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酒店的车里,全程低气压。
车门打开,黎皓井第一个下车。集训队的小孩儿们鱼贯而出,一个个垂着脑袋,像是去参加葬礼。
阮沅落在最后,正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回房间,就看见周子俊朝她挤眉弄眼。
“沅沅姐,”
他压低声音,快步凑过来,“等会儿老大肯定要开总结会,求求你一起来吧。”
“啊?”她一愣,“但这是你们内部的会...我...不太好吧...”
“有你在,老大会收敛一点,”另一个小孩儿也凑过来,苦着脸,“求求了求求了,今天这个成绩,我们进去就是送死。”
“对对对,沅沅姐你要是不在,老大能把我们骂到明年。”
阮沅,“……”
她想起刚才黎皓井在赛场上的脸色,心里也犯怵。
“那我...”
“阮沅。”
一道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却让所有小孩儿瞬间僵住。
她也反射性地站直了。
黎皓井站在酒店大堂的旋转门前,手插在口袋里,视线越过一群缩着脖子的小鹌鹑,落在她身上。
“早点回去休息吧。”他语气淡淡的。
周子俊脸一垮。
黎皓井又看了他一眼,眼风凉飕飕的。
“话这么多,等会儿你第一个讲。”
周子俊:悲...
阮沅站在原地,看那群小孩儿像被押赴刑场一样跟在他身后进了会议室。
......
她刷卡进房间,把自己摔进床里,翻了个身。
黎皓井对她,真的没有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喜欢吗?
她蜷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是rhea说,他有严重的脸盲,却能在很短时间里记住她。
难道...这还不够特殊?
...
她猛地翻身坐起来,抓过床头柜上的笔记本电脑。
不行,越想越睡不着。
她打开google,在搜索栏里敲下:vikt退役原因。
回车。
页面跳出来,密密麻麻的链接铺满屏幕。英文的,意大利语的。她挑了几个能看懂的标题点进去。
“攀岩之王vikt为何突然隐退?深度分析五大可能原因”
她往下滑。
“传闻一:旧伤复发。有知情人士透露,vikt在隐退前最后一场比赛中手腕旧伤加重,医生建议长期休养,但这一说法从未得到本人及其团队的证实...”
旧伤...有可能!
她想起他揉手腕的动作,还有永远缠着绷带的左手。
因伤退役,很合理吧!
“传闻二:身份争议。vikt的亚裔身份在北美攀岩圈曾多次引发争议。有评论认为他在国际赛场上长期遭受隐性歧视,最终选择离开...”
阮沅皱了皱眉。
“传闻三:家庭变故。据传其家庭内部曾出现重大变故,可能影响了他的职业规划...”
家庭...变故?
唔...不确定。
“传闻四:性格原因。多名不愿透露姓名的队内人士表示,vikt为人冷淡疏离,难以建立正常的人际关系,可能不适合需要团队协作的竞技环境...”
她“啪”地合上电脑,气愤地捶床铺。
简直胡说八道!!!
她把电脑丢在一边,抱着枕头在床上来回滚了两圈。
什么性格冷淡难以相处,他明明那么贴心!
他会把她留在沙发缝里的丝袜寄还给她,不留名,不让她难堪。
以为她被男生欺负的时候,他还会用兔子玩偶哄她开心。
他会为了一个小教练对女学员的越界行为调监控,二话不说把人处理掉。
他甚至会在拒绝她之后,依然帮她解围,不让那群小孩儿拉着她一起挨骂。
黎皓井他...他明明...是一个特别好...特别好的人...
只是...
阮沅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只是不喜欢她而已。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从枕头里抬起头,摸过来一看。
黎皓井:睡了吗?
!!!
她没眼花吧?
阮沅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五秒,然后猛地坐起来,手忙脚乱地解锁。
阮沅:还没!!!
对方正在输入...
她把手机捧在手心里,盯着那行提示,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
输入提示消失了。
阮沅,“…”
搞什么qaq...
话不要说一半啊啊啊...这让她今晚还怎么睡...
又过了半分钟,消息终于发过来。
黎皓井:如果还没睡的话,楼下咖啡厅坐一会儿?
黎皓井:有些事想聊一聊。
她盯着屏幕,心跳声吵得震天响。
阮沅:好!!我马上下来!!!!!
阮沅:【冲啊.jpg】
她放下手机,光脚跳下床,跑到洗手间照镜子。头发滚得乱七八糟,脸上的底妆也花得差不多了。
拉开化妆包的手顿了顿。
犹豫了一下,只拿起梳子把头发梳顺,用卸妆巾擦干净脸,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简单套上条裙子就出了门。
保持距离,阮沅。
体面,体面。
她乘电梯下楼,穿过大堂,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咖啡厅里没什么人。黎皓井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饮料,看见她进来,抬手示意了一下。
她攥着裙边,慢吞吞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喝什么?”
他随意问。
阮沅往他桌前一瞟。
他喝的...啊...果然是牛奶!
“就...热可可吧。”
他替她点了单。服务员离开后,两个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阮沅两手规矩地放在桌上,局促地扣着沙发布,等待他口中的所谓的“事”。
反正是你叫我的...又不是我主动...
但黎皓井只是端起杯子,慢慢啜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意大利的夜色并不安静,游人哄哄闹闹的,似乎永不安眠。街上偶尔驶过一辆车,,车灯划过玻璃,在他脸上留下一道光斑,又很快消失。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国?”黎皓井终于开口问。
她一愣,“还没定...机票没买呢。”
“拍摄结束了?”
“嗯,结束了。”
他放下咖啡杯,“如果不介意的话,机票我帮你一起订。队里后天回国,还有空位。”
“啊...好。”
她悄悄吸了一口气。
什么意思...
他约她一起回国,是...担心她一个人在国外不安全?还只是顺嘴一问?
又或者...他想和她坐同一架飞机...想和她多待...
nooooo!!!
停下!停下!别想了!!
热可可端上来了,她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低头抿了一口。
好甜...
回去又得多做一组帕梅拉燃脂了...
“你刚才说...有些事想跟我说。”她忍不住提醒他。
黎皓井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桌沿,食指轻轻敲了两下。
“明天你有什么安排?”
明天?
问她的安排...难道他要约她出门?
“明天...”
她矜持地假装想了想,“暂时没什么特别的计划。”
“那,”他抬眼看她,“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她屏住呼吸,声音干涩,“嗯,你说。”
他往椅子里靠了靠,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无奈。
“那群小孩儿今天被我骂得不轻。他们很喜欢你,明天,我想请你带他们出去逛逛,散散心。”
阮沅眨了眨眼,“那...你不去吗?”
男人耸肩,“我刚骂完他们,我在场他们会玩得不尽兴。”
“噢...”
有点失落。
但既然是他拜托的,她还是点点头,“好。”
黎皓井从口袋里夹出一张卡,从桌面上推过来。
“明天所有的开销走这张卡。”
阮沅盯着那张黑色卡片,没好意思伸手拿。
“我们自己付就好了...”
“拿上吧。”
他语气轻飘飘,“这群小崽子难得出来一趟,让他们放开玩。”
又补了一句,“也买点你自己喜欢的,就当是给你的谢礼。”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卡收下了。
“那你呢?明天你一个人待在酒店?”
“有些事要处理。”
“哦。”
她低下头,搅着杯子里的热可可,心里酸酸涩涩的。
黎皓井呀...为什么你是这样体贴绅士的人...
而这样好的人...为什么不喜欢她呢...
“阮沅。”
“嗯?”
黎皓井看向她,目光清清冷冷。
“今天谢谢你来看比赛。”
阮沅连忙,“我不是来看你...”
这不就是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他倒是不在意,嘴角弯了一下,“嗯,我知道。”
知道什么啊知道qaq
“...我先上去了,”她抓起桌上的卡,起身想逃,“明天几点集合?”
“九点,大堂。”
“好,晚安。”
“晚安。”
她走出咖啡厅,攥着那张卡。
酒店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靠在轿厢壁上,盯着不锈钢面板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素面朝天,头发凌乱。
她闷闷地拨弄几下刘海。
他果然对她没这个意思...白激动了...
还好,她本身也没带什么希望就是了...
vikt的退役之谜久久萦绕在脑海里,她睡觉都睡不太踏实。
第二天出门,她趁着大部分人在前面嘻嘻哈哈,拍了拍周子俊的肩,“问你一个问题噢。”
周子俊吃着她刚买的的冰淇淋,“沅沅姐你随便问,我保证知无不言。”
阮沅,“你知不知道,你们老大为什么忽然退役啊?”
周子俊舔一口冰淇淋,“具体原因不清楚,老大从来不提这个,我们也不敢问。”
“噢...”
阮沅垂下眼。
果然问不出什么...
“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确定,老大退役的原因,绝对不是伤病。”
阮沅急忙追问,“不是吗?我看他手上一直缠着绷带...”
“搞攀岩的手上多多少少都有伤,”
周子俊耸耸肩,“但老大的情况...肯定没有严重到不能比赛的程度。你是没见过他复健的时候,那训练量比我们都大。”
竟然不是因为受伤?
那...那...
“那...你知不知道,他跟家里人关系怎么样?”
“这个嘛...”
周子俊犹豫了会儿,凑在她耳边,“沅沅姐,我跟你讲,你别往外传哈。”
噢!看来有东西的!
她连忙点头,比着发誓的手势,“放心,绝对不外传。”
周子俊老神在在地开口。
“据我所知,老大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小洲哥跟着妈妈在国内生活,老大跟着爸爸一直在北美,基本算是在国外长大的。他们家在华尔街有个上市公司,老大在里面有股份,每年保底分红都是好几个亿的美金。所以么...”
周子俊无所谓地耸肩,“按照电视剧里的剧情,这种有钱人的家庭关系,肯定是不怎么好的。”
阮沅瞠目结舌。
他家...竟然...这么有钱吗...
怪不得...昨天给她卡的动作...如此潇洒...
“噢,关于老大退役的事,圈子里一直有个说法,不保真,沅沅姐你就随便一听哈。”
她连忙竖起耳朵。
“老大之前在北美国家队效力,据说是惹了领导层不爽,队里联合协会一起打压他,才促使他退役回国。”
阮沅瞪大了眼珠子,几乎出离的愤怒,“还有这种事?!”
“呃,只是个传闻,不保真的,沅沅姐别生气,别生气哈...”
阮沅愤愤地磨了下后槽牙。
领导层真是一群没眼光的家伙!
......
回国那天下着小雨,dash的棕色小巴在机场高速开了一个多小时,把他们送到小区门口。
阮沅从后备箱拖出两个巨大的行李箱,轮子碾过湿漉漉的水泥地,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黎皓井走在她旁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
他没有帮她拎箱子,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刚好够让伞遮住她。
两人沉默着穿过小区花园,走到单元门口时,保安大叔从窗户里探出脑袋。
“哎,小阮,有你的快递。”
阮沅一愣,“快递?我最近没买东西啊。”
“喏,好几天了,搁这儿了。”保安从窗口递出一个小纸箱。
“噢...”
她把快递箱夹在腋下,继续拖箱子。
电梯停在二十八楼,门开了。
她的房间在左边,他的在右边。
“那个...等一下。”
她从行李箱侧面翻出一个礼品盒,转身递给他。
“这个,给你的。”
黎皓井垂眼,接过盒子。包装纸上印着意大利语,扎了一条墨绿色的丝带。
“在意大利买的,”
她飞快地解释,“那天逛街的时候看到的。是...是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用我自己的钱买的,不是用你的卡。”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色卡片,一并递过去。
“卡还你。那天只花了景点门票和吃饭的钱,没乱花。”
黎皓井看了她一眼,接过卡,“谢谢。”
“不客气...那...我进去了。”
阮沅有些恋恋不舍地望着他。
今天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理由纠缠他了...
或许...以后会是形同陌路...
苦涩的滋味逐渐蔓延,阮沅眼眶有些湿了,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没出息地掉眼泪。她连忙转身,腋下的快递盒没夹稳,滑了一下,闷声砸在地上。
胶带崩开,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
是一个棉布娃娃。
娃娃躺在地上,脸朝上。
没穿衣服。
她瞳孔一缩。
黎皓井见她没动,便弯腰,替她把娃娃捡起来。
做工精致,蛮可爱的。
似乎...和她有点像?
黎皓井目光在娃娃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抬眼看她。
“阮沅?”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