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显露为难恳求之色,并非因为小车翻覆的危险。而是因为,她惧怕我。”
荆封目光对着火焰,声线沉下,一字一句重复当日她立于门外自称的四个字:寡居之妇。
“听明白了?她惧怕我当众戳破她伪装的身份。琅琊云氏门楣、孤儿寡妇云云,皆为谎言。被戳穿之恐惧,远甚于小车翻覆于人群。因此她以目视我,满眼恳求,却不敢吐露一言。”
钟离澄笼着袖子想了一阵:“夫人既有顾虑,我等当维护夫人的颜面,默许琅琊云氏留存丰安。”
荆封吩咐:“派个人,再登门一次,将上次没送出去的那车礼拉回云家。”
“不必久留,送完礼便走。态度务必明晰,当众示以安抚。”
顿了顿,最后道:“命斥候远离云家门前。日常不必再跟,勿令她惊扰不安。”
——
当日午后下了点雨。
春雨助农事。这场夹着冰粒的初春小雨令天气转寒,云甄为此重新裹上披风,行走于瑟瑟庭院之间,原是没有多少抱怨的。
然而,云家紧闭的正门在雨中被人砰砰拍开,不由分说赶进两头活猪,十头活鹅,活鸡活鸭不计其数。
一辆辎重大车停在门外,十余名精壮士卒并不多言语,只卸下货物,卸完一抱拳,高声道:“君侯赐赏,犒劳琅琊云氏!”
赶着空车冒雨疾奔而去。
禹伯关上大门,面无表情转回身。
云家小院四处都是奔跑的活鸡活鸭。无人理会这些鸡鸭鹅们,因为雨里躺倒的两头猪嗷嗷挣扎,叫声凄厉。
其中一头未劁的公猪甚至挣脱缚索,横冲直闯过半个庭院,险些冲倒木栏杆。
部曲们手持木棍冲上来把活猪围在一处,冒雨往厨房后赶。
等小院四散的鸡鸭活鹅被重新收拢,部曲们各个湿透,前日新栽上的一批绿植也被糟蹋得差不多了。
侍弄园艺的老仆叹息着把一株啃去一半的芍药花苗拔出,扔去鸡群里。
“吃罢。又得再种一轮。”
云甄只在鸡鸭活猪们冲进门时吃了一惊,听到将士们高喊:“君侯赐赏,犒劳琅琊云氏!”时又吃了一惊。
之后神色便放松下来。
甚至带出点微微的笑意,欣然望向满园奔走羽毛乱飞的鸡鸭活鹅。
“君侯赐赏,敢不谢之?”
一大车的厚礼当然不可能全是鸡鸭活物。散落小院的几个木箱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撑伞漫步雨中,随手打开最近处的一只木箱——砰的关上。
满满一箱五铢钱。
她有所察觉,径直走向尺寸最小的一只乌木长匣,掂了掂分量,颇为沉重。掀开匣盖,视野出现灿烂金光。
一小匣整整齐齐排列的马蹄金。
如今她当真觉出几分愉悦了。
季氏陪同女先生走出书房。
丰安小县僻远,寻觅女先生不易,云甄待这位女先生向来客气,远远地微笑颔首。
女先生对满院乱飞的羽毛视若不见,淡漠地行礼应答,撑伞出门去。
季氏走近檐下,云甄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帛书,通读一遍,略改了几字。
这封帛书压了几日箱底,又重新取出。
正是之前云家准备投诚君侯,自愿作为编户齐民第一户的投诚书。
云甄边改边悠然道:“三日不见,刮目相看。如果他能做到宽待云家,好聚好散……我当投桃以报李。”
“他知晓了我的身份,亲笔帛书更能显出诚意来。这次我亲自誊写一份罢。”
当天入夜,何县令这位不速之客突然登门时,云甄手边压着精心誊抄的云家投诚帛书,正等着晾干墨迹。
——
丰安县令:何敬业,四十上下年纪,颌下修剪得极整齐的短髯,曾经也是位风采翩翩的一县令长。
云甄迎出客堂,灯笼光下打量稀客,总觉出何县令通身弥漫某种不安焦躁的气息,似在压抑什么。
不请而登门,意图何在?这位丰安令却绝口不提。
只抬起熬夜显出血丝的发红眼睛,一眼接一眼,打量雨中撑伞的亭亭美人。
何县令落座不久,云家奉上的温茶只沾了沾唇便告辞离去。
云甄站在客堂门边,目送这位匆匆登门,又匆匆离去的丰安令。
禹伯手握刀柄,以部曲家臣的身份送客。
何县令仔仔细细地打量禹伯。
又打量跟随主母送出门来的季氏。
目光转动,在落雨的庭院四周细细寻觅。
“本官听闻,云氏有位年方七岁的小女郎,是夫人第一任先夫的遗腹女,姓云名妍,夫人爱若珍宝。”
“听闻小女郎的生父同样为士人门第。为何她不从生父的姓氏,却从了第二任继父的云姓?”
“小女郎人在何处?”
禹伯瞬间回头,眼神凶狠起来。
云甄撑伞往前半步,伞面遮挡住禹伯大半个面容,云淡风轻接过话头。
“小女年幼贪睡,已睡下了。懵懂幼女,不敢劳何公记挂。”
何县令笑容不变,目光在禹伯身上逡巡,突兀地提起当年溃败的黄巾军。
“聚为贼军,散为流寇。当年黄巾儿主力为官兵所破后,部分收编入军伍,部分逃窜乡野,也有少数先入军伍再叛逃乡野,至今余祸不绝。丰安虽地处僻壤,也难保没有几只漏网之鱼哪。”
“何公所言甚是。”云甄笑意不变,撑着伞又往前半步,将禹伯的身形完全遮挡住。
“丰安县若有流寇作乱,还要倚仗何公,安抚黎庶。”
何县令笑声古怪,继续闲聊般出门去。
“本官出身末流门户,却也通读各州郡的阀阅族谱、门第录事。说起琅琊云氏,过去三十年不曾听说族人出仕,门第沦落末品,险些坠入寒门……门第声望既不显,而名声不出百里。”
“夫人的第二任先夫,却被千里之外的幽州刺史听闻,征辟为长史。声望传扬千里的名士,为何本官从未听闻哪?”
云甄撑伞停在门边,将伞面抖了一抖,抖下细小冰粒,淡定道:
“何公自己也说了,丰安县地处僻壤。耳目闭塞,非何公的过错。”
“呵呵,呵呵。”
“呵呵呵。”
小雨夹杂冰雹声声敲击,何县令的笑容仿佛贴于面上,抬头又望一眼云家门楣。
登车临行前,他提起了被斩首的县丞。
“县丞一介寒门之子,贪念执重,竟敢登门勒索士族大户,死有余辜。不过公事归公事,他搜罗的那些云氏罪状,整理列于书简,本官一一看过……却不见得假。云夫人,你觉得呢?”
云甄唇角的客气笑容淡了些,目送轺车消失在雨中。
禹伯站在门里,眼神带杀气,拇指挑开刀柄。
“夫人,此獠对云氏图谋不轨。趁他的车还没行远,某带领十名部曲追上,趁这场雨——”
“追上作什么?你要斩杀一县令长不成?”
云甄把门关上,“然后呢?云氏再不能留驻丰安,全家老小也要趁这场雨收拾行囊,冒雨逃出城去?大小辎重牲口队伍,跑得过官府兵马?”
禹伯松开刀柄,默默和部曲合力抱来大石磨,抵住门后。
云甄撑伞往回走。
何县令秘密登门,对云氏必有图谋。
午时行刑砍下的十几颗脑袋高挂于木杆之上。何县令还敢图谋云家的钱帛?如此胆大包天?
如果不为了财帛,他又要图谋云家什么?
将云家冒认琅琊士族门第的罪状献上去邀功?荆封早知晓了,她可不怕。
身上忽地一暖。
回眸侧望,季氏将薰笼上薰暖的兔毛披风披在她的肩上。
温暖皮毛驱散雨夜寒冷,云甄拢起披风,心神也定下,冲季阿姊笑了笑。
不请自来的何县令,满眼红丝,神色飘忽,虽然他极力抑制,但举止偶尔依然失态。
县廷被兵马包围,县丞一批官吏被当众斩首示众。何县令的日子显然比她更不好过。
“莫慌了手脚。提着脑袋困坐县廷的并非我们云家,是他何敬业。他腹中藏了何等见不得光的意图,为何雨夜登门,为何要挟云家,等他图穷匕见便是。”
——
何县令的轺车回程时,经过十字长街路口。
行刑当时的血腥气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雨中夹杂细碎冰粒,击打在木杆高处悬挂的十余颗头颅上,又弹跳着散开。
其中有些落在轺车木顶,发出清脆的击打声。
何县令面色青白。
亢奋散去,恐惧袭来。
县廷被兵马围住当时,他人在大堂,正与县丞屏退众人,低声合谋前程去处。
紧闭木门被一脚踢开,他眼睁睁望着多年同僚被剥服去冠,猪羊般拖走!
短短一个早晨,他信重的下属,受他征辟的文掾,他在丰安积攒多年的亲信势力,便成了木杆上高悬示众的十几颗面目模糊的人头。
为什么示众的人头里没有他这颗大好头颅?
当然因为他何敬业爱惜声望,行事谨慎。县丞领着仓曹、户曹登门挨家勒索,引人侧目……他不曾露面!
也因为县丞被拖走砍得太快,不曾有机会供出他来!
或许是荆侯宽仁,因他献城的功劳,放过于他?
不,不可能。荆侯杀鸡儆猴,逼迫他看清情势,破除他不自量力的妄想。
何县令躲在小车中瑟瑟发抖。
他不能再首鼠两端,不能再做欺上瞒下的恶事,他必须领着县廷剩下的一半官吏,全心全意尊侍君侯。
云家寡妇,来历出身疑点不少,或许假冒士人门第。但他登门细观,容色无瑕,确是难得的美人。
美人相貌入了君侯的眼。据说她生得酷似君侯爱重、却不幸死于乱军的发妻。
云家寡妇被君侯当街尾随,一路跟去云家门外,足以为实证。
何县令细微的发抖消失了,激动颤栗浮起全身。
自古美人如珍宝。英雄欲取之,自当有人奉上,岂有让英雄强求的道理?
就让他何敬业做个献宝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