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与海棠共梦 > 17、谣诼
    池照楹看着元溯,像在看傻子。

    他穿着一袭玄金束腰劲装,缠金玉牡丹四龙四凤蹀躞,高扎马尾,系盘龙纹红色抹额。

    才从马上下来,束袖的护腕上沾了一丝清鲜的嫩草气息。

    峻沉的黑眸,似一片彤云抵过来,池照楹皱起眉,心脏倏地跳得变快。

    “是你把他赶出长安的?”

    池照楹没想到元溯第一句话便说谢怀祯,她都忘了谢怀祯。

    对方这一提,明显是带了几分做贼心虚。

    “我说,谢家哥哥明明是来长安求妻的,为何那么仓促就离开了长安。原来如此。”

    这就说得通了。

    元溯被诬赖,冷冽的眉峰攒得更深,手紧握住马鞭,语气半阴半阳:“是我又如何。难道你舍不得?”

    “我才没有。”

    池照楹不敢看他。她渴了,想喝紫苏饮,现在只要能摆脱元溯,退而求其次,梅子饮也行。

    但她才迈开脚步,元溯忽然伸臂拉住她胳膊。

    他的手指节修长,蕴含厚力,掌腹的温度,更是仿佛能渗透衣衫经纬,熨烫袖下的皮肤。

    池照楹如受炮烙般想要逃离,却被他叫住:“万福。”

    池照楹不说话,抿唇看向长廊尽头的拐角。

    “为何我近来发觉,你在躲我?”

    池照楹心神不宁:“你想多了。我没有啊。”

    元溯的语气不辨:“是么,你不敢看我。”

    池照楹不动声色地咬住了舌尖。

    有那么明显么。

    她确实不敢看他,她以为她已经表现得很收敛了。因她每次一见着他,便不由自主会想到那些颠鸾倒凤的梦境。

    实不相瞒,她连元溯脱光之后几块腹肌都能如数家珍,还知道他哪些地方动情的时候会泛红。就算春梦不能当真吧,可她真的莫名其妙地觉得——

    元溯有八块腹肌,他动情的时候,耳垂和肩膀会泛红。

    他还有一处罩门,一碰他就恼羞成怒。

    当然,这个不用他脱衣她就知道。

    就这样的关系,她没法直视元溯一眼。

    她总觉得,她的眼睛自带透光的作用,元溯在她的面前看似衣冠楚楚,但好像什么也没穿。

    何况,他今天穿得很好看,劲装偏紧,将他的腰掐得窄而暗贲。

    愈发在她面前显出赤条条未着片缕的蛊惑。

    池照楹小声威胁:“你松开,小心被人看见了。元溯!”

    他既说她不敢看他,池照楹索性就鼓起脸颊,愠怒地瞪他。

    万福发作的时候,须发好像都会张扬,像会戟张胡须的瞪眼狸奴。

    “看见又如何。”

    元溯笑了一下,觉她可爱。

    池照楹趁机抽回胳膊,向他暗暗皱眉:“我有什么不敢看你的,你身上我哪里没见过,陛下要脸的话,当着人别和我来这套。我喝饮子去了。”

    她何时看过他?元溯怔了两息没有动作,竟放任她逃跑了。

    过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她所谓看过他的身体,应是指小时候,她把落水的他从冰湖里捞上来以后,赶来急救的宫监为了免他失温,七手八脚地脱他衣服裹上毛氅的老黄历。

    元溯柔和莞尔。

    看着回廊尽处万福消失的背影,心尖被她刚才的小猫爪子挠了一下,扯出一丝酥痒。

    虞瑜之亲眼看见万福县主走了,才从落梅园的月洞门外现身,走上回廊。

    紫藤花在廊檐之下随风交缠,清脆的铃铛声宛如心跳。

    “陛下。”

    元溯回头,问虞瑜之:“猎场开了没有?”

    生活不易,虞瑜之叹气:“开了,不过,臣还是提议,陛下进场时多带一支禁军,以防不测。”

    *

    池照楹溜走的姿势,她自己都知道,像逃跑。

    一气奔到茶水房,正要取用茶粉,才发现紫苏饮的茶粉并不在架子上。她不是第一次来金驰庄,依稀记得茶水房后头有个隔间,便循着记忆找了进去。

    隔间里放着主家喜好的少量茶饼和茶粉,外人通常不晓,池照楹却轻车熟路地,在蹲下后翻开左手边的第一排茶柜,找到了要的紫苏饮。

    此茶宜冷泡,无需热汤滚沸地浸润,便能激发出茶味和茶香,是她最爱的一款冷茶,整个长安也只有虞家独有。

    元溯以前带她和重华来金驰园玩就喝过一次,她惊艳到现在。

    正要抱了茶罐子离开,外头忽传来说笑和脚步声,池照楹蹲在地上反应慢了半拍,就听见她在同窗里的死对头练舒云的声音。

    “虞家的茶好,这是他家藏茶的地方,有原叶茶,还有各种茶饼茶粉,果子也有不少,不用和虞家客气。我和他们家七娘是手帕交。”

    池照楹揣紧了紫苏饮罐子,没动。

    要让练舒云得了饮子去了,她不得怄死。

    她记得,对方在书斋里也说过虞家紫苏饮的好话。

    她不急。等她们喝完了,她再抱着罐子离开。

    但三个贵女来这儿吃茶,吃了一盏了,半分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嫌捶丸胳膊痛,又嫌猜谜脑袋疼,藏钩射覆嫌幼稚,投壶嫌没准头投不中,闹了半天出了一身汗,几个人灰溜溜下场一个彩头没博中,干脆在这儿吃茶歇歇。

    与练舒云同来的,还有孙尚书家的苗堇和李中丞的妹妹敬芳。

    这二人都是练舒云的拥趸,成日与她形影不离。

    几个人谈论着各处听来的私话,池照楹坐在隔间里,把鼻子伸进茶罐,干闻解渴。

    “午后你们要不要去打猎?”练舒云问她们。

    苗堇射术不好,敬芳马术不佳,两人都不愿去,练舒云想在射猎上力压池照楹一头,但心知没人同行帮忙围追,自己也很难和池照楹抗衡,遂也打消了念头,转而又说。

    “你们听说了么,宁王好像在给少帝筹备婚事了。”

    “啊?”

    这倒不曾听说过。

    消息来得太突然,茶水房里竖起了三双耳朵。

    苗堇不信:“是真的吗?”

    “我爹说的还能有假,”练舒云道,“少帝近前的长辈,唯有宁王,身为皇叔,给侄儿操持婚事,这一点也不奇怪吧。”

    敬芳更关心另一点,“谁家娘子,有眉目了么?”

    少帝虽然风评极差,为人吝啬,脾气不好,又打女人,但毕竟是陛下。他的正妻贵极国母,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说不定还是有愿意飞蛾扑火的痴女人。

    “有啊,”练舒云也不知从哪打听来的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内房里池照楹抱紧茶罐子,指甲死死掐着陶罐,抵得骨头发白,讨厌的声音还在持续不断传来,“听说宁王属意的,是荀仆射家的六娘子。”

    荀仆射贵极人臣,这亲事不可说不好,但大雍历代帝王的皇后,无不是出身五姓世家,宁王到底是不愿看到世家与小皇帝结盟的。

    敬芳说:“可惜了。”

    苗堇问她:“你觉得荀六娘子可惜?”

    “不是,”敬芳道,“我是觉得少帝可惜。贵为皇帝,连婚姻都不能自专。”

    练舒云笑他痴傻,指尖戳她脑袋,“你在说什么胡话。亲事固然是受宁王安排,但你怎么就知道皇帝不愿意?男人都一个样儿,他就算不喜欢六娘,将来再把喜欢的女人纳妾就得了,他们有三妻四妾的权利,少帝更有三宫六院的权利,他还不来者不拒吗。”

    敬芳疑惑:“少帝是那样人吗?”

    练舒云正襟危坐,好好训诫两个不谙世事的女郎:“难道你们没听说过,前不久从清和殿衣衫不整,用被褥裹着出来的两个女人?”

    坐在冰凉地面的池照楹唰地睁圆了眸。

    抱茶罐子的手指刹那一松,若非双腿接了一下,非得摔在地上砸破不可。她连忙抱住。

    苗堇呆愣住了,敬芳傻了眼。

    见这两人没见过世面的模样,练舒云就知道她们还未听说,她清了清嗓子:“毕竟是传少帝的私话,你们得发誓不说出去,我才同你们说。不然我不敢。”

    苗堇和敬芳忙不迭立誓绝不外泄。

    练舒云才道:“你们啊,都被我们少帝陛下纯情少男的形象给欺骗了。真当皇帝活到十七岁能没开荤。就算你们信,宁王也不能允。那两个女人从清和殿出来之后,就回到了宁王的府上。以少帝的脾气,要是没有幸御,还能用被子裹了放出来么。我哥哥是巡城司的,那夜可都看见了,人横着出了宫城。”

    幸了,却未予份位,而是又打包送回宁王府邸了?

    敬芳与苗堇的脸色一半青一半白,以前只听说过少帝小气,没想到,又得加一条,不负责任。

    就算年纪小也不是借口,宁王送进宫的事先肯定都是清清白白的,哪怕少帝幸御过后留了人在宫里当女史,也比原样退还宁王府的好,这让人家以后还如何做人?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编排着元溯的不是,等了半天也等不到人走,一口紫苏饮也没喝上的池照楹本就烦躁,终于坐不住,抱着茶罐子从帘门后冲出。

    “你们说够了没有?”

    三个女郎不知还有人在,惊恐私话走漏,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练舒云睖睁,“池照楹?”

    另两人齐声喊:“万福县主。”

    池照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抱着罐子走向房门,冷眸微眯,“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如果你们同情荀六娘,或者同情那两个女侍,就别在背后嚼人家舌头。”

    她冷冷撂下一句话,抱着茶罐就走,再不多言。

    留下三人面面相觑,都被她惊到了,等反应过来万福县主和少帝的关系,再想阻拦她告密已经晚了。

    一个没跟上,窜出房门抓人,池照楹已经不知往何处而去。

    她心口跳得如同鼓点,一下比一下激烈,奔出几扇门,回到更衣室。

    茶水没泡,径直灌了几口凉水。

    喝得太急,额前的碎发掉入茶盅当中,沾湿了个透彻。

    和她没关系。本就和她没关系。有什么关系呢对吧。元溯和谁上床都和她无关,他是皇帝,本来如此。和她真的没关系。

    她果然比娘亲看得透彻,娘亲说得不对。

    元溯喜欢的人怎么会是她。

    他喜欢谁都和她无关。

    午后,赴春日宴的一些来客们酒酣饭饱,约定进山狩猎,为晚间的篝火夜宴准备。

    池照楹换上了一袭烈火颜色的骑装,风姿英发地出现在金驰园外。

    元溯正束箭囊,目光被一团火焰吸引,他加紧马腹,催马徐行至她身旁,“要什么猎物?我今日心情好,你可以自己选。”

    没察觉到池照楹情绪的变化,元溯接口道:“这时节若有白狐,我猎一只给你,养着玩儿。”

    池照楹嫌弃地睨他一眼,一勾马镫,皱鼻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