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不见春山 > 19、祈佛
    三月二十九,卫琢结束了今日的朝会,文官们为一些小事吵得不可开交,吵得他脑袋嗡嗡的疼。

    还没走出宫门,太子赵希仁叫住了他。

    卫琢和他上次见面还是大婚那日,还记得他对赵平芜的挖苦,心里对他没什么好感。

    但身份摆在那,卫琢还是恭敬行了礼。

    公事公办说道:“太子殿下有何贵干。”

    赵希仁没在意他的态度,笑道:“卫将军何必如此客气,我是永宁的皇兄,而你又娶了永宁,也算是半个亲人了。”

    卫琢垂着眼,面上没什么波澜:“礼不可废。”

    赵希仁打量了他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之意:“永宁这孩子,从小就性子孤僻,不爱与人来往。母后当初把她许配给你,我还担心了好一阵,怕她这脾气惹你不快。如今看你们夫妻和睦,我也就放心了。”

    卫琢听到“和睦”二字,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殿下挂心了。”他语气平平地应道。

    赵希仁笑了笑,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疏离。看卫琢这个态度,他们二人不和睦的消息看来是真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与卫琢并肩往宫门外走。随行的内侍们识趣地退开了一段距离。

    “卫将军在五城兵马司任上也快三个月了吧?”赵希仁随口问着,“可还适应?”

    “托皇上洪福,一切尚可。”

    “听说前几日京郊有匪患,你带人清剿了?”赵希仁偏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卫将军果然是将才,放在兵马司倒有些屈才了。”

    卫琢没接话。

    赵希仁也不恼,继续往前走,走到宫门口那对石狮子旁时,忽然停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卫琢。

    “孤近来在兵部有些事要料理,不少地方需要仰仗卫将军这样的将才。”他声音不高,面上笑意不变,“日后若有机会,还望将军与孤多走动走动。”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卫琢对上他的目光。太子的眼睛细长,笑起来时眯成两道缝,可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却是冷的,带着算计的寒意。

    卫琢想起大婚那日,赵希仁当众对公主的挖苦,语气里的轻慢和嘲弄遮都遮不住。

    那时候他站在赵平芜身侧,余光看见她攥着喜帕的手指微微发白。

    “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当。”卫琢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恭敬,语气却淡得很,“臣不过一个武夫,只知巡城缉盗,朝堂之事不敢妄议,更不敢卷入。”

    赵希仁脸上的笑顿了一瞬。

    他盯着卫琢看了两息,那道缝似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点,露出底下一点冷光,很快又眯了回去。“卫将军倒是谨守本分。”他笑了笑,语气听不出喜怒,“既如此,孤也不勉强。”

    说完便转身走了,随行的内侍们小跑着跟上去。

    卫琢站在宫门口,目送那顶明黄伞盖远去,面上没什么表情。直到那队人马拐过街角彻底看不见了,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翻身上了马。

    回府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赵希仁方才那番话。

    这番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皇上年岁渐长,皇位的归属就格外重要。

    赵希仁是中宫所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可二皇子和四皇子近些年的实力也渐渐起来,在朝中的支持者隐隐有了能和赵希仁抗衡的势头。

    卫琢知道兵权的重要性,但他忠于的是当今圣上,而不是某位皇子。一旦轻易战队,反而会引来圣上猜忌,到时只能落得个杯酒释兵权的下场。

    今日的天气不算好,乌云密布,可雨迟迟不肯落下,空气闷得很,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结束今日的公务,卫琢照例绕路,在朱雀街逛一圈,找找有没有适合公主的礼物,才回将军府。

    这几日公主没有闷在屋里了,总会在府内随意逛逛,偶遇回府的卫琢。

    卫琢看破不说破,听说寻常人家的妻子都会在门口迎接丈夫回家,公主说不定也是想这样做,只是有些害羞,所以借着偶遇的由头。

    自春盏把东西当掉后,赵平芜连着几日都在卫琢回府的必经之路上等着,希望能从他这得到太子的动作。

    但结果都是一无所获。

    今日,赵平芜照例算好时间出门,却没等到卫琢出现。

    约莫等了大半个时辰,卫琢才回来。

    虽已是春天,可晚间的风还是很大,赵平芜感觉自己都被吹傻了,手脚冰凉。

    “公主,我回来了。”卫琢急匆匆的下马,笑着朝她小跑过来。

    临近清明,需要处理的事情也变多了起来。看公主的反应,应该是等了很久了。

    卫琢拉过她的手,果然是冰的。双手覆上去,想替她捂暖些,动作自然,连赵平芜都没反应过来。

    “我送公主回去。”卫琢心照不宣的没问赵平芜为何出现在这,沉浸在爱情的甜蜜中。

    赵平芜试探道:“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是遇到什么人了吗?”

    卫琢转过身,替她挡住冷风。

    “没有,今日事务有些多,就晚了些。”

    回辞忧阁的路不长,卫琢本想把公主送到门口就离开,可赵平芜反握住了他的手,语气温柔,“进来坐会吧,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说。”

    卫琢感觉自己脸又在发烫了,公主的手很冰,好想贴上去。

    即使冷风吹了一路,他还是感觉一阵燥热。

    于是,卫琢被赵平芜拉进了院内。

    赵平芜问了他很多问题,大多都是关于公务有关的事情。卫琢还在兀自回忆刚才公主主动拉住他的动作,被迷得晕头转向,只嗯嗯几声以做回答。

    听着卫琢的回答,赵平芜感觉自己越来越热,应该屋内的炭烧得太旺了吧。

    问了一通下来,一个有用的信息都没得到。

    赵平芜有些失去了耐心,直接问道:“最近,太子和皇后有找过你吗?”

    “有啊,太子今天就有找我,他想拉拢我,我拒绝了。”

    卫琢直接将今日的事情告诉了赵平芜,丝毫没有隐瞒赵平芜的意思。

    就这么简单?赵平芜愣了愣,说到底她也是皇家的人,本以为这些事情卫琢会瞒着她,至少要废一些力气才能套出来,没想到这么简单?

    赵平芜本来心里打好了草稿,被卫琢怎么一扰乱,直接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干巴巴回道:“……啊,是吗,挺好的。”

    怕卫琢想太多,她连忙转换话题。

    “对了,过几日我准备去寺庙一趟,你有时间吗?”

    “有的,我陪公主一起去吧。”

    其实是没有的,但既然是公主主动邀请,那卫琢无论如何都要挤出时间来。

    翌日,一大清早,赵平芜就起了,最近心绪不太平静,因此抄了很多经书,去寺庙供给佛祖。

    赵平芜穿了一身银白色的襦裙,搭配着墨绿色的罩衫,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雨后新抽的竹叶。春盏替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仍只别了根银簪。

    卫琢在门口站了快半个时辰。春日的清晨还带着凉意,他一身玄青色常服,腰间只佩了块素玉,剑也没带,倒像个寻常人家出身的书生。

    远远看见赵平芜从游廊那头走过来,他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公主。”

    “走吧。”赵平芜冲他点了点头,没多寒暄,径直上了马车。

    卫琢翻身上马,行在车侧。

    白马寺在城东,出城门再走十里。官道两旁种着新柳,嫩绿的枝条垂下来,被风一吹便轻轻摆荡,像谁拿着笔在天幕上画淡墨。

    赵平芜掀开帘子透气,正好看见卫琢骑在马上的背影。肩背挺阔,腰板笔直,一看就是常年习武的身形。他今日没穿甲胄,衣料被风吹得贴在背上,隐隐透出底下结实的轮廓。

    白马寺建在半山腰,香火不算盛,胜在清静。山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

    赵平芜拎着裙摆拾级而上,卫琢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恰好在万一她脚下打滑时能一把扶住的距离。

    赵平芜察觉到了这个距离,没回头,只轻声说了句:“不必如此小心,我走得惯山路。”

    卫琢走在后面,嘴唇抿成一条,没说话。

    入了大殿,赵平芜净了手,将带来的经书一册一册呈在佛前。

    她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额头触到蒲团的粗布面,凉而糙。起身时卫琢在一旁递手,她搭着他的小臂站起来,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热的。

    “公主抄了这么多经。”卫琢看着那摞得整整齐齐的册子,“每一本都是小楷,字真好看。”

    赵平芜偏头看他,见他脸上是真心的赞叹,不似作伪。“在冷宫无事可做,除了抄经就是数檐角的瓦当。一片、两片、三片……数到一百零七片的时候,我就知道该用膳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甚至还带了一点笑意。卫琢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上完香,寺里的知客僧引他们到后院的茶寮歇脚。茶寮临着一方池塘,池水清浅,有几尾红鲤懒洋洋地游着。

    赵平芜端起粗陶茶盏抿了一口,是寺里自制的野山茶,味涩而回甘。

    四周很安静,鱼尾拍打水面的声音回荡在林间。阳光透过枝叶,打在人的眼皮上,不刺眼,暖洋洋的。

    赵平芜喜欢这样的感觉,在这里,不必那么紧绷,可以稍稍放松些。

    临近午时,斋饭摆在茶寮旁的小厅里。一桌素菜,配一碗糙米饭,简单却清爽。

    赵平芜吃得慢,筷子夹一根青菜能嚼上许久。卫琢坐在她对面,扒饭的速度也比平日慢了许多,像是在等她。

    用过午膳后,卫琢提议去后林逛逛,赵平芜没拒绝。

    前往后林要经过大殿,香客比来时多了不少,聚在殿内祈福。

    忽然,一个男子像是没看路,直冲冲向二人的方向撞过来。

    卫琢连忙挡在赵平芜面前,那男子身形清瘦,穿一件竹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块旧玉佩,料子寻常,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模样倒是生得好,眉眼温润,像个读书人。

    他没撞到赵平芜,反被卫琢挡了回去,手中的木牌掉在地上。

    他的神色慌乱,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来,先看见了赵平芜,又看见了她身旁的卫琢,脸上闪过一丝辨认的神情。

    “永宁公主?”他迟疑着开口。

    赵平芜抬起头,打量了他片刻,认出人来——长乐公主的驸马,沈辞。

    她在宫宴上见过他几回,每回都跟在长乐身后,安安静静地坐着,不怎么说话。长乐是皇后的嫡女,太子的亲妹妹,性子骄纵得很,在宫中是出了名的。

    当初招沈辞为驸马时,满京城都知道沈家攀了高枝,可赵平芜记得有一回在御花园里撞见沈砚之独自坐在假山后头发呆,面色白得像纸。

    “沈驸马。”赵平芜朝他点了点头。

    沈辞朝她和卫琢各施了一礼。卫琢站起身回了礼,目光在沈辞脸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驸马怎么一个人来寺里?”赵平芜随口问了一句。

    沈辞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来替长乐求个平安牌子。”他捡起地上的木牌,红绳系着,上面却刻着的是姻缘样式的图案。

    赵平芜收回目光,没再多问,放他离去。