    厉绍北没想到他当时的手劲儿这么大。

    “没事儿,”黎诺千按按,不在乎地说,“我身上随便一碰就有印儿,真奇了怪了。但不疼,等明天自己就消了。”

    随便一碰就有印子,那屁股得是什么样儿?

    厉绍北没说话,眸色幽深。

    吃完饭坐上车,黎诺千以为要重回山庄,昨天因为他喝多小叔应该没怎么和厉忠择相处,今天怎么都得补回来,肯定要一起吃饭。

    没想到车子径自往山下开,期间厉忠择打电话过来,黎诺千看到来电显示了,厉绍北没接。

    他有些意外地问:“小叔,我们不回去了吗?”

    “嗯。去趟南城别墅。”

    厉绍北的母亲,也是厉雅畅的妻子的住处。

    黎诺千正想说你直接走,厉忠择能同意吗?闻言把到嘴边的话抿了回去,坐得离厉绍北近了些,大腿挨着大腿。

    山庄和南城方向正好相反,南辕北辙的,处于闹市边缘。

    到南城别墅已是下午五点,路边风景少了人工修饰,长得野性繁茂,生机盎然,但多了份冷清。

    夕阳如血,黎诺千先下车,站在院中看眼前被余晖染成暖色的建筑,大的空旷。

    “你自己随便转转,我过会儿回来,不要走远。”厉绍北说,手中拿着手杖。

    “好。”

    每年的今天,厉绍北都会参加厉忠择寿辰,过后再来南城别墅看林绮荷。

    黎诺千和厉家人不熟,和林绮荷同样不熟。小叔没有正式把他介绍给他们,不知道以后会不会。

    之前他远远见过林绮荷一面,只觉得她冷淡又疏离,和厉绍北不是很亲。

    别人提起南城别墅就觉得这是一个独居隐世的居所,其实黎诺千感觉更像一座庙。

    厉绍北独自到了一间祠堂前。

    里面供奉着几尊神像。

    林绮荷穿一身素白长裙,长发在脑后用簪子盘起,姿态虔诚地跪在下面,手里缓缓拨动着念珠。

    厉绍北停在外面,轮椅滚过青砖的动静也停了,拇指摩挲手杖。

    照顾林绮荷的张妈在祠堂外守着,看见厉绍北忙迎上来,眼中带着惊喜:“少爷,您过来了啊。”

    意识到林绮荷还没结束,她声音只高昂了一秒,就赶紧低下去。

    “夫人还在忙着,少爷您等一会儿吧。夫人见到您肯定高兴。”

    怎么可能,林绮荷恨厉绍北恨得要死。

    厉绍北不动声色地应了声,垂眸静等母亲的“高兴”。

    林绮荷是一个苦命的女人,年轻时是当红女星,结婚生子沉寂三十年,早已查无此人。

    厉雅畅追求她时有多疯狂,抛弃她时就有多绝情。

    夫妻二人十几年没见过面。

    归根结底,妻子、儿子,在厉雅畅心里,都不如一张画布和一支画笔的价值高。

    林绮荷恨厉雅畅,也恨厉雅畅的儿子。

    别人拜神是祈祷,林绮荷拜神是诅咒。

    一抬眼,厉绍北看见了林绮荷眼中的、带着怨毒的恨,和她背后的神明格格不入。

    “母亲。”厉绍北喊了声。

    林绮荷垂眸抻了抻裙摆,把念珠缠了几圈到手腕上,淡淡地走出祠堂门:“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黎诺千觉得他们刚到,就又走了。车子从哪里进来,掉个头便原路返回朝外开。

    在院里揪草叶玩儿的时候,黎诺千想了好几个笑话,一上车就讲给厉绍北听。

    一路上叽叽喳喳个没完。

    厉绍北生性不爱笑,司机生性可爱笑了,平时只是在老板面前稳重,客观地表演一下“有其老板必有其司机”而已。

    听黎诺千讲笑话实在太考验笑点,他抿住嘴,时不时地长出一口长气缓缓,否则非得憋出内伤。

    到了家后黎诺千还在说,厉绍北替他渴得慌,终于无奈地轻笑了一声:“消停会儿吧,小祖宗。自己去倒杯水喝,润润嗓子。”

    黎诺千先去玻璃房里欺负了比格大王,把它脑袋搓圆揉扁,快被咬了才跑出去,说:“小叔你看它还生气呢,是不是玩儿不起。”

    比格大王果然气得不行,睡得好好的把狗吵醒,两脚兽过不过分啊。它用脑袋顶开玻璃门,一大把年纪也是有脾气的,追着黎诺千汪汪叫。

    厉绍北看了它们许久,眼里装满了黎诺千的欢乐,移不开眼神。

    他真希望能这样一辈子。

    深夜欢嚣褪去,空荡荡的卧室没有一丝温度,厉绍北看着一丝不苟的床,仿佛上面从来没睡过人。

    片刻后,他双手用力抓住轮椅扶手。

    站了起来。

    两年前恢复知觉、但不经常使用的双腿使用起来没那么灵便,厉绍北站了一会儿。

    然后缓缓地往床边走。

    一共两步。

    这就是他每天的行走量,其余时间还是习惯残疾状态。

    黎诺千不知道。

    黎诺千睡不着了。

    正确地说他根本不让自己睡。

    磨磨蹭蹭洗完澡十点半,和喵喵小王对骂到十一点。

    由于吵不过无敌小混混,喵喵小王气得原地转圈儿,光撞床柱都撞了三回,猫猫头显示屏上流下痛哭流涕的两行泪水。

    导致黎诺千一闭眼,喵喵小王就一惊一乍地扯喉咙引吭高歌,疯狂报复。

    尽管黎诺千惊得心跳加速,想下床把喵喵小王拆了,嘴上却真诚地夸:“唱得好。就是要这样。”

    “千万别让我睡着了。”

    “你白天不上课啦?”

    “别管。”

    喵喵小王不知道黎诺千想干什么,主人的命令它不会不听,等白天上课黎诺千会不会睡着它才不管呢,机器喵没有上课工作的烦恼。

    当猫猫头显示屏跳出00:00的时候,黎诺千翻身而起,夺门而出冲向了厉绍北卧室。

    厉绍北做了噩梦,眉宇紧锁。

    打不开的房门,在梦里出现了好多年,他在里面敲了无数遍,没有人给他开。

    又会是同样的结果。

    没有人发现他。

    但房门为什么开了?

    厉绍北睡眠质量一向差劲,窗外一点风声就可以惊醒他。

    房门被打开的瞬间,厉绍北被声音吸引,怔愣地看着门口。

    他怀疑自己终于是疯了,已经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这样还怎么能教好黎诺千?

    黎诺千轻快地朝他走来,在床边蹲下。

    “诶?小叔你也没睡啊,我还在想要不要吵醒你呢。既然没睡那你快点起来,我有话对你说。”黎诺千闯入别人房间,没有丁点儿不好意思,一巴掌拍开了床头灯。

    灯光虽暗但乍亮,厉绍北微眯了一下眼睛,由此松了口气。

    他在现实里。

    “怎么了?”厉绍北音色低哑地问。

    “小叔,我喜欢你!想跟你结婚!你会同意的吧,说同意吧!”

    厉绍北心道:还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